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殺生
殺生之戒,佛家首重之。此非佛家之私言也,盖緣人物之情所最愛者莫如生,所最苦者莫如死,故惡之最太、罪之最重者莫如殺。又聞之,天地之大德曰生,則知人之大惡曰殺生矣;上帝好生,則知上帝所惡在殺生矣;元善之長也,則知殺生為惡之長矣;仁,人心也,則知殺生非人心矣。殺戒可弗重歟?且人既以仁為心,則量包虗空,寧有痿痺之處?機貫終始,寧有歇滅之時?所謂天地萬物為一體者,此心也,此仁也。故儒家聖人致中和,必極于天地位、萬物育;至誠盡性,必極于能盡物之性。非迂也,誕也,一體之仁本如是也。一體之仁既本如是,而聖人之治天下乃不免于鮮食者,何也?則聖人之不得[1]已也。吾嘗考之佛經矣,劫初生民,淳朴無偽,故天生地肥及粳米以資其日用。厥後機心漸長,則地肥及粳米俱弗生,而民乃艱食。繇是饑火所逼,殺機妄動,以強凌弱,以智凌愚,取禽獸而食之,亦猶禽獸之相食而[2]已。然初計在塞其饑餒,卒乃貪其腥味,日甚一日,屠戮肆行。聖人起而哀之,乃立禮以為之防,曰:仲春不許破巢毀卵矣,魚不盈尺不鬻矣,祭必以禮有常供矣,宴必以禮有常數矣,大夫無故不殺牛羊矣,士無故不殺犬豕矣。此豈聖人之本意哉?不能止其所趨,聊以防其所濫,故曰:此聖人之不得[3]已也。夫物之與我,形軀雖隔,知覺實同,貪生怖死,與人何異?今乃加彼無窮之極苦,資我一刻之微甘,于情安乎?于理當乎?取彼至切之身命,享我閑泛之人情,于情安乎?于理當乎?殺彼命而冀延我之命,殺彼身而冀養我之身,殺彼父母妻子而冀保我之父母妻子,于情安乎?于理當乎?即不待反[4]己而推,試思其生上刀砧,活投湯鑊,恐怖呼號之狀,疾痛怨恨之情,可忍乎?可食乎?如以為可忍可食,則其心[5]已非人心耳。孟子曰:「君子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豈姑息之私情哉?至于輓近之世,尤有不忍言者。世風薄惡,競尚浮靡,窮極口腹之欲,羅盡水陸之珍,一飱之饌,至殺生靈數百命。其尤可痛者,居父母之喪,飲酒食肉,宛同吉宴,所殺生命,尤為無數。秪此一節,遠違古聖之禮,近犯天朝之律,外結怨恨之仇,內滅仁孝之脙,為儒乎?非儒乎?為善乎?非善乎?每有規之者,輙以世俗譏嫌為辭。夫不懼聖制,不懼王法,不懼不仁不孝之實惡,而獨懼世俗之浮議,果何見哉?果何見哉?嗚呼!凡愚之民,固宜隨俗而趨,豪傑之士,豈可習而弗察乎?昔黃山谷作頌曰:「我肉眾生肉,形殊體不殊,元同一種性,只是隔形軀。苦惱從他受,肥甘為我須,莫教閻老判,自揣看何如?」戒殺之意,斯頌盡之矣。至于因果感應之說,理所必然,決難逃避,非獨佛經詳之,史傳載之,即耳目覩聞,昭然不誣。[6]但君子止惡,非為畏罰,為仁豈為貪報?不過自完其人心而[7]已,高明者幸鑒之。
戒溺女
嘗聞業海之中,惟殺業為最重;殺業之中,惟殺人為最重;殺人之中,惟父子相殺為最重;殺子之中,惟無罪而殺為最重。今世俗溺女,正所謂殺無罪之子,愆之莫大者也。而世俗恬不知怪,視以為常,不亦異乎?昔孟子謂:「今人乍見孺子將入井,皆有𪫟[8]惕惻隱之心,非納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要譽于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直曰:無惻隱之心,非人也。」今舉女而溺之,是愛子不及鄰人之子矣。不特此也,獄中之囚,罪本當決,刑官尚展轉于秋冬,以延其須臾之生。今舉女而溺之,是愛子不及罪死之囚矣。不特此也,仁人惻隱之情,無不遍滿,即蠉飛蠕動,尚不忍傷。今舉女而溺之,是愛子不及蠉蠕之微矣。不特此也,凶頑之極,莫尚乎禽獸,然聞猿因哀子而斷腸,虎數回頭而顧子,其愛子之情,豈有擇于男女哉?今舉女而溺之,是愛子不及禽獸之仁矣。為人父母,而所為若此,姑勿論其明有償殺之條,幽有絕嗣之報,但觀其纔離母胎,即拋死所,呼號不及,痛苦無訴,宛轉溪㵎之中,路人不敢正視。而為之父母者,果可為乎?不可為乎?嗚呼!人之所以異于禽獸者,以其有不忍人之心也。今忍心至此,曾禽獸之不如,又何以自命于天地之間也?吾嘗深求其故,莫能自解。將謂女仕他門,無關于代老承祧而溺之歟?獨不曰生男而流蕩四方,其柰之何?將謂省費奩貲而溺之歟?獨不曰生男而賭嫖傾家,其柰之何?將謂逆料不賢而溺之歟?獨不曰生男而敗辱家聲,其柰之何?將謂家貧難度而溺之歟?獨不曰生男而必衣必食,其柰之何?將謂無男多女而溺之歟?獨不曰受此冥報,竟世無男,其柰之何?揆厥所繇,不過習殺為常,仁心澌滅,處流俗之皆同,欺王法之無舉,徒便私家之計,罔畏鬼神之誅耳。用是知為之女者,其冤枉忿恨之情,直當貫日而飛霜;為之父母者,其乖戾不祥之氣,必且遮宇而蔽宙。豈非造莫大之愆,貽無窮之禍哉?觸目傷心,用茲饒舌,冀祈力改,相勸回風。倘見他人棄女,曲為區處,全其生命,未必非轉禍成祥之一機也。
勸放生
嘗聞之諸佛、眾生一心也。諸佛以眾生之愛而成其慈,故其慈最大;眾生以諸佛之慈而封為愛,故其愛最深。最深之愛靡不愛也,而莫愛于護[9]己命;最大之慈靡不慈也,而莫慈于捄眾命。是以古之君子樂于放生者,良以上體諸佛之大慈,下滿眾生之深愛,為善之大孰過于是。慨自殺機一啟,慘毒廣行,百計搜羅,千方掩取,或緊閉籠檻之內,或生懸刀爼之間,膽落魂飛,母離子散,口憤憤而誰告,目盻盻而求援,正如擬決之囚逼近死門,亦如安居之眾忽遭橫擄,其疾苦之狀、哀怨之情為何如也。所以諸佛于此苦戒殺生,廣勸放生,捐我不堅之財,贖彼至重之命,或少止一二,或多至萬千,使其易危為安,臨死得活,天高海濶一任遨遊,日暖風和同歸熈皡,雖曰最小之施,實為莫大之德矣。即毋論其或為未來諸佛,或是多生父母,但知覺是同,理必難忍;亦無論其或獲報于生前,或受償于沒後,但生機一觸,情自難忘。況當草木之黃落尚戚然而生悲,見雲霧之陰慘猶凄然而失樂,騐知真心必遍滿于十虗,至仁直流貫于萬彚,豈有血氣之屬反無哀愍之誠哉。唯願常行捄贖,俾仁脉之恒流;廣喻朋儕,使慈風之普被。完滿本來之心,保全自[10]己諸佛,仰贊皇仁之化,默回殺運之機,是謂為善最樂,莫非太平盛事。請垂隻手,毋攢雙眉。
戒殺辨疑
問:物受定業,既難逃殺,何用放生?
問:仁者當弘濟蒼生,何事小慈微物?
問:持齋不食肉,勝于放生。
曰:血氣之屬,同本一性,性本無二,物豈殊人?故飲食男女之欲,貪生怖死之情,宛與人同,特形因業感故異耳,豈可因其形異而謂魂有異也?或曰:人能推理,禽獸不能,故知其魂與人異。曰:角端能言,元龜現兆,神龍護法,眾鶴聞經,彼皆畜生,而聰明神力反有人所不及者,憑何而謂魂不如人而遽滅乎?其所以不能一一如人者,則其黑業之障也。且吾佛戒殺,不專論其滅否,但觀其疾痛之苦,情自難忍,即草木方長,君子猶不忍折,況血氣之屬哉?為是說者,乃西洋魔鬼耶龢倡為邪說,恣其吞噉之㐫而[13]已。
問:人貴物賤,殺一物命,佛何極言其惡之大?
問:凡血食之神,祭之則得福,不殺生,何以為祭乎?
問:力行放生,可以成佛否?
答曰:夫持齋者,以慈悲之心為功德。若故意殺生開齋,則是破壞慈心功德,獲大罪報。寒山子詩云:「昨日方設齋,今朝宰六畜。一度造天堂,百度造地獄。」言其持齋善心未滿一分,殺生惡業[14]已滿百分,即佛經所謂情多想少,流入毛群,反受殺報矣。
問:佛言:「殺生食肉者必墮異類。」何以見其必然耶?
答曰:《華嚴經》云:「一切唯心造。」故知念念悲智行願,造菩薩身;念念持戒修善,造人天身;念念殺生食肉,造地獄、餓鬼、畜生身。〈月令〉云:「黃雀入水化為蛤。」緣其念念貪蛤為食,故形隨心變,不覺墮水化為蛤矣。此皆儒典可見之事。內翰洪邁云:「親見殺猪者,臨終臥地為猪鳴。」古人謂:「至淫化為婦人,至暴化為虎。」程子謂:「親見村民化為虎,自引虎入其家,食其猪。」古今此類甚多,故知佛言信而有徵。人與異類,本同佛性,所以異於禽獸者,特形與心而[15]已。若人心無慈悲,但能殺生食肉,是真豺狼鵰鷙之具人形者,奚待後世見之哉?
問:彼案頭肉非為我殺,食之復有何罪?
問:放生贖命,有財力者可為,無財力者若何?
殺生烱戒
宋吳興太守王襲之,素不信佛,好賓客,惟事宰殺。初為晉西省郎中,養雙鵞於檻前。夜忽夢鵞口銜一卷經,取而看之,皆說罪福報應之事。明旦果見是經,因是永不宰殺。
唐何澤者,容州人也。甞攝廣州四會,令養鷄鴨千百頭,日加烹殺。澤有一子,愛護特甚。一日,將烹雙鷄,㸑湯以待沸。忽其子似有鬼物,撮置鑊中。急出之,與雙鷄俱爛矣。
唐王遵兄弟三人,竝時疾甚。宅有鵲巢,旦夕翔鳴,以其喧喋,兄弟共惡之。及病差,因羅鵲斷舌而放之。既而兄弟皆患口齒之疾,百藥不愈,家漸貧,以至行乞。
李紀,好殺生,善彈射。其父知巴州日,紀設網於廨圃,登樓伺之。忽見群鴉觸網,紀喜不及履,徒跣赴之,為巨[16]刺所傷。聞空中語曰:「汝本遐壽,今以殺生削盡。」月餘果卒。
沛國有一士,生三子,年皆弱冠,口但有聲而不能言。忽有人過門,問曰:「汝試思之,何以致之?」主人良久謂曰:「昔燕巢中有三子,母外出,因以三薔[17]刺飼之,既而皆死。今實悔之。」曰:「是矣。」
後漢楊寶,年七歲,至華山,見一黃雀被傷,為蟻所困。寶憐之,收於巾箱,採黃花飼之。經旬始愈,放去。忽一朝,夢黃衣郎持二玉環贈寶,謂曰:「俾爾世為三公,壽九十三。」後皆應。
梁時有一老嫗,獨居織絍。忽有虎突入,舉足向嫗。嫗驚惶無措,見虎若求救狀,意其為[18]刺所傷,遂手把其足,以錐挑出之。虎去月餘,銜一囊來謝,內有白金數笏。
太和中,光祿厨欲宰牛,屠者操刀直前,牛乃屈膝而拜,不肯起,竟殺之。俄而屠者忽狂走失常,每日作牛鳴,食草少許,身入泥水,以頭觸物,良久而死。
唐顯慶中,西路側有店家,新婦誕一兒。月滿日,親族慶會,欲殺一羊。羊數向婦跪拜,不以為意,遂殺之。將肉就釜,婦抱兒看煑,忽釜破湯衝,灰火直射,母子俱死。
淳熈初,台州徑山路口有屠者趙倪家,世宰豕為業。忽一夕,夢豕千頭作人言云:「我輩被殺,受盡痛苦,今汝罪業[19]已盈,可速去。」明日將起宰豕,忽呌號發狂死。
蜀民李紹,好食犬,前後殺犬甚眾。常得一黑犬,紹因醉夜歸,其犬號吠。紹怒,取斧擊犬。有兒子自內出,斧正中其首,立死。犬走,不知所行。紹亦病,作狗噑死。
唐內侍徐可範,性嗜驢,以驢縻絆於一室,迫以烈火,待其煩渴,飲以五味汁,然後取而為饌。後從僖宗幸蜀,得疾,每睡,見驢啖其肉。又喜床下布火,以熱油醋灌身,未幾卒。
建康寄居趙監廟,有羸疾,或教之服鹿血則愈。趙買鹿三四頭,日縛一枚,以鐵管插入肉間,取其血,鹿日受此苦。趙後遍身生異瘡,痒甚,以竹管注沸湯灌之,兩月卒。
臨川東與有人入山,得猿子歸,母遂至其家。此人縛猿子於樹上以示之,其母搏頰向人哀乞,竟不能放。繫殺之,猿母悲號而死。剖視之,腸皆斷。未幾,一家疫死。
宋時一僧,素無賴,置黃精於枯井,誘人入井,以磨盤覆之。其人惶迫無計,忽一狐臨井言:「君惟注視磨盤孔,可飛出。吾昔為獵者所獲,賴君贖命,來報君恩。」人用其言,果出。
宋景平中,東陽大水,永康蔡喜夫避住南壟。夜有大鼠浮水而來,伏喜夫奴床角,奴愍而以飯飼之。水退,喜夫返故居,鼠以前脚捧青囊,囊有大珠,留置奴床前而去。
隋候往齊國,路見一蛇,困於沙磧,首有血出,以杖挑放水中而去。後至蛇所,蛇銜一珠向候,候不敢取。夜夢脚踏一蛇,驚覺,乃得雙珠。
梁劉之亨,仕南郡,甞夢二人姓李,詣之亨乞命,之亨不解其意。既明,有遺生鯉兩頭,之亨曰:「必夢中所感。」乃放之。其夕,夢二人來謝云:「當令君延壽一紀。」
唐咸通中,岳州有村人涸湖池取魚,龜尤倍,悉刳其肉,載板至江陵鬻之,厚得金帛。歸家,忽遍身患瘡,楚痛難忍,舉體投水中,漸變作龜形,經年肉腐死。
天寶八年,當塗有人專取鱓魚為業。是秋,得三頭鱓,其子去鱓頭及皮,燃火將羮之,反顧,鱓皆化為蛇而去。其子遂病,明日死,一家七人皆相繼死盡。
秀州人好食乾鰍。有陳五者,所貨最佳,人競往市。後得疾,躑躅床上,痛旬日,遍體潰爛。其妻乃言:「夫存日,製鰍之法甚慘,今其疾宛然如鰍死時云。」
唐李詹,平生廣求滋味,每食鱉,輙緘其足,暴于烈日中。鱉既渴,飲以酒,徐而烹之。忽一日,方申[20]首,忽失力仆地,云:「群鱉索我甚急。」遂卒。頃之,詹膳夫亦卒。
湖州醫者沙助教之母,嗜食蟹,所殺無數,紹興十七年死。有十歲孫,忽見媼破門外,遍體流血,語孫曰:「我坐食蟹,今驅入蟹山受報,可為我印生神章焚之。」言訖不見。
宋建業有婦人,背生一瘤,大如斗,中有物如繭甚眾,行即有聲,不勝痛。行乞于市,自言一生最好養蚕,因與娣姒輩分養,竊取其繭一囊焚之。頃之,背患瘡,漸成此癅。數年,癅潰而死。
唐雍州陸孝政,為隰州府佐,性躁,多所殘害。府內先有蜜蜂一龕,分飛聚南樹上。孝政遣人移就別龕,蜂未去,孝政怒,命以湯沃死。明年,忽有一蜂螫其舌,紅腫塞口死。
蜀郡大慈寺律師修準,性甚褊躁。庭前植竹,多蟻子緣欄檻上。準怒,伐去竹,盡取蟻子棄灰火中。凖後忽患瘡,遍體面。醫者曰:「蟻漏瘡,不可醫。」後竟死。
蜀郡金華寺法師秀榮,院內多松柏,生毛蟲無數。榮怒,使人掃除,雜以柴𧂐,置烈日中曬死。經月餘,暴卒。忽有萬萬虫,咂噬其身而去。
唐文宗嗜蛤。一日,有蛤擘不開者,帝自擘之,中有觀音像。帝驚異,召惟政禪師問之。對曰:「啟陛下信心耳。經云:『應以菩薩身得度者,即現菩薩身而為說法。』」帝曰:「菩薩身見矣,未聞說法。」師曰:「陛下信否?」帝曰:「豈敢不信?」師曰:「為陛下說法竟。」帝大悅,遂不食蛤,詔天[21]王立觀音像。
淨慈要語卷下終
No. 1166-D 淨慈要語䟦
淨慈名藍,聞谷大師飛錫建州時所建。其接引緇素,首以淨慈設化,且屬永覺大師撰《要語》二萬餘言,以廣法乳,葢纘雲棲大師之徽猷也。雲棲大師八軾正軌,範我四眾,而兩服首路,肇始二門,敷施激揚,多歷年所。故大江以南,家喻戶曉,相習成風,為益豈淺尠哉!近年欃槍未靖,秦楚之間,烽燹晝黑,燐火宵青,而江南獨荷皇仁,窮蔀舉安,鳴鏑絕警,倘亦有法化幽贊之力歟!茲者永覺大師移錫真寂,紹吾聞師法輪,流雲聲於藏海,恢梵網於旃林,松麈再揮,法雷繼震,將八紘七眾同躋於清淨仁壽之域矣。謹先梓布,聊示權輿。
崇禎丁丑修褉後三日當湖學人馮洪業拜手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