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師初陳寡德,次讓名僧,後舉同學,三辭不免,仍求四願:一、雖好學禪,行不稱法,年既西夕,邁守繩牀,撫臆論心,假名而[1]已,吹噓在彼,惡聞過實,願勿以禪法見欺。二、生在邊表,長逢離亂,身闇庠序,口拙暄凉,方外虗玄,久非其分,域間樽節,一無可取,雖欲自慎,終恐樸直忤人,願不責其規矩。三、微欲傳燈,以報法恩,若身當戒範,應重去就,去就若重,傳燈則闕,去就若輕,則來嫌誚,安身未若通法,願許為法,勿嫌輕重。四、三十餘年,水石之間因成性,今王塗既一,佛法再興,謬承人汎,沐此恩化,內竭朽力,仰酬外護,若丘壑念起,願放其飲啄,以卒殘生,許此四心,乃赴優時。大王方希淨戒,故妙願唯諾。
邊表者,荊州屬江,北屬魏,地是邊也。長逢離亂,侯景亂梁,魏殺元帝也。方外虗玄等者,自晉至梁,多習莊老。文中子云:虗玄盛而晉滅,非老[2]耽之罪。即此意也。樽節者,禮記云:是以君子恭敬樽節,退讓以明禮。樽,趍也;節,次也。乃進退合則也。去就若重,傳燈則闕者,師尊嚴則弟子難近,故接物隨機義缺也。王塗既一者,平陳之後,車書皆同也。飲啄者,即前云啄峯飲㵎,展平生之願也。妙願唯諾者,晉王允其所請也。
請戒文曰:弟子基承積善,生在皇家。庭訓早𧺢,彝教夙漸。福履攸臻,妙機須悟。耻崎嶇於小徑,希優游於大乘。笑止息於化城,誓舟航於彼岸。開士萬行,戒善為先。菩薩十受,專持最上。喻造宮室,必先基址。徒架虗[栗-木+工],終不能成。孔老釋門,咸資鎔鑄。不有軌儀,孰將安仰。誠復能仁本為和尚,文殊冥作闍梨。而必藉人師,顯傳聖授。自近之遠,感而遂通。波崙罄髓於無竭,善財忘身於法界。經有明文,非從臆說。深信佛語,幸遵明導。禪師佛法龍象,戒珠圓淨,定水淵澄。因靜發慧,安無礙辨。先物後[3]己,謙挹成風。名稱遠聞,眾所知識。弟子所以虔誠遙注,命揖遠延。每畏緣差,值諸留難。亦既至止,心路豁然。及披雲霧,即消煩惱。以今開皇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於總管金城殿設千僧會,敬屈授菩薩戒。戒名為孝,亦名制止。方便智度,歸宗奉極。以此勝福,奉資至尊皇后,作大莊嚴。同如來慈,普諸佛愛。等觀四生,猶如一子。
百錄具載戒疏有七百餘字,今文略之,但三百十三字。庭訓者,論語陳亢問於伯魚曰:子亦有異聞乎?對曰:未也。甞獨立,鯉趍而過庭。曰:學詩乎?對曰:未也。不學詩無以言。鯉退而學詩,乃至鯉退而學禮,此正趍庭之訓也。彝音怡,百錄與南山傳並作此。貽訓,贈也。此彛訓,法義則正也。崎嶇屈曲㒵,喻聲聞之學。化城小徑三百由旬,舟航彼岸五百由旬,則登寶所。十受者,梵網十戒也。鎔鑄者,以火鎔金,以模範像三教法度,就學而成器也。命揖遠延者,大師止息東林寺,王在楊州以舡迎也。及披雲霧即消煩惱者,喻文也。披,開也。雲,開也。雲開日出,煩惱霜壞也。奉資至尊皇后者,即文帝獨孤氏也。猶如一子下,百錄更有九十五字,略之也。
師云:大王紆遵聖禁,名曰總持。王曰:大師傳佛法燈,稱為智者。所獲檀嚫各六十種,一時迴施悲敬兩田,使福德增多,以資家國香火事訖。
晉王紆曲遵奉大乘戒禁,止一切惡,持一切善,故曰總持。自受戒後,百錄諸書,皆稱法名,師稱智者。故國清寺碑云:王後撿地持經,特立此號。彼經戒品第十云:若在家出家,發菩提願,恭敬長跪,曲身向於智者,作是言:願大德受我菩薩大律儀戒。如是念[4]已,默然而住。爾時智者作是言:善男子!汝欲於我受一切菩薩大戒(云云)。檀者,施也。達嚫那,此云淨施。字異義一也。文云各六十種,應改為共字也。
汎舸衡峽,大王靡駕貴州,臨江奉送,供給隆重,轉倍於前。既值便風,朝發夕還。
大舡曰舸。衡、峽二州,本去衡州南岳。言峽者,路次之語。衡在荊湖南,峽在荊湖北。傳前云:思師避周室之難,意住南岳,權止光州人。蘇山智者,得法之後,往建康行道,不得扈從,思歸南岳。其南岳歸寂,故當報德享奠,以酬法乳。故晉王書云:敬憶江陵,暫欲西上,先到衡岳,用酬師恩。王麾駕至楊州,奉送者如南山傳云:施六十餘事了,王乃固請。顗曰:先有明約,事無兩違。即拂而起。王不敢重邀,合掌尋送,至于城門,曰:國鎮不輕,道務致停,幸觀佛化,弘護在懷。王禮望目極,衡淚而返。智者返百錄有書,托王撰南岳師碑文,其事甚明也。
而渚官道俗,延頸候望,扶老携幼,相趍戒場,垂黑載白,雲屯講座,聽眾五千餘人。
渚者,爾雅云:水中可居曰洲,大者曰洲,小者曰渚。荊州曰渚官,春秋中[5]已有此號。杜預不解,徧撿群書,未見解者。今云聽眾五千餘者,不知在何寺院,恐是造玉泉、十住二寺了施戒。此一節文,似如大師衡州迴,而渚官道俗之流皆悉迎候,章安簡略爾。
施鄉答地,荊襄未聞。既慧日[6]已明,福庭將建,於當陽縣玉泉山而立精舍,蒙勑賜額,號為一音,重改為玉泉。其地本來荒險,神獸虵暴,諺云:三毒之藪,踐者寒心。創寺其間,決無憂慮。
答:地如佛,鹿苑、鸚林說法,皆報夙恩也。荊襄者,荊州古南陽郡,改為江陵府,又為襄陽府。今朝為荊門軍,當陽縣即屬江陵。玉泉寺初為一音,當開皇十三年賜額名玉泉,乃水色如玉也。常聞此寺是故蜀將關王神力所造,玉泉寺記略不言之。今偶得玉泉之碑,說智者抵渚[7]官,登南紀,望雲山,特建道場,觀沮嶂,山色堆藍,紫雲如蓋,此可居乎?初卜清溪,意其迫隘,難安於眾。行至金龍池北百有餘步,有一大木婆娑偃蓋,中虗如庵,遂於其下趺坐宴安,入大寂定。一旦,天地晦冥,風雨嘷怒,有無限妖恠,種種殊形異狀,攢簇師前,將欲為害。又有巨蟒,長十餘丈,張口礪牙,意欲食啖。復有陰魔列陣,砲矢雨下,經一七日,了無懼色。師憫之曰:汝所為者,生死幻夢,貪著眾業,不自悲悔,猶來惱吾耶?言訖,俱滅不見。一夕,雲霧開爽,月明如晝,有二聖者部從,威儀如王者狀,長者美髯而豐厚,少者褁帽而秀發。師遂顧問:聖者何來?曰:予乃蜀前將軍關羽兒子日平,以戰功故,常鎮是邦。此山號三毒山,自古迄今,人跡罕到,唯龍虵虎豹、妖精鬼魅之所窟宅。大德聖師,何枉神足?貧道自天台過,欲於此處建立道場,少酬生成之德。神曰:果如是,弟子當為造寺化供,以延十方清眾。何如?此去一舍地,有山狀如覆舡,其土深厚,形勢將旺。弟子於此建寺,願師禪定七日。言訖而退。師既出定,大廈告成,楩楠交錯,棟宇崢嶸,丹䑾鮮明,金碧相照。迎請師居,聚眾演法。一日,神曰:弟子在昔用兵討伐,膾肝𧢲肉,恣縱貪嗔。今日何幸,得聞無上菩提出世間法?今[8]已洗心滌慮,求戒品永芘佛,乘[9]乘教化群生。師從其請,為之秉爐傳授。自此齊潔,愈更精明。([10]已上前碑文也。)續僧二十七云:釋法行者,言多卓異。或居山谷,時入市廛。每往清溪,路由覆舡山頂,見泉流茂木,乃顧曰:十年後,當有大福慧人營建伽藍,乃智者來儀。果成先告。今知行師預曉前意,乃聖人也。決者,定也。三毒既伏,何所憂慮乎?
是春夏旱,百姓咸謂神怒,故智者躬至泉源滅此邪見,口自呪願手又撝略,隨所指處,重雲靉靆籠山而來,長虹煥爛從泉而起,風雨衝溢歌詠滿路。
當時龍佔其境,智者於金龍池側以建玉泉,百姓龍怒不雨矣。撝略者,撝謂指獲,略謂法,即是持呪也。
荊州總管、上柱國、宜陽公王積到山禮拜,戰汗不安,出而言曰:積屢經軍陣,臨危更勇,未甞怖懼,頓如今日。
隋書列傳第五云:王世積,闡熙新囶[虫*暗]人。父雅,周朝持節、開國儀同三司。世積容貌魁岸,要帶十圍,風神爽拔,有傑人之表。高祖受禪,封宜陽公。平陳後,進位柱國、荊州總管。及起遼東之役,為行軍元帥。至柳城,遇疾,回拜涼州總管。謀反事洩,坐誅。
其年,王使奉迎。
開皇十四年二月二十二日,其時文帝徵王入朝,故書云:弟子今入朝覲,行次峽州,馳仰之誠,與時而積。故遣使迎,希便進道。來月下旬,唯遲祇接。書在百錄,更不盡書。開皇十一年,王雖受戒,意旨未盡。智者其時急有南岳、荊州之行,故忩遽而去。王既瞻望,故重有迎者也。
荊人違覲,向方遙禮,臨岐望絕。
智者答恩建玉泉、十住兩寺竟,故別父老,意返天台。彼處鄉人攀違,不得覲奉,逕禮清姿,望斷行[舟*司]矣。
既而重履江淮,道俗再馳,欣戴大王:尸波羅蜜先到彼岸,智波羅蜜今從稟受。
既而者,荊人望斷之語也。智者重反楊州,而晉王行次[11]陝,故遣使至江都迎也。先受戒竟,今求請淨名疏,故云今從稟受等也。
請文云:弟子多幸,謬稟師資。無量劫來,悉憑開悟。色心無作,昔年虔受。身雖踈漏,心護明珠。定品禪枝,併散歸靜。荷國鎮藩,為臣為子。豈籍四緣,能入三昧。電光斷結,其類實多。慧解脫人,厥朋不少。即日欲伏膺智斷,率先名教,永汎法流,兼用治國。未知底滯,可開化不?師嚴道尊,可降意不?宿世根淺,可發萠不?菩薩應機,可逗時不?書云:人生在三,事之如一。況譚釋典,而不從師。今之慊言,備歷素欵。成就事,請棄飾辭。
此請文百錄題目謂王謝天冠,仍請淨名義疏略去前九十七字,其間語句亦有差者,想章安揀治如此也。色心無作者,如云不起而[12]已,起則性無作,假色大乘戒體也。定品禪枝者,四禪八定枝林功德也。四緣者,一荷國,二鎮藩,三為臣,四為子,有此四緣豈能入三昧耶?電光斷結者,如阿難入電光三昧斷結證四果,又如遺教經云譬如夜見電光即得見道是也。惠解脫人修三念處成三解脫,如常辨人生在三者,君臣、父子、師資,諸書具載多矣。請棄飾辭者,王請大師不須謙退,故云棄飾辭也。
答曰:謬承人汎,擬迹師資,顧此膚踈,以非時許。況隆高命,彌匪克當,徒欲沉吟,必乖深寄。
此乃不允所請者也。
重請云:學貴承師,事推物論,歷求法界,措心有在。仰惟宿植善根,非一生得。初乃由學,俄逢聖境,南岳記莂,說法第一,無以仰過。照禪師來,具述斯事,于時心喜,以域寸誠。智者昔入陳朝,彼國明試,瓦官大集,眾論鉾起。榮公強口,先被折角;兩瓊繼軌,纔獲交綏。忍師讚歎,嗟唱希有。弟子仰延之始,屈登無畏,釋難如流。親所聞見,眾咸瞻仰,承前荊楚,莫不歸伏。非禪不智,驗乎金口。比聞名僧所說,智者融會,甚有階差,譬若群流歸乎大海。此之包舉,始得佛意。唯願未得令得,未度令度,樂說不窮,法施無盡。
說法第一者,如南岳印證云:於說法人中最為第一。照禪師乃南岳弟子,梁傳前有列名,正傳全失,惜哉!梁朝凡有兩瓊,彭城寶瓊住建安院,身長七尺五寸,背脾龍文三十九齒。一日講次,外人見寺有白龍現,男女奔至寺,但見瓊在座講,因是號為白瓊。建初,寶瓊常被萬椿樹皮黑袈裟,故號烏瓊。此衣後智者得之,進與煬[13]帝,文在百錄。兩瓊少時同學,後亦道價相當。繼軌者,軌則車轍也。初與智者論議,如世𩰖戰,皆接軌而上也。才獲交綏者,綏乃馬頦下之纓也,戰則兩馬相觸以爭勝負。今兩瓊才始交綏,怯而便走,如左傳云:交綏而退。荊楚者,荊州則舊楚國之地。非禪不智者,更有非智不禪句,經雖多出,今依觀心論疏解之。疏云:空、無相、無作,名三解脫,亦名三三昧。從正見入定,發無漏智名大臣,定名大王,故名三三昧,非智不禪也。正定生正見,發無漏定為大臣,正見為大王,名三解脫,非禪不智也。驗乎金口,皆佛說也。聞眾所說,智者以四悉檀融會經論,剖折諸家執爭,如大海吞流,包舉而盡,正得佛意也。
復使柳顧言稽首虔拜(云云)。智者頻辭不免,乃著淨名經疏。河東柳顧言、東海徐陵,並才華族胄,應奉文義,緘封寶藏,王躬受持。
淨名疏,大師為晉王撰者二十八卷,荊溪略成十卷。現世流行並才華族胄者,似如同加潤色飾也。徐陵,陳朝僕射,陳破後不入隋朝,乃常隨智者,故有此言也。
今王入朝,辭歸東嶺。
楊州在西,天台在東,故云東嶺。
吳民越俗,掃巷淘溝。㳂道令牧,旛華交候。
吳謂三吳,越謂東越。溝巷穢雜,掃去塵埃,淘去臭濁,㳂道隨所過路,令則縣令,牧則大守,幢旛華蓋,祇候迎送,直到天台也。
寺舊所荒廢,凡一十二載,人蹤久斷,竹樹成林。還屆半山,忽見沙門,眉髮皓然,秉錫當路,眾共咸覩。行次漸近,逡巡韜秘,聖猶尚候,況人情乎?智者雅好泉石,負杖閑游,若吟歎曰:雖在人間,弗忘山野。幽深谷,愉愉靜夜,澄神自照,豈不樂哉!後時一夜,皎月映牀,獨坐說法,連綿良久,如人問難。侍者智晞明旦啟曰:未審昨夜見何因緣?答曰:吾初夢大風忽起,吹壞寶塔。次梵僧謂我云:機緣如薪,照用如火,傍助如風,三種備矣。化道行華頂之夜,許相影響,機用將盡,傍助亦息,故來相告耳。
智晞傳云:童稚不群,幼懷物外。見老病死,達世浮危。自省昬沉,愍諸論溺,極加厭離。如為怨害,誓出塵勞,訪尋勝境。伏聞智者[14]抗志天台山,安禪佛隴,誓訓迷塗,為世津導。丹誠馳仰,遠泛滄波。年登二十,始獲從願。一得奉值,遂定師資。臨終,弟子因即啟咨:未審和尚當生何所?答云:如吾見夢,報在兜率,宮殿青色,居天西北。見智者大師,左右人皆坐寶座,唯一座獨空。吾問所以,答云:灌頂却後六年,當來昇此說法。春秋七十有二,貞觀元年十二月十八日午時終。見塔在佛隴。問:智者入滅,云歸安養。晞傳何云居兜率耶?答:唯心淨土,何處非安養者耶?
又見南嶽師共憙禪師,令吾說法,即自念言:餘法名義,皆曉自裁,唯三觀三智,最初面受而便說。說竟,謂我云:他方華整,相望甚久,緣必應往,吾等相送。吾拜稱諾,此死相現也。吾憶小時之夢,當終此地,所以每欣歸山。今奉冥告,勢將不久。死後安厝西南峯,所指之地,累石周屍,植松覆坎,立二白塔,使人見者發菩提心。
植松覆坎者,含文嘉曰:天子墳高三仞,樹以松;諸[15]侯半之,樹以栢;大夫八尺,樹以槐;庶人無墳,樹以楊柳。自漢至今,代無定制,通植松栢。覆坎者,覆,盖也;坎,墳穴也。松盛則翠蓋其墳也。
又經少時,語弟子云:商行寄金,醫去留藥,吾雖不敏,狂子可悲。仍口授觀心論,隨語疏成,不加點潤,論在別本。其冬十月,皇上歸蕃,遣行參高孝信入山奉迎。
皇上歸蕃者,即晉王入京朝省,[16]已復江都也。既楊州總管,即以江都為蕃[17]鎮也。
因散什物,用施貧乏,標杙山下,處擬殿堂。又𦘕作寺圖,以為式樣,誡囑僧眾:如此基陛,儼我目前,棟宇成就,在我死後。我必不覩,汝等見之。後若造寺,一依此法。
杙音亦,即是用木標捕殿堂基址,又𦘕作圖樣,乃今國清寺也。智者滅後,至仁壽元年創寺方成。開皇二十年改元,仁壽大師滅後三年矣。是寺晉王受皇太子,故傳云:創寺以後,即登春坊者,太子宮也。或稱春宮、東宮、儲宮等。智者云:王家所辨是也。
弟子疑曰:此處山㵎險峙,有何緣力,能得成寺?答云:此非小緣,乃是王家所辨。合眾同聞,互相推測,或言是姓王之[18]王,或言是天王之王,或言是國王之王,喧喧成論,竟不能決。今事[19]已驗,方知先旨。乃說帝王之王,標寺基[20]已,隨信出山。
即同使臣高孝信出山也。
行至石城,乃云:有疾。謂智越云:大王欲使吾來,吾不負言而來也。吾知命在此,故不須進前也。石城是天台西門,大佛是當來靈像。處所既好,宜最後用心。衣鉢道具,分為兩分:一分奉彌勒,一分充羯磨。語[21]已,右脇西向而臥,專稱彌陀、般若、觀音。奉請進藥,即云:藥能遣病留殘年乎?病不與身合,藥何能遣?年不與心合,藥何所留?智晞往日,復何所聞?觀心論中,復何所道?紛紜醫藥,擾累於他。又請進齋飯,報云:非但步影為齋,能無緣無觀,即真齋也。吾生勞毒器,死悅休歸。世相如是,不足多歎。即口授遺書,并手書四十六字:蓮華香爐、犀角如意,留別大王。願芳香不窮,永保如意。書具別本封竟。
遺書乃侍人錄示遺旨,手書四十六字,乃親禮也。別有遺旨一本載之。
索三衣鉢,正命淨掃灑,唱二部經,為最後聞思。聽法華竟,讚云:法門父母,惠解由生,本迹曠大,微妙難測。四十餘年蘊之,知誰可與?唯獨明了,餘人所不見。輟斤絕絃,於今日矣。
輟斤絕絃,出莊子撿之(云云)。
聽無量壽竟,讚曰:四十八願莊嚴淨土,華池寶樹易往無人。火車相現能改悔者,尚復往生,況戒惠熏修。行道力故實不唐捐,梵音聲相實不誑人。當唱經時,吳州侍官張達等伴五人,自見大佛倍大石尊,光明滿山直入房內。諸僧或得瑞夢或見奇相,雖復異處而同是此。時唱經竟,索香湯漱口,說十如、四不生、十法界、三觀、四量無心、四悉檀、四諦、十二因緣、六波羅蜜,一一法門攝一切法,皆能通心到清涼池。若能於病患境達諸法門者,即二十五人百金可寄。
涅槃經商行,寄金喻也。言百者,語出莊子。金一寸一斤,百金則百斤也,喻百句解脫耳。
今我最後䇿觀談玄,最後善寂,吾今當入。智朗請云:伏願慈留,賜釋餘疑。不審何位?歿此何生?誰可宗仰?報曰:汝等懶種善根,問他功德,如盲問乳,蹶者訪路,告實何益?由諸𢤱悷,故喜怒可讚。既不自省,倒見譏嫌。吾今不久當為此輩破除疑謗。觀心論[22]已解,今更報汝。吾不領眾,必淨六根,為他損[23]己,只是五品位耳。汝問何生者,吾諸師友、侍從、觀音皆來迎我,問誰可宗仰?豈不曾聞波羅提木叉是汝之師?吾常說四種三昧是汝明導:教汝捨重檐,教汝降三毒,教汝治四大,教汝解業縛,教汝破魔軍,教汝調禪味,教汝折慢幢,教汝遠邪濟,教汝出無為坑,教汝離大悲難,唯此大師能作依止。我與汝等因法相遇,以法為親,傳習佛燈,是為眷屬。若不能者,傳習魔燈,非吾徒也。誡維那曰:人命將終,聞鐘磬聲,增其正念。唯長唯久,氣盡為期。云可身冷,方復響磬。世間哭泣著服,皆不應為。言訖加趺,唱三寶名,如入三昧。以大隋開皇十七年歲次丁巳十一月二十四日未時入滅(柢今大宋宣和三年辛丑,五百二十四年矣),春秋六十,僧夏四十。至于子時,頂上猶煖。雖復不許哀號,門人哽戀,心沒憂悔,不能自喻。日隱舟沉,永無憑仰。加趺安坐,在外十日。道俗奔赴,燒香散華,號繞泣拜。過十日[24]已,殮入禪龕之內,則流汗徧身,綿帛掩拭,沾濡若浣。既而歸佛隴,而連雨不休。弟子呪願,願賜威神。纔動泥洹之轝,應手雲開,風噪松悲,泉奔水咽。道俗弟子,侍從靈儀,返遺囑之地。龕墳雖掩,妙迹常通。謹書十條,繼于狀末。
(其一)勑:昔在蕃寅,覽別書,感對潛塞,向淨名疏而呪願曰:昔親奉師顏,未敢咨決。今承遺旨,何由可悟?若尋文生解,願示神通。夜仍感夢群僧集閣,王自說義,釋難如流。見智者飛空而至,瀉七寶珊瑚於閣內,返更飛去。王後答遺旨文并功德疏、慰山眾文,並在別本。送經一藏,銅鐘二口,香旛委積,衣物[25]豐華。王人降寺,歲月相望,每至忌辰,結齋不絕。司馬王弘依圖造寺,山寺秀麗,方之釋宮。創寺[26]已後,即登春坊。故知皇太子寺基,此瑞驗矣;王家造寺,斯又驗矣;三國成一,斯又驗矣;寺名國清,此又驗矣。靈瑞慇懃,聯翩四驗,古今可以為例焉。
(其二)朱方天鄉寺沙門惠延,彼土名達。昔游光宅,早泊法潤。忽聞遷化,感咽彌辰。奉慕靈,為生何處?因寫法華經,以斯冥示。潛思累旬,夢見觀音,高七層塔,光焰赫奕,過經所稱智者,身從觀音從西來。至延夢裏作禮,乃謂延曰:疑心遣否?延密懷此相,口未曾言。後見灌頂,始知臨終觀音引導。事驗懸契,欣羨無[27]已。
(其三)土人馬紹宗,居貧好施。刈稻百束,以供寺僧。執伇疲勞,身如有疾。心作是念,我由施故,而感斯患。未測幽冥,當有報否。困極寢臥,夢見智者,加趺坐一牀,燒香如霧。安慰紹宗,汝家貧好施,何疑無福。種種勸喻,辭繁不載。爾夜宗兄,及宗妻母,三人共夢。晨朝各說,異口同言。香氣盈家,經日不歇。宗親感歎,冥聖不遙。
(其四)開皇十八年四月十六日,佛隴僧眾方就坐禪,現常形,進堂按行。上座道修,良久瞻奉。其年十月十八日,有海州連水縣人丘彪,晝發誓於龕,夜見僧排戶。彪即起禮拜云:勿拜,安隱無慮也。遶寺一匝,彪隨後奉。尋出門數步,奄然便失。當其月十二日,有海州沐陽縣人房伯奴、衛伯玉,於智者舊室而見其形狀,事相如在。
(其五)開皇十九年十一月六日,土人張造,年邁脚蹶,曳疾登龕,拜曰:早蒙香火,願來世度脫。仍聞龕內應聲,又聞彈指。造再請云:若是冥力,重賜神異。即復如初。造泣而拜,戀慕忘返。
(其六)仁壽元年正月十九日,永嘉縣僧法曉,生聞勝德,歿傳妙瑞,悔不早親,追恨疾心,故來墳所,施千匝,禮千拜。於昏夕間,龕戶自開,光明流出,照諸樹木,枝葉炳然。合寺奔馳,所共瞻禮。
(其七)仁壽二年八月十三日,沂州臨沂縣人孫抱長,午前於龕所奉見,信心殷重。後限滿被替,獨到龕所辭別,灑淚向僧說如此。
(其八)大業元年二月二十日,土人張子達母俞氏,年登九十,患一脚短,凡十八年。自悲[28]已老,到墳奉別,設齋專至,即覺短脚返申,行步平正,宛如少時。此嫗悲憙,見人即述,遙禮天台,以為常則。
(其九)荊州弟子法偃,於江都造智者影像。返至江津,像身流汗,拭[29]已更出。道俗瞻禮如平生,汗痕尚在。
(其十)荊州[30]玉泉寺造石碑,未得鐫刻。智者像至,而碑上自然生脈成文,曰天地玄用出生。或有磨刮,其辭彌亮。一境觀讀,三日方失。
智者弘法餘年,不畜章疏,安無礙辯,契理符文,挺生天智,世間所伏,有大機感,乃為著文。奉勑撰淨名經疏至佛道品為二十八卷,覺意三昧一卷,六妙門一卷,法界次第章門三百科,始著六十科為三卷,小止觀一卷,法華三昧行法一卷。又常在高座云:若說次第禪門,一年一徧;若著章疏,可五十卷。若說法華玄義并圓頓止觀,半年各一徧;若著章疏,各三十卷。此三法門皆無文疏,講授而[31]已。大莊嚴寺法慎私記禪門初分得三十卷,尚未刪定,而法慎終。國清寺灌頂私記法華玄初分得十卷,止觀初分得十卷,方希再聽,畢其首尾。會 智者涅槃,鑽仰無所髣髴,龍章未盡要妙,深識者自尋得其門也。學士法憙凡事十七禪師,年登耳順,方逢智者。陳尚書毛憙嘲之曰:尊師猶少,弟子何老?答云:所事者德,豈在於年?又問曰:何者為德?答云:善巧說法,即後代富樓那;破魔除障,即是優婆笈多。毛憙自善其辭,談之朝野,常為口實。又常行方等懺,雉來索命,神王遮曰:法憙當往西方,次生得道,豈儐汝命耶?仍於瓦官寺端坐入滅,建業咸覩,天地共知。又有惠[啗-口+王]因聽法而發定,道勢因領悟而觀開。淨辯強記,有瀉瓶之德,於佛隴燒身。惠普修懺,象王便現。法慎學禪,微發持力。此二三子,不幸早亡。門人行解兼善,堪為後進師者多矣。皆內秘珍寶,不令人識。今略書見聞如上。梁晉安王中兵參軍陳鍼,即 智者之長兄也。年在知命,張果相之,死在晦朔。師令行方等懺,鍼見天堂牌門:此是陳鍼之堂,過十五年當生此地。遂延十五年壽。果後見鍼,驚問:君服何藥?答:但修懺耳。果云:若非道力,安能超死耶?梁方茂從師習坐,忽發身通,微能輕舉。 智者呵云:汝帶妻子,何須學此?宜急去之。大中大夫蔣添玫、儀同公吳明徹,皆稟息法,脚氣獲除。法雲、遠覃,例皆如此。灌頂多幸,謬逢嘉運。濫齒輪下,十有三年。載天履地,不測高深。以開皇二十一年,遇見開府柳顧言,賜訪智者俗家桑梓入道緣由,皆不能識。克心自責,微知惺悟。仍問遠祖於故老,即詢受業於先達。瓦官前事,或親承音旨。天台後瑞,隨分憶持。然深禪愽惠,妙本靈迹,皆非淺短能知。但戀慕玄風,無所宗仰。輙編聞見,若奉慈顏。披尋首軸,涕泗俱下。謹狀。
銑法師云:大師所造有為功德,造寺三十六所,大藏經十五藏,親手度僧一萬四千餘人,造栴檀金銅素盡像八十萬軀,傳法弟子三十二人,得法自行不可稱數。
天台智者大師別傳終
No. 1535-1 天台智者大師傳論
論曰:修釋氏之訓者,務三而[32]已,曰戒、定、惠。斯道也,始於發心,成於妙覺,經緯於三乘,道達於萬行,而能事備焉。昔法王出世,由一道清淨,用一音演說,機感不同,所聞蓋異。故五時、五味、半滿、權實、偏圓、小大之義,播於諸部,[火*(久/采)]然殊流,要其所歸,無越一實。故經曰:雖說種種道,其實為佛乘。又曰:開方便門,示真實相。喻之以眾流入海,標之以不二法門,自他兩得,同詣秘密,此教之所由作也。暨鶴林示滅而法綱散,神足隱而宗塗異,各權所據,矛揗更作。其中或三昧云生,四依出現,應緣不等,持論亦別。故攝論、地持、成實、唯識之類,分路並作,非有非空之談,莫能一貫。既而去聖滋遠,其風東扇,說法者桎梏於文字,莫知自解;習禪者虗無於性相,不可牽復。是此者非彼,去證者謂證,惠解之道,流以忘返,身口之事,蕩而無章,於是法門之大統,或幾乎息矣。既而教不終否,至人利見,惠聞惠思,或躍相繼,法雷之震未普,故木鐸重授於天台大師。大師象身子、善現之超悟,備帝堯、大舜之異表,贊龍樹之遺論,從南岳之妙解,然後用三種止觀,成一事因緣,括萬法於一心,開十乘於八教,戒定惠之說,空假中之觀,坦然明白,可舉而行。於是教無遺法,法無棄人,人無廢心,心無擇行,行有所證,證有其宗,大師教門所以為盛。故其在世也,光昭天下,為帝王師範;其去世也,往來上界,為慈氏輔佐。卷舒於普門,示現降德,為如來所使,階位境智,蓋無得而稱焉。於戲!應迹雖往,微言不墜,習之猶足以抗折百家,昭示三藏,又況聞而能思,思而能修,修而能進,進而不[33]已者歟!斯人也,雖曰未證,吾必謂之近矣。今之人正信者鮮,啟禪關者,或以無佛無法、何罪何善之化化之。中人[34]已下,馳騁貪愛之徒,出入衣冠之類,以為斯言至矣,且不逆耳,私欲不廢。故從其門者,若飛蛾之赴明燭,破塊之落空谷,殊不知坐致焦爛而莫能自出,雖欲益之而實大損,與夫眾魔外道為害一揆。由是觀之,此宗之大訓,此教之旁濟,其於天下為不侔也。自智者傳法,五世至今,湛然大師中興其道,為子言之如此,故錄之以繫于篇。
昔吾祖云沒,章安尊者痛訣慈誨,永懷玄風,既聽解行之旨,結集添通,復恐始終化事之跡將遂湮墜,由是咨訪先達,慎持見聞,始於靈王瑞託胎,終於滅後神應,條敘纂集,仰為是書,俾萬世之下展卷一觀,若親覩行事,其利益之功莫大。刻梓昨留本寺,嘉定延燎寺灾,而文亦俱灰,端記濫漬法緣,思報恩德,首[35]捎[36]己長,仍率同故,重事鋟板,以廣流布,[37]廣後之來者,以見吾祖行處者,觀而興起。雖然,由是以見吾祖行處則可,即是以為吾祖行處未可也。觀者思之。端平三年六月既望寫。
- 延慶教寺觀堂比丘(端記)稽首敬書(葉枝刊)
- 當寺經堂比丘(正巳)助官會壹拾貫文
- 治乎任持比丘(可上)助官會壹拾貫文
- 觀堂比丘道𧪣回施嚴判院油錢貳拾貫文會
- 端記謹回嚴判院四年油錢陸拾貫文
- 官會并施長資成就具足
- 女弟子陳百三十三娘施官會伍貫文
註天台智者大師別傳下(終)。
No. 1535-2 (附)天台智者大師畵讚
No. 1535-A
顏真卿所撰天台大師畵讚九十句,聲明家流習于歌讚,尚矣。(盛)甞披閱群書,會得惠心師注本,與此讐挍,頗正差謬焉。其註本則每韻各八句,凡十一韻八十八句,無荊溪妙樂間生孫,廣述祖教補乾坤二句。(盛)竊謂此二句必出於杜撰,非顏氏之真手也。而其故有六焉:蓋此作也,特讚大師之德行,非諸祖之所與,而歷舉諸祖者,獨欲敘法源之祖,後人未達其意,妄謂遺荊溪師,一也;自法源以次推上,至龍樹菩薩,而唯荊溪師失次居菩薩上,則錯列倒置,無所係屬,二也;荊溪師甞居妙樂寺,撰文句疏記,後世因名其書,今遂誤以妙樂為師號,則震旦之書本見其稱,三也;若以妙樂果為其號,則既云荊溪,又云妙樂,豈非重複乎?四也;其置辭造語,鄙陋粗拙,與上下文甚不相類,五也;每韻八句,而最後一韻獨作十句,亦甚無謂,六也。然原其所以杜撰之由,蓋荊溪師弘教著疏,列之九祖,其美譽芳聲,遠出法源之右,而讚中歷舉諸祖,獨不及此,則後人有所憾,妄作補增,殊不知此讚乃法源之所請,則其學之統譜,顏氏所當述,而同門之荊溪莫所與也。自此而因仍傳習,不辨真偽,則不翅貽謬於後世,亦當獲罪於前賢矣。今命聲明家刪此二句,更恊音律,因陳其說,書于讚後云。
延寶丁巳四月,前天台座主二品親王(盛胤)謹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