[4]車匿還品第六
須臾夜已過， 眾生眼光出，顧見林樹間， [5]跋伽仙人處。林流極清曠， 禽獸親附人，太子見心喜， 形勞自然息。此則為祥瑞， 必獲未曾利，又見彼仙人， [6]是所應供養，并自護[7]其儀， 滅除[8]高慢跡。下馬手摩頭， 汝今已度我。「慈目視車匿， 猶清涼水[9]洗，駿足[10]馳若飛， 汝常係馬後。感汝深敬勤， [11]精勤無懈惓，餘事不足計， [12]唯取汝真心。心敬形[13]堪勤， 此二今始見，人有心至誠， 身力無所堪。力堪心不至， 汝今二俱備，捐棄世榮[14]利， 進步隨我來。何人不向利？ 無利親戚離，汝今空隨我， 不求現世報。[15]夫人生育子， 為[16]以紹宗嗣，所以奉敬[17]王， 為[18]以報恩養。一切皆求利， 汝獨背利遊。[19]至言不煩多， 今當略告汝，汝事我已畢， 今且乘馬還。自我長夜來， 所求處今得。」即脫寶瓔珞， 以授於車匿，[20]具持是賜汝， 以慰汝憂悲。寶冠頂摩尼， 光明照其身，即脫置掌中， 如日曜須彌。「車匿持此珠， 還歸父王所，持珠禮王足， 以表我虔心。為我啟請王， 願捨愛戀情，為脫生老死， 故入[21]苦行林。亦不求生天， 非無仰戀心，亦不懷結恨， 唯欲捨憂悲。長夜集恩愛， 要當有別離，以有[22]當離故， 故求解脫因。若得解脫者， 永無離親期，為斷[23]憂出家， 勿為子生憂；五欲為憂根， 應憂著欲者。乃祖諸勝王， [24]堅固志不移，今我襲餘財， 唯法捨非宜。夫人命終時， [25]財產悉遺子，子多貪俗利， 而我樂法財。若言年少壯， 非是遊學時，當知求正法， 無時非為時。無常無定期， 死怨常隨[26]伺，是故我今日， 決定求法時。如上諸所啟， 汝悉為我宣，唯願[27]今父王， 不復[28]我顧戀。若以形毀我， 令王割愛[29]者，汝[30]慎勿惜言， 使王念不絕。」車匿奉教勅， 悲塞情惛迷，合掌而䠒跪， 還答太子言：「如勅具宣[31]言， 恐更增憂悲，憂悲增轉深， 如象溺深泥。決定恩愛[32]乖， 有心孰不哀？金石尚摧[33]碎， 何況溺哀情？太子長深宮， 少樂身細軟，投身刺棘林， 苦行安可堪？初命我索馬， [34]下情甚不安，天神[35]見驅逼， 命我速莊嚴。何意令太子， 決定捨深宮？迦毘羅衛[36]國， [37]合境生悲痛。父王年已老， 念子愛亦深，決定捨出家， 此則非所應。邪見無父母， 此則無復論。瞿曇彌長養， 乳哺形枯乾，慈愛難可忘， 莫作背恩人。嬰兒功德母， 勝族能奉事，得勝而復棄， 此則非勝人。耶輸陀勝子， 嗣國掌正法，厥年尚幼[38]少， [39]是亦不應[40]捨。已違捨父王， 及宗親眷屬，勿復[41]遺棄我， 要不離尊足。[42]我心懷湯火， 不堪獨還國。今於空野中， 棄[43]捐太子歸，則同[44]須曼提， 棄捨於羅摩，今若獨還宮， 白王當何言？合宮同見責， 復以何辭答？太子[45]向告我， 隨方便形毀。牟尼功德所， 云何而虛說？我深慚愧故， 舌亦不能言，設使有[46]所說， 天下誰復信？若言月光熱， 世間有信者；脫有信太子， 所行非法行？太子心柔軟， 常慈悲一切，深愛而棄捨， 此則違宿心。願可思還宮， 以慰我愚誠。」太子聞車匿， 悲切苦諫言，心安轉堅固， 而復告之曰：「汝今為我故， 而生別離苦，當捨此悲念， 且自慰其心，眾生各異趣， 乖離理自常。縱令我今日， 不捨[47]諸親族，死至形神乖， 當復云何留？慈母懷妊我， 深愛[48]常抱苦。生已即命終， 竟不蒙子養，存亡各異路， 今為何處求？曠野[49]茂高樹， 眾鳥群聚[50]栖，暮集晨[51]必散， 世間離亦然。浮雲[52]興高山， 四集[53]盈虛空，俄[54]而復消散， 人理亦復然。世間本自乖， 暫會恩愛纏，如夢中聚散， 不應計我親。譬如春生[55]樹， 漸長柯葉[56]茂，秋霜遂零落， 同體尚分離，況人暫合會， 親戚豈常俱？汝且息憂苦， 順我教而歸，歸意猶存我， 且歸後更還。迦毘羅衛人， 聞我心決定，顧遺念我者， 汝當宣我言，[57]越度生死海， 然後當來還；情願若不[58]果， 身滅山林間。」白馬聞太子， 發斯真實言，屈膝而舐足， 長息淚流連。輪掌網[59]鞔手， 順摩白馬頂，汝莫生憂悲， 我今懺謝汝，良馬之勤勞， 其功今已畢，惡道苦長息， 妙果現於今。眾寶莊嚴劍， 車匿常執隨，太子拔利劍， 如龍曜光明，寶冠籠玄髮， 合剃置空中。上昇凝虛境， 飄若鸞[60]鳥翔，忉利諸天[61]下， 執髮還天宮。常欲奉事足， 況今得頂髮？盡心加供養， 至[62]於正法盡。太子時自念， 莊嚴具悉除，唯有素繒衣， 猶非出家儀。時淨居天子， 知太子心念，化為獵師像， 持弓佩利箭，身被[63]袈裟衣， 徑至太子前。太子念此衣， 染色清淨服，仙人上[64]標飾， [65]獵者非所應。即呼獵師前， 軟語而告曰：「汝於此衣服， 貪愛似不[66]深，以我身上服， 與汝相貿易。」獵師白太子： 「非不惜此衣，用[67]謀諸群鹿， 誘[68]之令見趣。苟是汝所須， 今當與交易。」獵者[69]既貿衣， 還[70]自復天身，太子及車匿， 見生奇特想，此必無事衣， 定非世人服。內心大歡喜， 於衣倍增敬，即與車匿別， [71]被著袈裟衣。猶若青絳雲， 圍繞日月輪，安[72]詳而諦步， 入於仙人窟。車匿[73]自隨矚， [74]漸隱不復見，[75]太子捨父王， 眷屬[76]及我身，[77]愛著袈裟衣， 入於苦行林。舉[78]首仰呼天， [79]迷悶而躃地，起抱白馬頸， 望絕隨路歸。徘徊[80]屢反顧， 形往心反馳，或沈思失魂， 或俯仰垂身，或倒而復起， 悲泣隨路還。
[81]佛所行讚入苦行林品第七
太子遣車匿， 將入仙人處，端嚴身光曜， 普照苦行林。具足一切義， 隨義而之彼，[82]譬如師子王， 入于群獸中，俗容悉已捨， 唯見道真形。彼諸學仙士， 忽[83]覩未曾見，懍然心驚喜， 合掌端目矚，男女隨執事， 即視不改儀。如天觀帝釋， 瞪視目不瞬，諸仙不移足， 瞪視亦復然。任重手執作， [84]瞻敬不釋事，如牛在轅軛， 形[85]來而心依。俱學神仙者， 咸說未曾見，孔雀等眾鳥， 亂聲而翔鳴。持鹿戒梵志， 隨鹿遊山林，[86]麤性鹿睒[87]睗， 見太子端視，隨鹿諸梵志， 端視亦復然。甘蔗燈重明， 猶如[88]初日光，能感群乳牛， 增出甜香乳。彼諸梵志等， 驚喜傳相告，為八[89]婆藪天， 為二[90]阿濕波，為第六魔王， 為梵迦夷天，為日月天子， 而來下此耶？要是所應敬， 奔競來供養，太子亦謙下， 敬辭以問訊。菩薩遍觀察， 林中諸梵志，種種修福業， 悉求生天樂。問長宿梵志， 所行真實道，「今我初至此， 未知行何法？隨事而請問， 願為我解說。」爾時彼二生， [91]具以諸苦行，[92]及與苦行果， 次第隨事答。非聚落所出， 清淨水生物，或食根莖葉， 或復食華果。種種各異道， 服食亦不同，或習於鳥生， 兩足[93]鉗取食。有隨鹿食草， 吸風蟒[94]蛇仙，木石舂不食， 兩齒[95]嚙為痕。或乞食施人， 取殘而自食，或常水沐頭， [96]或復奉事火，水居習魚仙， 如是等種種。梵志修苦行， 壽終得生天，以因苦行故， 當得安樂果。兩足尊賢士， 聞此諸苦行，不見真實義， 內心不欣悅，思惟哀念彼， 心口自相告。哀哉大苦行， 唯求人天報，輪迴向生死， 苦多而[97]果少。違親捨勝境， 決定求天樂，雖免於小苦， 終為大苦縛。自枯槁其形， 修行諸苦行，而求於受生， 增長五欲因。不觀生死故， 以苦而求苦，一切眾生類， 心常畏於死。精勤求受生， 生已會當死，雖復畏於苦， 而長沒苦海。此生極疲勞， 將生復不息，任苦求現樂， 求生天亦勞，求樂心下劣， 俱墮於非義。方於極鄙劣， 精勤則為勝，未若修智慧， 兩捨永無為。苦身是法者， 安樂為非法，行法而後樂， 因法果非法。身所行起滅， 皆由心意力，若離心意者， 此身如枯木，是故當調心， 心調形自正。食淨為福者， 禽獸貧窮子，常食於果[98]葉， 斯等應有福。若言善心起， 苦行為福因，彼諸安樂行， 何不善心起？樂非善心起， 善亦非苦因。若彼諸外道， 以水為淨者，樂水居眾生， 惡業[99]能常淨。[100]彼本功德仙， 所[101]可住止處。功德仙住故， 普世之所重，應尊彼功德， 不應重其處。如是廣說法， 遂至[102]日云暮，見有事火者， 或鑽或吹然。或有酥油灑， 或舉聲呪願，如是竟日夜， 觀察彼所行，不見真實義， [103]則便欲捨去。時彼諸梵志， 悉來請留住，眷仰菩薩德， [104]無不勤勸請。汝從非法處， 來至正法林，而復欲棄捨， 是故勸請留。諸長宿梵志， 蓬髮服草衣，追隨菩薩後， 願請小留神。菩薩見諸老， 隨逐身疲勞，止住一樹下， 安慰遣令還。梵志諸長幼， 圍繞合掌請：「汝忽來[105]至此， 園林妙充滿，而今棄捨去， 遂成丘曠野。如人愛壽命， 不欲捨其身，我等亦如是， 唯願小留住。此處諸梵[106]志， 王仙及天仙，皆依於此處， 又隣雪山側。增長人苦行， 其處莫過此，眾多諸學士， 由此路生天。求福學仙者， 皆從此已北，攝受於正法， 慧者不遊南。若汝見我等， 懈怠不精進，行諸不淨法， 而不樂住者。我等悉應去， 汝可留止此，此諸梵志等， 常求苦行伴。汝為苦行長， 云何相棄捨？若能止住此， 奉事如帝釋，亦如天奉事， 毘[107]梨訶鉢低。」菩薩向梵志， 說己心所[108]期：「我修正方便， 唯欲滅諸有。汝等心質直， 行法亦寂默，親念於來賓， 我心實愛樂。美說感人懷， 聞者皆沐浴，聞汝等所說， 增我樂法情，汝等悉歸我， 以為法良朋。而今棄捨汝， 其心甚悵然，先違本親屬， 今與汝等乖，合會別離苦， 其苦等無異。非我心不樂， 亦不見他過，但汝等苦行， 悉求生天樂，我求滅三有， 形背而心乖。汝等所行法， 自習先師業，我為滅諸集， 以求無集法，是故於此林， 永無久停理。」爾時諸梵志， 聞菩薩所說，真實有義言， 辭辯理高勝，其心大歡喜， [109]倍深加宗敬。時有一梵志， 常臥塵土中，縈髮衣樹皮， 黃眼脩高鼻。而白菩薩言： 「志固智慧明，決定了生過， [110]善知離生安。祠祀祈天神， 及種種苦行，悉求生天樂， 未離貪欲境。能與貪欲爭， 志求真解脫，此則為丈夫， 決定正覺士。斯處不足留， 當至[111]頻陀山，彼有大牟尼， 名曰[112]阿羅藍，[113]唯彼得究竟， 第一增勝眼。汝當往詣彼， 得聞真實道，能使心悅者， 必當行其法。我觀汝志樂， 恐亦非所安，當復捨彼遊， 更求餘多聞。隆鼻廣長目， 丹脣素利齒，薄膚面光澤， 朱舌長軟薄，如是眾妙相， 悉飲爾炎水。當度不測深， 世間無有比，耆舊諸仙人， 不得者當得。」菩薩領其言， 與諸仙人別，彼諸仙人眾， 右繞各辭還。
[114]佛所行讚合宮憂悲品第八
車匿牽馬還， 望絕心悲塞，隨路號泣行， 不能自開割。先與太子俱， 一宿之徑路，今捨太子還， 生奪天蔭故。徘徊心顧戀， 八日乃至城，良馬素[115]體駿， 奮迅有威相。躑躅顧瞻仰， 不覩太子形，流淚四體垂， 憔悴失光澤。旋轉慟悲鳴， 日夜忘水草，遺失[116]救世主， [117]還歸迦毘羅。國土悉廓然， 如[118]入空聚落，如日[119]隱須彌， [120]舉世悉曛冥。泉池不澄清， 華果不榮茂，巷路諸士女， 憂慼失歡容。車匿與白馬， 悵怏行不前，問事不能答， 遲遲若尸行。眾見車匿還， 不見釋王子，舉聲大號泣， 如棄[121]羅摩還。有人來路傍， 傾身問車匿：「王子世所愛， 舉國人之命。汝輙盜將去， 今為何所在？」車匿抑悲心， 而答眾人言：「我眷戀追逐， 不捨於王子，王子[122]捐棄我， 并[123]捨[124]俗威儀，剃頭被法服， [125]遂入苦行林。」眾人聞出家， 驚起奇特想，嗚咽而啼泣， 涕淚交流下，各各相告語， 我等作何計？眾人咸議言： 「悉當追隨去，如人命根壞， 身死形神離。王子是我命， 失命我豈生？此邑成丘林， 彼林[126]城郭邑，此城失威德， 如殺毘[127]梨多。」城內諸士女， 虛傳王子還，奔馳出路[128]上， 唯見馬空歸，莫知其存亡， 悲泣種種聲。車匿步牽馬， 歔欷垂淚還，失太子憂悲， 加增怖懼心，如戰士破敵， 執怨送王前。入門淚雨下， 滿目無所見，仰天大[129]啼哭， 白馬亦悲鳴，宮中雜鳥獸， 內廐[130]諸群馬，聞白馬悲鳴， [131]長鳴而應之，謂呼太子還， 不見而絕聲。後宮諸婇女， 聞馬鳥獸鳴，[132]亂髮面萎黃， 形瘦脣口乾。弊衣不浣濯， 垢穢不浴身，[133]悉捨莊嚴具， 毀悴不鮮明。舉體無光[134]耀， 猶如[135]細小星，衣裳壞襤縷， 狀如被賊形。見車匿白馬， 涕泣絕望歸，感結而號咷， 猶如新喪親，狂亂而搔擾， [136]如牛失其道。大愛[137]瞿曇彌， 聞太子不還，[138]竦身自投地， 四體悉傷壞，猶如狂風摧， 金色[139]芭蕉樹。又聞子出家， 長歎增悲感：「右旋細軟髮， 一孔一髮生。黑淨鮮光澤， 平住而灑地，何意合天冠？ 剃著草土中。𦟛臂師子步， 脩廣牛王目，身光黃金炎， 方臆梵音聲。持是上妙相， 入於苦行林，世間何薄福， 失斯聖地主？妙[140]網柔軟足， 清淨蓮花色，土石刺棘林， 云何而可蹈？生長於深宮， 溫衣細軟服，沐浴以香湯， 末香以塗身。今則[141]置風露， 寒暑安可堪？華族大丈夫， 標挺勝多聞，德備名稱高， 常施[142]無所求，云何忽一朝， 乞食以活身？清淨寶床臥， 奏樂以覺惽，豈能山樹間， 草土以籍身？」念子心悲痛， 悶絕而躄地，侍人扶令起， 為拭其目淚。其餘諸夫人， 憂苦四體垂，內感心慘結， 不動如畫人。時[143]耶輸陀羅， 深責[144]車匿言：「[145]生亡我所欽， 今為在何所？人馬三共行， 今唯二來[146]歸，我心極惶怖， 戰慄不自安。[147]終是不正人， 不昵非善友，不吉縱強暴， 應笑用啼為？將去而啼還， 反覆不相應。愛念自在伴， 隨欲恣心作，故使聖王子， 一去不復歸。汝今應大喜， 作惡已果成。寧近智慧怨， 不習愚癡友，假名為良朋， 內實懷怨結。今此勝王家， 一旦悉破壞，此諸貴夫人， 憂悴毀形好，涕泣氣息絕， [148]雨淚橫流下。夫主尚在世， 依[149]止如雪山，安意如大地， 憂悲殆至死，況此窓牖中， 悲泣長叫者，生亡其所天， [150]是苦何可堪？告馬汝無義， 奪人心所重，猶如闇冥中， [151]怨賊劫珍寶。乘汝戰鬪時， 刀[152]刃鋒利箭，一切悉能堪， 今有何不忍？一族之殊勝， 強奪我心去，汝是弊惡蟲， 造諸不正業。今日大嗚呼！ 聲滿於王宮，先劫我所念， 爾時何以瘂？若爾時有聲， 舉宮悉應覺，爾時若覺者， 不生今苦惱。」車匿聞苦言， 飲氣而息結，[153]收淚合掌答： 「願聽我自陳，莫嫌責白馬， 亦莫恚於我。我等悉無過， 天神之所為，我極畏王法， 天神所駈[154]逼。速牽馬與之， 俱去疾如飛，厭氣令無聲， 足亦不觸地。城門自然開， 虛空自然明，斯皆天神[155]力， 豈是我[156]所為？」耶輸陀聞說， 心生奇特想，天神之所為， 非是斯等咎。嫌責心[157]消除， 熾然大苦息，躃地稱怨[158]歎： 「雙[159]輸鳥分乖，我今失依怙， 同法行生離，樂法捨同行， 何處更求法？古昔諸先勝， [160]大快見王等，斯皆夫妻俱， 學道遊林野。而今捨於我， 為求何等法？梵志祠祀典， 夫妻必同行，同行法為因， 終則同受報，汝何獨法慳， 棄我而隻遊？或見我嫉惡， 更求無嫉者？或當嫌薄我， 更求淨天女？[161]為何勝德色， 修習於苦行？以我薄命故， 夫妻生別離，[162]羅睺羅何故， 不蒙於膝下？嗚呼不吉士！ 貌柔而心剛，勝族盛光榮， 怨憎猶宗仰。又子生未孩， 而能永棄捨，我亦無心[163]腸， 夫棄遊山林，不能自泯沒， 此則木石人。」言已心迷亂， 或哭或狂言，或瞪視沈思， 哽咽不自勝，惙惙氣殆盡， 臥於塵土中。諸餘婇女眾， 見生悲痛心，猶如盛蓮花， 風雹摧令萎。父王失太子， 晝夜心悲戀，齋戒求天神， 願令子速還。發願祈請已， 出於天祠門，聞諸啼哭聲， 驚怖心迷亂，如天大雷[164]震， 群象亂奔馳。見車匿白馬， 廣問知出家，舉身投於地， 如崩帝釋幢。諸臣徐扶起， 以法勸令安，久而心小醒， 而告白馬言：「我數乘汝戰， 每念汝有功，今者憎惡汝， 倍於愛念時。所念功德子， 汝輙運令去，擲著山林中， [165]猶自空來歸。汝速持我往， 不爾往將還，不為此二者， 我命將不存。更無餘方治， 唯待子為藥，如[166]珊闍梵志， 為子死殺身，我失行法子， 自[167]殺令無身。[168][169]摩㝹眾生主， 亦[170]當為子憂，況復我常人？ 失子能自安？古昔[171]阿闍王， 愛子遊山林，感思而命終， 即時得生天。吾今不能死， 長夜住憂苦，合宮念吾子， 虛渴如餓鬼，如人渴[172]探水， 欲飲而奪之。守渴而命終， 必生餓鬼趣。今我至虛渴， 得子水復失，及我未命終， 速語我子處，勿令我渴死， 墮於餓鬼中。我素志力強， 難動如大地，失子心躁亂， 如昔[173]十車王。」王師多聞士， 大臣智聰達，二人勸諫王， 不緩亦不切：「願自寬情念， 勿以憂自傷，古昔諸勝王， 棄國如散花。子今行學道， 何足苦憂悲？當憶[174]阿私記， 理數[175]自應然。天樂轉輪[176]聖， 蕭然不累[177]清，豈曰世界[178]王， 能移金[179]王心？今當使我等， 推求到其所，方便苦諫諍， 以表我丹誠，要望降其志， 以慰王憂悲。」王喜即答言： 「唯汝等速行，如舍[180]君陀鳥， 為子空中旋，我今念太子， 便悁心亦然。」二人既受命， 王與諸眷屬，其心小清涼， 氣宣飡飲通。
[181]佛所行讚推求太子品第九
王正以憂悲， 感切師大臣，如鞭策良馬， 馳駛若迅流，身疲不辭勞， 逕詣苦行林。捨俗五儀飾， 善攝諸情根，入梵志精廬， 敬禮彼諸仙。諸仙請就[182]座， 說法安慰之。即白仙人言： 「意有所諮問，[183]淨稱淨[184]飯王， 甘蔗名[185]勝胄。我等為師臣， 法教典要事，王如天帝釋， 子如[186]闍延多。為度老病死， 出家或投此，我等為彼來， 惟尊應當知。」答言：「有此人， 長臂大人相，擇我等所行， 隨順生死法。往詣阿羅藍， 以求勝解脫。」既得定實已， [187]遵崇王速命，不敢計疲勞， 尋路而馳進。見太子處林， 悉捨俗儀飾，真體猶光耀， 如日出烏雲。國奉天神師， 執正法大臣，捨除俗威儀， 下乘而步進。猶王[188]婆摩疊， 仙人[189]婆私吒，往詣山林中， 見王子羅摩，各隨其本儀， 恭敬禮問訊。猶如[190]儵迦羅， 及與央耆羅，盡心加恭敬， 奉事天帝釋。王子亦隨敬， 王師及大臣，如帝釋安慰， 儵迦央耆羅。即命彼二人， 坐於王子前，如[191]富那婆藪， 兩星侍月傍。王師及大臣， 啟請於王子，如毘利波低， 語彼闍延多。「父王念太子， 如利刺貫心，荒[192]迷發狂亂， 臥於塵土中。日夜增悲思， 流淚常如雨，勅我有所命， 唯願留心聽。『知汝樂法情， 決定無所疑，非時入林藪， 悲戀[193]嬈我心，汝若念法者， 應當哀愍我。望寬遠遊情， 以慰我懸心，勿令憂悲水， 崩壞我心岸。如雲水草山， 風日火雹災，憂悲為四患， 飄乾燒壞心。且還食土邑， 時至更遊仙，不顧於親戚， 父母亦棄捐，此豈名慈悲， 覆護一切耶？法不必山林， 在家亦脩閑，覺悟勤方便， 是則名出家。剃髮服染衣， 自[194]放山藪間，此則懷畏怖， 何足名學仙？願得一抱汝， 以水雨其頂，冠汝以天冠， 置於傘蓋下，矚目一觀汝， 然後我出家。[195]頭留摩先王， 阿㝹闍阿[196]涉，跋闍羅婆休， 毘跋羅安提，毘提[197]訶闍那， 那羅濕波羅，如是等諸王， 悉皆著天冠，瓔珞以嚴容， 手足貫珠環，婇女眾娛樂， 不違解脫因。汝今可還家， 崇習於二事，心修增上法， 為地增上主。』垂淚約勅我， 令宣如是言。既有此勅旨， 汝應奉教還。父王因汝故， 沒溺憂悲海，無救無所依， 無由自開釋，汝當為船師， [198]渡著安隱處。毘[199]林摩王子， 二羅彌跋[200]祗，聞父勅恭命， 汝今亦應然。慈母鞠養恩， 盡壽報罔極，如牛失其犢， 悲呼忘眠食。汝今應速還， 以救[201]我生命，孤鳥離群哀， 龍象獨遊苦。憑依者失蔭， 當思為救護，一子[202]孩幼孤， 遭苦莫知告，[203]勉彼焭焭苦， 如人救月蝕。舉國諸士女， 別離苦熾然，歎息烟衝天， 熏慧眼令闇，唯求見汝水， 滅火目開明。」菩薩聞父王， 切教苦備至，端坐正思惟， 隨宜遜順答。「我亦知父王， 慈念心過厚，畏生老病死， 故違罔極恩。誰不重所生？ 以終別離故，正使生相守， 死至莫能留，是故知所重， 長辭而出家。聞父王憂悲， 增戀切我心，但如夢暫會， 倐忽歸無常。汝當決定知， 眾生性不同，憂苦之所生， 不必子與親。所以生離苦， 皆從癡惑生，如人隨路行， 中道暫相逢，須臾各分[204]析， 乖理本自然。合會暫成親， 隨緣理自分，深達親假合， 不應生憂悲。此世違親愛， 他世更求親，暫親復乖離， 處處無非親。常合而常散， 散散何足哀？處胎漸漸變， 分分死更生。一切時有死， 山林何非時？[205]侍時受五欲， 求財時亦然，一切時死故， 除死法無時。欲使我為王， 慈愛法難違，如病服非藥， 是故我不堪。高[206]位愚癡處， 放逸隨愛憎，終身常畏怖， 思慮形神疲，順眾心違法， 智者所不為。七寶妙宮殿， 於中盛火然，天厨百味飯， 於中有雜毒，蓮華清涼池， 於中多毒蟲，[207]位高為災宅， 慧者所不居。古昔先勝王， 見居國多愆，楚毒加眾生， 厭患而出家。故知王正苦， 不如行法安，寧處於山林， 食草同禽獸。不堪處深宮， 黑[208]蛇同其穴，捨王位五欲， 任苦遊山林，此則為隨順， 樂法漸增明。今棄閑靜林， 還家受五欲，日夜苦法增， 此則非所應。名族大丈夫， 樂法而出家，永背名稱族， 建大丈夫志，毀形被法服， 樂法遊山林。今復棄法服， 有違慚愧心，天王尚不可， 況歸人勝[209]宅？已吐貪恚癡， [210]而復還服食，如人反食吐， 此苦安可堪？如[211]世舍被燒， 方便馳走出，須臾還復入， 此豈為𭶑夫？見生老死過， 厭患而出家，今當還復入， 愚癡與彼同。處宮修解脫， 則無有是處，解脫寂靜生， 王者[212]如楚罰。寂靜廢王威， 王正解脫乖，動靜猶水火， 二理何得俱？決定修解脫， 亦不居王位。若言居王位， 兼修解脫者，此則非決定， 決定解[213]亦然。既非決定心， 或出還復入；我今已決定， 斷親屬鉤餌，正方便出家， 云何還復入？」大臣內思惟： 「太子[214]大丈夫，深識德隨順， 所說有因緣。」而告太子言： 「如王子所說，求法法應爾， 但今非是時。父王衰暮年， 念子增憂悲，雖曰樂解脫， 反更為非法。雖樂出無慧， 不思深細理，不見因求果， 徒捨現法[215]歡。有言有後世， 又復有言無，有無既不判， 何為捨現樂？若當有後世， 應任其所得，若言後世無， 無即為解脫。[216]有言有後世， 不說解脫因，如地堅火暖， 水濕風飄動，後世亦復然， 此則性自爾。有說淨不淨， 各從自性起，言可方便移， 此則愚癡說。諸根行境界， 自性皆決定，愛念與不念， 自性定亦然，老病死等苦， 誰方便使然？謂水能滅火， 火令水煎消，自性增相壞， 性和成眾生。如人處胎中， 手足諸體分，神識自然成， 誰有為之者？蕀刺誰令利？ 此則性自然，及種種禽獸， 無欲使爾者。諸有生天者， [217]自在天所為，及[218]餘造化者， 無自力方便。若有所由生， 彼亦能令滅，何須自方便， 而求於解脫？有言[219]我令生， 亦復我令滅，有言無由生， 要方便而滅。如人生育子， 不負於祖宗，學仙人遺典， 奉天大祠祀，此三無所負， 則名為解脫。古今之所傳， 此三求解脫，若以餘方便， 徒勞而無實。汝欲求解脫， 唯習上方便，父王憂悲息， 解脫道[220]得申，捨家遊山林， 還歸亦非過。昔奄婆[221]梨王， 久處苦行林，捨徒眾眷屬， 還家居王位。國王子羅摩， 去國處山林，聞國風俗離， 還歸維正化。[222]娑樓婆國王， 名曰[223]頭樓摩，父子遊山林， 終亦俱還國。婆私[224]晝牟尼， 及與安低疊，山林修梵行， [225]父亦歸本國。如是等先勝， 正法善名稱，悉還王領國， 如燈照世間。是故捨山林， 正法化非過。」太子聞大臣， 愛語饒益說，以常理不亂， 無礙而庠序，固志安隱說， 而答於大臣：「有無等猶豫， 二心疑惑增，而作有無說， 我不決定取，淨智修苦行， 決定我自知。世間猶豫論， 展轉相傳習，無有真實義， 此則我不安，明人別真偽， 信豈由他生？猶如生盲人， 以盲人為導，於夜大闇中， 當復何所[226]從？於淨不淨法， 世間生疑惑，設不見真實， 應行清淨道，寧苦行淨法， 非樂行不淨。觀彼相承說， 無一決定相，真言虛心受， 永離諸過患，語過虛偽說， 智者所不言。如說羅摩等， 捨家修梵行，終歸還本國， 服習五欲者，此等為陋行， 智者所不依。我今當為汝， 略說其要義。日月墜於地， 須彌雪山轉，我身終不易， 退入於非處。寧[227]身投盛火， 不以義不畢，還歸於本國， 入[228]於五欲火。」表斯要誓[229]已， [230]徐起而長辭。太子辯鋒炎， 猶如盛日光，王師及大臣， 言論莫能勝。相謂計已盡， 唯當辭退還，深敬嘆太子， 不敢強逼[231]留。敬奉王命故， 不敢速疾還，徘徊於中路， 行邁顧遲遲。選擇𭶑慧人， 審諦機悟士，隱身密伺候， 然後捨而還。
佛所行讚卷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