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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稽雲門湛然澄禪師語錄卷第六

問答

僧參,師問:你行脚事作麼生?僧畵一圓相,師畵破圓相。僧敲卓三下,師畵一圓相。僧又敲卓二下,師又重畵三圓相。僧以手抹却,師云:離此之外,別道一句。僧擬議,師便喝。

僧問:如何是差別一著?師云:當斷不斷。僧無語。傍僧云:某甲斷得。師云:作麼生斷?僧云:適來肚饑喫飯,如今甚飽。師云:亦未斷得。僧云:和尚莫瞞人好。師笑之。

雲棲大師舉高峯海底泥牛話問師,師將傍僧推出,乃云:大眾證盟。

師問雲棲大師:婆子燒庵,這僧何不將錯就錯?大師云:將錯就錯,豈非大錯?

鶴林詣五臺參達觀大師,盤桓夜深,大師云:你信得及麼?林云:信得及。大師云:既信得及,可將法華經拋入尿桶內去。林如所言,諸方疑駭。後師特往問林:有此事否?林云:實有此事。師曰:你當時見何道理,便恁麼來?林曰:我當時聞大師語,忽憶善財參勝熱婆羅門因緣,便乃如此。師曰:如今還有疑否?林曰:此是地獄之因,豈得無疑?師曰:我今問你,你須實答。汝信得及否?林曰:信得及。師曰:汝真信得及否?林曰:真信得及。師曰:既信得及,割取頭來。林不知所措,師便喝。後舉似達大師,大師驚云:阿耶!阿耶!鶴林!萬劫地獄,湛然一轉。語[1]已出之矣。大司馬吳本如云:不然。如荊軻[2]刺秦王,須得樊將軍頭,將軍與之。倘鶴林與之,師作麼生?師曰:誰是其人?本如罔措。大師云:司馬又輸却了也。

雲棲大師問眾:亡僧遷化後向什麼處去?眾下語皆不契,師云:多謝和尚罣念。一眾改容。

若虗問:百丈在扭鼻處[3]已領自[4]己,云何後來耳聾三日?師曰:末後一著始到牢關。曰:請師落草。師曰:此是他家極妙處。今時人多只認自[5]己為極則,不信向上一著子。語次,偶聞雷若虗指鉢盂。師云:如何是末後一著始到牢關?曰:不會。師曰:不但降龍,亦能伏鬼。

僧問:如何是異類中行?師曰:輕打我,輕打我。一客云:我會也,我會也。師云:你作麼會?客作驢鳴,師休去。

喫芋次,問客:天是禪,地是禪,且道芋頭是禪不?客拈起芋頭,師曰:未在。客云:師意如何?師拈起芋頭,擘面便擲。

神珠參。問:不恁麼問時如何?師曰:是戲論。問:恁麼問時如何?師曰:也是戲論。問:恁麼不恁麼問時如何?師曰:亦是戲論。問:不恁麼恁麼問時如何?師曰:總是戲論。曰:還有不戲論事否?師曰:有。曰:如何是不戲論句?師曰:這箇是戲論。曰:和尚忒欺壓人。師曰:也有恁麼人肯恁麼來?

神珠問:即此用,離此用,某甲極看得妙。師曰:此是甚麼人語?曰:是百丈。師一喝。珠曰:師是曹洞宗,何以如此?師便打趂出。

僧問:萬法皆我,為什麼轉得轉不得?師云:牆外是什麼?僧擬議,師曰:又道萬法皆我。

師同大司成陶石簣無念師向火次,石簣曰:無念師在,阿師得力句,乞為舉似。師曰:向火背猶寒。

李次公問:老師還驗得某甲麼?師曰:你是箇無主孤魂。陶石簣曰:他是有主的。師不答。次公云:老師安知某甲無主?師曰:好箇有主的。

麥浪問:和尚百年後向什麼處去?師云:山下檀越人家作頭水牯牛去。曰:只恐不能拖犂拽耙。師曰:你肯承當我便休。曰:帶得這些人去麼?師曰:帶得。曰:作麼生帶得?師曰:大家取一莖草。

麥浪舉:黃中丞訪少林和尚,未下轎便問:世尊生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雲門大師云:若被老僧看見,一棒打殺,餧却趙州狗子,貴圖天下太平。我今日要一棒打殺和尚,和尚還作麼生?少林無對。彼時若問和尚,和尚作麼生道?師云:待中丞脚跟點地,却向他道。問:古人道:鴛鴦繡出從君看,不把金針度與人。三乘十二分教、一千七百公案俱是鴛鴦,如何是金針?師拈起淨瓶云:這箇是淨瓶。云:這箇亦是鴛鴦,不是金針。師云:却被汝道著。

六禺問:和尚未到此間,大眾未集法會,是何境界?師曰:門對陶公嶺。如何是法身?師曰:背倚秦望山。如何是法身向上事?師曰:開口道不得。曰:道了也。師曰:好狗不逐塊。又問:世尊拈花是敗闕,和尚上堂,不惟拈槌竪拂,抑且說長道短,是敗闕不?師曰:被汝勘破。曰:如何得無敗闕?師曰:喫三頓飯。曰:猶是敗闕。師曰:喫飯又恁麼去也。乃曰:師僧家不解歇心,只管於自心起種種異見。若是坐得斷的,佛來也三十棒,魔來也三十棒。進曰:既云坐斷,為什麼佛來也打,魔來也打?師曰:只為喚作佛,喚作魔,所以不得不打。

師至杭州,聞谷師、慧聞師等諸知識法師及縉紳護法,各命侍者持柬迎師。慧聞法師柬內云:今日大眾欲與和尚作家相見,和尚若來,[6]已墮情識;和尚不來,猶缺慈悲。師閱畢,即將眾簡一齊扯碎,正色厲聲云:這些客作漢,敢於老僧處納敗闕耶?師至,即陞堂正立。慧云:和尚莫要般門弄斧。師與一掌,云:速道!速道!慧面赤無語。師云:死漢!聞谷師遂率眾作禮。

師同達觀大師、月川和尚、大司成陶石簣、大中丞左心源、內翰黃慎軒、中允曾仲水、朱友石嘉熈寺玩月次,慎軒問馬祖、南泉、百丈玩月因緣,乞師一語。師曰:你睡我立,不得為說。慎軒亟起謝過。二師皆云:吾下語不如此人。

吏部袁六休問:南泉斬猫,意旨如何?師曰:莫謗[7]趙州。曰:如何是謗?師曰:蒼天!蒼天!

巡漕蘇雲浦問:鴛鴦繡出從君看,不把金針度與人。如何是金針?師曰:我在京都走一遭,未曾遇著一個人。蘇擬進言,師曰:古佛過去久矣。

僧問:禮拜是?問訊是?師云:隨汝顛倒。僧便喝。師曰:成個什麼?僧禮拜。

推府黃橋海問梵志與世尊論議,梵志拂袖而去,中途有省,謂弟子曰:我義兩處負墮,是見若受負,墮處麤;是見不受負,墮處細。如何是負墮處麤,負墮處細?師曰:連我也不會。黃無語。

推府李九嶷問:何故眾中無一人發問?師云:他們都是佛。曰:何謂也?師曰:問即落第二門。僧問曰:除却門風方便外,別有為人處麼?師曰:我不如一切人。曰:何故不如?師曰:他無方便。

進士黃石思問:如何是殺人刀?師曰:布鼓當軒誰敢擊?曰:如何是活人劒?師曰:雖然,後學也堪為。又問:教中云:懺者懺其前愆,悔者悔其後過。且如中間事作麼生?師曰:只可自知。又因福城寺山門回祿,問曰:盡道金剛不壞身,這四個漢那裏去了?師曰:壞者不是金剛。曰:這個聻?師曰:不可以色相見如來。

海眼問:和尚到城中,穿得幾個髑髏?師曰:兩三個。海伸手索云:將來與某甲看。師曰:從人索者,不是好手。僧問:某甲二六時中,不念佛,不參禪,不看教,不斷妄想,不取真如,但饑來喫,困來打眠,任性自在,可合道否?師曰:彼圓覺性非任有,故說名為病。曰:如此則一切皆出四病不得,如何修行?師曰:一切眾生皆證圓覺。

問:有情化無情,佛性甚麼處去也?師曰:有情化無情。曰:佛性聻?師云:什麼處去也?曰:有情化有情。因什麼為變化?師曰:有情化有情。

問:佛法即不問,和尚作麼歸方丈?師曰:不歸方丈。曰:為什麼不歸?曰:眾生病故。

方伯沈東華問:宗作麼生講?師曰:山僧從來不曾舉口。曰:這句就是宗了。師曰:我也不知。

問:乍會時有賓主否?師曰:賓主歷然。問:還分別否?師曰:兩眼對兩眼。

問:性宗與相宗,是同是別?師曰:番手覆手。

問:睡快活?講經快活?師曰:都快活。曰:快活在內在外?師曰: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曰:不要把我們儒書用。師曰:我是尋嘗語居士,自作書會。

問:性宗內緊要處,乞示一二。師曰:性宗無恁麼緊要處。

問:周海門相會否?師曰:嘗會。曰:他是道學耶?禪宗耶?師曰:道學。曰:恁麼則不合也。師曰:在天而天,在人而人。

晉陽張翰林問:世尊幾時陞座?師曰:未審居士什麼處聞世尊陞座來?居士擬議,師曰:處尚不知,要問幾時?

師與王進士持論金剛不壞身,傍僧曰:恁麼舉唱,則佛法掃地而盡。師曰:若是師子,定不恁麼。曰:亦有野干肯恁麼唱。師曰:正是!正是!曰:肯承當好!師曰:你承當,我承當,速道!速道!僧擬議,師喝出。

問:脚不踏枝,口含樹枝。下有人問,如何是西來意?若答他,則未免喪身失命。未審和尚有何方便,通個消息?師曰:我定是無命的。

問:央倔摩羅持佛語云:我從無量劫來,未曾殺生女子。為什麼便生下?師曰:何曾生下?曰:恁麼則在腹中,好沒奈何。師曰:生下則不復更恁麼也。

師一日嘆曰:處世若探湯,不如歸去好。僧曰:到什麼處去?師曰:知得的是我同參。

僧問:祖師禪、如來禪,是同?是別?師云:古越是杭州。曰:恁麼則同也。師曰:長江分彼此。

僧問:此身敗壞後,向什麼處安身立命?師曰:問這等大事,更禮三拜,不與你說。僧禮拜,師云:止!止!是什麼處安身?僧擬議,師咄之,僧復跪求示,師云:去!佛也奈何你不得。

僧問:門外人還許入否?師曰:你幾時在門裏?僧禮拜,師曰:好話問不盡。

僧問:本來面目作麼生得見?師曰:你是無面目漢。曰:某甲何獨無面目?師曰:若有面目,何更求見?

火頭問:灰塵滿天,何時得清淨去?師云:且燒火。

抱朴參,禮拜起,便問:此間多眾,不知有幾個師子?師云:人人都是佛。抱擬進語,師搖手止之。

南明求作不𨤲務侍者,師曰:老僧這裏無卓錐之地。南擬議,師搖手止之。

麥浪、指南侍次,師召指南:老僧四大不和,汝能療之乎?南云:蒼天!蒼天!召麥浪:汝能療之乎?麥云:噡語作麼?師云:不如這個不識字的。

雪庭參,禮拜起,便問:和尚在此作麼?師云:殺人。雪云:有這等手段?師云:五六年不見,只道你鼻孔向上了,元來猶作這般去。就出去。

問:如何是吾無隱乎爾?師翹足云:你看我脚底下有多少紋路?

問:如何是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師拈絲縧云:此是杭州六分銀買得的。

師與俗人言論次,有居士云:和尚如何恁般說?師曰:他不要佛法的。他若要時,以手插入襟內,勢云:便恁麼了。

師輪數珠言論次,問曰:師手輪數珠,口與人說,為是念佛?為是說話?師拈起數珠云:手中若是一把刀,你便道我殺人也。

弋陽張弘所居士。問:如何是放過一著?師曰:且請餅。曰:猶在這裏。師曰:山僧自來不恁麼。曰:如是則超越令師也。師曰:居士莫塗污人好。

問:虎生七子,第幾個無尾巴?師曰:祇這無尾巴。僧求頌,師頌曰:問答總無差,如將扇子遮。來人須覿面,莫看扇中花。

僧問:如何是一老?師云:昔人猶在非昔人,自是兒童見不真。問:如何一不老?師云:除却幻身見端的,不知誰是白頭翁?問:如何是親人不得度?師云:一念生心礙。問:如何是渠不度親人?師云:全身放下孰為親?問:如何是不借別人家裏物?師云:有語還成妄,無言未是真。擬欲求玄旨,直是眼中塵。復有一偈總答云:去年此日見荷花,此日今年人事別。總是自心生巧計,欲分兩人無一舌。

舉:九峰勘首座因緣,問僧:休去歇去則且置,如何是一條白練去?僧云:錫杖掛牛頭,袈裟包狗骨。師云:不然。他若問我,我便喚他禮拜著,待他禮拜起,向他道:你作得我侍者。

柳鴈田居士舉張天覺頌本因緣,師問曰:如何是頌本?士復舉頌,師應聲一喝云:喚作頌本得麼?

問:和尚要作菩薩麼?師云:不要。進云:為甚麼不要?師云:你若要頭目髓腦,我將個什麼與你?

同麓亭居士子韶格物。妙喜物格,意旨如何?麓云:無邊剎海,自他不隔於毫端。師曰:此是文言,要會古人,意未在傍。客曰:克[8]己復禮,是物格否?師搖手。

問僧:如何是劫火吹海底,山鼓風相擊?僧掀倒禪床,師呵呵大笑。

僧問:路途之樂,終非到家。如何是途路之樂?師云:開口成雙橛,揚眉落二三。如何是到家之事?師云:要頭截取去。

問:大千沙界海中漚,離却水,如何是漚?師云:如何是你離的水?

師輪數珠次,僧問:和尚何不放開,猶乃揑聚?師曰:騎馬用拄。問:如何是通途挾帶?師舉數珠示之。問:如何是妙挾通宗?師亦舉數珠。問:挾帶妙挾,是同是別?師亦舉數珠。問:莫遮個便是麼?師曰:是則斬取去。問:如何是圓相?師曰:大燒餅。問:如何是暗機?師曰:凌霄峰。問:如何是義海?師曰:半山亭。問:字海與義海,是同是別?師曰:別則兩箇,不別一雙。問:如何是意語?師曰:啞子呪人。問:如何是默論?師曰:溫伯見孔子。問:如何是回互?師曰:孝子諱爺。

師乘凉次,嘆云:如今祖師禪却被諸方混亂,我今只說如來禪。僧問:祖師禪、如來禪,是同?是別?師云:一點水墨。進云:意旨如何?師云:兩處成龍。

問:德雲常住妙高峰,善財如河參不見。師云:對面不相識。進云:如何別峰又見?師云:舉意便知有。

問:如何是通玄峰頂,不是人間?心外無法,滿目青山。師云:若要我說,滿面慚惶。云:某甲不會,請和尚落草。師云:莫向聲色上會。

僧問:情與無情同一體,如何是一體?師云:併却咽喉唇吻,你道將無情的來看。

僧問:如何是空手把鋤頭?師云:有口不能道。

問:如何是生死中不生死的道理?師云:舌頭短三寸。

僧問:如何是本分事?師曰:穿衣喫飯。

僧問:古鏡未磨時如何?師正色厲聲,數其往事。僧作瞋告辭,師曰:汝問未磨時如何?且磨此一點。僧復住。僧問:明知生死是不生之法,為什麼却被生死之所流轉?師云:只個是數珠。曰:某甲不會。師云:不會却好。僧舉:鶴林素因僧敲門,素云:是誰?云:是僧。素云:非但是僧,佛來也不著。今問和尚,為什麼不著?師云:當面被瞞。又云:我當時若在,但云:謝和尚慈悲。

僧問:祖意教意,是同是別?師云:一輪明月炤姑蘇。

僧問:古云:我若一向舉揚宗乘,則法堂前草深一丈。和尚又如何教人?師良久,曰:道什麼?傍僧復理前問,師曰:我若一向舉揚宗乘,則法堂前草深一丈。

僧問:一路涅槃門,乞指個路頭。師曰:那個是御愛峰?僧問:自心取自心,非幻成幻法,不取無非幻。如何是不取無非幻?師不答,別與傍僧言訖,却問:汝適來問甚麼?僧舉前問,師云:你欠伶俐。

僧問:萬法歸一,一歸何處?稍覺純熟,但不能廓爾無礙,未審如何進向?師曰:趙州道,我在青州做領布衫,重七斤。你作麼生會?曰:不會。師曰:不會,會取好。

師至半堂訪無念,師問云:古人道:如紅罏上飛片雪相似。且道古人還具透關眼也未?念曰:我不見有什麼古人。師急指曰:背後聻?念休去。

僧問:維摩與文殊譚不二法門,是默然?不是默然?若是默然,文殊則為剩語;若不是默然,則維摩一場空設。意旨如何?師云:他與你做奴也不彀。

僧云:念佛不斷頭了。師云:放。進云:教某甲如何放?師云:再放。僧再求方便,師揭起裙云:卵在。

僧問:清淨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師云:是你這聲。問:

問:諸法如義,乞師一講。師云:講的不如。

師入堂勘眾,一僧以手指作二圈相置眼上,師搖手云:不是。一僧彈指,師搖手云:不是。一僧出未開口,師搖手云:不是。一僧近前,師搖手云:不是,不是。僧即禮拜起,師云:我與你說甚麼?你便禮拜。時有病僧拋出蒲團,師作驚駭勢,云:一堂人不如這個病僧。

有瞽者求開示,師拽其手指云:此是椅?此是桌?瞽即禮拜。師云:一堂人不如這瞽者。

一時雷擊八人,僧問:八人被雷擊,意旨如何?師曰:大作用。進云:天不葢,地不載,造什麼罪?師云:大地黑沈沈。

僧問:如何是父母未生前?師顧傍僧云:他悟了也。進云:畢竟如何是父母未生前?師云:化緣。進云:化緣後如何?師曰:獻果去。

僧問:如何是向上事?師云:體露金風。進云:如何是向下事?師云:驢前馬後。進云:如何是驢前馬後?師云:奴見婢殷勤。進云:如何奴見婢殷勤?師云:拖泥帶水。進云:如何是拖泥帶水?師云:七手八脚。進云:七手八脚如何?師云:三十痛棒。

師入城,見一瞽目僧端坐街側,師向僧禮數十拜,復撫其背云:莫忘却。僧合掌云:阿彌陀佛。時市眾圍繞,問曰:此是何人?師曰:此是一尊古佛。

陶石簣遺師犀帶,有俗士擬騙,試問云:和尚是大修行菩薩,當受我禮拜。師云:我不是修行菩薩,不必禮拜。進云:和尚豈不是修行菩薩?師云:我若是修行菩薩,汝等魔王皆來割肉。士皆慚色而去。

居士問:父母未生前,請師道一句。師曰:不可全靠老僧。又問:如何是直下見性?師曰:這問也不少。曰:不少個甚麼?師曰:問我即不得。

麥浪。問:如何是善財參遍處黑豆未生芽?師曰:不答。曰:何故不答?師曰:答即芽生。

僧問:如何是妙性圓明,離諸名相?師拈拄杖云:這個喚做什麼?曰:拄杖子。師曰:又道離諸名相。

僧問:智不到處作麼生宗?師曰:切忌道著。曰:拈槌竪拂、言談語句都是智,如何是不到處?師曰:此是甚麼人語?我不記得,汝試舉看。曰:此是智,如何是不到處?師曰:汝欠伶俐,何不審他來歷?良久曰:汝更欲問那?僧擬進語,師推開入室。

僧問:既是獅子兒,為什麼却遭狐狸咬?師曰:被汝一問,直得口塞。曰:為甚如此?師曰:若是獅子,決不逐塊。

寶林講法華經。師偶入寺,眾請師請金剛經,師曰:你[9]已講法華經了,又要我講金剛經。那眾再三請,師曰:你們走開。乃打一筋斗,眾大笑,問云:老老大大,如何打筋斗?師云:我只要你們笑。一面。

明翮問:亘古亘今,我信無有,第二人為甚麼公案透不得?師云:汝有甚麼公案透不得?舉來看。翮擬開口,師云:去!去!汝不是好人。

周華頂居士問:今日別去後,何處相見?師曰:途路要珍重。

僧問:頻呼小玉原無事,祇要檀郎認得聲。如何是聲?師曰:這個不是聲。

僧問:不落生滅時如何?師曰:不答。曰:豈無方便?師曰:方便即生滅也。

問僧:南泉斬猫,意旨如何?一僧呼名,一僧推蒲團下地,一僧云:二人[10]已道了,教我道個什麼?師曰:可惜許。曰:何謂也?師曰:一語下徐州。

僧問:馬師一喝,百丈三日耳聾,為復明大機,為復明大用?師曰:一般米麵。曰:意旨如何?師曰:繇人造作。

僧問:某甲看個無字話頭,不曾得個入處,乞和尚方便。師曰:難得個不入頭的。

僧問:某甲昨日洗浴,得個境界,祇是說不出。師指童子曰:是伊也知得麼?曰:他也知得。師曰:若是知得,決定不隨人所轉。

僧問:無夢無想處,如何是某甲主人?師云:你名什麼?僧云:大化。師曰:你且去。

僧問:木叉和尚道:道得也叉下死,道不得也叉下死。當時若問,和尚作麼生?師云:這野狐精。又云:我定是沒有性命的。

僧問:離心意識參,絕凡聖路學。且如心意識作麼生離?師曰:將心意識來,我為汝離。曰:將不得來。師曰:既將不得來,要離作麼?

僧問:無夢無想時,主人公在什麼處?師曰:即今主人公在什麼處?僧擬議,師喝。僧禮拜,師曰:這一喝本該你喝。

僧問:如何是超然不借借?師曰:我聽不清,你再問看。曰:學人不肯在。師曰:這個是借。僧喝,師曰:猶是借。僧又喝,師曰:猶是借。僧曰:蒼天!蒼天!師曰:百喝後作麼生?僧禮拜云:推散大眾去也。便歸眾。師曰:伎倆祇如此。

首座問:未有之言,請和尚道。師曰:寧犯國諱,不可斷舌。

僧問:如何是大用?師曰:打殺千萬人,不名性燥漢。

麥浪問:如何是無住本?師舉起拂子。麥云:無住還有本麼?師云:汝適纔問甚麼?麥云:無住本。師云:還有本麼?麥禮拜。

麥浪問:如何是三界唯心,萬法唯識?師云:汝年多少?麥云:與和尚同條生,不同條死。師云:三界唯心,萬法唯識。

童秀才問:弟子心中如有一件道理,只是說不出。師曰:是說不出那?曰:說不出。師曰:瞞我耳聾。

僧問:四大脫落,更有何物?師曰:我聽不清,再舉看。僧擬再舉,師曰:是無那?

鮑性泉問:如何是脫生死的句?師云:兩眼對兩眼。曰:兩眼對兩眼後如何?師云:你不說,我不問。曰:不說不問,怎麼脫得生死?師曰:正恁麼時,把將生死來與汝脫。

方浪如問:如何得不以緣心聽法而得法性?師曰:一一從自[11]己胸中流出。方乃葢天葢地曰:如何是自[12]胸中流出句?師曰:石女慣弄無針線,木偶能斟不濕羮。

僧問:明知遮一著子,却又承當不來,病在何處?師曰:擬欲求玄旨,還如值木盲。

僧問:達大師問雙寺住持:遍大地是佛身,且道佛身在什麼處?住持無語。意旨如何?師曰:却被住持靠倒。曰:為甚麼大師打住持?師曰:這個是屈棒。曰:何謂也?師曰:合是大師自喫。

師觀水次,麥浪問:天人見為瑠璃,魚龍視為窟宅,和尚見作甚麼?師云:水。麥云:恁麼落在人見中。師云:好聰明。

僧問:從緣薦得相應疾。古云:從門入者,不是家珍。如何得相應?師云:豈不聞從門入者,永無退失?問:就體消停得力遲。若消停,云何不得力?師云:擬尋思處轉肴訛。問:瞥起本來無處所。既是無處所,向什麼處瞥起?師云:你也問不到,我也答不到。問:吾師暫說不思議。既不思議,將何暫說?師云:因不思議故。問:南泉云:還鄉自是兒孫事。大慧云:末後輸他弄一場。如何?師云:憐兒不覺醜。問:南泉、大慧是同是別?師云:一條柱杖兩人舁。

問:三世諸佛為什麼不知有?師云:太尊貴生。問:狸奴白牯為甚麼却知有?師云:太貧賤生。

僧問云:乞和尚指示心要出離生死真實的義。師曰:從來無一字與人。僧禮拜。

僧問:如何是萬象之中獨露身?師竪一指。僧云:此是境。師曰:又被雲遮却了也。

僧問:因正果正,為甚麼調達於地獄中受三禪天樂?師云:這個不屬因果。僧求頌,師云:這個不屬因果,鑊湯爐炭裏坐。剛道眾苦不到,佛眼何曾識我?

曹源與凌虗自金粟來,師問曰:昔者三佛辭五祖,祖曰:汝去,向後患一場熱病,始憶老僧在。後果病,自知從前所用不得力。還復祖山,汝病中作麼生?源曰:我祇是病,無作麼。師曰:我即不然。源曰:和尚又如何?師曰:祇看不病的。源曰:蝦跳不出斗。師曰:你要藥,與你一帖大黃。源曰:蒼天!蒼天!師曰:芭豆最好。

僧問:弟子遠來訪道,求和尚開示。師曰:不離當處常湛然,覓則知君不可得。僧曰:見人訪道,我亦學訪。師曰:不可隨人脚根轉好。僧禮拜。

馮居士問南宗:鐘聲有相無相?宗答:東風東響,西風西響。宗就問:和尚!鐘聲是有相的?是無相的?師云:鐘[13]已鳴矣,風[14]已過矣,說甚有相無相?進云:鐘正鳴,風正生時如何?師云:徒勞側耳。

雲南僧圓明問:大事未明,如喪考妣。大事[15]已明,如喪考妣。意旨如何?師云:總不繇別人。問:那吒太子析骨還父,以肉還母,然後於虗空中現身,為父母說法。如何是那吒本身?師云:休認娘生皮袋子。問:劫火洞然,大千沙界俱壞。未審這個壞不壞?壞即不問,如何是不壞的道理?師云:四大。問:白鷺下田千點雪,黃鸝樹上一枝金。是何境相?師云:莫作境會。問:境繇能境,境逐能沉。能境俱忘,復是何物?師云:不得喚作心。問:若能轉物,即同如來。且道須彌山如何轉?師云:喚作須彌山即不得。問:依經解義,三世佛冤。離經一字,即同魔說。如何是經?師云:如是我聞。問:六祖明鏡非臺之語,透關久矣。三更遮回,不令人見。此必有所授受之事,非謂說經學者可以默喻。且道授個甚麼?師云:之子相逢處,不許外人知。

師問石雨:如何是一口道不盡的句?雨云:早晚禮拜和尚,也是尋常事。

復問石雨:趙州道無字,意作麼生?雨云:和尚喜著棋,某甲粗知。師曰:道有又作麼生?雨即頌:家家有幅遮羞布,放下便能當雨露。獨怪當年老趙州,擲却頭巾頂却褲。師復問三宜,宜呈偈:佛性無,佛性無,秤槌落水不曾浮。知得趙州端的意,拍手終朝唱鷓鴣。

漢月問:興化在三聖為首座,嘗云:我向南方行脚一遭,拄杖頭不曾撥著一個會佛法底人。聖云:具個什麼眼便恁麼道?化便喝,聖云:須是你始得。後到大覺,覺問:聞你道:向南方行脚一遭,拄杖頭不曾撥著一個會佛法底人。你憑個什麼道理便恁麼道?化便喝,覺便打;化又喝,覺又打。明日相逢,覺云:我昨日疑你這兩喝。化又喝,覺又打;化再喝,覺亦打。化云:我在三聖師兄處學得個賓主句,總被師兄折倒了也。願與某甲個安樂法門。覺云:這瞎漢來這裏納敗闕。脫下衲衣,痛打一頓。化於言下薦得臨濟先師於黃蘗處喫棒底道理。請問:如何是三度痛棒的道理?師云:觸著不知疼。問:雪峰見僧來,雙手托門,放身出云:是甚麼?僧云:是甚麼?峰低頭歸庵。僧到嵓頭,過夏後問頭,頭曰:雪峰與我同條生不同條死,欲識末後句,祇這是。請問:同生同死與同生不同死,長處何在?師云:鬍張三,黑李四。問:有句無句,如藤倚樹。樹倒藤枯,句歸何處?溈山呵呵大笑,歸方丈。圓悟曰:相隨來也。請問:如何是相隨來也的道理?師云:爾今口雖不言,文字[16]已形。問:道吾捺倒爛泥裏。有判者云:也只是館驛裏撮馬糞漢。請問:如何是馬糞?師云:不可咬名嚼字。問:古人云:銕牛過窓櫺,頭角四蹄都過了,惟有尾巴過不得。頭角前蹄俱不問,如何是後蹄?如何是尾巴?如何過不得?師云:過。問:守廓侍者到華嚴,值嚴上堂曰:大眾,今日若是臨濟、德山、高亭、大愚、鳥窠、船子、兒孫,不用如何若何,便請單刀直入華嚴,與汝證據。廓出,禮拜起便喝,嚴亦喝。師又喝,嚴亦喝。廓禮拜起曰:大眾,看這老漢一場敗闕。又喝一喝,拍手歸眾。請問:華嚴敗闕在甚處?師云:杓卜聽虗聲,前言何在?問:守廓到鹿門,見楚和尚與僧話次,門問楚曰:你終日披披搭搭作麼?楚曰:和尚見某甲披披搭搭那?門便喝,楚亦喝,各休去。廓云:你看這兩個瞎漢。隨後便喝。門歸方丈,請廓問云:老僧適來與楚闍黎賓主相見,甚處敗闕?廓曰:轉見病深。門曰:老僧自見興化來便會也。廓云:和尚到興化,某甲為侍者,記得與麼時語?門云:請舉看。廓遂舉:興化問和尚:甚麼處來?尚云:五臺。云:還見文殊麼?尚便喝。化云:問你還見文殊麼?又惡發作麼?尚又喝。化不語,和尚作禮。至明日,教某甲喚和尚,和尚早去也。化上堂云:你看這個漢,擔條斷貫索,向南方去也。[17]已後也道見興化來。廓云:今日公案恰似與麼時底。門云:興化當時因甚無語?廓曰:見和尚不會賓主句,所以不語。及欲喚和尚持論,和尚[18]已去也。門特煎茶告眾曰:參學龍象,直須仔細。請問:如何是斷貫索?如何是不會賓主處?師云:𦏰羊掛角處,獵人徒自疲。復總答以偈曰:佛祖機關無一言,擬存迷悟隔千山。爾今大地舒長舌,石女拋梭最後關。

僧問:法華經中光明普遍炤河沙,如何眉間白毫相光單輝東方萬八千土?師云:舉一隅,不以三隅反。

問:日月燈明佛還入暗黑地獄也無?師云:入。

問:知法嘗無性,佛種從緣起。既是嘗,為什麼又道個無?既無性,為什麼道個從緣?師云:開口成雙橛。

問:惟有一門而復狹小,門在什麼處?師云:天無二日,人無兩心。

問:法華經藏深固幽遠,無人能到。如何是法華經藏?師云:止止不須說,我法妙難思。

問:多寶佛塔云何容二如來?師云:開口便覺多。

問:佛塔示現,何必化身還集?師云:脫盡廉纖,始到不知。

問:諸佛問訊,何以獨遣侍者?師云:也須得傍人著眼。

問:龍宮示化,單標女子,意旨如何?師云:為他閒事長無明。

問:龍女具什麼巴鼻便解獻珠?師云:那裏聞他消息?問:十劫坐道場,佛法不現前,古人謂回互,不回互之旨作麼生會?師云:要會去轉遠。

僧問:楞嚴奢摩他、三摩、禪那則不問,如何是妙?師云:不妙。

問:舉金色臂不如此臂,是三觀中那一觀攝?師曰:逐物生心。

問:維摩經云:惟留一床,寢疾而臥。未審是何疾症?師云:舉心隔千里。

問:文殊、普賢還落諸業習氣也無?師云:墮。

問:金剛云: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未審諸相與非相是同是別?師云:是。

問:香水海中還容乾屎橛也無?師云:却是微塵內世界。

問:維摩默然,不知正恁麼時,侍者在什麼處?師云:隨來也。

問:如何是曹洞門下賓旬?師云:走盡千山及萬山。問:如何是主句?師云:獨坐壺中無伴侶。

問:起信論云:不依形色,不依氣息,不依於空,不依水火風,不依見聞覺知。畢竟依箇什麼?師云:三個胡孫弄播箕。

僧問:如何是學人本分事?師云:四季皆有月,秋來分外明。

問:婆子燒菴[19]已後,三年復造,悟得個什麼?師云:清風度竹林。

問:前三三與後三三,請問和尚多少數?師云:膫子長三尺。

問:海底泥牛啣月走,岩前石虎抱兒眠,銕蛇鑽入金剛眼,崑崙騎象鷺鷥牽。其中有一句能縱、能奪、能殺、能活,未審那一句是?師云:你自領去也。

有僧問:某甲從五臺來,求和尚開示。師云:五臺山寒寒冷冷,老僧不敢觸脚。進云:某甲離五臺[20]已久。師云:各自領出去。僧禮拜云:和尚亦如是。

僧問:某甲從淮安來,求和尚開示。師問云:汝鎮江來麼?僧云:是。又問:汝從蘇州來麼?僧云:是。師云:一路說得分明,如何又求開示?僧云:不會。師云:好個不會。僧又問:參禪與念佛,是同是異?師云:自[21]己尚不會,管他閒事。僧無對。

師問僧日嘗用心處,僧曰:若問用心,只得無開口處。師云:你瞞我。僧曰:終不敢誑和尚。師云:好!你且這等去。師復云:山河大地,明暗色空,塵說、剎說、熾然說、無間歇,何處不是開口處?你又道無處開口。進云:和尚又恁麼道過也。師云:你若是啞的,便不與說。僧無語。

僧問:兩口一無舌,意旨如何?師云:與汝說破了也。進云:求和尚再通方便。師云:方便[22]已竟。

問:如何是鎮海明珠?師云:昨日被人索去了也,直得無言可對,無理可伸。

問:如何黑月即現,白月即隱?師云:汝即認得一半。

僧問:學人信得自[23]己本來是佛,不假造作,不用安排,為何不得轉身吐氣?師云:汝信得自[24]己,作麼生信得?僧無語。師云:還是不曾信得及在。所以經云:若人識得心,大地無寸土。僧云:和尚教人放下,學人於放下處有省。師云:汝作麼生放下?進云:大地無寸土。師云:汝還未識放下在。

僧問:[25]白刃劈面來時如何?師便掌云:這是劈面來時的事。僧無語。

僧問:至道無難,惟嫌揀擇。但有言句,俱名揀擇。未知和尚以何示人?師云:至道無難,惟嫌揀擇。

僧問:恁麼也不得,唎娑婆訶;不恁麼也不得,蘇羅娑婆訶;恁麼不恁麼總不得,唎蘇魯娑婆訶。和尚教學人放下個甚麼?師云:優鉢羅花三千年開一遍。僧禮拜,問云:古德說: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和尚如何教人放下?師云:古人教人疑,老僧教人放下。僧云:本來無有,放下個什麼?師云:放不下,擔了去。僧問云: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和尚在這裏又說什麼法?師云: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僧問:古人云:生也不道,死也不道。如何得道?師云:生也不道,死也不道。僧云:和尚也不道。師咄之,僧禮拜。

僧問:某甲欲識佛,未審佛在何處?師云:遶天下。問:其僧速禮一拜。師云:你這一拜被人家活塟了也。進云:一向聞名,今日覩相。師云:還是聞名好。進云:也須親見始得。師云:不得以色見我,不得以音聲求我,你作麼生見?僧一喝,師云:是聲。僧又喝,師云:是聲。僧云:和尚作麼生?師默然,僧便禮拜。

僧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默然。進云:老老大大說這個話。師云:你見我說個什麼?僧便出。師云:你却會逃走。

僧問:如何是青州女三棒鼓?師云:趙州膫子如驢大。僧禮退。

僧問:萬法歸一,一歸何處?離了古人言句,請和尚別道。師云:韓文公。進云:如何是韓文公意旨?師云:晝夜一百八。

僧問:本來無迷,亦無可悟,不落言詮,法爾如是,和尚如何開示人?師云:你費多氣力作麼?

僧問:亦不惺惺,亦不寂寂,求和尚開示。師云:如何是你主人公?僧默然良久,師云:死水不藏龍。傍僧出問:如何是活水裏的龍?師云:正是時。僧禮拜。

僧問:父母未生時有十八個兄弟,阿那個是主人公?師云:你是無主孤魂。進云:作麼見得無主?師云:有主不須問。

師茶話次,有僧禮拜了,起云:昨日偏眾解制了,特來謝和尚。師合掌云:恭喜,恭喜。進云:和尚不得謗某甲。師云:如何是解制的道理?曰:仲冬嚴寒,請和尚萬福。師云:似則也似,是則未是,再道一句來。曰:請和尚且喫茶。師云:不是,不是。進云:大眾散去。遂和聲歸眾,師乃笑。

又僧就卓,拈碗問曰:放下個恁麼?師云:擎起來。僧舉起,師云:又道放下。

又僧伸手問曰:放下個與我看看。師云:擔取去。僧舉手示之,師云:放下。

僧問:古人不出山門,向莊上喫油𩝐,為是神通三昧?為是法爾如然?師云:你那裏見古人?進云:今日見和尚為人。師云:若是獅子,決不逐塊。進云:恁麼則撮土焚香去也。師云:老僧無骨頭,軟妥妥憑你咬嚼。僧無語。

傍僧出云:一堂大眾被你老漢弄得七顛八倒,將為別有長處,元來只如此。師云:什麼如此?進云:明日上堂舉似。師云:何不現前拈出?僧即吹滅燈火。師云:吥見鬼。僧擬對,師便打,云:你若向古人一切公案、三藏十二部教典隨舉,則劈口頌得,覿面轉得,我也許你。進云:某甲不曾看過語錄。師即舉:孚上座勘鼓山折箭因緣,你頌看。僧無語,師叱僧退,即頌曰:口行人事探頭過,便乃翻身入賊窩,不是雪峰知的確,雙雙跳入是非窠。

僧云:承和尚賜我寶劒,[26]已得天下太平,特來禮謝和尚。師云:如何是太平的句?僧云:如金鐘相似。師云:不是,不是。僧無語。師云:你問我。僧理前問,師云:石女生兒。僧禮拜。

僧問:祖師代相承,還別有麼?師云:有。進云:如何是別有?師云:得我檀越人家作水牯牛,即向汝道。進云:某甲亦同異類中去也。師云:又向古人舌頭上咬嚼。僧無語。

師輪數珠次,僧問:即此用,離此用如何?師云:馬祖來也。進云:馬祖來作麼?師云:直得你三日耳聾。

僧問:奄提遮女問文殊云:明知生不生義,如何又被生之所轉?殊曰:其力未充。此語還是義路麼?師云:義路。進曰:請和尚道。師云:那是禪堂?此是方丈。僧禮拜。

僧問:有一物,明歷歷,佛祖不破,大地無人識,常在舌頭尖,盡力吐不出。請問和尚吐出也未?師云:你吐出了也。進云:百年三萬六千朝,翻覆元來是這漢。如何是這漢?師云:欲問這樣道理,也須禮拜始得。僧便拜,師笑曰:正是這漢。

僧問:金殿[27]堂堂即不問,驢胎馬腹事如何?師云:你是其人。進云:恁麼則任物逍遙去也。師云:切莫強作主宰。僧禮退。

西堂瑞白問:大眾齊齊,燈燭輝煌,請和尚指示。師云:有眼皆見。進云:恁麼則個個成佛去也。師云:你眼不瞎。又問:萬竹林中事即不問,石傘峰頭意旨若何?師默然,瑞禮拜。又問:祇如萬竹林中事又作麼生?師云:三莖四莖斜,七莖八莖曲。瑞云:萬竹林中與石傘峰頭是同是別?師云:三莖四莖斜。進云:如何是向上事?師云:七莖八莖曲。瑞禮拜起云:佛法[28]已蒙師指示,正偏不落有無機。師云:不落正偏,你作麼生道?瑞便問訊歸位。師云:去。

僧問:疎山恁麼道,意在什麼處?師曰:龜毛長數丈。進云:羅山恁麼答,意在什麼處?師曰:錯過撑天柱。

僧問云:黃龍南禪師三關語,隆慶閒答後,再無人轉語,請和尚再轉一語。師曰:天下無一人答不得。進云:某甲不會,請和尚方便。師云:萬兩黃金難買個不會,若將個不會答他,無有不是。僧曰:真個不會,望和尚答。師曰:若如此,一一問將來,我為汝答。問云:人人有個生緣,上座生緣在什麼處?師曰:我是越州人。問:我手何似佛手?師云:草枯鷹眼疾。問:我脚何似驢脚?師曰:人老不知心。(有頌錄、頌古卷中)

僧問:父母未生前,本來無有色身山河大地,為什麼忽生色身山河大地?師曰:即今那個是你色身?僧擬再舉,師咄之,僧禮拜。

師問六休袁居士云:德山托因緣,張無盡居士頌曰:鼓寂鐘沈托鉢回,巖頭一拶語如雷,果然只得三年活,莫是遭他受記來?既不因授記,為什麼只得三年活?居士還有疑不?士曰:有疑。師又舉:疎山造塔完,問院主云:為復將一錢與匠人?為復將兩錢與匠人?為將三錢與匠人?眾不能對。羅山代云:若將兩錢與匠人,和尚與匠人共出一隻手;若將三錢與匠人,和尚此生決定不得塔;若將一錢與匠人,帶累匠人眉鬚墮落。居士又作麼生?士云:如此則公案所疑甚多。師曰:譬如盡大地都做了個問頭來,問時你又如何對?士拍掌兩下。師曰:適來的聻?居士有省。

客問:壇經云:不是風動,不是旛動,仁者心動。且道此心為是真心?為是妄心?師云:汝還識心麼?客無語。師云:心尚不識,說甚麼真心、妄心?客又問:如何是極則?師云:却被汝道著。

又問五識相分色。師云:色聲香味觸,眼耳鼻舌身,冤家自有對,何須問別人。又問仁者心動因緣。師云:風動與旛動,休言未是真,不識心何物,於中有主人。又問黃蘗吐舌因緣。師云:聞時富貴,見面貧窮,纔聞吐舌,三日耳聾。問:悟之境界,師可方便否?師云:姑姑問嫂嫂,哥哥偏汝親,嫂答姑娘道,他時自識真。又問讓公答馬祖打車打牛因緣。師云:打車與打牛,親疎自須辯,錯認四大者,更須著方便。又問梁主問誌公安樂禁。師云:渾身是病疑求藥,驀口塞個熱鐵丸,吞吐未能心痛快,全身跳入裏頭看。又問大通智勝佛十劫坐道場因緣。師云:權時得個破帽子,眨眼須知用掉却,若還守住不解放,錦繡夜行誰省著。又問:有大力人為什麼擡脚不起?師云:那羅自謂力無敵,百戰場中逞奇特,眉毛眼上無多子,盡力猶云道不識。

僧問溈山,仰山摘茶次,一曰:得體。一曰:得用。為是論虗,為是論實?師曰:擔板漢。僧問:如何全體大用?師默然良久,曰:我欲與你說,恐失妙用。僧禮拜。

僧問:和尚嘗教人識取頭,請問:如何是頭?師云:你且知有。問:如何是尾?師云:知有到不知有。問:有頭無尾時如何?師云:大虫變老鼠。問:有尾無頭時如何?師云:乞兒誇富貴。問:頭尾相稱時如何?師云:國王修布施。問:無尾無頭時如何?師云:盲人為導師。

師在雲棲代講戒疏,發隱至不敬師友戒,引韓退之見大顛因緣。時有座主聞之,斥曰:爾江南禪和子,專[29]耍弄嘴頭,講甚麼宗?前者勝期如此,我[30]已斥令不敢。爾何等人,輙敢爾耶?師曰:汝乃雲棲堂上法師耶?我有一問,若道得則可,若道不得,莫道我講宗好。經云: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汝適來見我講宗者,謂復言談語句是講宗耶?謂復拈槌竪拂是講宗耶?若以言談語句是宗者,則汝以聲見如來;若以拈槌竪拂是宗者,則汝以色見如來。於此二處見如來,則汝是邪道;離此二途,則何處見我講宗來?座主不能對。傍僧云:請上座代轉一語。師徐步入禪堂。眾云:原來只學得問人,自[31]己也道不得。西堂云:他向汝道了也。師拍掌云:原來有人在。

有僧誤將七佛偈為廁紙,求懺悔。師曰:此不須懺,料汝再無第二紙,只將你早間懺了,晚間又作的來懺懺。僧慚色而退。

有僧觸怒師,師持杖趂逐至僧床前,僧倒臥呌喚云:病痛饒饒。師云:你將手來,我看看脉看。隨與贖藥,眾俱失笑。

俗人問:色欲難戒,奈何?師云:你戒酒否?云:[32]已戒多年。師云:戒後曾犯否?云:不曾少犯。師云:如是則戒色亦當如戒酒這等戒去。

一日,師入菜園,捉菜蟲一握,傍僧問云:是甚麼?師即兩手擦殺蟲,云:這業障!這業障!進云:和尚為何殺生?師云:你償命!你償命!

僧問:如何八幅羅裙著地拖?師云:只因他脚長。

師入堂示眾:若論此事,如糞堆裏一顆夜明珠相似。首座進云:只如不識明珠者當作麼生?師云:是汝不識。座云:謝師印證。師云:莫塗污老僧。

僧問:如何是學人安身立命處?師曰:問這等大事,也須禮拜。僧禮拜起,欲問。師曰:是汝不知安身處那?僧欲再問,師低頭隱几。

僧問:殃掘摩羅救產難,意旨如何?師曰:佛也不曾為人生得下。僧云:某甲不會,請師一頌。頌曰:陽和無意轉人間,萬卉千花盡放顏。不識文殊何所謂?前三三與後三三。

幻有舉:古人須將惡知惡覺并奇言妙句一切放下,空空然放一話頭。參取問師,師聞舉至一切放下句處,便連聲云:好阿!好阿!及舉至放一話頭句未竟時,便應聲云:又被風吹別調中。

博山僧道開問云:世尊拈起,迦葉微笑,笑個什麼?師云:且喫茶。僧云:喫茶後如何?師云:逼殺人。僧云:麻谷參章敬道:是是處如何?師云:拈一放一,不是好手。僧云:南陽道:身心一如,心外無餘。在和尚分上如何?師云:心外無餘。僧云:此是忠國師的,與和尚何干?師云:既是忠國師的,因甚麼在我口中出?僧云:和尚可布施學人。師云:我耳聾。僧云:趙州道:狗子無佛性。當真是有是無?師云:趙州止得一個牙齒。僧云:當時這僧[33]已到什麼田地?十二類眾生都不問,緣何只問個狗子?師云:汝作奇特會麼?僧云:此事在和尚分上如何?師云:我比趙州多兩個牙齒。僧云:和尚今日著賊也。師云:筭家事漢有什麼長處?僧云:適來南陽公案請和尚頌。師云:擡頭不見天,低頭不見地,前之後之,左之右之。噫!對面無他語,你是何人我是誰?次早進方丈,師云:博山開堂示眾,試舉似看。僧云:夫子欲寡其過而未能也。師云:此是他本分為人處。僧云:誰的是和尚?師云:我這裏教人化緣。僧云:德山、臨濟都拈却子胡家風,試道看。師云:不必重宣此義。僧云:請和尚道。師云:道過了也。僧云:再道。師云:拏繩來。僧云:毫𨤲有差,天地懸隔。全真法界作麼生?師云:毫𨤲有差,天地懸隔。

柳鴈田居士問:世尊上堂意旨,為復是陞座處?為復白槌處?師應聲與一掌。士云:分明抅賊破家。師曰:還要第二頓𨚗

柳居士呈偈曰:是什麼,是什麼,對著家尊莫問爺。金不換金隨處使,從來常御白牛車。師覽畢,問曰:且道趙州勘破婆子,甚麼處是勘破處?士曰:壁外葢茅屋。師曰:不是,更道。士曰:雷聲甚大,雨點全無。

會稽雲門湛然澄禪師語錄卷第六

校勘註

  1. 【CBETA】已【CB】,巳【卍續】
  2. 【CBETA】刺【CB】,剌【卍續】
  3. 【CBETA】已【CB】,巳【卍續】
  4. 【CBETA】己【CB】,已【卍續】
  5. 【CBETA】己【CB】,已【卍續】
  6. 【CBETA】已【CB】,巳【卍續】
  7. 【卍續】趙州疑南泉
  8. 【CBETA】己【CB】,已【卍續】
  9. 【CBETA】已【CB】,巳【卍續】
  10. 【CBETA】已【CB】,巳【卍續】
  11. 【CBETA】己【CB】,已【卍續】
  12. 【CBETA】己【CB】,已【卍續】
  13. 【CBETA】已【CB】,巳【卍續】
  14. 【CBETA】已【CB】,巳【卍續】
  15. 【CBETA】已【CB】,巳【卍續】
  16. 【CBETA】已【CB】,巳【卍續】
  17. 【CBETA】已【CB】,巳【卍續】
  18. 【CBETA】已【CB】,巳【卍續】
  19. 【CBETA】已【CB】,巳【卍續】
  20. 【CBETA】已【CB】,巳【卍續】
  21. 【CBETA】己【CB】,已【卍續】
  22. 【CBETA】已【CB】,巳【卍續】
  23. 【CBETA】己【CB】,已【卍續】
  24. 【CBETA】己【CB】,已【卍續】
  25. 【卍續】白刃或作學人
  26. 【CBETA】已【CB】,巳【卍續】
  27. 【卍續】堂堂應作瓊樓
  28. 【CBETA】已【CB】,巳【卍續】
  29. 【CBETA】耍【CB】,要【卍續】
  30. 【CBETA】已【CB】,巳【卍續】
  31. 【CBETA】己【CB】,已【卍續】
  32. 【CBETA】已【CB】,巳【卍續】
  33. 【CBETA】已【CB】,巳【卍續】

【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卍新纂大日本續藏經》X1444《湛然圓澄禪師語錄》,版本日期 2025-09-01。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