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伊爛拏鉢伐多國
- 瞻波國
- 羯朱[1]嗢祇羅國
- 奔那伐[2]彈那[3]國
- 迦摩縷波國
- 三摩呾吒國
- [4]耽摩栗底國
- 羯羅拏蘇伐剌那國
- 烏[5]荼國
- 恭御陀國
- 羯𩜁（力甑反）伽國
- 憍薩羅國
- [6]案達羅國
- 馱那羯磔迦國
- [7]珠利[8]耶國
- 達羅毘荼國
- [9]秣羅矩吒國
伊爛拏鉢伐多國，周三千餘里。國大都城北[10]臨[11]殑伽河，周二十餘里。稼穡滋植，花菓[12]具繁。氣序和暢，風俗淳質。伽藍十餘所，僧徒四千餘人，多學小乘正量部法。天祠二十餘所，異道雜居。近有隣王廢其國君，以大都城持施眾僧。[13]於此城中建二伽藍，各減千僧，並學小乘教說一切有[14]部。
大城側，臨殑伽河，有伊爛拏山，含吐烟霞，蔽虧日月，古今仙聖繼踵棲神，今有天祠尚遵遺則。在昔如來亦嘗居此，為諸天、人廣說妙法。大城南有窣堵波，如來於此三月說法。其傍則有過去三佛坐及經行遺迹之所。
三佛經行西不遠，有窣堵波，是室縷多頻設底[15]拘胝（唐言聞二百億。舊譯曰億耳，謬也）苾芻生處。昔此城有長者，豪貴巨富，晚有繼[16]嗣，時有報者，輒賜金錢二百億，因名其子聞二百億。洎乎成立，未曾履地，故其足跖毛長尺餘，光潤細軟，色若黃金。珍愛此兒，備諸玩好，自其居家以至雪山，亭傳連隅，僮僕交路，凡須[17]妙藥，遞相告語，轉[18]而以授，曾不踰時，其豪富如此。世尊知其善根將發，[19]也命沒特伽羅子[20]而往化[21]焉。既至門下，莫由自通。長者家祠日天，每晨朝時東向[22]以拜。是時尊者以神通力，從日輪中降立於前。長者子疑日天也，因施香飯而歸，其飯香氣遍王舍城。時頻毘娑羅王駭其異馥，命使歷問，乃竹林精舍沒特伽羅子自長者家持來，因知長者子有此奇[23]異，乃使召焉。長者承命，思何[24]安步？泛舟鼓棹，有[25]風波之危；乘車馭[26]象，懼[27]蹶躓之患。於是自其居家，至王舍城，鑿渠通漕，流滿芥子，御舟安止，長[28]縆以引。至王舍城，先禮世尊。世尊告曰：「頻毘娑羅王命使召汝，無過欲見足下毛耳。王欲觀者，宜結[29]跏坐。伸脚向王，國法當死。」長者子[30]受誨而往，引入廷謁。王欲視毛，乃跏趺坐，王善其有禮，特深珍愛。[31]亦既得歸，還至佛所。如來是時說法誨喻，聞而感悟，遂即出家。於是精勤修習，思求果證，經行不捨，足遂流血。世尊告曰：「汝善男子，在家之時知鼓琴[32]耶？」曰：「知。」「若然者，以此為喻。絃急則聲不合韻，絃緩則調不和雅，非急非緩，其聲乃和。夫修行者亦然。急則身疲心怠，緩則情舒志逸。」承佛指教，奉以周旋，如是不久，便獲果證。
國西界殑伽河南，至小孤山，重巘嶜崟，昔佛於此三月安居，降薄句羅藥叉。山東南巖下大石上，有佛坐[33]跡，入石寸餘，長五尺二寸，廣二尺一寸，其上則建窣堵波焉。次南石上則有佛置捃[34]稚迦（即澡瓶也。舊曰軍持，[35]訛略也）跡，深寸餘，作[36]八出花[37]文。佛坐跡東南不遠，有薄句羅藥叉脚跡，長尺五六寸，廣七八寸，深減二寸。藥叉跡後有石佛坐像，高六七尺。次西不遠有佛經行之處。其山頂上有藥叉故室。次北有佛足跡，長尺有八寸，廣[38]餘六寸，深可半寸，其跡上有窣堵波。如來昔日降伏藥叉，令不殺人食肉，敬受佛戒，後得生天。此西有溫泉六七所，其水極熱。國南界大山林中多諸野象，其形偉大。從此順殑伽河南岸東行三百餘里，至瞻波國（中印度境）。
瞻波國，周四千餘里。國大都城北背殑伽河，周四十餘里。土地墊濕，稼穡滋盛。氣序溫暑，風俗淳質。伽藍數十所，多有傾毀，僧徒二百[39]餘人，習小乘教。天祠二十餘所，異道雜居。都城壘甎，其高數丈，基址崇峻，却敵高險。在[40]昔劫初，人物伊始，野居穴處，未知宮室。[41]後有天女，降迹人中，遊殑伽河，濯流自媚，感靈有娠，生四子[42]焉。分贍部洲，各擅區宇，建都築邑，封[43]畺畫界，此則一子之國都，贍部洲諸城之始也。城東百四五十里，殑伽河南，水環孤嶼，崖[44]巘崇峻，上有天祠，神多靈感。鑿崖為室，引流成沼，花林奇樹，巨石危峯，仁智所居，觀者忘返。[45]國南境山林中，野象猛獸群遊[46]千數。自此東行四百餘里，至羯朱嗢祇羅國（彼俗[47]或謂羯蠅揭羅國。中印度境）。
羯朱嗢祇羅國，周二千餘里。土地[48]泉濕，稼穡豐盛，氣序溫，風俗[49]順。敦尚高才，崇貴學藝。伽藍六七所，僧徒三百餘人。天祠十所，異道雜居。[50]自數百年，王族絕嗣，役屬隣國，所以城郭丘墟，多居村邑。故戒日王遊東印度，於此築宮，理諸國務，至則葺茅為宇，去則縱火焚燒。國南境[51]多野象。北境去殑伽河不遠，有大高臺，[52]積[53]壘甎石，[54]而以建[55]焉，基址廣[56]峙，刻雕奇製，周[57]其方面鏤眾聖像，佛及天形區別而作。自此東[58]渡殑伽河，行六百餘里，至奔那伐彈那國（中印度境）。
奔那伐彈那國，周四千餘里。國大都城周三十餘里。居人殷盛，池館花林往往相間。土地卑濕，稼穡滋茂。般[59]核娑菓[60]既多且貴，其菓大如冬[61]瓜，熟則黃赤，剖之中有數十小菓，大如鶴卵，又更破之，其汁黃赤，其味甘美。或在樹枝，如眾菓之結實，或在樹根，若伏苓之在土。氣序調暢，風俗[62]好學。伽藍二十餘所，僧徒三千餘人，大小二乘，兼功綜習。天祠百所，異道雜居，露形尼乾寔繁其黨。
城西二十餘里有跋始婆僧伽藍。庭宇顯敞，臺閣崇高。僧徒七百餘人，並學大乘教法，東印度境碩學名僧多在於此。其側不遠有[63]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昔者如來三月在此為諸天、人說法之處，或至齋日，時[64]燭光明。其側則有四佛坐及經行遺跡之所。去此不遠復有精舍，中作觀自在菩薩像，神鑒無隱，靈應有徵，遠近之人，絕粒祈請。自此東行九百餘里，渡大河，至迦摩縷波國（東印度境）。
[65]迦摩縷波國，周萬餘里。國大都城周三十餘里。土地泉濕，稼穡[66]時播。般核娑菓、那羅雞羅菓，其樹雖多，彌復珍貴。河流湖陂，交帶城邑。氣序和暢，風俗淳質。人形卑小，容貌[67]釐黑。語言少異中印度。性甚獷暴，志存強學。宗事天神，不信佛法。故自佛興以迄于今，尚未建立伽藍，招集僧侶。其有淨信之徒，但竊念而已。天祠數百，異道數萬。
今王本那羅延天之祚胤，婆羅門之種也，字婆塞羯羅伐摩（唐言日[68]胄），號拘摩羅（唐言童子）。自據[69]畺土，奕葉君臨，逮於今王，歷千世矣。[70]君上好學，眾庶從化，遠方高才，慕義[71]客遊，雖不淳信佛法，然敬[72]高學沙門。初，聞有至那國沙門在摩揭陀那爛陀僧伽藍，自遠方來，學佛深法，殷勤往復者再三，未從來命。時尸羅跋陀羅論師曰：「欲報佛恩，當弘正法，子其行矣，勿憚遠涉。拘摩羅王世宗外道，今請沙門，斯善事也，因茲改轍，福利弘遠。子昔起[73]廣大心，發弘誓，願孤遊異域，遺身求法，普濟含靈，豈徒鄉國？宜忘得喪，勿拘榮辱，宣揚聖教，開導群迷，先物後身，忘名弘法。」於是辭不獲免，遂與使偕行，而會見焉。拘摩羅王曰：「雖則不才，常慕高學，聞名雅尚，敢事延請。」曰：「寡能褊智，猥蒙流聽。」拘摩羅王曰：「善哉！慕法好學，[74]顧身若浮，踰越重險，遠遊異域。斯[75]則王化所[76]由，國風尚學。[77]今印度諸國多有歌頌摩訶至那國《秦王破陣樂》者，聞之久矣，豈大德之鄉國[78]耶？」曰：「然，此歌者，美我君之德也。」拘摩羅王曰：「不意大德是此國人，常[79]慕風化，東望已久，山川道阻，無由自致。」曰：「我大君聖德遠洽，仁化遐被，殊俗異域拜闕稱臣者眾矣。」拘摩羅王曰：「覆載若斯，心冀朝貢。今戒日王在羯朱嗢祇羅國，將設大施，崇樹福慧，五印度沙門、婆羅門有學業者，莫不召集。今遣使來請，願與同行。」於是遂往焉。此國東山阜連接，無大國都，境接西南夷，故其人類蠻[80]獠[81]矣。詳問土俗，可兩月行，入蜀西南[82]之境，然山川險阻，[83]嶂氣氛沴，毒蛇毒草，為害滋甚。國之東南野象群[84]暴，故此國中象軍特盛。從此南行千二三百里，至三摩呾吒國（東印度境）。
三摩呾吒國，周三千餘里。濱近大海，地遂卑濕。國大都城周[85]二十餘里。稼穡滋植，花菓繁茂。氣序和，風俗順。人性剛烈，形卑色黑，好學勤勵，[86]邪正兼信。伽藍三十餘所，僧徒二千餘人，並皆遵習上座部學。天祠百所，異道雜居，露形尼乾，其徒[87]甚盛。去城不遠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昔者如來為諸天、人於此七日說深妙法。傍有四佛坐及經行遺迹之所。去此不遠，伽藍中有青玉佛像，其高八尺，相好圓備，靈應時効。從此東北大海濱山谷中，有室利差呾羅國。次東南大海隅有迦摩浪迦國。次東有墮羅鉢底國。次東有伊賞那補羅國。次東有摩訶瞻波國，即此云林邑是也。次西南有閻摩那洲國。凡此六國，山川道阻，不入其境，然風俗壤，界聲[88]聞可知。[89]自三摩呾吒國西行九百餘里，至耽摩栗底國（東印度境）。
耽摩栗底國，周千四五百里。國大都城周十餘里。濱近海[90]垂，土地卑濕。稼穡時播，花菓茂盛。氣序溫暑，風俗躁烈。人性剛勇，邪正兼信。伽藍十餘所，僧[91]眾千餘人。天祠五十餘所，異道雜居。國濱海隅，水陸交會，奇珍異寶，多聚此國，故其國人大抵殷富。城側窣堵波，無憂王所建也。其傍則有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迹之所。自此西北行七百餘里，至羯羅拏蘇伐剌那國（東印度境）。
羯羅拏蘇伐剌那國，周四千四五百里。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居人殷盛，家室富饒。土地[92]下濕，稼穡時播，眾花滋茂，珍[93]菓繁植。氣序調暢，風俗淳和。好尚學藝，邪正兼信。伽藍十餘所，僧徒二[94]千餘人，習學小乘正量部法。天祠五十餘所，異道寔多。別有三伽藍，不食乳酪，遵提婆達多遺訓也。
大城側有絡多未知僧伽藍（唐言赤[95]泥）。庭宇顯敞，臺閣崇峻。國中高才達學、[96]聰敏有聞者，咸集其中，警誡相成，琢磨道德。初，此國未信佛法時，南印度有一外道，腹錮銅鍱，首戴明炬，杖策高步，來入此城，振擊論鼓，求欲[97]談議。或[98]者問曰：「首腹何異？」曰：「吾學藝多能，恐腹[99]拆裂；悲諸愚闇，所以[100]持照。」時經旬日，人無問者，詢訪髦彥，莫有[101]異人。王曰：「[102]合境之內，豈無明哲？客難不酬，為國深恥。宜更營求，訪諸幽隱。」或曰：「大林中有異人，其自稱曰沙門，強學是務，今屏居幽寂，久矣于茲，非夫體法合德，何能若此者乎？」王聞[103]之，躬往請焉。沙門對曰：「我，南印度人也，客遊止此，學業[104]膚淺，恐[105]黜所聞。敢承來旨，不復固辭。論[106]議無負，請建伽藍，招集僧徒，光讚佛法。」王曰：「敬聞，不敢忘德。」沙門受請，往赴論場。外道於是誦其宗致，三萬餘言。其義遠，其文[107]約，[108]苞含名相，網羅視聽。沙門一聞究覽，[109]辭義無謬，以數百言，辯而釋之，因問宗致。外道辭窮理屈，杜口不酬。既折其名，負恥而退。王深敬德，建此伽藍，自時厥後，方弘法教。
伽藍側不遠有窣堵波，無憂王所建也，在昔如來於此七日說法開導。其側精舍，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迹之所。有數窣堵波，並是如來[110]說法之處，無憂王之所建也。從此西南行七百餘里，至烏荼國（東印度境）。
烏荼國，周七千餘里。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土地膏腴，穀稼茂盛，凡諸菓實，頗大諸國，異草名花，難以稱述。氣序溫暑，風俗獷烈。人貌魁梧，容色釐黮。言辭風調，異中印度。好學不倦，多信佛法，伽藍百餘所，僧徒萬餘人，並皆習學大乘法教。天祠五十[111]所，異道雜居。諸窣堵波凡十餘所，並是如來說法之處，無憂王之所建[112]也。
國西南境大山中，有補澁波祇釐僧伽藍，其石窣堵波極多靈異，或至齋日，時[113]燭光明。故諸淨信，遠近咸會，持妙花蓋，競修供養。承露[114]盤下，覆鉢勢上，以花蓋笴，置之便住，若礠石之吸針也。此西北山伽藍中有窣堵波，所異同前。此二窣堵波者，神鬼所建，靈奇若斯。
國東南境臨大海濱，有折利呾羅城（唐言發行）。周二十餘里，入海商人、遠方旅客，往來中止之路也。其城堅峻，多諸奇寶。城外鱗次有五伽藍，臺閣崇高，尊像工麗。南去僧伽羅國二[115]萬餘里，靜夜遙望，見彼國佛牙窣堵波上寶珠光明。[116]離[117]然如明炬之[118]懸燭也。自此西南大林中行千二百餘里，至恭御陀國（東印度境）。
恭御陀國，周千餘里。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濱近海隅，山阜[119]隱軫，土地墊濕，稼穡時播。氣序溫暑，風俗勇烈。其形偉，其貌黑。粗有禮義，不甚欺詐。至於文字，同中印度，語言風調，頗有異焉。崇敬外道，不信佛法。天祠百餘所，異道萬餘人。國境之內，數十小城，接山嶺，據海交，城既堅峻，兵又[120]敢勇，威雄隣境，遂無強敵。國臨海濱，多有奇寶，螺貝珠璣，斯為貨用。出大青象，超乘致遠。從此西南入大荒野，深林巨木，干霄蔽日，行千四五百里，至羯𩜁（力甑反）伽國（南印度境）。
羯𩜁伽國，周五千餘里。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稼穡時播，花果[121]具繁，林藪聯綿，動數百里。出青野象，隣國所奇。氣序暑熱，風俗躁暴，性多狷獷，志存信義。言語輕捷，音調質正，辭旨風則，頗與中印度[122]異焉。少信正法，多遵外道，伽藍十餘所，僧徒五百餘人，習學大乘上座部法。天祠百餘所，異道甚眾，多是尼乾之徒也。
羯𩜁伽國在昔之時，[123]民俗殷盛，肩摩轂擊，舉袂成帷。有五通仙棲巖養素，人或[124]陵觸，退失神通，以惡呪術殘害國人，[125]少長無遺，賢愚俱喪。人煙斷絕，多歷年所，頗漸遷居，猶未充實，故今此國人戶尚少。
城南不遠有窣堵波，高百餘尺，無憂王之所建也。傍有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迹之所。國境北[126]垂，大山嶺上有石窣堵波，高百餘尺，是劫初時人壽無量歲，有獨覺於此入寂滅焉。自此西北山林中行千八百餘里，至憍薩羅國（中印度境）。
憍薩羅國，周六千餘里，山嶺周境，林藪連接。國大都城周四十餘里。土壤膏腴，地利滋盛。邑里相望，人戶殷實。其形偉，其色黑。風俗剛猛，人性勇烈。[127]邪正兼信，學藝高明。王，剎帝利也。崇敬佛法，仁慈深遠。伽藍百餘所，僧徒減萬人，並皆習學大乘法教。天祠七十餘所，異道雜居。
城南不遠有故伽藍，傍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昔者，如來曾於此處現大神通，摧伏外道。後龍猛菩薩止此伽藍，時此國王號娑多婆訶（唐言引正）。珍敬龍猛，周衛門廬。時提婆菩薩自執師子國來求論[128]義，謂門者曰：「幸為通謁。」時門者遂[129]為[130]白。龍猛雅知其名，盛滿鉢水，命弟子曰：「汝持是水，示彼提婆。」提婆見水，默而投針。弟子持鉢，懷疑而返。龍猛曰：「彼何辭乎？」對曰：「默無所說，但投針於水而已。」龍猛曰：「智矣哉，若人也！知幾其神，察微亞聖，盛德若此，宜速命入。」對曰：「何謂也？無言妙辯，[131]斯之是歟？」曰：「夫水也[132]者，隨器方圓，[133]逐物清濁，彌[134]漫無間，澄湛莫測。滿而示之，比我學[135]之智周也；彼乃投針，遂窮其[136]極。此非常人，宜速召進。」而龍猛風範懍然肅物，言談者皆伏抑首。提婆素挹[137]風徽，久[138]希請益，方欲受業，先騁機神，[139]雅懼威嚴，昇堂僻坐，談玄永日，辭義清高。龍猛曰：「後學冠世，妙辯光前，我惟衰耄，遇斯俊彥，誠乃寫瓶有寄，傳燈不絕，法教弘揚，伊人是賴。幸能前席，雅談玄奧。」提婆聞命，心獨自負，將開義府，先遊辯囿，提振辭端，[140]仰視質義。忽覩威顏，忘言杜口，避坐引責，遂請受業。龍猛曰：「復坐，今將授子至真妙理，法王誠教。」提婆五體投地，一心歸命，曰：「而今而後，敢聞命矣。」
龍猛菩薩善閑藥術，[141]飡餌養生，壽年數百，志貌不衰。引正王既得妙藥，壽亦數百。王有稚子，謂其母曰：「如我何時得嗣王位？」母曰：「以今觀之，未有期也。[142]父王年壽已數百歲，子孫老終者蓋亦多矣。斯皆龍猛福力所加，藥術所致。菩薩寂滅，王必[143]殂落。夫龍猛菩薩智慧弘遠，慈悲深厚，周給群有，身命若遺。汝宜往彼，試從乞頭，若遂此[144]志，當果所願。」王子恭承母命，來至伽藍，門者[145]敬[146]懼，故得入焉。時龍猛菩薩方讚誦經行，忽見王子，[147]佇而謂曰：「今夕何[148]因，降跡僧坊，若危若懼，疾驅[149]而至？」對曰：「我承慈母餘論，語及行捨之士，以為含生寶命，經[150]語格言，未有輕捨報身，施諸求欲。我慈母曰：『不然。十方善[151]逝，三世如來，在昔發心，逮乎證果，勤求佛道，修習戒忍。或投身[152]𩚅獸，或割肌救鴿，月光王施婆羅門頭，慈力王飲餓藥叉血，諸若此類，[153]羌難備舉。求之先覺，何[154]代無人？』今龍猛菩薩篤斯高志，我有所求，人頭為用，招募累歲，未之有捨。欲行暴劫殺，則罪累尤多，虐害無辜，穢德彰顯。惟菩薩修習聖道，遠期佛果，慈霑有識，惠及無邊，輕生若浮，[155]賤身如朽，不違本願，垂允所求！」龍猛曰：「[156]俞，誠哉是言也！我求佛聖果，我學佛能捨，是身如響，是身如泡，流轉四生，[157]去來六趣，宿契弘誓，不違物欲。然王子！有一不可者，其將若何？我身既終，汝父亦喪，顧斯為意，誰能濟之？」龍猛[158]俳佪顧視，求所絕命，以乾茅葉自刎其頸，若利劍斷割，身首異處。王子見已，驚奔而去。門者上白，具陳始末，王聞哀感，果亦命終。
國西南三百餘里至[159]跋邏末羅耆釐山（唐言黑[160]蜂）。岌然特起，峯巖峭險，既無崖谷，宛如[161]全石。引正王為龍猛菩薩鑿此山中，建立伽藍。去山十數里，鑿開孔道，當其山下，仰鑿疏石。其中則長廊步[162]簷，崇臺重閣，閣有五層，層有四院，竝建精舍，各鑄金像，量等佛身，妙窮工思，自餘莊嚴，唯飾金寶。從山高峯臨注飛泉，周流重閣，交帶[163]廊廡。疎寮外穴，明燭中[164]宇。
初，引正王建此伽藍也，人力疲竭，府庫空虛，功猶未半，心甚憂慼。龍猛謂曰：「[165]大王何故若有憂[166]負？」王曰：「輒運大心，敢樹勝福，期之永固，待至慈氏。功績未成，財用已竭，每懷此恨，坐而待旦。」龍猛曰：「勿憂。崇福勝善，其利不窮，有[167]興弘願，無憂不濟。今日還宮，當極歡樂，後晨出遊，歷覽山野，已而至此，平議營建。」王既受誨，奉以周旋。龍猛菩薩以神妙藥，滴諸大石，竝變為金。王遊見金，心口相賀，迴駕至龍猛所曰：「今日[168]畋遊，神鬼所惑，山林之中，時見金聚。」龍猛曰：「非鬼惑也。至誠所感，故有此金，宜時取用，濟成勝業。」遂以營建，功畢有餘。於是五層之中，各鑄四大金像，餘尚盈積，充諸[169]帑藏。招集千僧，居中禮誦。龍猛菩薩以釋迦佛所宣教法，及諸菩薩所演述論，鳩集部別，藏在其中。故上第一層[170]唯置佛像及諸經論，下第五層居止淨人、資產、什物，中間三層僧徒所舍。
聞諸先志曰：引正[171]王營建已畢，計工人所食鹽[172]價，用九拘胝（拘胝者，唐言億）金錢。其後僧徒忿諍，就王平議。時諸淨人更相謂曰：「僧徒諍起，言議相乖，凶人伺隙，毀壞伽藍。」於是重[173]閣反拒，以擯僧徒。自爾已來，無復僧眾。遠矚山巖，莫知門[174]徑。時引善醫方者入中療疾，蒙面入出，不識其路。從此大林中南行九百餘里，至案達羅國（南印度境）。
案達羅國，周三千餘里。國大都城周二十餘里，號瓶耆羅。土地[175]良沃，稼穡豐盛。氣序溫暑，風俗猛暴。語言辭調異中印度，至於文字，軌則大同。伽藍二十餘所，僧徒三千餘人。天祠三十餘所，異道[176]寔多。
瓶耆羅城側不遠有大伽藍，重閣層臺，製窮[177]剞劂，佛像聖容，麗極工思。伽藍前有石窣堵波，高數百尺，並阿折羅（唐言所行）阿羅漢之所建也。
所行羅漢伽藍西南不遠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如來在昔於此說法，現大神通，度無量眾。
所行羅漢伽藍西南行二十餘里，至孤山，山嶺有石窣堵波，陳那（唐言[178]授）菩薩於此作《因明論》。
陳那菩薩者，佛去世後，承風染衣。智願廣大，慧力深固，愍世無依，思弘聖教。以為因明之論，言深理廣，學者虛功，難以成業，[179]乃匿迹幽巖，[180]拪神寂定，觀述作之利害，審文義之繁約。是時崖谷震響，煙雲變[181]釆，山神捧菩薩高數百尺，唱如是言：「昔佛世尊善權導物，以慈悲心，說《因明論》，綜括妙理，深究微言。如來寂滅，大義泯絕。今者，陳那菩薩福智悠遠，深達聖旨，因明之論，重弘茲日。」菩薩乃放大光明，照燭幽昧。[182]時此國王深生尊敬，見此光明相，疑入金剛定，因請菩薩證無生果。陳那曰：「吾入定觀察，欲釋深經，心期正覺，非願無生果也。」王曰：「無生之果，眾聖[183]欣仰，斷三界欲，洞三明智，斯盛事也，願疾證之。」陳那是時心悅王請，方欲證受無學聖果。[184]時妙吉祥菩薩知而惜焉，欲相警誡，乃彈指悟之，而告曰：「惜哉！如何捨廣大心，為狹劣志，從獨善之懷，棄兼濟之願？欲為善利，當廣傳說慈氏菩薩所製《瑜伽師地論》，導誘後學，為利甚大。」陳那菩薩敬受指誨，奉以周旋。於是[185]覃思沈研，廣因明論。猶恐學者懼其文微辭約也，乃舉其大義，綜其微言，作《因[186]門論》，以導後進。自茲已後，宣暢瑜伽，盛業[187]門人，有知當世。從此林野中南行千餘里，至馱那羯磔迦國（亦[188]謂大安達邏國。南印度境）。
馱那羯磔迦國，周六千餘里。國大都城周四十餘里。土地膏腴，稼穡殷盛。荒野多，邑居少。氣序[189]溫暑，人貌釐黑。性猛烈，好學藝。伽藍鱗次，荒蕪已甚，存者二十餘所，僧徒千餘人，並多習學大[190]眾部法。天祠百餘所，異道寔多。
城東據山有弗婆勢羅（唐言東山）僧伽藍，城西據山有阿伐羅勢羅（唐言西山）僧伽藍，此國先王為佛建[191]焉。奠川通徑，疏崖峙閣，長廊[192]步[193]簷，枕巖接岫，靈神警衛，聖賢遊息。自佛寂滅，千年之內，每歲有千凡夫僧同入安居，[194]其解安居日，皆證羅漢，以神通力[195]凌虛而去；千年之後，凡、聖同居；自百餘年，無復僧侶，而山神易形，或作豺狼，或為猨狖，驚恐行人，以故空荒，閴無僧眾。
城南不遠有大山巖，婆毘吠伽（唐言清辯）論師住阿素洛宮待見慈氏菩薩成佛之處。論師雅量弘遠，至德深邃，外示僧佉之服，內弘龍猛之學。聞摩揭陀國護法菩薩宣揚法教，學徒[196]數千，有懷談議，杖錫而往。至波吒釐城，知護法菩薩在菩提樹，論師乃命門人曰：「汝行詣菩提樹護法菩薩所，如我辭曰：『菩薩宣揚遺教，導誘迷徒，仰德虛心，為日已久。然以宿願未果，遂乖禮謁。菩提樹者，誓不空見，見當有證，稱天人師。』」護法菩薩謂其使曰：「人世如幻，身命若浮，渴日勤誠，未遑談議。」人信往復，竟不會見。論師既還本土，靜而思[197]曰：「非慈氏成佛，誰決我疑？」於觀自在菩薩像前誦《隨心陀羅尼》，絕粒飲水，時歷三歲。觀自在菩薩乃現[198]妙色身，謂論師曰：「何所志乎？」對曰：「願留此身，待見慈氏。」觀自在菩薩曰：「人命危脆，世間浮[199]幻，宜修勝善願，生覩史多天，於斯禮覲，尚速[200]待見。」[201]論師曰：「志不[202]可奪，心不可[203]貳。」菩薩曰：「若然者，宜往馱那羯磔迦國城南山巖執金剛神所，至誠誦持《執金剛陀羅尼》者，當遂此願。」論師於是往而誦焉。[204]三歲之後，神乃謂曰：「[205]伊何所願，若此勤勵？」論師曰：「願留此身，待見慈氏。觀自在菩薩指遣來請，成我願者，其在神[206]乎？」神乃授祕方，而謂之曰：「此巖石內有阿素洛宮，如法行請，[207]石壁[208]當開，開即入中，可以待見。」論師曰：「幽居無覩，詎知佛興？」執金[209]剛曰：「慈氏出世，我當相報。」論師受命，專精誦持，復歷三歲，初無異想，呪芥子以擊石，巖壁豁而洞開。是時百千萬眾觀覩忘返，論師跨其戶而告眾曰：「吾久祈請，待見慈氏，聖靈警祐，大願斯遂，宜可入此，同見佛興。」聞者怖駭，莫敢履戶，謂是毒蛇之窟，恐喪身命。再三告語，唯有六人從入。論師顧謝時眾，從容而入，入之既已，石壁還合，眾皆怨嗟，恨前言之過也。自此西南行千餘里，至珠利[210]耶國（南印度境）。
珠利耶國，周二千四五百里。國大都城周十餘里。土野空曠，藪澤荒蕪。居戶寡少，群盜公行。氣序溫暑，風俗姦[211]宄。人性獷烈，崇信外道。伽藍頹毀，粗有僧徒。天祠數十所，多露形外道[212]也。
城東南不遠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如來在昔曾於此處現大神通，說深妙法，摧伏外道，度諸[213]天人。
城西不遠有故伽藍，提婆菩薩與羅漢論[214]議之處。初，提婆菩薩聞此伽藍有嗢呾羅（唐言上）阿羅漢，得六神通，具八解脫，遂來遠尋，觀其風範。既至伽藍，投羅漢宿。羅漢[215]少欲知足，唯置一床。提婆既至，無以為席，乃聚落葉，指令就坐。羅漢入定，夜分方出。提婆於是陳疑請決，羅漢隨難為釋，提婆尋聲重質，第七轉已，杜口不酬，竊運神通力，往覩史多天請問慈氏。慈氏為釋，因而告曰：「彼提婆者，曠劫修行，賢劫之中，當紹佛位，非爾所知，宜深禮敬。」如彈指頃，還復本座，乃復抑揚妙義，剖[216]析微言。提婆謂曰：「此慈氏菩薩聖智之釋也，豈仁者所能詳究哉？」羅漢曰：「[217]然，如來旨。」於是避席禮謝，深加敬歎。從此南入林野中，行千五六百里，至達羅毘荼國（南印度境）。
達羅毘荼國，周六千餘里，國大都城號[218]逮志補羅，周三十餘里。土地沃壤，稼穡豐盛，多花菓，出寶物。氣序溫暑，風俗勇烈。深篤信義，高尚博識，而語言、文字少異中印度。伽藍百餘所，僧徒萬餘[219]人，皆遵學上座部法。天祠八十餘所，多露形外道[220]也。如來在世，數遊此國，說法度人，故無憂王於諸聖迹皆建窣堵波。
逮志補羅城者，即達磨波羅（唐言護法）菩薩本生之城。菩薩，此國大臣之長子也。幼懷雅量，長而弘遠。年方弱冠，王姬下降。禮筵之夕，憂心慘悽，對佛像前殷懃祈請。至誠所感，神負遠遁，去此數百里，至山伽藍，坐佛堂中。有僧開戶，見此少年，疑其盜也，更詰問之，菩薩具懷指告，因請出家。眾咸驚異，遂允其志。王乃宣命，推求遐邇，乃知菩薩神負遠塵。王[221]之知也，增深敬異。自染衣已，篤學精勤，令[222]問風範，語在前記。
城南不遠有大伽藍，國中[223]聰叡同類萃止。有窣堵波，高百餘尺，無憂王所建也。如來在昔於此[224]說法，摧伏外道，廣度人、天。其側則有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迹之所。自此南行三千餘里，至秣羅矩吒國（亦謂枳秣羅國。南印度境）。
秣羅矩吒國，周五千餘里。國大都城周四十餘里。土田[225]舃鹵，地利不滋。海渚諸珍，多聚此國。氣序炎熱，人多釐黑。志性剛烈，邪正兼崇。不尚遊藝，唯善逐利。伽藍故基，寔多餘址，存者既少，僧徒亦寡。天祠數百，外道甚眾，多露形之徒[226]也。
城東不遠有故伽藍，庭宇荒蕪，基址尚在，無憂王弟大帝之所建也。其東有窣堵波，崇基已陷，覆鉢猶存，無憂王之所建立。在昔如來於此說法，現大神通，度無量眾，用彰聖迹，故此標建。歲久彌神，[227]祈願或遂。
國南濱海有秣剌耶山，崇崖峻嶺，洞谷深㵎。其中則有[228]白檀香樹、栴檀儞婆樹。樹類白檀，不可以別，唯於盛夏，登高遠[229]瞻，其[230]有大蛇縈者，於是知之。猶其木性涼冷，故蛇盤也。既望見已，射箭為記，冬蟄之後，方乃採伐。羯布羅香樹松身異葉，花菓斯別，初[231]採既濕，尚未有香，木乾之後，[232]循理而析，其中有香，狀若雲母，色如氷雪，此所謂龍腦香也。
[233]秣剌耶山東有布呾洛迦山，山徑危險，巖谷[234]敧傾，山頂有池，其水澄鏡，[235]流出大河，周流繞山二十匝，入南海。池側有石天宮，觀自在菩薩往來遊舍。其有願見菩薩者，不顧身命，厲水登山，忘其[236]艱險，能達之者，蓋亦寡矣。而山下居人，祈心請見，或作自在天形，或為塗灰外道，慰喻其人，果遂其願。
從此山東北海畔有城，是往南海僧伽羅國路。聞諸土俗曰：從此入海，東南可三千餘里，至僧伽羅國（唐言執師[237]子，[238]非印度[239]之境）。
大唐西域記卷第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