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經下
- [1]釋法顯一
- [2]釋曇無竭二
- [3]佛馱什三
- [4]浮陀跋摩四
- [5]釋智嚴五
- [6]釋寶雲六
- [7]求那跋摩七
- [8]僧伽跋摩八
- [9]曇摩密多九
- [10]釋智猛十
- [11]畺良耶舍十一
- [12]求那跋陀羅十二
- [13]求那毘地十三
釋法顯，姓龔，平陽武陽人，有三兄，並髫齓而亡，[14]父恐禍及顯，三歲便度為沙彌。居家數年，病篤欲死，因[15]以送還[16]寺，信宿便差。不肯復歸，其母欲見之不[17]能得，[18]後為立小屋於門外，以擬去來。十歲遭父憂，叔父以其母寡獨不立，逼使還俗，顯曰：「本不以有父而出家也，[19]正欲遠塵離俗，故入道耳。」叔父善其言，乃止。頃之，母喪，至性過人，葬事畢，仍即還寺。嘗與同學數十人，於田中刈稻，時有飢賊欲奪其穀，諸沙彌悉奔走，唯顯獨留，語賊曰：「若欲須穀，隨意所取，但君等昔不布施，故致飢貧，今復奪人，恐來世彌甚，貧道預為君憂耳。」言訖即還，賊棄穀而去，眾僧數百人，莫不歎服。及受大戒，志行明敏，儀軌整肅，常慨經律舛闕，誓志尋求。
以晉隆安三年，與同學慧景、道整、慧應、慧嵬等，發自長安。西渡流沙，上無飛鳥，下無走獸，四顧茫茫，莫測所之，唯視日以准東西，[20]望人骨以標行路耳。屢有熱風惡鬼，遇之必死，顯任緣委命，直過險難。有頃，[21]至葱嶺，嶺冬夏積雪，有惡龍吐毒，風雨沙礫，山路艱危，壁立千仞。昔有[22]人鑿石通路，傍施梯道，凡度七百餘所。又躡懸絙過河，數十餘處，皆漢之張騫、甘[23]父所不至也。次度小雪山，遇寒風暴起，慧景噤戰不能前，語顯曰：「吾其死矣，卿可前去，勿得俱殞。」言絕而卒，顯撫之泣曰：「本圖不果，命也奈何。」復自力孤行，遂過山險，凡所經歷三十餘國。
將至天竺，去王舍城三十餘里，有一寺，逼冥過之。顯[24]明旦欲詣耆闍崛山，寺僧諫曰：「路甚[25]艱阻，且多黑師子，亟經噉人，何由可至。」顯曰：「遠涉數萬，誓到靈鷲，身命不期，出息非保，豈可使積年之誠，既至而廢耶？雖有險難，吾不懼也。」眾莫能止，乃遣兩僧送之。顯既至山，日將曛夕，[26]欲遂停宿，兩僧危懼，捨之而還。顯獨留山中，燒香禮拜，翹感舊跡，如覩聖儀。至夜有三黑師子，來蹲顯前，舐脣搖尾，顯誦經不輟，一心念佛。師子乃低頭下尾，伏顯足前，顯以手摩之，呪曰：「若欲相害，待我誦竟，若見試者，可便退矣。」師子良久乃去。明晨還[27]返，路窮幽梗，止有一逕通行，未至里餘，忽逢一道人，年可九十，容服麁素，而神氣俊遠。顯雖覺其韻高，而不悟是神人。後又逢一少僧，顯問曰：「向耆年是誰耶？」答云：「頭陀迦葉大弟子也。」顯方大惋恨。更追至山所，有橫石塞于室口，遂不得入，顯流涕而去。進至迦施國，國有白耳龍，每與眾僧約，令國內豐熟，皆有信効。沙門為起龍舍，并設福食，每至夏坐訖，龍輒化作一小蛇，兩耳悉白，眾咸識是龍，以銅盂盛酪，置龍於中，從上座至下行之遍，乃化去，年輒一出，顯亦親見。
後至中天竺，於摩竭提[28]邑波連弗阿育王塔南天王寺，得《摩訶僧祇律》，又得《薩婆多律抄》、《雜阿毘曇心》、《[29]綖經》、《方等泥洹經》等。顯留三年，學梵語梵書，方躬自書寫，於是持經像，寄附商客，到師子國。顯同旅十餘，或留或亡，顧影唯己，常懷悲慨。忽於[30]玉像前，見商人以晉地一白團[31]絹扇供養，不覺悽然下淚。停二年，復得《彌沙塞律》，《長》、《雜》二含，及《雜藏》[32]本，並漢土所無。
既而附商人大舶，循海而還。舶有二百許人，值暴風水[33]入，眾皆惶懅，即取雜物棄之。顯恐棄其經像，唯一心念觀世音，及歸命漢土眾僧，舶任風而去，得無傷壞。經十餘日，達耶婆提國，停五月，復隨他商，東適廣州，舉帆二十餘日，夜忽大風，[34]合舶震懼，眾[35]咸議曰：「坐載此沙門，使我等狼狽，不可以一人故，令一眾俱亡。」共欲推之，法顯檀越厲聲呵商人曰：「汝若下此沙門，亦應下我，不爾，便當見殺。漢地帝王奉佛敬僧，我至彼告王，必當罪汝。」商人相視失色，僶俛而止。既水盡糧竭，唯任風隨流，忽至岸，見藜[36]藋菜依然，知是漢地，但未測何方，即乘船入浦尋村。見獵者二人，顯問：「此是何地耶？」獵[37]人曰：「此是青州長廣郡牢山南岸。」獵人還，以告太守李嶷，嶷素敬信，忽聞沙門遠至，躬自迎勞。顯持經像隨還。
頃之，欲南歸，青州刺史請留過冬，顯曰：「貧道投身於不反之地，志在弘通，所期未果，不得久停。」遂南造京師，就外國禪師佛馱跋陀，於道場寺譯出《摩訶僧祇律》、《方等泥洹經》、《雜阿毘曇[38]心》，[39]垂百餘萬言。顯既出《大泥洹經》，流布教化，咸使見聞。有一家失其姓名，居近朱雀門，世奉正化，自寫一部，讀誦供養，無別經室，與雜書共屋。後風火忽起，延及其家，資物皆盡，唯《泥洹經》儼然具存，煨燼不侵，卷色無改，京師共傳，咸歎神妙。其餘經律未譯。
後至荊州，卒於辛寺，春秋八十有六，眾咸慟惜。其遊履諸國，別有大傳焉。
釋曇無竭，此云法勇，姓李，幽州黃龍人[40]也。幼為沙彌，便修苦行，持戒誦經，為師僧所重。嘗聞法顯等躬踐佛國，乃慨然有忘身之誓。遂以宋永初元年，招集同志沙門僧猛，曇朗之徒二十五人，共齎幡蓋供養之具，發跡[41]北土，遠適西方。
初至河南國，仍出海西郡，進入流沙，到高昌郡。經歷龜茲、沙勒諸國，登葱嶺，度雪山，障氣千重，層氷萬里，下有大江，流急若箭。於東西兩山之脇，繫索為橋。十人一過，到彼岸已，舉煙為幟，後人見煙，知前已度，方得更進。若久不見煙，則知暴風吹索，人墮江中。行經三日，復過大雪山，懸崖壁立，無安足處，石壁皆有故杙孔，處處相對。人各執四杙，先拔下[42]杙，手攀上杙，展轉相[43]攀，[44]經日方過。及到平地相待，料檢同侶，失十二人。進至罽賓國，禮拜佛鉢。停歲餘，學梵書梵語，求得《觀世音受記經》梵文一部，復西行至辛頭那提河，漢言師子[45]口，緣河西入月氏國，禮拜佛肉髻骨，及覩自[46]沸[47]木[48]舫。後至檀特山南石留寺，住僧三百餘人，雜三乘學，無竭停此寺受大戒。天竺禪師佛馱多羅，此云覺救，彼[49]土咸云已[50]證果，無竭請為和[51]上，漢沙門志定為阿闍梨，停夏坐三月日，復行向中天竺界，路既空曠，唯齎石蜜為糧，同侶[52]尚有十三人，八人於路並[53]化，餘五人同行。無竭雖屢經危棘，而繫念所齎《觀世音經》未嘗暫廢。將至舍衛國，[54]野中逢山象一群，無竭稱名歸命，即有師子從林中出，象驚惶奔走。後[55]渡恒河，復值野牛一群，鳴吼而來，將欲害人，無竭歸命如初，尋有大鷲飛來，野牛驚散，遂得免之。其誠心所感，在險[56]剋濟，皆此類也。
後於南天竺隨舶汎海達廣州，所歷事跡，別有記傳。其所譯出《觀世音受記經》，今傳于京師。後不知所終。
佛馱什，此云覺壽，罽賓人。少受業於彌沙塞部僧，專精律品，兼達禪要，以宋景平元年七月屆于揚州。先沙門法顯，於師子國得《彌沙塞律》梵本，未[57]被翻譯，而法顯遷化，京邑諸僧聞什既善此學，於是請令出焉。以其年冬十一月集于龍光寺，譯為三十四卷，稱為《五分律》。什執梵文，于[58]闐沙門智勝為譯，龍光道生、東安慧嚴共執筆參正，宋侍中瑯瑘王練為檀越，至明年四月方竟。仍於大部抄出戒心及羯磨文等，並行於世。什後不知所終。
浮陀跋摩，此云覺鎧，西域人也。幼而履操明直，聰悟出群，習學三藏，偏善《毘婆沙論》，常誦持此部以為心要。
宋元嘉之中，達于西涼。先有沙門道泰，志用強[59]果，少遊葱右，遍歷諸國，得《毘婆沙》梵本十有萬偈，還至姑臧，側席虛[60]衿，企待明匠，聞跋摩遊心此論，請為翻譯。時蒙遜已死，子[61]茂虔襲位，以虔承和五年歲次丁丑四月八日，即宋元嘉十四年於涼州城內閑豫宮中，請跋摩譯焉。泰即筆受，沙門慧嵩、道朗與義學僧三百餘人，考正文義，再周方訖，凡一百卷，沙門道挻為之作序。有頃，魏虜[62]託跋[63]燾西伐姑臧，涼土崩亂，經書什物，皆被焚蕩，遂失四十卷，今唯有六[64]十存焉。跋摩避亂西反，不知所終。
釋智嚴，西涼州人，弱冠出家，便以精懃著名，納衣宴坐，蔬食永歲，每以本域丘墟，志欲博事名師，廣求經誥。遂周流西國，進到罽賓，入摩天陀羅精舍，從佛馱先比丘諮受禪法，漸[65]染三年，功踰十載，佛馱先見其禪思有緒，特深器異。彼諸道俗聞而歎曰：「秦地乃有求道沙門矣。」始不輕秦類，敬接遠人。
時有佛馱跋陀[66]比丘，亦是彼國禪匠，嚴乃要請東歸，[67]欲傳法中土，跋陀嘉其懇至，遂共東行。於是踰[68]沙越險，達自關中。常依隨跋陀，止長安大寺。頃之，跋陀橫為秦僧所擯，嚴亦分散，憩于山東精舍，坐禪誦經，[69]力精修學。晉義熙十三年，宋武帝西伐長安，剋捷旋斾，塗[70]出山東。時始興公王恢從駕遊觀山川，至嚴精舍，見其同止三僧，各坐繩床，禪思湛然，恢至，良久不覺，於是彈指，三人開眼，俄而還閉，問不與言。恢心敬[71]其奇，訪諸耆老，皆云：「此三僧隱居求志，高潔法師也。」恢即啟宋武[72]帝延請還都。莫肯行者。既屢請[73]懇至，二人推嚴隨行。恢[74]懷道素篤，禮事甚殷，還都，即住始興寺。嚴性[75]愛虛[76]靖，志避諠塵，恢乃為於東郊之際，更起精舍，即枳園寺也。
嚴[77]前於西域所得梵本眾經，未及譯寫，到元嘉四年，乃共沙門寶雲譯出《普曜》、《廣博嚴淨》、《四天王》[78]等。嚴在寺不受別請，常分衛自資，道化所被，幽顯咸[79]服。有見鬼者云，見西州太社[80]間鬼相語：「嚴公至，當避易。」此人未之解。俄而，嚴至，聊問姓字，果稱「智嚴」，默而識之，密加禮異。儀同蘭陵蕭思話婦劉氏疾病，恒見鬼來，吁可駭畏，時迎嚴說法，嚴始到外堂，劉氏便見群鬼迸散，嚴既進，為夫人說經，疾以之瘳，因稟五戒，一門宗奉。嚴清素寡欲，隨受隨施，少而遊方，無所滯著。稟性沖退，不自陳敘，故雖多美行，世無得而盡傳。
嚴昔未出家時，嘗受五戒，有所虧犯，後入道受具足，常疑不得戒，每以為懼。積年禪觀而不能自了，遂更汎海，重到天竺，諮諸明達。值羅漢比丘，具以事問，羅[81]漢不敢判決，乃為嚴入定，往兜率宮諮彌勒，彌勒答云：「得戒。」嚴大喜，於是步歸。至罽賓，無疾而化，時年七十八，彼國法凡聖，燒身[82]各[83]處，嚴雖戒操高明，而實行未[84]辦，始移屍向凡僧墓地，而屍重不起。改向聖墓，則飄然自輕。嚴弟子智羽、智遠，故從西來，報此徵瑞，俱還外國。以此推嚴，信是得道人也，但未知果向中間[85]若深淺耳。
釋寶雲，未詳氏族，傳云。涼州人。少出家，精懃有學行，志韻剛潔，不偶於世，故少以方直純素為名。而求法懇惻，[86]亡身[87]殉道，志欲躬覩靈跡，廣尋經要。遂以晉隆安之初，遠適西域，與法顯、智嚴先後相隨，涉履流沙，登踰雪嶺，懃苦艱危，不以為難。遂歷于闐、天竺諸國，備覩靈異。乃經羅剎之野，聞天鼓之音，釋迦影迹，多所瞻禮。
雲在外域遍學梵書。天竺諸國音字詁訓，悉皆備解。後還長安，隨禪師佛馱跋陀業[88]禪進道。俄而，禪師橫為秦僧所擯，徒眾悉同其[89]咎，雲亦奔散。會廬山釋慧遠解其擯事，共歸京師，安止道場寺，眾僧以雲志力堅猛，弘道絕域，莫不披[90]衿諮問，敬而愛焉。雲譯出《新無量壽》，[91]晚出諸經，多雲所治定。華[92]戎兼通，音訓允正，雲之所定，眾咸信服。初，關中沙門竺佛念善於宣譯，於符姚二代，顯出眾經。江左譯梵，莫踰於雲，故於晉宋之際，弘通法藏，沙門慧觀等，咸友而善之。
雲性好幽居，以保閑寂，遂適六合山寺，譯出《佛本行[93]贊經》。山多荒民，俗好草竊，雲說法教誘，多有改[94]更，禮事供養，十室而[95]八。頃之，道場慧觀臨亡，請雲還都，總理寺任，雲不得已而還。居道場歲許，復更還六合，以元嘉二十六年，終於山寺，春秋七十有四。其遊履外國，別有記傳。
求那跋摩，此云功德鎧，本剎利種，累世為王，治在罽賓國。祖父呵梨跋陀，此言師子賢，以剛直被徙。父僧伽阿難，此言眾喜，因潛隱山澤。跋摩年十四，便機見俊達，深有遠度，仁愛汎博，崇德務善。其母嘗須野肉，令跋摩辦之，跋摩啟曰：「有命之類，莫不貪生，夭彼之命，非仁人矣。」母怒曰：「設令得罪，吾當代汝。」跋摩他日煮油，誤澆其指，因謂母曰：「代兒忍痛。」母曰：「痛在汝身吾何能代？」跋摩曰：「眼前之苦尚不能代，況三途耶！」母乃悔悟，終身斷殺。至年十八，相[96]公見而謂曰：「君年三十，當撫臨大國，南面稱尊。若不樂世榮，當獲聖果。」至年二十，出家受戒，洞明九部，博曉四《含》，誦經百餘萬言，深達律品，妙入禪要，[97]時號曰「三藏法師」。至年三十，罽[98]賓王薨，絕無紹嗣，眾咸議曰：「跋摩帝室之胤，又才明德重，可請令還俗，以紹國位。」群臣數百，再三固請，跋摩不納。乃辭師違眾，林[99]棲谷飲，孤行山野，遁迹人世。
後到師子國，觀風弘教，識真之眾，咸謂已得初果。儀形感物，見者發心。後至闍婆國，初未至一日，闍婆[100]王母夜夢見一道士飛舶入國，明旦，果是跋摩來至。王母敬以聖禮，從受五戒。母因勸王曰：「宿世因緣，得為母子，我已受戒，而汝不信，恐後生之因，永絕今果。」王迫以母勅，即奉命受戒，漸染既久，專精稍篤。頃之，隣兵犯境，王謂跋摩曰：「外賊恃力，欲見侵侮，若與鬪戰，傷殺必多，如其不拒，危亡將至，今唯歸命師尊，不知何計。」跋摩曰：「暴𡨥相攻，宜須禦捍，但當起慈悲心，勿興害念耳。」王自領兵擬之，旗鼓始交，賊便退散。王遇流矢傷脚，跋摩為呪水洗之，信宿平復。王恭信稍殷，乃欲出家修道，因告群臣曰：「吾欲躬棲法門，卿等可更擇明主。」群臣皆拜伏勸請曰：「王若捨國，則子民無依，且敵國凶強，恃險相對，如失恩覆，則黔首奚處？大王天慈，寧不愍[101]命，敢以死請，申其悃愊。」王不忍固違，乃就群臣請三願，若許者，當留治國。一願凡所王境，同奉和上；二願盡所治內，一切斷殺；三願所有儲財，賑給貧病。群臣歡喜，僉然敬諾，於是一國皆從受戒。王後為跋摩立精舍，躬自[102]引材，傷王脚指，跋摩又為呪治，有頃平復。[103]導化之聲，播於遐邇，隣國聞風，皆遣使要請。
時京師名德沙門慧觀、慧聰等，遠挹風猷，思欲餐稟，以元嘉元年九月面啟文帝，求迎請跋摩，帝即勅交州刺史，令汎舶延致。觀等又遣沙門法長、道沖、道俊等往彼祈請，并致書於跋摩及闍婆王婆多[104]加等，必希顧臨宋境，流行道教。跋摩以聖化宜廣，不憚遊方。先已隨商人竺難提舶，欲向一小國，會值便風，遂至廣州，故其遺文云：「業行風所吹，遂至於宋境。」此之謂也。文帝知跋摩已至南海，於是復勅州郡，令資發下京。路由始興，經停歲許，始興有虎市山，儀形聳[105]孤，峯嶺高絕，跋摩謂其髣髴耆闍，乃改名靈鷲。於山寺之外，別立禪室，[106]室去寺數里，磬音不聞，每至鳴椎，跋摩已至，或冒雨不沾，或履泥不[107]濕，時眾道俗，莫不肅然增敬。寺有寶月殿，跋摩於殿北壁，手自畫作羅云像，及定光儒童布髮之形，像成之後，每夕放光，久之乃歇。始興太守蔡茂之，深加敬仰，後茂之將死，跋摩躬自往視，說法安慰，後家人夢見茂之在寺中與眾僧講法，實由跋摩化導之力也。此山本多虎災，自跋摩居之，晝行夜往，或時值虎，以杖按頭，[108]弄之而去，於是山旅水賓，去來無梗，感德歸化者，十有七八焉。跋摩嘗於別室[109]入禪，累日不出，寺僧遣沙彌往候之，見一白師子緣柱而[110]上，亘空彌漫生青蓮華，沙彌驚恐大呼，往逐師子，豁無所見。其靈異無方，類多如此。
後文帝重勅觀等復更敦請，乃汎舟下都，以元嘉八年正月達于建[111]鄴。文帝引見，勞問慇懃，因又言曰：「弟子常欲持齋不殺，迫以身殉物，不獲從志。法師既不遠萬里，來化此國，將何以教之？」跋摩曰：「夫道在心，不在事，法由己，非由人。且帝王與匹夫所修各異，匹夫身賤名劣，言令不威，若不剋己苦躬，將何為用？帝王以四海為家，萬民為子，出一嘉言，則士女咸悅，布一善政，則人神以和。刑不夭命，役無勞力，則使風雨適時，寒暖應節，百穀滋繁，桑麻欝茂。如此持齋[112]齋亦大矣，[113]如此不殺[114]德亦眾矣。寧在闕半日之餐，全一禽之命，然後方為弘濟耶。」帝乃撫机歎曰：「夫俗人迷於遠理，沙門滯於近教，迷遠理者，謂至道虛說；滯近教者，則拘戀篇章。至如法師所言，真謂開悟明達，可與言天人之際矣。」乃勅住祇洹寺，供給隆厚，[115]公王英彥，莫不宗奉。俄而於寺開講《法華》及《十地》，法席之日，軒蓋盈衢，觀矚往還，肩隨踵接。跋摩神府自然，妙辯天[116]絕，或時假譯人，而往復懸悟。
後祇洹慧義請出《菩薩善戒》，始得二十八品，後弟子代出二品，成三十品未及繕寫，失序品及戒品，故今猶有兩本，或稱《菩薩戒地》。初元嘉三年徐州刺史王仲德，於彭城請外國伊葉波羅譯出《雜心》，至擇品而緣礙，遂輟。至是更請跋摩譯出後品，足成十三卷，并先所出《四分羯磨》、《優婆塞五戒略論》、《優婆塞二十[117]二戒》等，凡二十六卷，並文義詳允，梵漢弗差。
時[118]影福寺尼慧果、淨音等，共請跋摩云：「去六年，有師子國八尼至京，云宋地先未經有尼，那得二眾受戒，恐戒品不全。」跋摩云：「戒法本在大僧眾發，設不本事，無妨得戒，如愛道之緣。」諸尼又恐年月不滿，苦欲更受，跋摩稱云：「善哉，苟欲增明，甚助隨喜。」但西國尼年臘未登，又十人不滿，且[119]令學宋語，別因西域居士，更請外國尼來足滿十數。其年夏，在定林下寺安居。時有信者，採華布席，唯跋摩所坐，華彩更鮮，眾咸崇以聖禮，夏竟還祇洹。其年九月二十八日，中食未畢，先起還[120]閣，其弟子後至，奄然已終，春秋六十有五。未終之前，預造遺文偈頌三十六行，自說因緣，云已證二果。手自封緘，付弟子阿沙羅云：「我終後，可以此文還示天竺僧，亦可示此境僧也。」既終之後，即扶坐繩床，顏貌不異，似若入定。道俗赴者，千有餘人，並聞香氣芬烈，咸見一物，狀若龍蛇，可長一匹許，起於屍側，直上衝天，莫能[121]詺者。即於南林戒壇前，依外國法闍毘之。四部鱗集，香薪成𧂐，灌之香油，以燒遺陰，五色焰起，氛氳麗空。是時天景澄朗，道俗哀歎，仍於其處起立白塔。欲重受戒諸尼，悲泣望斷，不能自勝。
初跋摩至京，文帝欲從受菩薩戒，會虜寇侵[122]彊，未及諮稟，奄而遷化。以本意不遂，傷恨彌深，乃令眾僧譯出其遺文云：
僧伽跋摩，此云眾鎧，天竺人也。少而棄俗，清峻有戒德，善解[134]三藏，尤精《雜心》。以宋元嘉十年，[135]出自流沙，至于京邑。器宇宏肅，道俗敬異，咸宗事之，號曰「三藏法師」。
初，景平元年，平陸令許桑捨宅建剎，因名平陸寺，後道場慧觀以跋摩道行純備，請住此寺。崇其供養，以表厥德。跋摩共觀加塔三層，今之奉誠是也。跋摩行道諷誦，日夜不輟，僧眾歸集，道化流布。初三藏法師明於戒品，將為影福寺尼慧果等重受具戒，是時二眾未備，而三藏遷化。俄而師子國比丘尼鐵薩羅等至都，眾乃[136]共請跋摩為師，繼軌三藏。[137]祇洹慧義擅步京邑，謂為矯異，執志不同，親與跋摩拒論翻覆。跋摩標宗顯法，理證明允，既德有所歸，義遂迴剛，靡然推[138]服，令弟子慧基等服膺供事，僧尼受者數百許人。宋彭城王義康崇其戒範，廣設齋供，四眾殷盛，傾于京邑。慧觀等以跋摩妙解《雜心》，諷誦通利，先三藏雖譯，未及繕寫，即以其年九月於長干寺招集學士，更請出焉。寶雲譯語，觀自筆受，考覈研校，一周乃訖。續出《摩得勒伽》、《分別業報》、《略勸發諸王要偈》及《請聖僧[139]浴文》等。
跋摩遊化為志，不滯一方，既傳經事訖，辭還本國，眾咸祈止，莫之能留。元嘉十九年，隨西域賈人舶還外國，[140]不詳其終。
曇摩[141]密多，此云法秀，罽賓人也。年至七歲，神明澄正，每見法事，輒自然欣躍，其親愛而異之，遂令出家。罽賓多出聖達，屢值明師，博貫群經，特深禪法，所得[142]門戶，極甚微奧。為人沈邃有慧解，儀軌詳正，生而連眉，故世號「連眉禪師」。
少好遊方，誓志宣化，周歷諸國，遂適龜茲，未至一日，王夢神告王曰：「有大福德人，明當入國，汝應供養。」明旦，即勅外司，若有異人入境，必馳奏聞。俄而[143]密多果至，王自出郊迎，[144]延請入宮，遂從稟戒，盡四事之禮。[145]密多安而能遷，不拘利養，居數載，[146]密有去心。神又降夢曰：「福德人捨王去矣。」王惕然驚覺，既而君臣固留，莫之能止。遂度流沙，進到燉煌，於閑曠之地，建立精舍。植㮈千株，開園百[147]畝，房閣池[148]沼，極為嚴淨。頃之，復適涼州，仍於公府舊[149]寺，更葺堂宇，學徒濟濟，禪業甚盛。
常以江[150]左王畿，志欲傳法，以宋元嘉元年展轉至蜀，俄而出[151]峽，止荊州，於長沙寺造立禪閣，翹誠懇惻，祈請舍利。旬有餘日，遂感一枚，衝器出聲，放光滿室，門徒道俗，莫不更增勇猛，人百其心。頃之，沿流東下，至于京師。初止中興寺，晚憩祇洹，密多道聲素著，化洽連邦，至京甫爾，傾都禮訊。自宋文[152]袁皇后及皇太子、公主，莫不設齋桂宮，請戒椒掖，參候之使，旬日相望。即於祇洹寺譯出《禪經》、《禪法要》、《普賢觀》、《虛空藏觀》等。常以禪道教授，或千里諮受，四輩遠近，皆號「大禪師」[153]焉。會稽太守平昌孟顗，深信正法，以三寶為己任，素好禪味，敬心殷重，及臨浙右，請與同遊，乃於鄮縣之山，建立塔寺。東境舊俗，多[154]趣巫祝，及妙化所移，比屋歸正，自西徂東，無思不服。元嘉十年還都，止鍾山定林下寺。密多天性凝靖，雅愛山水，以為鍾山鎮岳，[155]埒美嵩華，常歎下寺基構，臨㵎低側。於是乘高相地，揆[156]卜山勢，以元嘉十二年斬[157]石刊木，營建上寺，士庶欽風，獻奉稠疊，禪房殿宇，欝爾[158]層構，於是息心之眾，萬里來集，諷誦肅邕，望風成化。定林[159]達禪師，即神足弟子，弘其風教，聲震道俗，故能淨化，久而莫渝，勝業崇而弗替，蓋密多之遺烈也。爰自西域，至于南土，凡所遊履，靡不興造檀會，敷陳教法。
初，密多之發罽賓也，有迦毘羅神王衛送，遂至龜茲，於中路欲反，乃現形告辭密多曰：「汝神力通變，自在遊處，將不相隨，共往南方。」語畢，即收影不現。遂遠從至都，即於上寺圖像著壁，迄至于今，猶有聲影之驗，潔誠祈福，莫不享願。以元嘉十九年七月六日卒于上寺，春秋八十有七。道俗四眾，行哭相趨，仍葬于鍾山宋熙寺前。
釋智猛，雍州京兆新豐人。稟性端明，勵行清白，少襲法服，修業專至，諷誦之聲，以夜[160]續日。每聞外國道人說天竺國土，有釋迦遺迹及《方等》眾經，常慨然有感，馳心遐外，以為萬里咫尺，千載可追也。遂以偽秦弘始六年甲辰之歲，招結同志沙門十有五人，發跡長安，渡河跨谷三十六所，至涼州城。出自陽關，西入流沙，[161]凌危[162]履險，有過前[163]傳。遂歷[164]鄯[165]鄯、龜茲、于闐諸國，備矚風化。從于闐西南行二千里，始登䓗嶺，而九人退還，猛與餘伴進行千七百里，至波[166]倫國。同[167]旅竺道嵩又復無常，將欲闍毘，忽失屍所在。猛悲歎驚異，於是自力而前。與餘四人共度雪山，渡辛頭河，[168]至罽賓國。國有五百羅漢，常往返阿耨達池，有大德羅漢，見猛至歡喜。猛諮問方土，為說四天[169]子事，具在猛《傳》。猛於奇沙國，見佛文石唾壺，又於此國見佛鉢，光色紫紺，四際[170]盡然。猛香華供養，頂戴發願。鉢若有應，能輕能重。既而轉重，力遂不堪，及下案時，復不覺重，其道心所應如此。復西南行千三百里，至迦[171]維羅衛國，見佛髮佛牙及肉髻骨，佛[172]影跡，炳然具存。又覩泥洹堅固之林，降魔菩提之樹，猛喜心內充，設供一日，兼以寶蓋大衣覆降魔像。其所遊踐，究觀靈變，天梯龍池之事，不可勝數。後至華氏國阿育王舊都，有大智婆羅門，名羅閱[173]家，舉族弘法，王所欽重，造純銀塔，高三丈。既見猛至，乃問：「秦地有大乘學不？」猛答：「悉大乘學。」羅閱驚歎曰：「希有希有，將非菩薩往化耶？」猛於其家得《大泥洹》梵本一部，又得《僧祇律》一部，及餘經梵本，誓願流通，於是便反。
以甲子歲發天竺，同行三伴，於路無常唯猛與曇纂俱還。於涼州出《泥洹》本，得二十卷。以元嘉十四年入蜀，十六年七月造《傳》，記所遊歷。元嘉末，卒于成都。
余歷尋遊方沙門，記列道路，時或不同；佛鉢頂骨，處亦乖爽，將知遊往天竺，非止一路；頂鉢靈[174]遷，時屆異[175]土。故傳述見聞，難以例也。
畺良耶舍，此云時稱，西域人。性剛直，寡嗜欲，善誦《阿毘曇》，博涉律部，其餘諸經，多所該綜，雖三藏兼明，而以禪門專業。每一[176]遊觀，或七日不起，常以三昧正受，傳化諸國。以元嘉之初，遠冒沙河，萃于京邑，太祖文皇深加歎異。
初止[177]鍾山道林精舍，沙門寶誌崇其禪法，沙門僧含請譯《藥王藥上觀》及《無量壽觀》，含即筆受。以此二經是轉障之祕術，淨土之洪因，故沈吟嗟味，流通宋國。平昌孟顗，承風欽敬，資給豐厚，顗出守會稽，固請不去，後移憩江陵。元嘉十九年，西遊岷蜀，處處弘道，禪學成群，後還卒於江陵，春秋六十矣。
時又有天竺沙門僧伽達[178]多、僧伽羅[179]多等，並禪學深明，來遊宋境。達多嘗在山中坐禪，日時將迫，念欲虛齋，乃有群鳥銜果飛來授之。達多思惟，獼猴奉蜜，佛亦受而食之，今飛鳥授食，何為不可，於是受而進之。元嘉十八年夏，受臨川康王請，於廣陵結居，後終於建[180]鄴。僧伽羅多，此云眾濟，以宋景平之末，來至京師。乞食人間，宴坐林下，養素幽閑，不涉當世。以元嘉十年，卜居鍾阜之陽，剪棘開榛，造立精舍，即宋熙[181]寺是也。
求那跋陀羅，此云功德賢，中天竺人，以大乘學，故世號摩訶衍。本婆羅門種，幼學五明諸論，天文書算，醫方呪術，靡不該博。後遇見《阿毘曇雜心》，尋讀驚悟，乃深崇佛法焉。其家世外道，禁絕沙門，乃捨家潛遁，遠求師[182]友，即投簪落[183]彩，專精志學。及受[184]具足，博通三藏，為人慈和恭恪，事師盡禮。頃之，辭小乘師，進學大乘。大乘師試令探取經匣，即得《大品》、《華嚴》，師嘉而歎曰：「汝於大乘有重緣矣。」於是讀誦講宣，莫能詶抗，進受菩薩戒法。乃奉書父母，勸歸正法，曰：「若專守外道，則雖還無益，若歸信三寶，則[185]長相見。」其父感其言至，遂棄邪從正。
跋陀前到師子諸國，皆傳送資供，既有緣東方，乃隨舶汎海。中途風止，淡水復竭，舉舶憂惶，跋陀曰：「可同心并力念十方佛，稱觀世音，何往不感。」乃密誦呪經，懇到禮懺。俄而，信風暴至，密雲降雨，一舶蒙濟，其誠感如此，元嘉十二年至廣州，刺史車朗[186]表聞，宋太祖遣[187]信迎接。既至京都，勅名僧慧嚴、慧觀於新亭[188]郊勞，見其神情朗徹，莫不虔仰，雖因譯交言，而欣若傾蓋。初住祇洹寺，俄而，太祖延請，深加崇敬。瑯瑘顏延之通才碩學，束帶造門，於是京師遠近，冠蓋相望，大將軍彭城王義康、丞相南譙王義宣，並師事焉。頃之，眾僧共請出經，於祇洹寺集義學諸僧，譯出《雜阿含經》，東安寺出《法鼓經》，後於丹陽郡譯出《勝鬘》、《楞伽經》，徒眾七百餘人，寶雲傳譯，慧觀執筆，往復諮析，妙得本旨。後譙王鎮荊州，請與俱行，安止辛寺，更創房殿。即於辛寺出《無憂王》、《過去現在因果[189]經》一卷、《無量壽》一卷、《泥洹》、《央掘魔[190]羅》、《相續解脫波羅蜜了義》、《現在佛[191]名經》[192]三卷、《第一義五相略》、《八吉祥》等諸經，并前所出凡百餘卷，常令弟子法勇傳譯度語。譙王欲請講《華嚴》等經，而跋陀自忖，未善宋言，有懷愧歎，即旦夕禮懺，請觀世音，乞求冥應。遂夢有人白服持劍，擎一人首來至其前，曰：「何故憂耶？」跋陀具以事對，答曰：「無所多憂。」即以劍易首，更安新頭。語令迴轉，曰：「得無痛耶？」答曰：「不痛。」豁然便覺，心神[193]悅懌。旦起，[194]道義[195]皆備領宋言，於是就講。
元嘉將末，譙王屢有怪夢，跋陀答云：「京都將有禍亂。」未及一年，元凶構逆。及孝建之初，譙王陰謀逆節，跋陀顏容憂慘，未及發言，譙王問其故，跋陀諫[196]爭懇切，乃流涕而出曰：「[197]必無所冀，貧道不容扈從。」譙王以其物情所信，乃逼與俱下。梁山之敗，[198]大艦轉迫，去岸懸遠，判無全濟，唯一心稱觀世音，手捉[199]笻竹杖，投身江中，水齊至膝，以杖刺水，水流深駛，見一童子尋後而至，以手牽之，顧謂童子：「汝小兒何能度我。」怳忽之間，覺行十餘步，仍得上岸，即脫納衣欲償童子，顧覓不見，舉身毛竪，方知神力焉。時王玄謨督軍梁山，世祖勅軍中：得摩訶衍，善加料理，驛信送臺。俄而尋得，令舸送都，世祖即時引見，顧問委曲，曰：「企望日久，今始相遇。」跋陀曰：「既染釁戾，分當灰粉，今得接見，重荷生造」勅問並誰為賊，答曰：「出家之人，不預戎事，然張暢、[200]宗靈秀等，並[201]見驅逼。貧道所明，但不圖宿緣，乃逢此事。」帝曰：「無所懼也。」是日勅住後堂，供施衣物，給以人乘。
初跋陀在[202]荊十載，每與譙王書疏，無不記錄。及軍敗檢簡，無片言及軍事者。世祖明其純謹，益加禮遇。後因閑談，聊戲問曰：「念[203]承相不？」答曰：「受供十年，何可忘德。今從陛下乞願，願為丞相三年燒香。」帝悽然慘容，義而許焉。及中興寺成，勅令移住，為開三間房。後於東府讌會，王公畢集，勅見跋陀，時未及淨髮，白首皓然，世祖遙望，顧謂尚書謝莊曰：「摩訶衍聰明機解，但老期已至，朕試問之，其必悟人意也。」跋陀上階，因迎謂之曰：「摩訶衍不負遠來之意，但唯有一在。」即應聲答曰：「貧道遠歸帝京，垂三十載，天子恩遇，銜愧罔極，但七十老病，唯一死在。」帝嘉其機辯，勅近御而坐，舉朝屬目。
後於秣陵界鳳[204]皇樓西起寺，每至夜半，輒有推戶而喚，視[205]之無人，眾屢厭夢。跋陀燒香呪願曰：「汝宿緣在此，我今起寺，行道禮懺，常為汝等。若住者，為護寺善神；若不能住，各隨所安。」既而道俗十餘人，同夕夢見鬼神千數，皆荷擔移去，寺眾遂安。今陶後渚白塔寺，即其處也。
[206]大明六年，天下亢旱，禱祈山川，累月無驗。世祖請令祈雨，必使有感，如其無獲，不須相見。跋陀曰：「仰憑三寶，陛下天威，冀必[207]降澤。如其不獲，不復重見。」即往北湖釣臺燒香祈請，不復飲食，默而誦經，密加祕呪。明日晡時，西北雲[208]起[209]如蓋，日在桑榆，風震雲合，連日降雨。明旦，公卿入賀，勅見慰勞，䞋施相續。
跋陀自幼[210]以來，蔬食終身，常執持香鑪，未嘗輟手。每食竟，[211]輒分食飛鳥，乃集手取食。至太宗之世，禮供彌隆。到[212]大始四年正月，覺體不悆。便與太宗及公卿等告別。臨終之日，延佇而望，[213]之。見天華聖像，禺中遂卒，春秋七十有五。太宗深加痛惜，慰賻甚厚，公卿會葬，榮哀備焉。
時又有沙門寶意，梵言阿那摩低，本姓康，康居人，世居天竺。以宋[214]孝建中，來止京師瓦官禪房，恒於寺中樹下坐禪，[215]又曉經律，時人亦號三藏。常轉側數百貝子，立知凶吉。善能神呪，以香塗掌，亦見人往事。宋世祖施其一銅唾壺，高二尺許，常在床前，忽有人竊之。意[216]以席一領，空卷之，呪上數[217]通，經于三夕，唾壺還在席中，莫測其然。於是四遠道俗，咸敬而異焉。齊文惠、文宣及梁太祖，並敬以師禮焉。永明末[218]年，終於所住。
求那毘地，此言安進，本中天竺人。弱年從道，師事天竺大乘法師僧伽斯，聰慧強記，懃於諷誦，諳究大小乘，將二十萬言。兼學外典，明[219]解陰陽，占時驗事，徵兆非一。齊建元初，來至京師，止毘耶離寺，執錫從徒，威儀端肅，王公貴勝，迭相供請。
初，僧伽斯於天竺國，抄《修多羅藏》中要切譬喻，撰為一部，凡有百事，教授新學。毘地悉皆[220]通，兼明義旨，以永明十年秋，譯為齊文，凡有十卷，[221]謂《[222]百喻經》。復出《十二因緣》及《須達長者經》各一卷。自大明已後，譯經殆絕，及其宣流，世咸稱美。毘地為人弘厚，故萬里歸集，南海商人咸宗事之，供獻皆受，悉為營法。於建[223]鄴淮側，造正觀寺居之，重閣層門，殿堂整飾。[224]以中興二年冬，終於所住。
梁初[225]有僧伽婆羅者，亦外國學僧，儀貌謹潔，善於談對。至京師，亦止正觀寺，今上甚加禮[226]遇，勅於正觀寺及壽光[227]殿[228]占雲館中，譯出《[229]大育王經》、《解脫道論》[230]等，釋寶唱、袁曇允[231]等筆[232]受。
論曰：傳譯之功尚矣，固無得而稱焉。昔如來滅後，長老迦葉、阿難、末田地等，並具足[233]住持八萬法藏，弘道濟人，功用彌博，聖慧日光，餘暉未隱。是後迦旃延子、達磨多羅、達[234]摩尸[235]利帝等，並博尋異論，各著言說，而皆祖述四《含》，宗軌三藏。至若龍樹、馬鳴、婆藪[236]盤豆，則於《方等》深經，領括樞要。源發般若，流貫雙林，雖曰化洽窪隆，而亦俱得其性。故令三寶載傳，[237]法輪未絕，是以五百年中，猶稱正法在世。夫神化所[238]接，遠近斯屆，一聲一光，輒震他土；一臺一蓋，動覆恒國。[239]振丹之與迦維，雖路絕葱河，里踰數萬，若以聖之神力，譬猶武步之間，而令聞見限隔，豈非時也。及其緣運將感，名教潛洽，或稱為浮[240]圖之主，或號為西域大神。故漢明帝詔楚王英云：「王誦黃老之微言，尚浮圖之仁祀。」及通夢金人，遣使西域，廼有攝摩騰、竺法蘭懷道來化。協策孤征，艱苦必達，傍峻壁而臨深，躡飛絙而[241]渡險。遺身為物，處難能夷，傳法宣經，初化東土，後學[242]而聞，蓋其力也。爰至安清、支讖、康會、竺護等，並異世一時，繼踵弘贊。然夷夏不同，音韻殊隔，自非精括詁訓，領會良難。屬有支謙、聶承遠、竺佛念、釋寶雲、竺叔蘭、無羅叉等，並妙善梵漢之音，故能盡翻譯之致。一言三復，[243]詞旨分明，然後更用此土宮商，飾以成製。論[244]云：「隨方俗語，能示正義，於正義中，置隨義語。」蓋斯謂也。其後鳩摩羅什，碩學鉤深，神鑒奧遠，歷遊中土，備悉方言。復恨支、竺所譯，文製古質，未盡善美，廼更臨梵本，重為宣譯，故致今古二經，言殊義一。時有生、融、影、叡、嚴、觀、恒、肇，皆領悟言前，詞潤珠玉，執筆承旨，任在伊人，故長安所譯，欝為稱首。是時姚興竊號，跨有皇畿，崇愛三寶，城塹遺法。使夫慕道來儀，遐邇烟萃，三藏法門，有緣必覩，自像運東遷，在茲為盛。其佛賢比丘，江東所譯《華嚴》大部，曇無讖河西所翻《涅槃》妙教，及諸師所出四《含》五部、[245]犍度、婆沙等，並皆言符法本，理愜三印。而童壽有別室之[246]愆，佛賢有擯黜之迹，考之實錄，未易詳究。或以時運澆薄，道喪人離，故所感見，爰至於此。若以近迹而求，蓋亦珪璋[247]之一玷也。又世高、無讖、法祖、法祚等。並理思淹通，仁澤成[248]霧，而皆不得其死，將由業有傳感，義無違避，故羅漢雖諸漏已盡，尚[249]貽貫腦之厄，比干雖忠[250]謇竭誠，猶招賜劍之禍，匪其然乎！[251]間有竺法度者，自言專執小乘，而與三藏乖越，食用銅鉢，本非律儀所許，伏地相向，又是懺法所無。且法度生本南康，不遊天竺，晚值曇摩耶舍，又非專小之師，直欲谿壑其身，故為矯異。然而達量君子，未曾迴適，尼眾易從，初稟其化。夫女人理教難愜，事迹易翻，聞因果則悠然扈背，見變術則奔波傾飲，隨墮之義，即斯謂也。竊惟正法淵廣，數盈八億，傳譯所得，卷止千餘。皆由踰越沙阻，履跨危絕，或望烟渡險，或附杙前身，及相會推求，莫不十遺八九。是以法顯、智猛、智嚴、法勇等，發[252]趾則結旅成群，還至則顧影唯一，實足傷哉！當知一經達此，豈非更賜壽命，而頃世學徒，唯慕鑽求一典，謂言廣讀多惑，斯[253]蓋[254]墮學之辭，匪曰通方之訓。何者？夫欲考尋理味，決正法門，豈可斷以胸衿而不博尋眾典，遂使空勞傳寫，永翳箱匣，甘露正說，竟莫披尋，無上寶珠，隱而弗用，豈不惜哉！若能貫採禪律，融[255]冶經論，雖復[256]祇樹息蔭，玄風尚[257]扇，娑羅變葉，佛性猶彰。遠報能仁之恩，近稱傳譯之德，儻獲身命，寧不勗歟！
贊曰：頻婆揜唱，疊教攸陳，五乘[258]竟轉，八萬彌綸。周星[259]曜魄，漢夢通神。騰、蘭、讖、什，殉道來臻，慈雲徙蔭，慧水傳津，俾夫季末，方樹洪因。
高僧傳卷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