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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慶宗寶獨禪師語錄卷第五

書問

答張莂公孝廉(附來書)

大鑒祇具一隻眼,大通雙眼圓明。永明老人可謂極護正法,不令狂禪窺其涯涘。乃擔板漢終日遏捺妄想,以求一念不生,往往附會其說。就中差別,伏乞開示。

達磨大師云:行解相應,名之曰祖。豈非雙眼圓明耶?湧泉云:今時人須要盡却今時,始得成立。又云:須要識乾,識若不乾,敢道輪迴去在?敢道啼哭有日在?豈非重於行履耶?溈山云:祇貴子眼正,不說子行履。豈非重於見地耶?得底人他自知時,修與不修是兩頭語,則非離見地外另有行履,離行履外另有見地矣。大通雙眼圓明,永明此語極救一時之弊,豈與盲修瞎煉、遏捺妄想者同日語哉?

答曾宅師孝廉(附來書)

達磨一宗,以直指為標題,以悟門為究竟,宜了當人現成機用,一切分量漸次俱為剩義。乃古人云:百丈得大機,黃檗得大用,餘者盡是唱導之師。似此各有分量。疎山云:咸通年前悟得法身邊事,咸通年後悟得法身向上事。尤屬漸次。既有分量漸次,則一悟似非究竟,何謂直指?所以[1]己眼未開,人因此致疑;稍有省悟者,又狂心未息。豈不見高亭隔江,招手橫趨而去;船子覆舟,示非別有耶?大慧答李漢老書云:公於一笑中釋然,還更有奇特道理麼?若更有,則却似不曾釋然也。乃又云:公欲明大法,應機無滯,但且仍舊,不必問人,久久自點頭矣。此皆師家親身經歷,方能於直指具大方便,令學者隨器隨時獲大饒益。可見法源深遠,不可類齊。只今宗風掃地,賴我和尚開大罏鞴,無不成就。懇求拈出差別,垂示將來。

達磨一宗,原是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實以頓悟為則。若悟,則一切現成,絕諸分量,即悟之一字亦不立,豈有頓漸彼此哉?雖然,春色無高下,花枝有短長,隔江招手,橫趨而去,頓悟者也。咸通年前,咸通年後,漸悟者也。此人有利鈍,非法有淺深也。李漢老一笑釋然,實無奇特矣。而又疑大法不明,故大慧云:但且仍舊,不必問人。久久自點頭矣。此語有權有實,有収有放。百丈再參德山,不會末後句,古人絡索皆從者裏出。張無盡見兜率悅,悅云:德山還有末後句也無?無盡云:有。悅大笑而起,無盡終夜深疑,始大徹去。如婆子燒菴云:二十年祇供養個俗漢。保壽云:瞎却鎮州一城人眼。如此機緣,逗漏不少,正是宗門最後爪牙。若遇大根學人,一見便了,實無分量漸次,惟中下之根未易窺測。故善知識具大方便,垂手巧妙而不失直指之旨,時節既至,其理自彰耳。

答金叔起文學

欲究無上大道,知之一字最為親切。然知之一字,成却多少人,敗却多少人,不可菽麥不分也。凡有所知,皆是緣慮心。苟有個道理存在胸中,亦是緣慮心。假如一切放下,但守個知字,亦是緣慮心。連者個知字都放下,單單守個無知,亦是緣慮心。緣慮心者,生死根本也。靈知者,無上大道也。祖云:不見一法存無見,大似浮雲遮日面。不知一法守空知,猶如太虗生閃電。亦云:幻知知無,真知無知。到者裏不許有知,不許無知,又異於木石。且道是個什麼?若向者裏信得及,許你有個見處。山僧恁麼舉似,須是急著眼始得。

答金以質文學

去年三接手翰,祇是痛傷令愛之意不息耳。雖人情難遣,豈不聞生死事大,無常迅速耶?世之極壽者百年,極夭者十歲,過一百年,極壽極夭者,都不可得。所謂彭殤徒自異,生死終無別也。文殊師利問維摩詰言:菩薩云何觀於眾生?維摩詰言:譬如幻師見所幻人,菩薩觀眾生為若此。如智者見水中月,如鏡中見其面像,如熱時焰,如呼谷響,如空中鳥跡,如水上泡,如石女兒,如芭蕉堅,如電久住,菩薩觀眾生為若此。文殊師利言:菩薩作是觀者,云何行慈?維摩詰言:菩薩作是觀[2]已,自念:我當為眾生說如斯法。是即真實慈也。如上所舉,最為親切,請居士常作是觀,萬念無有不銷鎔者。況居士學道多年,今處順逆境中,毫無主宰,與不學道者何異?惟痛自警覺為慰。

答陳秋濤宗伯

即心是佛,率性謂道為仁由[3]己,聖人雖往而面目猶存,此為直捷,誠如閣下所言。然信心二字祇要直下承當,閣下恐學人煞執師心滿假,非無所見,第與率性由[4]己之語似相違耳。山僧雖學佛而不識儒,亦曾聞皇天無二道,聖人無兩心,請略辨之。所示未信則常虗而靈,既信則易實而礙,不知閣下如何看者信字?吾宗門實重此信。華嚴云:有能說法之人,有所聽法之眾,尚未入信門。信之一字豈易言哉?又云:信是道原功德母,信是無上佛菩提,信能速登解脫門,信能永離生死苦。又云:不信一法方信自心。是以吾宗門信心實有下落,不事空言,但須分個早白。即如文王望道未見,孔子仁聖不居,與明月摩尼等喻,尊意以為拂信之跡,恐人生著,極是玄妙之談。第最初不知從何處下手,然後不居信地,又不知尊意先知後行耶?先行後知耶?若先行後知,既未知如何行?若先知後行,則與貴知有而後踐履似為相近,惟不知所謂知者何物耳。苟非於知上原本清楚,遂謂要行即有功勳,盡是有為,盡是臣種,雖飽無力,不離識情。假饒窮到玄玄玄極處,無無無盡頭,都不許可,謂其知處先錯行,亦無謂也。所以宗門大旨,知外無行,行外無知,知到極處即是行,行到極處即徹知。恁麼看來,知行合一,然亦不過強貼耳。豈不聞知之一字,眾禍之門?知尚不立,而況行耶?到此田地,喚作先知後行不得,先行後知不得,知行合一亦不得,非情識見解可到,閣下大須著眼始得。藥山問石頭:三乘十二分教,某甲粗知。嘗聞南方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實未能了。石頭云: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子作麼生?此處倘不深悟深信,必然顢頇儱侗。靈潤禪師山行遇火,其徒云:請師避火。潤云:心外無火,火到自滅。一人山行被蛇傷足,以為枯樁所觸,行三十里遇捕蛇者,識為蛇毒,告之,其人聞而立斃。且道未遇捕蛇人,云何行三十里無恙?纔聞蛇毒,云何立斃?此皆心外無法,祇是當人信不及耳。若信得及,心外實無毫釐法可得。所以云:無邊剎海,自他不隔於毫端;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山僧生平祇信此心,亦以此心教人,實有原本,上接西來祖意,下辨邪正關頭,惟此而[5]已。其中委悉,非言可盡。閣下倘共信此心,不妨覿面商確,方纔痛快。至於道聽途說,魚目明珠之混,雖聖人之世亦所不免。若因此輩而遂疑信心之道有未盡,則又因噎廢食也。過承寵誨,知留心性學,誠世出世間希有,喜極!不敢不竭其愚,以備蒭蕘之採。辱賜佳刻,兼惠腆儀,統此鳴謝。

(附來書)

僧問大梅:見馬祖得個什麼便住此山?大梅云:馬祖道:即心即佛。僧云:馬祖近日又道:非心非佛。大梅云:者老漢惑亂人未有了日,任汝非心非佛,我祇管即心即佛。拙見此語死煞不像參悟,而馬祖何以即首肯?梅子熟也。然則非心非佛之語果係惑亂人耶?當時大梅何不直說者老漢非心非佛?正是即心即佛,不較有著落耶?請質高座,望一剖示。

即心即佛,表語也;非心非佛,遮語也。今人多重遮語,謂無痕跡而忽表語,不知即心即佛,惟過量大人方能擔荷。馬祖下出八十餘善知識,如大梅能有幾人看?渠問馬祖:如何是佛?祖云:即心是佛。渠便禮拜。正如良馬見鞭影,追風千里。任汝非心非佛,我祇管即心即佛,三世諸佛、列代祖師移他不動。者老漢惑亂人未有了日,山僧更喜此語。尋常人祇知門裏出身,那知身裏出門?者個田地,馬祖、大梅心心契合,更不費一些手脚。若云非心非佛,正是即心即佛,猶為周摺了也。死煞一語,得無孤負古人?二祖覓心了不可得,達磨云:與汝安心竟。與此同一鼻孔,非大根器,豈能如此直捷?至於參悟,是學人途路邊事,何可語此?

答韓猶龍文學

纔與麼便不與麼,轉轆轆地如大火聚,有什麼近傍處?永嘉云:常獨行,常獨步,達者同遊涅槃路。妙則妙矣,猶是方便之談,衲僧巴鼻,自[6]己尚無獨知之地,他人豈能窺其蹤跡耶?古人云:三世諸佛不知有狸奴白牯,却知有從上大手眼。尊宿行履大都如此,總是見徹根源,絕諸滲漏。若猶有個保任在,則能保者是個什麼?所保者又是個什麼?本是一心,却成兩立,更有個平常、有個不可思議、有個昭昭靈靈、有個見聞寂寂,總是識情生死根本。所以山僧常道:凡筆所畫者,都是畫,不是筆;眼所見者,都是物,不是眼;心所知者,都是境,不是心。諳得此意,敢保掉臂而行矣。

答黃无咎文學

所呈來見,都是識情作道理會,所謂依他作解,障自悟門,總是求會太速,不曾死心一番耳。此事祇貴了得,若空曉佛法,有什麼用處?法師家到是說得玄玅,要且目前便不知下落,所以我宗門下事迥別。餘乘道人若信得及,便將日前知得底、解得底盡情𢬵置,却向不知不識處提個話頭,念念勿忘,以悟為則,須教自悟自肯,方纔痛快,祇要長遠耐煩耳。

此事須覿面一見,若祇管說道理,有什麼了時?古云:解屬於情,情生則智隔矣。來札云:本來面目,祇是一心清虗泰然,此乃識情卜度耳。又云:無心可得,空空洞洞,一絲不挂等語,尤為著空。至拈枯木寒巖等話,總是錯解工夫,還不是者般做。此事絕非容易,沒量大人尚不柰何,道人又爭得容易耶?且如生死即刻到來,一時心識昏暗,痛苦無量,平時所見空空洞洞底道理,畢竟用得著否?敢道決用不著,便請將者些眼見耳聞、書本上理會得底道理,盡情拋却,食息依舊食息,起居依舊起居,讀書做事依舊讀書做事。但二六時中,不要將此念放下,常常提起,看什麼處有疑?父母未生前,在什麼處安身立命?一口氣不來,向什麼處去?不能無疑,就在者裏疑。如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者裏還有道理?還有理會處麼?若無,下手處就在者裏下手。晝參夜參,畢竟是個什麼道理?務要看破趙州老人立地處,方纔了當初心。做工夫最忌不肯疑言句,古人有不疑言句,是為大病之警。無字話頭,佛祖骨髓,此疑一破,則參學事畢矣。

與熊心開總理

聖人所以同者,心也。凡人所以異者,情也。此心彌滿清淨中,不容他徧界徧空,如十日並照,覿面堂堂,如臨寶鏡,眉目分明。雖則分明,而欲求其體質,了不可得。雖不可得,而大用現前,折旋俯仰,見聞覺知,一一天真,無暫時休廢,直下證入,名為得道。得時不是聖,未得時不是凡。只凡人當面錯過,內見有心,外見有境,晝夜紛紜,隨情造業,詰本窮源,實無根蒂。若是達心高士,一把金剛王寶劍,逢著便與截斷,却不是遏捺念慮,屏除聲色。一切時中,凡一切事,都不妨他,祇是事來時不惑,事去時不留。古人所謂內心一毫不放起,外境一毫不放入,更非強為。內心從來不曾有一毫起,外境從來不曾有一毫入,渠識得破,保任得恰,好合著本來主人翁耳。洞老若解恁麼做工夫,無有不露裸裸底時,即與諸聖同一鼻孔,同一受用矣。軍中機務殷繁,山僧於此大光明中,祝佛天加被,惟願少病少惱,𡨥氛潛息,一念無為,十方坐斷,千萬珍重。昨歲偶被業風吹入嶺南,初夏擬還匡山,圖盡契濶,可得與否,尚聽後緣,臨楮懸切。

示能素韓夫人

佛言:見性學道難。盡世修行如毛,見性如角。今之學道者雖多,而發心出世者實少,不過行善事,修福田,求來生果報。祖師云:自性若迷,福何可救?故欲超生死,必須見性,以生死從迷性而起。性若不迷,情與無情,一切諸法,元無所起。楞嚴云:眾生生死相續,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淨明體,用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輪轉。言常住真心者,即本來面目也。言妄想者,即汝日用間思善思惡,起滅不停是也。日間便是想,夜間便是夢,日夜不息,正是輪迴生死根本。汝若覺得常住真心,並無此事。汝纔不覺,妄想便生,盡未來劫,無有底止。於今要得超脫生死,第一要識得自[7]己真心,如伸手見掌,如稠人廣眾中認得自[8]己父母,斷不問人是與不是。既能識心,自解作活計。所謂作活者,一切動用,如其自心,念念相應,不生支節,日久歲深,水牯牛自然純熟矣。昔嬾安禪師問百丈:弟子欲求識佛,如何即是?丈云:大似騎牛覓牛。安便問:識得後如何?丈云:如人騎牛到家。又問:始終如何保任?丈云:如牧牛人執杖視之,不令犯人苗稼。安便禮謝。後住溈山,示眾云:我三十年祇看一頭水牯牛,如今成個露地白牛,終日露迥迥地,常在面前,趁亦不去。又石鞏禪師在廚下作務,馬祖問:汝在此作什麼?鞏云:牧牛。又問:作麼生牧?鞏云:一回入草去,驀鼻拽將回。此二則機緣忒煞詳明,老夫人及眾道人可細味之,無忽。

近日不知用心若何,本來面目確然見得也未?思善思惡,緣慮底心亦曾休歇也未?若未見得本來面目的確,千萬不要雜用心,一切家緣且當撥置,務要心地虗閒,方可專心一致。然不得急,急則勞困反成退息,緩則懈怠且散亂矣。惟貴緩急得中,善調其心,即獲一切功德。止是堅凝正念,以悟為期,斷不負人也。

答韓漢逸文學

離心之外,更無別佛。居士當發信心,信自心佛。若人信自心佛,即為諸佛之所護念,其福無量。然何為信耶?何為不信耶?信者應當觀察,我即是佛,佛體既真,即今眾生之情,從何而起?諦審諦觀,念念不捨,忽然省得起處,漢逸亦要來著忙此事矣。

答韓耳叔文學

接來札,深悉近日精進,甚愜鄙懷。般若之在人,喻若金剛,斷斷不能埋沒也。慚媿悔過,自是塵勞良藥。據山僧意,不若從今自作主宰行將去。古德云:佛法有什麼多事?行得即是。如人識得路了,却在路邊只管歎惜追悔,坐著不行,豈有到日?惟居士勉力行之。途路高低、曲直、長短,行之自悉。便是過來人,祇能替人說得,不能替人走得也。

答韓季閒文學

從凡至聖,不出因果二字。但有時報不定之分,亦有時報一定之分。如今生作惡,來生必報,而報必遇時。時若未到,未即報也。能懺悔改過,其罪可滅。若時報[9]已定,即聖人亦無由免矣。所以修行最要謹防三業,三業通乎五戒。堅持五戒,三業自淨。五戒不持,人天路絕。此佛誠言,豈欺人哉。來札云,未行善事,惟知惡不可為。此語固是。然不為惡即善,不為善即惡。善惡並行,却不並立。知不為善之即惡,豈可但不為惡而[10]已耶。居士有根器人,應當努力依此修行。人天果報,决定可期。若論向上,須知惡時無善念,善時無惡心。善惡如浮雲,俱無起滅處。能於此徹見,即可以立地轉凡成聖,不復以有漏之因相位寘矣。慎之。

別袁道生居士

道心貴切,不可因循。人生百歲,轉眼成空,苦不覺耳。若待了却目前,方圖出世,終無了日。每見聰明伶俐者,多中此病,虗過一生,老死徒歎,可悲也。居士澹泊寧靜,大有近道之骨,會當不落人後,其柰山野老婆心切何?此去匡山有年,餘之別,聊書數言,以當砥礪,惟念之。

與黃孟顒文學

足下宿植善根,故在富貴安樂中,不為富貴安樂所埋沒,蓋智慧人也。智慧者,雖享諸天之樂,且知其不久,況人間頃刻乎?經云:三界無安,猶如火宅。則天上人間,總非歸宿之地。足下試思,即今六道茫茫,無所底止,死生醉夢,窮劫莫醒,其過咎何自而起?者裏若知痛癢,方有下手做工夫處,方有說話分。既者裏不明,心裏不肯放,便是工夫有疑,只管疑將去,食息起居,不要放捨,愈絕消息,愈加逼拶,拶得心路俱斷,祇有此一疑,頓在面前,柰何不得。到恁麼時,切勿生異念,起速效,待悟等心,反為障礙,古人訶為偷心也。參禪要死偷心,偷心死後,方能瞥地,方纔慶快平生。先聖云:窮玄極玅,以悟為則。斯言盡之矣。然初心做工夫誠難,前無進路,退失故居,實是踏脚不住,若非大根器人,未有不退墮者。況去聖時遙,魔強法弱,稍知趨向此門,又以作福行善為極則,斷不信有立地見性得道之理,聞舉即心即佛,能不掉頭者,實難其人。居士智慧過人,幸自勉,生死事大,無常迅速,莫只當一句話,恁麼念過也。

示能善韓道人

學道惟貴痛切,一刻不可放過。蓋從無始劫以來,迷而不覺。今一旦知愧,[11]已是三四十歲。若更因循,更有百年,亦頃刻而[12]已。古來學道之士,如癡似兀,其道愈深,其養愈淳,故能以道力勝業力。然業力豈有體性,祇藉道力翻騰一轉,實轉換由人耳。道人既堅忍向道,惟當努力行之。須知一切諸法,皆從心起。過去之[13]已去,未來之境未至,現在之境無住,都不可得。何以見其都不可得?即目前言之,有時滿目青黃。汝若不著意,見猶不見。汝若著意,則一切歷然。法之有無,由我心現,無前境可得也。古德云:一切諸法,皆從心生。心若不生,法無能住。此與最上人語,非餘外人可聞也。

示翁自通

昔曹山辭洞山,洞云:子向甚麼處去?曹云:不變異處去。洞云:不變異處豈有去耶?曹云:去亦不變異。古人悟處的確,自然絕諸滲漏自通,幸無忽略也。學道人須貴知時,一切時中斷然不可放過。如人常在家,不愁家事不辦。人人有此一事,亘古亘今,有佛無佛,法爾如然,迷亦不失,悟亦不得。[14]但以染淨區分,致使聖凡迥別。諸聖淨用,蕭然獨脫;凡夫染用,長劫輪迴。是以全憑日用智照,洞然洗刷無量劫來習氣種子。所謂道力勝,業力大,有轉變也。且真心本淨,非從新得,忘想體空,染而不染,便恁麼休去,即有落在撥無因果者。所以染而不染,不妨翻染成淨;淨非新得,不妨還淨去染。聖人得此方便,是以解脫;凡人失此方便,是以沉淪。轉變在人,聖凡無實法也。

示二童女

維摩居士室中有一天女,年方十二,辯才智慧,巧玅絕倫。舍利弗尊者問云:汝云何不轉女身?女答言:吾從十二年來求女人相了不可得,當何所轉?又灌溪和尚參末山,尼問:如何是末山主?山云:非男女相。溪喝云:何不變去?山云:不是神,不是鬼,變個什麼?溪便禮拜。山僧即今問汝等:非男女相是個什麼?又云:不是神,不是鬼,變個什麼?看他何等穩當。天女云:吾從十二年來求女人相了不可得,當何所轉?乃三世諸佛法印,慎勿錯過。從上大手眼人行履多出於此,汝但於十二年來求女人相了不可得一句看得透徹,則不見有世間、出世間相,內不見有身心,外不見有器界,上不見有聖,下不見有凡,即今不見不生死,末後不見有涅槃。威音王以前也恁麼,即今也恁麼,盡未來劫也恁麼,無一法可得,亦無無可得者。到此田地,心空及第歸矣。書此以勉,併示二頌:非男非女顯家風,神鬼如何像得同?昨夜東邨人唱曲,今朝僧打五更鐘。十二年來不可得,經行坐臥是阿誰?欲藏愈露難遮掩,留與叢林作指歸。

答韓猶龍文學

宗門事,惟上根人直下承當,中下之機絕分,不開戶牖,不設蹊徑,覿面全提,親證親得,更無如何若何。極而言之,即心是佛一句道盡矣。然即此一句亦屬引誘,因人有說,若當機領會時,絕諸氣息,絕諸思議,嘿契而[15]已。苟不如是,便是妄認識神,強作主宰。因渠平日不曾發得出生死心,又善根微弱,或看教乘理路以為[16]己解,遂乃忽略不信有悟,還說悟是落第二頭,如此等正所謂識心卜度也。後代秉持正法,須要分個皁白,是以高峯拈提大有所以。山僧當時實從此段因緣打翻消息,此後絕淆訛處悉皆勘破,方纔知得解路與悟門依稀相似,而實如雲泥之隔,即高峯亦不過就解悟分途直捷指出,作個馬祖功臣,看其拈提自然明白。如尋常人祇管道心外無佛,佛外無心,此豈不是解耶?如何是佛?石壓笋斜出,崖懸花倒生,也須是個人始得。

與金正希內翰

學道祇要得其門,若得其門,急亦到,緩亦到;若失其門,緩急皆不到。確實而論,祇要親到不疑之地,不須問人生也恁麼,死也恁麼,盡未來劫也恁麼,者裏少有一毫疑處,便是銀山鐵壁,即受人處分矣。若更別作計較,看語錄,研教乘,及覓阿師口裏,轉使心頭亂似麻在。不見圓悟大師云:汝怎生聽得諸方老師口裏一個說一樣?正謂此也。倘又勉強拍盲,硬作主去,終有困時。山僧向曾與居士道:有為心法,不可相依,日久年深,全無利益。居士亦云:此語實是。然則夙具智慧者,豈待山僧贅語耶?持戒禮懺,入道助因,了悟自心,方為極則。聞居士熟讀楞嚴,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亦無出此經者,惟人自肯,乃方親耳。

與梁未央文學

吞舟之魚,必遭漁父之手,而漁父未敢即下手者,海濶水深,魚勢力強也。待其洶湧之勢稍息,力困神疲,漁父隨手得之。近有大心凡夫,善根深種,堪紹佛種,而善知識未敢即著忙者,境風洶湧,五欲海深,煩惱力強,亦姑待之,吾未央是也。境風終有歇時,五欲終有淡時,力強終有困時,止爭遲早耳。佛說出息難保入息,每見有我欲待時而時不待我者,未央能無一動心耶?華首是我輩歸宿之地,千萬留意真乘。近有入處,知所樂聞。今春晤洞老於江州舟中,語祖禪,口述不盡。

與等賢文學

修福不修道,祖師叱作迷人;惡心行布施,經中指為魔業。以此觀之,第一福曰無如心地法門矣。若不識心,貪瞋癡種子決難銷隕,縱有天福,升而復沈,如繫足鳥高飛無益。所以學道人修福不如見性,若能見性,福更無窮。山僧此說,惟貴五宗直路而行,永無捐棄,當見諒也。

與翁聲文居士

天真佛性,常自圓明。父母未生前也恁麼,即今也恁麼,盡未來際也恁麼,本來無一物。既無一物,喚什麼作本來?於此有個窺處,最省心力。一切時中,不犯手脚。異念纔生,猛自割斷。方便喚作定慧,不是實法也。若論此心,本來自定自慧。黃檗云:此心常自圓明徧照。世人不識,祇認見聞覺知為心。空却見聞覺知,即心路絕。又云:若要識心,亦不離見聞覺知。然本心亦不屬見聞覺知。至此實要當人自省,不在言說。言多去道轉遠矣。省得底,自知時節,不消問人。一切妄想情念,自然銷隕。此學道之驗,千虗不如一實也。若不如此,任你將心用心,日求功用,盡屬無常,盡歸生滅。祖師云:若欲修行覓作佛,不知何處擬求真。若能心中自見真,有真即是成佛因。不見自性外覓佛,起心總是大癡人。願熟思之無忽。山僧客歲別後,多歷危險。莂公不起,心更冷然。喜麗中到山,[17]已作廣額屠兒。大丈夫故當如是。聲文自處,應亦不薄祖心。諸子先回,聊通此信。珍重。

與藍朱公文學

經云:一念普觀無量劫,無去無來亦無住,如是了知三世事,超諸方便成十力。夫此一念,非前際生,非中際住,非後際滅,圓古今,通晝夜,絕去來,無邊表,無動搖,求之不得,避之不能,直下知歸,則全體現前,當處不覺,則千境紛惑,凡聖關頭,誠不越此。然此猶是說理之談,動傷唇吻,若論我宗門,一切坐斷,如銀山鐵壁,自然絕諸滲漏,佛見法見,他尚不起,何況更起塵勞煩惱耶?昔有魔王,隨金剛齊菩薩一千年,求其起處而不可得,南泉猶謂是進修位中,則知從上來事,非粗心淺識能知涯岸。要到恁麼田地,但看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看得者無字破,敢保大事了畢。前授風旛因緣,恐涉義路,還看狗子無佛性話,為玅。

答翁子郊居士

迷聞經累劫,悟在剎那間。最初威音王未為早,末後婁至佛未為遲。祇在當人忖量生熟如何,相應不相應耳。若果見徹根源,行履穩密,處身如無身,在世如無世,不落見聞窩臼,不隨妄想遷流,則塵中能作主宰,雖在生死海頭出頭沒,而不見有生死可得。吾子自審能如是耶?即緇亦可,素亦可。如其未然,勉強何益?志在仁者,非山僧所知也。

與關起皐文學

凡人發心,皆有因緣。因緣具足,方得成就。論云:譬如木中有火,無人鑽研,火終不得。涅槃有三因,謂正因、緣因、了因。火喻正因,一切眾生皆有佛性也。鑽研喻緣因,良師善友激發也。火出木盡,喻了因也。木即煩惱生死也。一切眾生若無善友激發,雖有佛性,被煩惱遮覆,不得現前,豈能解脫?是以欲求解脫,實要因緣。祖心是足下激發之友,當深信之。

與林得山憲副

居士是宗門根器,但慧多而定少,日聞尊恙,益當禪定攝心,且不論悟與不悟,但論目前,勿當面別覓修行。永明云:學道之人別無奇特,但日用於六根門頭消除情念,斷絕妄緣,對五欲八風情無取舍,心如頑石,始有學道分。居士夢金剛大士云:只要作得主。正是此意。幸以心力為憑,勿靠藥力。至企。

聞貴體清安甚慰,益當精進矣。然精進作麼生?難道撐眉努目、豎起脊梁是精進麼?六時禮念、燒香散花是精進麼?不見道:若起精進心,是妄非精進;若能心不起,精進無有涯。居士且細看心不起三字。臨濟云:[18]已起莫續,未起莫要,放起勝你十年行脚。華嚴云:心不妄取過去法,亦不貪著未來事,不於現在有所住,了達三世悉平等。正是者個道理。此事趁強健時早討個下落,常以去年病苦光景放在面前,始有分,待得年運[19]已深,把目前好光陰都放過了,恐異時做手脚不及。珍重。

長慶宗寶獨禪師語錄卷第五

音釋

(式竹切,音叔。眾豆之總名。) 噎(烏結切,音咽。咽喉蔽塞之名。) 寘(支義切,音觶。置也。猶言安著也。) 礪(力制切,音例。磨石也。崦嵫山礪石,可磨刃。) 吻(武粉切,音𢪛。口邊也。)

校勘註

  1. 【CBETA】己【CB】,已【卍續】
  2. 【CBETA】已【CB】,巳【卍續】
  3. 【CBETA】己【CB】,已【卍續】
  4. 【CBETA】己【CB】,已【卍續】
  5. 【CBETA】已【CB】,巳【卍續】
  6. 【CBETA】己【CB】,已【卍續】
  7. 【CBETA】己【CB】,已【卍續】
  8. 【CBETA】己【CB】,已【卍續】
  9. 【CBETA】已【CB】,巳【卍續】
  10. 【CBETA】已【CB】,巳【卍續】
  11. 【CBETA】已【CB】,巳【卍續】
  12. 【CBETA】已【CB】,巳【卍續】
  13. 【CBETA】已【CB】,巳【卍續】
  14. 【CBETA】但【CB】,伹【卍續】
  15. 【CBETA】已【CB】,巳【卍續】
  16. 【CBETA】己【CB】,已【卍續】
  17. 【CBETA】已【CB】,巳【卍續】
  18. 【CBETA】已【CB】,巳【卍續】
  19. 【CBETA】已【CB】,巳【卍續】

【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卍新纂大日本續藏經》X1443《宗寶道獨禪師語錄》,版本日期 2025-08-16。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