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顯慶三年正月[2]隨車駕自洛還西[3]京至麟德元年二月玉華宮捨化
[4]顯慶三年正月，駕自東都還西京，法師亦隨還。秋七月，[5]再有 勅法師徙居西明寺。寺以元年秋八月戊子[6]十九日[7]造。[8]先有 勅曰：「以延康坊[9]濮王故宅為皇太子分造觀、寺各一，命法師案行其處。」還奏地窄不容兩所，於是總用營寺，其觀改就普寧[10]坊。仍先造[11]寺，其年夏六月營造功畢。其寺面三百五十步，周圍數里。左右通衢，腹背廛落。青槐列其外，淥水亘其間，亹亹耽耽，都邑仁祠此為最也。而廊殿樓臺，飛驚接漢，金鋪藻棟，眩[12]日暉霞。凡有十院，屋四千餘間。莊嚴之盛，雖梁之同[13]泰、魏之永寧，所不能及也。
勅先委所司簡大德五十人、侍者各一人，後更[14]令詮試業行童子一百五十人擬度。至其月十三日，於寺建齋度僧，命法師看度。至秋七月十四日，迎僧入寺，其威儀、幢蓋、音樂等，一如入慈恩及迎碑之則。 勅遣西明寺給法師上房一口，新度沙彌[15]海會等十人充弟子。
[16]大帝以法師先朝所重，嗣位之後禮敬逾隆，中使朝臣問慰無絕，䞋施綿帛、綾[17]錦前後萬餘段，法服、納、袈裟等數百事，法師受已，皆為國造塔及營經像，給施貧窮并外國婆羅門客等，隨得隨散，無所貯[18]畜。發願造十俱胝像，百萬為[19]一俱胝，並造成矣。東國重於《般若》，前代雖翻，不能周備，眾人更請委翻。然《般若》部大，京[20]師多務，又[21]人命無常，恐難得了，[22]乃請就於玉華宮翻譯。帝許焉。[23]即以[24]四年冬十月，法師從京發向玉華宮，并翻經大德及門徒等同去，其供給諸事一如京下，[25]至彼安置肅[26]誠院焉。
[27]至五年春正月一日，起首翻《大般若經》。[28]經梵本總有二十萬頌，文既廣大，學徒每請刪略，法師將順眾意，如羅什所翻，除繁去重。作此念已，於夜夢中即有極怖畏事[29]以相警誡，或見乘危履嶮，或見猛獸搏人，流汗[30]戰[31]慄，方得免脫。覺已驚懼，向諸眾說，還依廣翻。夜中乃見諸佛菩薩眉間放光，照觸己身，心意怡適。法師又自見手執花燈供養諸佛，或昇高座為眾說法，多人圍繞，讚嘆恭敬。或夢見有人奉[32]己名菓，覺而喜慶，不敢更刪，一如梵本。
佛說此經凡在四處：一，王舍城鷲峯山；二，給孤獨園；三，他化自在天王宮；四，王舍城竹林精舍。總一十六會，合為一部。然法師於西域得三本，到此翻譯之日，文有疑錯，即挍三本以定之，慇懃省覆，方乃著文，審慎之心，[33]古來無比。或文乖旨奧，意有躊[34]蹰，必覺異境，似若有人授以明決，情即豁然，若披雲[35]覩日。自云：「如此悟處，豈[36]奘淺懷所通，並是諸佛菩薩所冥加耳。」
經之初會有嚴淨佛土品，[37]品中說諸菩薩摩訶薩眾為般若波羅蜜故，以神通願力，盛大千界上妙珍寶、諸妙香花、百味飲食、衣服、音樂、隨意所生五塵妙境種種供養，嚴說法處。時玉華寺主慧德及翻經僧嘉尚，其夜同夢見玉華寺內廣博嚴淨，綺飾莊嚴，幢帳、寶輿、花幡、伎樂盈滿寺中，又見無量僧眾手執花蓋，如前供具，共來供養《大般若經》，寺內衢巷牆壁皆莊綺[38]錦，地積名華，眾共履踐。至翻經院，其院[39]倍加勝妙，如經所載，寶莊嚴土。又聞院內三堂講說，法師在中堂敷演。既覩此已，歡喜驚覺，俱參法師說所夢事。法師云：「今正翻此品，諸菩薩等必有供養。諸師等見信有[40]此乎！」時殿側有雙[41]柰樹，忽於非時數數開花，花皆六出，鮮榮紅白，非常可愛。時眾詳議，云是《般若》再闡之徵。又六出者，表六到彼岸。
然法師翻此經時，汲汲然恒慮無常，謂諸僧曰：「玄奘今年六十有五，必當卒命於此伽藍，經部甚大，每懼不終，[42]努力[43]人加勤[44]懇，勿辭勞苦。」至龍朔三年冬十月二十三日，[45]功畢絕筆，合成六百卷，稱為《大般若經》焉。合掌歡喜，告徒眾曰：「此經於[46]漢地有緣，玄奘來此玉[47]華者，經之力也。向在京師，諸緣牽亂，豈有了時。今得終訖，並是諸佛冥加，龍天擁祐，此乃鎮國之典，人天大寶，徒眾宜各踊躍欣慶。」
時玉華寺都維那寂照，慶賀功畢，設齋供養。是日請經從肅誠殿往嘉壽殿齋所講讀。當迎經時，《般若》放光，[48]諸天雨花，并聞空中音樂、非常香氣。既覩靈瑞倍增嘉慰，謂門人曰：「經自記此方當有樂大乘者國王、大臣、四部[49]徒眾，書寫受持，讀誦流布，皆得生天究竟解脫。既有此文，不可緘默。」至十一月二[50]十日，令弟子[51]窺基奉表[52]奏聞，請御製經序。至十二月七日，通事舍人馮[53]茂宣勅垂許。
法師翻《般若》後，自覺身力衰竭，知無常將至，謂門人曰：「吾來玉華，本緣《般若》，今經事[54]既終，吾生涯亦盡，若無常後，汝等遣吾宜從儉省，可以蘧蒢裹送，仍擇山㵎僻處安置，勿近宮寺。不淨之身宜須屏遠。」門徒等聞之哀[55]鯁，各[56]抆淚啟曰：「和[57]上氣力尚可，尊顏不殊於舊，何因忽出此言？」法師曰：「吾自知之，汝何由得解。」
麟德元年春正月朔一日，翻經大德及[58]玉華寺眾慇懃啟請翻《大寶積經》。法師見眾情專至，俛仰翻數行訖，便[59]攝梵本停住，告眾曰：「此經部軸與《大般若》同，玄奘自量氣力不復辦此，死期已至，勢非賒遠。今欲往蘭芝等谷禮[60]拜辭俱胝佛像。」於是與門人同出，僧眾相顧莫不澘然。禮訖還寺，專精行道，遂絕翻譯。至八日，有弟子高昌僧玄[61]覺，夢見有一浮圖端嚴高大，忽然崩倒，見已驚起，告法師。法師曰：「非汝身事，此是吾滅謝之徵。」
至九日暮間，於房後度渠，脚跌倒，脛上有少許皮破，因即寢疾，氣候漸微。至十六日，如從夢覺，口云：「吾眼前有白蓮華，大於[62]槃，鮮淨可愛。」十七日，又夢見百千人，形容偉大，俱著錦衣，將諸綺繡及妙花珍寶，[63]裝法師所臥房[64]宇以次[65]裝嚴遍翻經院內外，爰至院後山嶺林木，悉竪[66]幡幢，眾彩間錯，并奏音樂；門外又見無數寶輿，輿中香食美菓色類百千，並非人中之物，各各擎來供養於法師。法師辭曰：「如此珍味，證神通者方堪得食。玄奘未階此位，何敢輒受。」雖此推辭而進食不止。[67]侍人謦[68]欬，遂爾開目，因向寺主慧德具說前事。
法師又云：「玄奘一生[69]以來所修福慧，准斯相貌，欲似功不唐捐，信[70]如佛教因果並不虛也。」遂命嘉尚法師具錄所翻經、論，合七十四部，總一千三百三十[71]八卷。又錄造俱胝畫像、彌勒像各一千[72]幀，又造[73]塑像十俱胝，又[74]抄寫《能斷般若》、《藥師》、《六門陀羅尼》等經各一[75]千部，供養悲、敬二田各萬餘人，燒百千燈，贖數萬生。錄訖，令嘉尚宣讀，聞已合掌[76]憘慶。又告門人曰：「吾無常期至，意欲捨墮，宜命有緣總集。」於是罄捨衣資，更令造像，并請僧行道。至二十三日，設齋䞋施。
其日又命塑工[77]宋法智於嘉壽殿竪菩提像骨已，因從寺眾及翻經大德并門徒等乞歡喜辭別，[78]云：「玄奘此毒身深可厭患，所作事畢，無宜久住，願以所修福慧迴施有情，共諸有情同生覩史多天彌勒內眷屬中奉事慈尊，佛下生時亦願隨下廣作佛事，乃至無上菩提。」辭訖，因默正念，時復口中誦「色蘊不可得，受想行識亦不可得；眼界不可得，乃至意界亦不可得；眼識界不可得，乃至意識界亦不可得，無明不可得，乃至老死亦不可得；乃至菩提不可得，不可得亦不可得。」復口說偈，教傍人云：「南[79]無彌勒如來、應、正等覺，願與含識速奉慈顏，南[80]無彌勒如來所居內眾，願捨命已，必生其中。」時寺主慧德又夢見有千軀金像從東方來，下入翻經院，香花滿空。
至二月四日夜半，瞻病僧明藏禪師見有二人各長一丈許，共捧一白蓮華如小車輪，花有三重，葉長尺餘，光淨可愛，將至法師前。擎花人云：「師從無始已來所有損惱有情諸有惡業，因今小疾並得消[81]除，應生欣慶。」法師顧視，合掌[82]良久，遂以右手而自[83]支頭，次以左手申左髀上，舒足重[84]壘右脇而臥，[85]迄至命終，竟不迴轉，不飲不食。至五日夜半，弟子光等[86]問：「和[87]上決定得生彌勒內[88]院不？」法師報云：「得生。」言訖，[89]喘息漸微。少間神[90]逝，侍人不覺，[91]屬纊方[92]知，從足[93]向上漸冷，最後頂暖，顏色赤白，怡悅勝常，過七[94]七日竟無改變，亦無異氣。自非定慧莊嚴，戒香資被，孰能致此。
又慈恩寺僧明慧業行精苦，初中後夜念誦經行，無時懈廢，於法師亡夜[95]夜半後，旋遶佛堂行道，見北方有白虹四道從北亘南貫井宿，直至慈恩塔院，皎潔分明，心怪所以。即念[96]往昔如來滅度，有白虹十二道從西方直貫太微，於是大聖遷化。今有此相，將非玉華法師有無常事耶？天曉向眾說其所見，眾咸怪之。至九日旦，[97]無常事果，達於京師符虹現之[98]象，聞者嗟其感異。
法師形長七尺板，身赤白色，眉目疎朗，端嚴若[99]塑，美麗如畫。音詞清遠，言談雅[100]亮，聽者無厭。或處徒眾，或對嘉賓，一坐半[101]日，身不傾[102]搖。服尚乾陀，裁唯細㲲，脩廣適中，行步雍容，直前而視，輒不顧眄。滔滔焉若大江之紀地，灼灼焉類芙蕖之在水。加以戒範端[103]凝，始終如一，愛惜之[104]志過護浮囊，持戒之堅超逾[105]繫草。性愛怡簡，不好交遊，一入道場，非朝命不出。
法師亡後，西明寺上座道宣律師有感神之德，至乾封年中見有神現，自云：「弟子是韋將軍諸天之子，主領鬼神。如來欲入涅槃，勅弟子護持贍部遺法，[106]比見師戒行清嚴，留心律部，四方有疑皆來諮決，所制輕[107]重，時有乖錯。師年壽漸促，文記不正，[108]便誤後人，以是故來示師佛意。」因指宣所出律抄及輕重儀僻謬之處，[109]皆令改正。宣聞之悚慄悲喜，因問經、律、論等[110]種種疑妨，神皆為決之。又問古來傳法之僧德位高下，并[111]亦問法師。神答[112]曰：「自古諸師解行互有短長而不一準，且如奘師一人，九生已來備修福慧[113]兩業，生生之中[114]多聞博洽，聰慧辯才，於贍部洲脂那國常為第一，福德亦然。其所翻譯，文質相兼，無違梵本。由善業力，今見生覩史多天慈氏內眾，聞法悟解，更不[115]來人間，[116]既從彌勒問法悟解得聖。」宣受神語已，辭別而還。宣因錄入[117]着記數卷，見在西明寺藏矣。[118]據此而言，自非法師高才懿德，乃神明知之，豈凡情所[119]測。
法師病時，撿挍翻經使人許玄備，以其年二月三日奏云：「法師因損足得病。」至其月七日，勅中御府[120]宜遣醫人將藥往看。所司即差供奉醫人張德志、[121]程桃捧將藥急赴。比至，法師已終，醫藥不及。時坊州[122]刺史竇師倫奏法師已亡。
帝聞之哀慟傷感，為之罷朝[123]曰：「朕失國寶矣！」時文武[124]百寮莫不悲哽流涕，帝言已嗚[125]噎，悲不能勝。[126]帝翌日又謂群臣曰：「惜哉！朕國內失[127]奘師一人，可謂釋眾梁摧矣，四生無[128]導矣。亦何異[129]於苦海方[130]闊，舟檝遽沈，[131]暗室猶昏，燈炬斯掩！」
帝言已，[132]嗚咽不[133]止。至其月二十六日，下勅曰：「竇師倫所奏玉華寺[134]僧玄奘法師[135]既亡，葬事所須並令官給。」至三月六日，又[136]有勅曰：「玉華寺奘法師既亡，其翻經之事且停。已翻成者，准舊例官為抄寫；自餘未翻者，總付慈恩寺守掌，勿令損失。其[137]玄奘弟子及同翻經僧，先非玉華寺僧者，宜[138]各放還本寺。」至三月十五日，又有 勅[139]曰：「[140]故玉華寺[141]僧玄奘法師葬日，宜聽京城僧尼造[142]幡蓋送至墓所。」法師道茂德高，[143]為明時痛惜，故於亡後重疊降恩，求之古人無比此也。
於是門人遵其遺命，以籧篨為輿，奉神柩還京，安置慈[144]恩翻經堂內。弟子數[145]百哀號動地，京城道俗奔赴哭泣，日數百千。以四月十四日將葬滻[146]之東，都內僧尼及諸士庶共造殯送之儀，素[147]蓋、[148]白幢、泥洹帳輿、金棺、銀槨、娑羅樹等五百餘事，布之街衢，連雲接漢，悲笳悽挽，響匝穹宇，而京邑及諸州五百里內送者百[149]餘萬人。雖復喪事華整，而法師神柩仍在籧篨本輿。東市絹行用[150]繒三千匹結作[151]泥洹輿，兼以花珮莊嚴，極為殊妙，請[152]安神柩。門徒等恐虧師素志，[153]不許。乃以法師三衣及國家所施百金之納置以前行，籧篨輿次其後，觀者莫不流淚哽塞。是日緇素宿於[154]帳所者三萬餘人。
十五日旦，掩坎訖，即於墓所設[155]齋而散。是時天地變色，鳥獸鳴哀，物感既然，則人悲可悉。皆言愛河尚[156]淼，慈舟遽沈，永夜猶昏，慧燈[157]先滅，攀戀之痛如亡眼目，不直比之山頹木壞而已。惜哉！
至總章二年四月八日，有勅徙葬法師於樊川北原，營建塔宇。蓋以舊所密邇京郊，禁中多見，時傷聖慮，故改卜焉。至於遷殯之儀，門徒哀感，行侶悲慟，切[158]彼往初。嗚[159]呼！
釋慧立論曰：「觀夫夜星[160]霄月繼西日之明，三江九河助東溟之大，相資之道在物既然，傳襲之風於人豈異。自法王潛[161]輝之後，阿難結集已來，歲越千年，時逾十代。聖賢間出，英叡遞生，各韞雄圖，俱[162]包上智，負荷遺法，控御天人，道制風飈，神傾海岳。或舒指而流膏液，或異室而朗奇光，或連尸以伏天魔；或一對而迴時主。或願通法於邊剎，冐[163]風波於嶮塗；或虛己以應物，求裹糧而行死地。終令玄津溢瀁，惠濟無[164]彊，既益傳燈，寔符付囑，考之前冊，可不然哉！而清源不窮，今復遇法師嗣承之矣。惟法師星[165]像降靈，山岳騰氣，才過東箭，譽美南金，雅操不群，堅芳獨拔。以四生為己任，建正法為身事，[166]巍巍乎似嵩華之負穹蒼，[167]皎皎焉若琅玕之映澄海。而聰機俊骨，發於自然，味道輕榮，率由天性。至夫多識洽聞之奧冠恒肇而逾高，詳玄造微之功跨生融而更遠。滔滔乎，[168]蕩蕩乎，實紹隆之[169]神器也。將使像化重光於頹季之期，故誕茲明德者矣。法師[170]以今古大德，闡揚經、論，雖復俱依聖教，而引據不同，諍論紛然，其來自久。至如黎耶是報非報，化人有心無心，和合怖數之徒，聞熏滅不滅等，百有餘科，並三藏四含之[171]盤根，大小兩宗之鉗鍵，先賢之所不決，今哲之所共疑。法師亦躊蹰此文，[172]怏怏斯旨，慨然嘆曰：『此地經、論，蓋法門枝葉，未是根源。諸師雖各起異端，而情疑莫遣，終須括囊大本，取定於祇[173]𮁭耳。』由是壯志發懷，馳心遐外。以貞觀三年秋八月立誓[174]裝束，拂衣而去。到中天竺那爛陀寺，逢大法師名尸羅跋陀，此曰戒賢。其人體[175]二居宗，神鑒奧遠，博閑三藏，善四韋陀。於《十七地論》最為精熟，以此論該冠眾經，亦偏常宣講，元是彌勒菩薩所造，即《攝大乘》之根系，是法師發[176]軔之所祈者。十六大國靡不歸宗，稟義[177]學徒恒有萬[178]許。法師既往修造，一面盡歡，以為相遇之晚。於是[179]伏膺聽受，兼諮決所疑，一遍便覆，無所遺忘。譬濛[180]汜之納群流，若孟[181]諸之吞雲夢。彼師嗟怪，嘆未曾有，云：『若斯人者，聞名尚難，豈謂此時共談玄[182]耳。』法師從是聲振葱[183]西，名流八國，彼諸先達英傑聞之，皆宿構重關，共來難詰，雁行魚[184]累，轂駕肩隨，其並論之詞，雲屯雨至。法師從容辯釋，皆入其室、操其戈，取其[185]牟、擊其盾，莫不人人喪轍，解頤虔伏，稱為此公天縱之才，難酬對也。戒日王等見之抃喜，皆肘步嗚足，傾珍供養。罷席之後，更學梵書，并[186]諸經、論。自如來一代所說，耆山方等之教，鹿苑半字之文，爰至後聖馬鳴、龍樹、無著、天親諸所製作，及灰山住等十八異執之宗，五部殊塗之致，並[187]搜羅研究，達其旨、得其文。并佛處世之跡，如泥洹堅固之林，降魔菩提之樹，迦路崇高之塔，那揭留影之山，皆躬申禮敬，備覩靈奇，亦無遺矣。法師心期既滿，學覽復周，將旋本土，遂繕寫大小乘[188]法教六百餘部，請像七軀，舍利百有餘粒，以今[189]唐十九年春正月二十五日還至長安。道俗奔迎，傾都罷市。是時也，烟收霧卷，景麗風清，寶帳盈衢，花幢[190]揜日。慶雲垂彩於天表，郁郁紛紛；庶士詠讚於通莊，轟轟隱隱。邪風於焉頓戢，慧日赫以重明。雖不逢世尊從忉利之下閻浮，此亦足為千載之休美也。法師此行經塗數萬，備歷艱危。至如涸陰沍寒之山，飛[191]波激浪之壑，厲毒黑風之氣，狻猊貙豻之群，並法顯失侶之鄉，智嚴遺伴之地，班超之所不踐，章亥之所未遊。法師[192]孑爾孤征，坦然無梗，扇唐風於八河之外，揚國化於五竺之間，使乎遐域侯王馳心輦轂，[193]遠方[194]酋長係仰天衢，雖法師不世之功，抑亦聖朝運昌感通之力也。 皇帝握龍圖而纂曆，應赤[195]伏以君臨，戮鯨豕以濟群生，[196]盪雲霓而光日月。正四維之絕柱，息滄海之橫流，重立乾坤，再施鎔造。[197]九功包於虞、夏，七德冠於曹、劉。海晏河清，時和歲阜，遠無不順，邇無不安，天成地平，人慶神悅。加以重明麗正，三善之義克隆；宰輔忠勤，良哉之歌斯允。既而功窮厚載，德感上玄，紫芝含秀於玉階，華[198]果結英於朱閣。又如西州石瑞，松縣琨符，紀聖主千年之期，顯 儲君[199]副承之業。鳳毛才子之句，上果佛[200]田之文，歷萬古而不[201]開，當我皇而始出。豈非明靈輔德，玄天福眷者焉。加復遊心真際，城塹五乘，追思鷲嶺之容，竚想提河之說，故使遺形紺髮，煥彩來儀，勝典高僧，相輝而至。慈雲布於六合，法鼓[202]振於三千，天花將景風共飛，翠霧與香烟同馥，於是溺俗沈流之士，望涯岸而有期，清虛蹈玄之賓，顧三空而非遠。所謂司南啟[203]路眾惑知方，商飈襲林而群籟自[204]嚮。法師盛德也如彼，逢時也如此，豈同雅、澄懷道，遇二石之兇殘，安、什傳經，值符、姚之偽曆。校之深淺，即行潦之類江湖，[205]方之明闇，乃朝陽之與螢曜矣。昔鍾玦既至，魏文奉賦以讚揚；神雀斯呈，賈逵獻頌而論異。在禽物之微賤，古人猶且詠歌，況法師不朽之神功，棟梁之大業，豈可緘默於明時而無稱述者也。立學愧往賢，德非先達，直以同[206]沾像化，叨廁末塵，欣慕之懷，[207]百於恒品，所以力課庸愚，輒申斯傳。其清徽令望之美，絕後光前之蹤，別當分諸鴻筆，非此所能覼縷也。冀明鑒君子收意而不哂焉。」
贊曰：「生靈感絕，大聖遷神，其能[208]繼紹，唯乎哲人。馬鳴先唱，提婆後申，如日斯隱，朗月方陳。穆矣法師，諒為貞士，逈秀天人，不羈塵滓。窮玄之奧，究儒之理，潔若明珠，芬同蕙芷。悼經之闕，疑義之錯，委命詢求，[209]𣣋危踐壑。[210]恢恢器宇，赳赳誠恪，振美西州，歸功東[211]閣。屬逢有道，時[212]唯我 皇，重懸玉鏡，再理[213]珠囊。三乘既闡，《十地》兼揚，俾夫慧日，幽而更光。[214]粵余庸[215]眇，幸參塵末，長自蓬門，靡彫靡括。高山斯仰，清流是渴，願得攀依，比之藤葛。」
釋彥悰箋述曰：「余觀佛教東[216]度已來，英俊賢明，捨家入道者萬計，其中罕能兼善，一二美者有焉。至若視聽貌言，洽聞強識，輕生重道，絕域遐征，貞操勁松筠，雅志陵金石，群雄革慮，聖主迴光者，於三藏備之矣。抑又聞之，三藏當盛暑之[217]辰，體無霑液，祁寒之際，貌不[218]慘悽，又不夭不申，不欠不嚏，斯蓋未詳其地位，何賢聖之可格哉！又北宮現疾之時，[219]徵慶繁縟，將終之日，色貌[220]敷愉，亦難得而測也。及終後月餘日，有人齎栴檀末香至，請依西國法[221]以塗三藏身，眾咸莫之許。其人作色曰：『弟子別奉進止，師等若不許，請錄狀以聞。』眾從之。及開棺發殮已，人覺異香等蓮花之氣，互相驚問，皆云若茲。向人[222]除併[223]殮衣，唯留襯服，眾覩三藏貌如[224]生人，[225]皆號絕共視。向人塗香服殮蓋棺已，俄失所在，眾疑天人焉。余考三藏夙心，稽其近迹，自非摩訶薩埵其孰若之乎？粵我同儔，幸希景仰，勗哉！」
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第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