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錄
修行四難
修行易而悟心難;悟心易而治心難;治心易而無心難;無心易而用心難。凡聖情盡,體露其常,隨宜出興,不失于時,故曰用心難。如倚門傍戶者,大都不可與語此也。學佛者倚傍釋迦;學儒者倚傍孔丘;學道者倚傍老聃。離却依傍,露地上立脚,如師子王往返遊行,跳躑自在,了無依倚,惟悟徹心光者信手便用。信手便用,方是隨宜出興,不失于時者也。若定上座從臨濟來,或問:「如何是禪河窮到底?」定即搊住,擲向橋下。有同行解之,定曰:「若不是這老凍膿,直教禪河窮到底。」定可謂信手便用者矣!總論隨宜出興,善用其心處。如是之用,出世即名為佛;經世即名為儒;養生即名為老。彼倚門傍戶者譬猶賈舟,自無勢力假冐他勢,扁其額曰:「某翰閣、某部寺、某臺諫」以欺誑一切,不知者解不望風而靡;若彼真主卒然相值,則所冐扁不惟不敢張炫,而且覆藏之不暇。嗚呼!男兒家頂天立地、睜眉弩眼,高談闊論,孰不自謂聖賢豪傑之徒?一旦撞著個沒面目漢子,將無孔鐵鎚輕輕敲擊,未有不眼目動定支吾不及。如是而安望其能知四難之旨乎?
示眾
大抵眾生之機,不越四料簡:有高而不能下者;有下而不能高者;有不能高下者;有能高能下者。善教者隨機接引。
又
一僧作長歌送師北行。字畫不楷,內有差舛。掌之曰:「今之學者,且莫說向上巴鼻,即進退辭讓之節、事師交友之道,茫然不知,學恁麼佛法?」
示塗毒居士書云:「我今止有報佛恩一事,𢬵却自命,一切利害毀譽非我所知;我逆逆順順、淺淺深深,非汝輩所知。」
中峰禪師刻石殿偈云:「生生菩薩家、世世常出家,心不忘般若,身不離袈裟。」師令緇白念誦曰:「修行人多墮富貴,皆由願力輕微,心有染著。永嘉大師所以這般發願。」
又云:「弇州王居士,臨終願生貧賤,童真出家,歸依大善知識。却難得。」
俗諦中人入吾法中,如人溺大海,露髮髻子;善知識提携,如援髮髻子相似。須自家盡命掙著,不然是自要沉沒,千佛出世也難救取。
師問陸生云:「昔支公有言:『知廢則覺全』,旨意如何?」陸云:「知廢可以全覺。」又問:「汝知曾廢否?」云:「不曾!」又問:「汝是知否?」云:「是!」師云:「是知知?不知?」
師問僧云:「汝曾念《圓覺經》否?」云:「今日念一部。」又問:「《圓覺經》云:『如來入於神通大光明藏。』田中蝦[1]䗫入神通大光明藏否?」云:「入。」又問:「既入神通大光明藏,云何又做蝦[2]䗫?」云:「不入。」又問:「一切眾生皆證圓覺,又如何理會?」云:「佛意:『一切眾生皆可修證圓覺。』」師叱之曰:「若一切眾生皆修證而證圓覺者,何不曰:一切諸佛皆證圓覺?」僧無語。
示眾
余讀〈普門品〉至於:「若多淫欲,常念恭敬觀世音菩薩,便得離欲;若多嗔恚,常念恭敬觀世音菩薩,便得離嗔;若多愚癡,常念恭敬觀世音菩薩,便得離癡。」不覺掩卷三嘆,感聖言之明白,照著皎如日星,無奈讀者於平常中作勝解想,所以本易而反難也。夫三毒者,果有性乎?果無性乎?如其有性,則常劫恭敬稱念菩薩,終無空理;如其無性,凡觸不可意事及可意事,何即怫然而怒、忻然而喜耶?余以是知,三毒、菩薩出沒無常,如一指之屈伸耳!凡讀經者於此了然不惑,則〈普門〉示現豈獨觀音能之,我不能哉?
示僧明璿
大凡男子家立心作事,先要究明源本。源若不清,流必昏;本若不固,枝必枯。故學出世法,先要洞明自心,然後昭廓心境,窮內外典籍而大其波瀾,則化風自遠矣!人天自嚮矣!學世間法,亦先要講明仁義,擴充度量,凡經世糟粕亦須嚼過,復加真實心地。行之既久,一旦臨事,自然接拍成令矣!又洞明自心貴在情死。葢情不死,性不活。則於博地凡夫,欲其直下轉識成智,心境圓通,安有是處?故情不死,豈惟禪不可參?即問學亦難到精深處。吾與汝先授五根本戒者,亦願汝根門潔白,攀緣自斷,情亦漸死耳!設情不死,夾帶修行,謂之野干種。何哉?以其自生至死、若靜若動、若穢若潔、若精進、若懶墮無非情故。故曰:「萬物浮沉於生死者,情為其累焉!」且道情死一句,子又作麼生舉揚?是佛是魔皆蠱毒,非魔非佛總冤讐,直饒棒下翻身漢,未入黎奴白牯流。若學世間法,非老漢本色,他家自有門頭在,茲不多說。惟源與本不可草率,則種種皆然。汝果能依吾言語做去,決不賺汝。珍重!
示丹陽老人誦〈毗舍浮佛偈〉
本來一切自在,一有身心便不自在矣!以有身故,隨生隨死;以有心故,隨憎隨愛。隨生則怖死,隨死則迷生;隨憎則愛亦成憎,隨愛則憎亦成愛。以故生死無常,憎愛百出,即一切直下自在翻成一切不自在矣!故能達生死不可得者,雖處生死而無患;能了愛憎不可得者,雖當好惡而常閒。此意易悟難行,果行之積久,即一切不自在者直下又翻成一切自在矣!欲明此旨,須誦〈毗舍浮佛授道偈〉千百萬遍,無論愚智自然開解。
示狄都護
要拏的是去的耶?去的是要拏的耶?此兩個子,孰賓孰主,判然揀辨得出,自然諸想頓寂,不坐於空。到此時節,自知好惡矣!問人何益?
示海鹽善人
心善蓮花開、不善蓮花謝,蓮花在自心,鮮明不假借。
即心是佛,頭上安頭;離心是佛,斬頭覓活。不即不離,若是佛者總成埋沒,終不成佛;若欲成佛,須悟此旨。
觀身
吾甞諦觀,此身兩乂九孔。倘裸體通衢之衝,吾知無分賢愚、少長之人,必以為醜而怪之矣!再去吾皮膚而觀之,吾又知觀者俱怖畏而逃矣!吾又去吾筋、肉、骨立于稠人之中,豈惟怖畏而逃之哉?必人人膽驚魂喪而不忍觀也。噫!彼觀者怖畏吾而不返怖[3]己,謂之有智可乎?
佛光
僧之有光,定慧并強,定則情空、慧則性彰。兩者互奪,一存一亡,此非口說,心悟力行。
示志燈
志乃心之所在、燈乃光耿破暗。暗破心地自然高明。心地既高明,則大人君子便不下視汝矣!
與于中甫
浮沉別道,情為其累,當斷不斷,幽縶奚釋?
示如聞
眾生橫計,封蔽本心。是故於全體作用中,疑而不能用也。一夕,余將一指屈而問如聞曰:「汝見麼?」曰:「見。」「此外見否?」曰:「不知。」余喟然嗟嘆久之而示之曰:「我此指一屈,一切聖凡、一切依正,無有一法可伸者。豈唯此屈如是?法法皆然!如一念生滅,生則盡虗空界俱生,無有芥菜子許空隙可容滅者;滅亦如是!」維摩為彌勒曰:「一切眾生皆如。」又文殊對維摩曰:「居士!我不來相而來。若初有來,今則不能見居士矣!」由是言之,則不來非來、來非不來,明矣!惟諦了自心者,情見漸破,於此法門通得一法,而法法皆了矣!
勉法興
佛言:「住家比丘見客比丘來,心上不喜,此我法滅兆也。」余讀經至此,不覺涕泗橫流。法興有供眾志,書此勉之。
《義井語錄》(平湖西源居士陸基忠述)
師說:「多讀書的人,終是近真。以其被佛祖聖賢言語熏得此心熟了。熏得熟了,縱習氣不好,也漸漸熏得香。」
師說:「全要講透這個明心見性四字。你說心性是一是二?」某:「請師開說。」師說:「心性原無二,眾人不見性,所以說百姓日用而不知也。至人能自見其性,豈非明心乎?見性則心自明,非是明了心,方能見得性也。」
師說:「志公說:『坐臥不知原是道,只麼忙忙受辛苦。』」師又說:「道如水,水中有魚大幾千里者、有魚小如毛髮者。大魚以為我大、小魚以為我小,此情也,非理也;理則魚無大小,皆全是水,作如是觀,此理也,非情也。情本無根,自性變而有之。無我而靈者,性也;有我而昧者,情也。眾人率有我而昧者應事,所以不能通天下之情;聖人率無我而靈者應事,所以能通天下之情,而吉凶禍福不能累爾。說雖如此,名不檢則義不精;義不精則理不徹;理不徹則性不盡;性不盡欲至於命,無有是處。夫命,用也。此用現前,虗空可以卷舒;有無可以為一條。佛說:『有、無二法,攝盡一切法。』故至於命者,先天而天不違。天尚不違,萬物能違之哉?此等意思,口說滑然可聽、聞者易生歡喜。然要此用現前,熱惱根拔不盡、清凉夢不曾醒,謂之盡性則可,謂之至於命則不可。古德云:『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噴鼻香?』夫寒徹骨者,如顏子隳肢體、黜聰明亦是個小樣子。葢肢體隳則身不可得,聰明黠則心不可得。身心既皆不可得,則情死而性活矣!性活,只此肢體便是法身,只此聰明便是般若。法身則無有邊際,般若則智用萬物而不勞。若人說法身外有芥菜子許法,此便是外道,以其心外見法故也。又身與心,身是積聚義、心是知覺義。以實言之,身即是心、心即是身。用他積聚便名身,用他知覺便名心。曹溪曰:『吾有一物,無頭無尾。』此無頭無尾者,見得徹了謂之盡性;見徹了能用得,謂之命。我故曰:『命,用也。』」
師飯畢,說:「晉肇法師得罪於姚興,興欲殺之。肇乞假七日,作一書名《寶藏論》訖。將死時說偈曰:『四大原非有,五蘊本來空,將頭臨白刃,一似斬春風。』又有一禪者,盜入室問:『有寶否?』禪曰:『有。』盜曰:『將寶來。』禪一喝,盜斬其首。」師問:「此二人誰有受用?」某曰:「死不作偈者有受用。」師問曰:「如何見得不作偈者有受用?」某曰:「不涉廉纖。」師曰:「後禪不獨熟養,渠亦用得了。」
師說:「把手牽他入不得,惟人自肯乃方親。」知人者,智也;自知者,明也。
師說:「道要知得;知得又要行得;行得又要證得;證得又要忘得;忘得方纔用得。不知道者,一遇些小患難,即不能做主張,便垂首喪氣;知道者值此,必有解脫之機,決不為患難綁縛。知又有淺深,有誠明而知者、有明誠而知者。誠明而知,得力終大;明誠而知,得力終弱。」
師說:「學道先要沒偷心。」
師又說偈曰:「伏羲畫卦若有成,伏羲有死而無生;伏羲畫卦若不成,伏羲無實而有名。惟其成與不成,故成。成不成、虗而靈。」
師問:「喜怒哀樂未發時,有我無我?若說無我,則成斷滅,故未發不是死物。但未發不昧[4]已發,始謂之中;[5]已發不昧未發,始謂之和。」
師說:「《易》顯道神德行。道,至微者也;德行,至麤者也。如能通《易》,則至微者我可以顯之;至麤者我可以神之。《易》豈可不讀乎?不讀《易》,則學問不通方。」
師言:「唯識界法喻參合,理自曉然。其經文中道理,隨自家活變發揮,及舖敘節奏亦自活變。前來所迷生起之由如此,伏歸元真亦如此。文章馳騁,也要活變,莫局死格。」
師見某執筆,隨問隨說隨抄,因謂之曰:「不必抄說。你既在這裏與我相逢,只要查考身心,有個下落處便了。」
示吳居士
佛生七日,母即生忉利天。及佛出家得道,將欲普度眾生,既而思之:「我母未度先度眾生,此非後母而先人乎?」於是即昇忉利天為母說法。母聞佛說亦心開得道。由是而觀,則生事死葬之孝,以為人子之孝止於此而[6]已,恐非天下之達道也。以至孝言之,而為人子者,能如佛為母說法,母亦得道,如是之孝方為至孝耳!故曰:「以形孝者,情也;以理孝者,性也。」情乃有我而昧者也;性乃無我而靈者也。有我則不虗,不虗則不靈明;無我則虗而靈明矣!故以不虗不靈者行孝,孝終不達;以虗而靈者行孝,謂孝不達,未之有也。今吳居士有志敬事旃檀瑞像,必欲母之終將聞法,心開得道,此亦佛之心也。雖然,佛為眾生,立孝為宗。宗立,則天下有所主;有所主,耳目不二;耳目不二,則心不待別而自一矣!心一,則有我而昧者日消;無我而靈者日長矣!
一合理相
自「須菩提」至「是名微塵眾」總七十九字。此七十九字千轉萬變,低昂浮沉,隨問隨答,勢如轉萬鈞之石於千仞之溪,雖若泰山之重,而實輕如鴻毛也。泰山之重,喻眾生一合相執;鴻毛之輕,喻聖人般若之利。次段自「世尊」至「貪著其事」總七十一字。此七十一字,不過以多碎相破一合相耳!前段不過以一合相破多碎相耳!何謂多碎相破一合相?以多碎相觀一合相,則一合相不待觀空而後空也。何謂一合相破多碎相?以一合相破多碎相,亦不待觀空而後空也。嗟乎!眾生計六尺之軀堅於須彌,所以死生榮辱不召而至也。如知一合相可以破多碎相、多碎相破一合相,則一合相與多碎相未甞有也,何須種種方便權巧而力破之?雖然身執既重,不藉方便,孰是天生彌勒、自然釋迦?
〈破地獄偈〉
「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應觀法界性,一切惟心造。」此偈總二十字,而四聖、六凡、十法界、依正二報靡不括盡矣!第世人心識粗浮,誦而不知其義。義既不知,則所謂破地獄、破餓鬼、破畜生、破人、破修羅、破天、破聲聞、破緣覺、破菩薩、破佛,一破齊破,此佛說偈之意也。或曰:「六凡破之可也,四聖何故亦破之耶?」對曰:「子不達惟心之旨。如一達惟心,方知四聖、六凡、十界法、依正二報皆情之變也。如六道中三途皆惡情也;人、修羅、天,此三者皆善情也;聲聞、緣覺、菩薩、佛,皆淨情也,非染情也。由是觀之,則天與人、修羅雖勝於三塗,然皆善染情之變也。故曰:『凡聖情盡,體露真常。』真常即惟心也。嗚呼!惟心之用,聖人與眾人、諸佛與眾生,皆未甞不圓滿者也。但眾人與眾生,日用而不知;聖人與諸佛,日用而不昧,此所以有四聖六凡之別也。人為萬物之靈,四聖六凡之前者不能知,則四聖六凡之變,吾不能作主矣!既不能作主,則被凡聖境界轉我,我不能轉凡聖境界也。」西源居士如達此意,則滿偈道人自然形雖木偶,心未甞不通悟也。何以故?一念不生,夫婦無二,法身故也。
又曰:「天地同根,萬物一體。」故父子夫妻,如存者開悟,亡者亦心安;亡者開悟,存者亦心安。此道理如此。奈世人見迹而不明理,所以存亡便作兩橛看也。
萬曆丙申,紫栢尊者挂錫余誡閒堂,偶閱〈普門品〉,至「受苦眾生聞是觀世音菩薩,一心稱名,觀世音菩薩即時觀其音聲,皆得解脫。」乃詰學者云:「稱名者眾生也,而菩薩觀之;觀音者菩薩也,而眾生解脫。是張公喫酒李公醉也。如之何其會通耶?」眾皆未達,因舉閬守因緣曰:「了是,則了是矣!」余因偈曰:「斬像頭挫、射虎石破,格物、物格兩番墮。」(王宇泰筆麈)
附禮佛儀式
初念〈淨法界真言〉三遍訖,即曰:「乘佛威神,謹誦〈淨法界真言〉若干遍。惟願承是真言威神波光力故,蕩滌盡虗空遍法界,十方三世依正二報悉皆清淨。以此清淨三業,讚歎三寶、觀想三寶、禮拜三寶。」即讚、即觀、即禮畢,即曰:
「南無盡虗空遍法界十方三世一切佛陀、達磨、僧伽耶!」各一稱一拜。
「南無千華臺上百寶光中華嚴教主本師釋迦牟尼盧舍那尊佛!」以下俱一稱一拜。
「南無東方藥師琉璃光如來!」
「南無西方極樂世界三十六萬億一十一萬九千五百同名同號大慈大悲阿彌陀佛!」
「南無當來下生彌勒尊佛!」
「南無藥王藥上菩薩摩訶薩!」
「南無觀音勢至菩薩摩訶薩!」
「南無文殊師利普賢菩薩摩訶薩!」
「南無月光菩薩摩訶薩!」
「南無南嶽慧思菩薩摩訶薩!」
「南無智琬菩薩摩訶薩!」
「南無西天東土歷代傳宗判教併翻傳秘密章句諸祖菩薩摩訶薩等。」三稱三拜。
「南無南嶽慧海尊者!」以下一稱一拜。
「南無七祖讓尊者!」
「南無青原思尊者!」
「南無馬祖一尊者!」
「南無石頭遷尊者!」
「南無天台智者顗大師!」
「南無賢首藏大師!」
「南無慈[7]悲基大師!」
「南無十方現在人天眼目、諸大知識、大法師。惟願仗佛慈光,世世道風遠布;尊尊福慧昌隆。弟子某仰承釋迦如來慈善根力,謹代十方三世一切尊卑檀越、水陸空行、天龍八部、幽冥靈聰、人王世主、州牧縣長、師僧父母、法友眷屬,願于三寶光中,仰仗三寶威神之力。未發菩提心者,願發菩提心;[8]已發菩提心者,堅固護法心、堅固精進心,早出輪迴苦。」次念〈十願王〉一遍,拜;次念〈般若心經〉一遍,畢,曰:「乘釋迦如來慈善根力,謹誦〈般若心經〉一遍,迴向十方常住三寶,以此功德,囑願當今皇帝萬歲萬萬歲!發四弘誓願。」三稱三拜,所謂禮佛一週也。
紫栢尊者別集卷之四終
No. 1453-1 紫栢尊者別集附錄
師諱真可,達觀其字也,晚自號紫栢。萬曆中,慈聖皇太后欽師道風,上亦雅知師,謂:「若此,真可名一僧。」師遂取以更其名云。世家吳江之攤缺,沈姓,父連,字季子,其先句曲人。師生有異徵,雄猛不可羈紲。稍長,志益大,飲酒恃氣,慕古游俠之行。他日自言:「吾本殺猪屠狗之夫。」葢道其實也。年十七,辭親隻行,願立功名塞上。行至郡城楓橋,天大雨,不得前。虎丘僧明覺者過視,壯其貌,問知遠行,因以葢接之歸,具晚餐。夜臥聞僧誦八十八佛名號,心忽開悅。侵晨起,告覺願出家,遂解腰纏治齋。覺即白眾,為祝髮,因禮覺為師,是夜即兀坐達旦。覺欲募鐵萬斤鑄大鐘,師乃獨身往平湖,趺坐一巨室門外。主人進食,不食。問:「何為?」曰:「願得鐵萬斤鑄大鐘,鎮虎丘山寺。」主人立𢌿鐵,如募,師為舉食,竟,載之歸。閉戶讀書,歲餘不越閫。年二十,從講師受具戒,掩關武塘景德寺。三年辭覺,包腰參訪。聞僧誦張拙秀才〈偈〉,至「斷除忘想重增病,趨向真如亦是邪」曰:「何不云:『方病無不是邪?』」僧哂之,師大疑,到處書二語于壁,迷悶至頭面俱腫。一日齋次忽悟,頭面立消,曰:「使我在臨濟、德山座下,一掌便醒。」自是氣宇凌鑠諸方矣!
初祖西來,以《楞伽》印心,從上祖家皆精其義,立為綱宗,勘驗來學。宋,洪覺範憂末法失傳,遂為《智證傳》、《僧寶傳》諸書,以撰述佛祖旨訣。其書世多未見,師𢯱得古本大喜。因遊匡山,深究相宗精義。[9]已而遊五臺,至峭壁空巖,有老宿孤坐。師作禮問:「一念未生時如何?」宿竪一指,又問:「既生後如何?」宿屐兩手。師於言下領旨,尋跡之,失其處。至京師,參徧融大老。融問:「何來?」曰:「從江南來。」「來此何事?」曰:「習講。」又問:「習講何事?」曰:「貫通經旨,代佛揚化。」融曰:「能清淨說法乎?」曰:「至今不染一塵。」融命師解直裰施旁僧,攬其裏曰:「脫却一層還一層也。」師笑頷之,遂留。時與知識嘯巖法主、暹理諸公參證所得,乃歸省覺。去辭覺時[10]已九年。師見道法陵遲,五家綱宗墜地,以負荷大法為[11]己事,倡刻大藏,廣其流布,日以《智證傳》一書,囑付傳習。或時教人專持〈毗舍浮佛偈〉,謂此偈是去來諸佛心印,禪之真源。常言:「吾持此二十餘年,[12]已熟半句,熟兩句死生無慮矣!」先是有南昌諸生出家補陀,曰密藏道開者,聞師風來歸。師深器重,留為侍者。凡法門大事,如復楞嚴寺、刻大藏、復化城皆以屬之。師終身不受人祈請出世,終師世亦無敢開堂受請者。獨與憨山清公為友,嘗對談四十晝夜不交睫。有志修《國朝傳燈錄》,與清公約共住曹溪,開導法脈。遂從帝京,繇三晉歷關中,跨棧道至蜀禮普賢,順流下瞿塘、過荊襄、登太和,至匡廬尋清公。約清公以興復勞山海印寺,為黃冠奧援訐奏被逮。師聞報,禱佛,冀佑不死,獨往曹溪,知[13]已得遣雷陽戌,因往白下江關待之。相見,執手嘆曰:「公以死荷大法,我何人哉?公不生還,吾無生日。他日即先公死,後事屬公。」清公至雷陽,得間過曹溪,曰:「此達老志也,吾以行間至,殆不偶。」後公得釋,即住錫,宗風振焉!
上以三殿工開礦稅,中使輩出。有李道者初奏南康守吳寶秀抗旨,逮治,其夫人哀憤投繯死。師聞之曰:「良二千石為民請命死,其妻自且不免,時事至此乎?」遂入都門營救,以〈毗舍〉半偈,令誦十萬當出獄。吳持至八萬,上意解,得末減。師因喟然曰:「憨山不歸,我出世一大負;礦稅不止,我救世一大負;《傳燈》未續,我慧命一大負。釋此三負,當不復遊王舍城矣!」門弟子皆知都下側目師,相繼奉書勸出。開侍者[14]刺血具書隱去。師居方山時,嘗卜出處于李長者,誓以身命弘法,報書輙謂:「吾當斷髮[15]已如斷頭,今更有何頭可斷?」其意以出家兒大事既明,身心尚有僇辱揀避,雖比古之立名義不侵,然諾者尚不可得,況欲稱祖家兒孫,操提正令以殺活天下?雖謗毀章疏不一,師處之屹然。居無何,《妖書》事發,上震怒,方大索。先是江夏郭公正域為少宗伯,以楚藩事與政府抵牾;金壇于玉立比部故與郭交好;而吳沈令譽與予皆師弟子,以醫游公卿間,尤往來江夏稱最善。政府私人欲先得沈以及予與郭而并及師,乘《妖書》羅織捕沈。拷掠楚毒備至,沈終無所承。篋中𢯱得師與令譽手書,乃欲營救清公,謂:「勞山海印之復,為聖母保護聖躬香火,今毀寺戍清,是傷聖母之慈、妨皇上之孝也。」御史康丕揚得之,遂據以聞。先時,慈聖聞師至,命近侍陳儒致齋供,賜紫伽黎。師受供,謝紫衣。適從石經山得隋時琬禪師所藏佛舍利,因請入供,太后出帑金送歸石窟。言者率以靡內帑金錢為師咎。一日,有中使奉上命,賷數千金請師印藏經頒賜,師不奉詔曰:「印經自有人。」中使固以受上旨,堅請不肯去。其人常從師執禮者,師呵之欲起杖,不得[16]已復命。上笑曰:「固知此僧非利財者。」上嘗手書《金剛經》,汗漬冊紙,疑當易,亟遣中貴馳問。師以偈進曰:「御汗之滴,萬世津梁,無窮法藏,從此放光。」上覧之大悅,以故劾上留中,政府力持之,始下命大金吾研審而[17]已。師居西山潭柘寺,諸校夜至不敢白,但匍匐求開示。師為語竟夕至曉,諸校伏地哭出帖。師命治齋禮佛,書偈別眾,就訊,以三負對,無他辭。傳送刑部對如初。有郎官嫉師者同鞠,故令杖。師凡對簿直入、趺坐階下、左右雜投刑具、唱聲恐嚇不為動。受杖[18]已,復起坐。獄詞無可按,特以救清公書,謂語連朝廷,欲引子罵父律不果,竟擬坐左道。獄具將上,師聞之曰:「世法如此,久住何為?」手字付侍者性田,令致法侶。田哭,師叱曰:「侍我二十年,猶作此去就?」却食飲,尋說〈轉生歌〉。子夜猶口授十餘偈,黎明,索姜湯嗽齒,就地坐,誦毗盧遮那佛數聲,閉目不語。御史曹學程先以言事繫獄,聞師狀趨至,望見輒大呼:「師好去!」師復張目微睇,啟手扶兩足,跏趺以逝,時萬曆癸卯十二月十七日也。師生于嘉靖癸卯六月十二日,世壽六十有一,法臘四十有奇。師報逝,待命六日,坐風露中,顏色不少改。遺命母龕斂,周以蘲埋葬慈慧寺土坎中。次年春夏,霖雨及秋,眾憂淹漬久,令田侍者鳴諸當事,得請歸龕。啟視,端然如生,見者悲踴,如佛復出。傳聽來觀,奔動畿下。龕歸江南,途中尚多求啟視瞻禮者。江南弟子議卓塔地,持未決,適《圜中錄》刻成寄至,中有「怪來雙徑為雙樹」語,遂定議歸徑山。
師相好,魁奇雄碩,威掩萬眾,童真絕染,膚體如鐵石。日飯數升,過中不食。自出家即脇不到席,四十餘年如一日。所至,設高座、懸燈趺對。密藏開公嘗侍立,聞鷄鳴顧語,師曰:「學道人坐地,安問鷄鳴?」始行脚二十里,足痛,以石砥足至日行二百里乃止。嘉興楞嚴寺初復,禪堂成,師題一聯,謂:「當以血書之。」引錐[19]刺臂,血盈盌,用絮清大書榜上。常至膠西,秋水時至,欲渡,眾不可,師解衣先涉,亂流及肩,疾呼眾前,顧謂曰:「閱生死要當如是!」師身律嚴,至于忠孝大節尤為性篤。幼奉母訓,不坐閾,終身立不敢近。常禮佛,始進食。在潭柘,值客至,誤先舉,乃對知事曰:「今日有犯戒者,命爾痛杖三十,輕則倍起。」授杖,就佛前伏地,受責如數。在陽羨山中讀《長沙志》,至「忠臣李芾城守垂陷,授劍部將斬其全家,部將痛哭受命[20]已而自殺。」執卷淚迸如雨。旁侍者不哭,呵之謂:「當推墮崕下。」所至梵剎,見祝聖牌必敬禮,曆書初授必加額始開覧。白衣弟子入室,激發以忠義,懲戒貪暴,形于論說,至謂:「教人制舉業進身,使為大盜劫財,較昔人盡馬入馬腹,其罪報當愈甚。」師心慈,外貌威重,及門弟子多賢豪搢紳,御之平等,尊嚴不少假。常言:「法道非資,人為牛鼎,以世情求法,不入吾室,我不憾也。」惟遇利根男子,雖劄不少假借,當機不契,恨之直欲頓斷其命。至誘接下中,隨器盡量。人自習安駑緩,畏其攀躋,多望崕而退焉!
明覺者,故嘗好醫,一日還家,畜妻妾,以醫名吳會然,移居大澤中,深自匿。師密使人踪跡,詭名字稱病,臥舟中邀覺。覺至大駭,師流涕嘆息,覺皇恐唯命,遂剃除,乃反執弟子之禮。
師行脚見名藍廢址,必發願恢復,從楞嚴至歸宗,凡興建一十五所。歸宗遺蹟僅古松一株,寺僧薪斵幾所,將盡伐售米五斗,有丐者乞米,贖免。師過而累土石掎築,呪其下:「願松再榮,寺當後復。」松果日茂,寺竟因師復。云師聞難,無敢為訟冤者,唯侍者性田周旋圜中,故有「枯木冷重雲,獨見田侍者」之句。田,常熟人,幼常事慧日寺比丘古林,貌癯顴起,純體筋骨,性突兀,不易馴擾[21]已。林遣事師,獨祇侍,唯謹頷頤指使,氣息相應,即中夜承諾,警絕無寐。少不知書,索卷籍筆劄,隨所命必應手。師有所往,頂笠即行,一肩追隨,若預裝者。嘗呼為「小道人」,或命為「田道」。時遭痛杖,初無怨色。一日逐之使去,田哀號無所出,故嘗向大士禮〈清淨三業文〉,是日聲鳴甚悲,音齒忽異。師問知為田,乃復令入,自此不復加杖。師示寂,報訃江南,復北上奉龕歸徑山,始剃除。不踰年,微疾死,塔骨寂照庵放生池山左,曰「田侍者塔」云。
師龕始供庵中,越十一年,定葬山後黃沙灘,人言其地有瀦水,改卜五峰大慧塔之陰,曰文殊臺。巳擇曰火浴矣!清公從南嶽數千里來,撰文預定祭日適與期會,遂把火焉!師有《文集》及《圜中語錄》,金沙門人合刻,共一十六卷。後三十二年,有私淑弟子四明陸符刪次補纂為《紫栢心要》四卷,序而藏于家。
《傳略》據〈塔銘〉為整頓先後,葢以傳說之最真者。至大師被患本末,當湖季高宗文〈血骨塔記〉載之獨詳,因採補以入。若大師里氏,定為吳江季高,謂此特因師無巴生,傳有「生於青草灘」語;且記沈十林云:「固曾詢之,師曰:『有益則言,無益則止。』」卜之以鬮不果,此更誦說大師者,不可不知也。
東廠緝訪妖書底簿
萬曆三十一年十一月二十日申時,東廠番役李泰等報到:「僧人達觀由崇文門內觀音寺起身,騎坐黑驢一頭,帶徒僧二人、俗人一名,到于北安門外觀音庵住歇,五鼓出阜城門去。訖。」
十二月初一日,辦事李繼祖等訪得達觀在西山檀柘寺潛住,西司房辦事吳應斗拏獲錦衣衛候審。
初二日,王之禎令校尉將達觀帶到西司房,當廳問說:「你是箇高僧,如何不在深山修行?緣何來京城中交結士夫,干預公事?」有達觀回說:「明公說的是。我也欲要遠去,今在西山暫住。我心中原無別事,今既遭遇,是我前世業障。」
初三日,王之禎問達觀:「你是那裡人?為何造作《妖書》?」達觀回說:「貧僧是蘇州府吳江縣人,自幼出家,于萬曆元年來京,受 聖上無量之恩。那有此事?蒼蒼在上,若有一字,即該萬死!」之禎問:「康御史𢯱出你與沈令譽書:『立心要遠而大』,書內怎麼說?」達觀回說:「因為德清與耿一蘭爭海印寺,造下業障,貧僧將此書與沈令譽,託牌子官閻鸞,未曾舉行。」之禎問:「你書內如何將 穆宗皇帝稱夫?你雖方外人,亦是 朝廷臣子,這是你不省事處。」達觀回說:「貧僧止以五倫內所據寫之,只是教人學好,並不敢有一字為非。」之禎說:「恃著你有學問造作《妖書》,你不肯實招?」令校尉將手扭開了,將手指拶一拶,敲一百下。達觀回說:「這樣事情不是貧僧做的。」之禎又問:「你為僧,只合居山谷修行是你本等,你來京所幹何事?」達觀回說:「貧僧因化藏經并修《高僧傳》、《續傳燈錄》,因此來京暫住。」 又沈令譽供:「係吳江縣人,先年在籍投拜被參問絞監故僧人達觀為師。萬曆三十年六月以行醫來京,比達觀先[22]已在京,朝夕相往,計議救拔德清、張本,及糾結月清、戒山等謀進佛牙(云云)。」
右《東廠緝訪妖書底簿》,故司理陳矩家所藏。一時拷掠詰問,與大師從容應對不激不撓,其實錄備見于此,可與《圜中語錄》相證明也。奸邪小人,快心鈎黨,欲借大師為一網,斬艾賢士大夫之異[23]己者。遂不憚殺阿羅漢,造彌天積劫之業。江夏郭文毅公正域撰《妖書》始末特書其事。國史、僧史胥有徵焉!載筆者宜詳考之,以補〈塔銘〉之闕。石渠舊史謙益謹識。
送達觀大師序
昔人云:「佛法難值,善知識難遇。」葢兩重之,余謂不然。即值佛法矣,不遇善知識,道眼終不開通。譬如生育人不見日月,豈日月咎?一旦有大醫王抉其障,醫而還之明,此豈尋常欣幸哉?余將三十歲,始知有佛法,又數年,始遇達觀師于嘉善之風涇。此時習天台教,師略施鈎錐,余本然無自,葢猶勿遇也。又數年,遭先人之變,居憂里中。時營復楞嚴,師暫憩東靜室,余屢過焉!師密以「緣生無性」之旨,方便開示,余覺有悟,如風痺人始識痛癢矣!逾年,師將雲水,贈余白衲并〈白衲歌〉。俗以凡質,蒙師曲誘,慶與愧俱。自乙酉別師,庚寅再晤金壇,辛卯仲夏再晤姑蘇,至今日之晤凡三,葢屈指十年。所余道業不加進,負師實多。乃師道眼益明、操履益氷潔、而功益精且勤,葢脇未嘗至席也。師謂予:「君輩無慚愧,坐無勝解;有勝解則生慚愧,自然照齊到。」因扣《壇經》「佛性諸法常、無常」義詰余。余目過了然,一再銷文,頓覺語澁。葢真無自性,故能起妄;妄無自性,故能會真。眾生、二乘所共迷執,不繇聖經,莫暢玄旨。是日再晤靜海師,再三逼桚遂通斯義,有如撥霧,益悟向來依教隨文,取便口誦,其乖佛意多矣!師比精《周易》,絕喜《東坡傳》義,謂余曰:「吾向淺視儒書,今觀周孔之言,對鏡見面未有違佛者,違佛者註脚耳!」為余剖析性情魂魄之旨,明快直截,令人喜躍,彼鑽故紙者真足愧死。嗟乎!如此人奈何,可一日不親近承事哉?今師且行矣!師心如空、身如雲如影、行如金玉,以慈悲為牀座,以山河大地為園囿。瓶錫所到,天龍執侍,諸佛授手,大根大器在在合集,如水投水,波波無盡,何有於余之蒙?又何有于蒙者之言?所喋喋者,以勗夫遇師者生難遭想耳!是為序。萬曆甲午五月十又三日,真實居士憑夢禎和南書于南翰林之公署。
華亭董其昌曰:「達觀禪師初至雲間,余時為諸生,與會于積慶方丈。越三日,觀師過訪,稽首請余為思大禪師《大乘正觀》序,曰:『王廷尉妙于文章、陸宗伯深於禪理,合之雙美、離之兩傷,道人于子有厚望耳!』」余自此始沉酣內典、參究宗乘,後得密藏禪師激揚,稍有所契。後觀師留長安,余以書招之曰:「馬上君子無佛性,不如東南雲水接引初機利根,紹隆大法。」自是不復相聞。癸卯冬,大獄波及觀師,𢯱其書,此書不知何在。余謂此足以報觀師矣!昔人以三轉語報法乳恩,有以也。
又曰:「觀師答問,常有不經人道語。」余曾問:「菩薩處胎受生之後,還知前生為誰?如所云宿命通否?」師曰:「聖人無我,[24]但受生之後,前生所作,循業發現,宛然如一日,安用自知為張三、李四,許多我相?」又余時方應舉,日用攻舉子業,余問:「此於學道,寧不相妨否?」師曰:「譬如好色人患思憶病,此人二六時中,寧廢著衣吃飯一切酬應否?雖復著衣吃飯一切酬應,其思憶病相續不斷。即作意斷之,其病益深。李太白詩曰:『抽刀斷水水更流』是也。」「有患煩惱塵緣能障道者,若為掃除?」師曰:「如一男子有殺父讐,懷憤欲報,拂拭純鈎,畢生尋覓。初聞張三,二十年後知此真讐本是李四,便舍張三直覓李四。諸人欲掃除煩惱,正為未知真讐也。」此語與張拙「斷除煩惱重增病」更覺透徹。今《紫栢老人集》乃不見載,知法語所遺多矣!
䟦紫栢尊者全集
昔人嘆中峰輟席,不知道隱何方?以予耳目所及,如達觀可大師,真末法中龍象也。讀其書,想見其志氣雄爽,為人真切。最可敬者,不以釋迦壓孔老、不以內典廢子史。于佛法中,不以宗壓教、不以性廢相、不以賢首廢天台。葢其見地融朗,圓攝萬法,故橫口所說,無罣礙、無偏黨,與偎墻倚壁,隨人妍𡟎者大不侔矣!其于《石門文字禪》、《東坡禪喜集》,稱之不去口。葢此方真教體,清淨在音聞,欲以文字般若作觀照實相之階梯,不妨高擡慧業、誘掖利根。則又此老之深心密意也。常熟顧大韶仲恭謹識。
憶萬曆庚申歲,達老之徒澹居鎧公持《紫栢集》見示。予為校定二十卷,鎧公携往廬山。今其本存亡不可知,然料難再覩矣!此金壇于氏所刻,不知誰所刪定,較予所定本似有遺漏,聊記所憶一二條于後:與某人書云:「宗門問答,如蠻人說蠻語,蠻人當自解之。」此語頗有味;又一傳記:「大盜某為僧,殺倡斷愛,習靜得果」始末甚奇;又有一則盛稱本朝高僧琦楚石;又與馬御史經綸〈論李卓五〉往復書,俱可傳。今本皆無之。顧大韶又識。
紫栢老人集鈔序
紫栢老人示現嘉靖,度生萬曆,方余駒齒甫落,則[25]已厭人間世,還兜率內院矣!余既深自痛恨,不獲親叩籌室。然猶幸從山中禪衲憨公〈塔銘〉洞悉老人行履,大都直捷似黃檗、通悟似臨濟;雄猛剛烈似天目高峰。至於繇相歸性,即緣生以指點無生,殆卓卓乎彼土天親所不能踰,我震旦中相宗諸師所不能窺其閫奧也。嗟夫!入此門庭,誰不具決定志、發弘大願?乃一朝布袋打失、桶底篐脫。或以嗔、或以喜、或以辯才樂說、或以佛事莊嚴,亦若各聽其機緣之所遭,各隨其天性之所近。葢從來未有學步邯鄲、抵掌叔敖,麈尾雷同而可以上傳《祖燈》者也。昔有譏陳元龍驕而自矜者,應之曰:「一門雝穆,有德有行,吾敬陳元方兄弟;淵清玉潔,有禮有法,吾敬華子魚;清修嫉惡,有識有義,吾敬趙元達;博聞強記,奇逸卓斝,吾敬孔文舉;雄姿傑出,有王覇之姿,吾敬劉玄德。」所敬如此,何驕之有?嗟夫!此可以定老人矣!《全集》卷帙浩繁,且多重複,茲特摘其最要者以為老人文字三昧。崇禎甲戌蒲月,甬東錢啟忠沃心甫題于潯陽之長松舘中。
《紫栢老人別集附錄》卷(終)
No. 1453-B 紫栢尊者別集䟦
尊者示現于嘉靖中,垂教于萬曆中。母后為之優賷;天子為之褒嘉。自公卿以逮編氓,禮足而受記者惟恐後,虞山所稱:「挺生東吳,氣宇如王」者,良不誣[26]已。夫摩騰致隆于漢帝,康會見重于吳君,曇始登魏朝之座,道林踞晉主之床。以觀尊者,何多讓焉?昔大雄氏說法隨緣開示,即一言半偈,四大眾諦聽,如童稚得蜜、孝子依親。尊者擁大法幢,分身散影,普天利益。不啻以三十二應身入諸國土,舒八萬四千臂接引眾生。于本集之外復有《別集》,迷者藉之為寶筏,覺者賴之為金繩。余合十而莊誦之,但知無上妙諦,嘆為希有。金貝浮香,梵花四照,雖古德之活句、五家之機鋒,蔑以加矣!因念龍藏之所自始,西方聖人以一大事因緣出現于世,從鹿野苑中至䟦提河倡演大經,無我無量、無小無巨,或利或鈍、或頓或漸,盡皆攝入薩婆若海。既滅度後,弟子阿難陀、優婆離等,各以大智慧結集,為修多羅藏共闡化源。尊者為末法中龍象,導揚西方聖人之旨,闡化源以為佛法金湯者,厥功不亦偉與?余曾王父孝廉公親承摩頂,王父長史公、先君贈司理公,世為歸依。余之誦法尊者遺言,非敢曰報佛恩,僅以延先澤云耳!
康熈八年仲冬丹陽奉佛弟子賀寬盥手謹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