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門宗
雲門匡真禪師
師嗣雪峯,諱文偃,秀州人,俗姓張。空王寺受業,聽四分律。棄見睦州,州纔見,便掩門拶折師足,曰:秦時𨍏轢鑽。師大悟。州指見雪峯。
僧曰:是。
僧曰:諾。
師曰:上座到寺,見和尚上堂,眾集便出,握腕立地曰:者老漢項上鐵枷何不脫却?其僧依師教。
峯拓開曰:不是汝語。
僧曰:是某語。
峯曰:大眾去莊上迎取五百人善知識來。師次日上山,峯一見便曰:因甚得到與麼?師以手拭目趍出,峯奇之。
靈樹二十年不請首座,一日師至,即命之,不辭就職。劉王每入寺,樹不接,王欲撿其過,樹[1]已知之,遂入寂。王至,眾言之,王曰:有何言句?
前世之因劉、王,乃鬻香人入寺,涕唾僧堂中樹,為堂司偶而叱之曰:如唾面上。爭之不休,師諫之而去。
師有𮨇鑑一字關、紅旗橫骨宗旨。臨示寂,遺表曰:困風霜於十七年間,涉南北於數千里外。
贊曰:
香林遠禪師
師嗣雲門,諱澄遠,漢州人,姓上官。師為侍者,將紙衣錄門語句。後歸蜀,於水晶宮接待,往來茶湯。
曰導江,紙貴。
曰:三人證龜成鱉。
僧問:如何是香林一脉泉?
曰:飲者如何?
曰:隨方斗秤。
將示寂,辭知府宋公璫曰:老僧行脚去。通判曰:者僧風狂,八十歲行脚去那裏?
遠錄公探雲門宗,入蜀見師人面山。
贊曰:
洞山初禪師
曰查渡。
曰:夏在甚處?
曰:湖南報慈。
曰:放汝三頓棒。
師大悟,遂曰:他後向無人烟處卓箇庵子,不畜一粒米,不種一莖菜,接待十方往來,盡與他抽釘拔楔,拈却炙脂帽,脫却鶻臭衫,教伊洒洒地作箇無事衲僧去,豈不快哉!
示眾云:言無展事,語不投機。承言者喪,滯句者迷。還得麼?儞衲僧分上,到者裡須具擇法眼始得。只如洞山恁麼道,也有一場過。且道過在什麼處?僧問:文殊、普賢來參時如何?
曰:全憑子力。
曰:晴乾開水道,無事設曹司。
曰:賣鞋老婆脚䟐趚。
曰:道士著黃瓮裏坐。
問:蓮花未出水時如何?
曰:楚山頭倒卓。
曰:漢水正東流。
問:如何是佛?
曰:麻三斤。
曰:汝州。
曰:此去多少?
曰:七百里。
曰:三緉。
曰:甚處得錢買?
曰:打笠子。
贊曰:
智門祚禪師
師嗣香林,諱光祚,隨州人。上堂云:山僧記得在母胎時有一則語,今日舉似大眾,諸人不得作道理商量。還有人商量得麼?
僧問:金剛眼中著得箇甚麼?
曰:為甚麼如此?
曰:非公境界。
曰蓮花。
曰:出水後如何?
曰荷葉。
上堂,云:汝等諸人橫擔拄杖,出一叢林、入一叢林。儞道叢林有幾種?或有旃檀叢林,旃檀圍繞;或有荊棘叢林,荊棘圍繞;或有荊棘叢林,旃檀圍繞;或有旃檀叢林,荊棘圍繞。只如四種叢林,是汝諸人在阿那箇叢林安身立命?若無安身立命處,虗踏破草鞋,閻羅王徵儞草鞋錢有日在。
上堂:東家李四婆,西家來乞火。門外立少時,嗔他停滯我。惡發走歸家,虗心屋裏坐。可憐羣小兒,終日受飢餓。有眼不點睛,空鎻髑髏破。
曰:蚌含明月。
曰:如何是般若用?
曰:蹈破草鞋赤脚走。
問:曹溪路上,還有俗談也無?
問:古鏡未磨時如何?
曰:磨後如何?
曰:且収取。
雪竇見師,問曰:不起一念,云何有過?師召竇近前來,竇纔近前,師以拂子驀口打,竇擬開口,師又打,竇大悟。
贊曰:
雪竇明覺禪師
師嗣智門,諱重顯,遂州人,姓李氏。初住翠峯,次住雪竇,法道大行,遂號雲門中興。舊嘗典賓大陽,與客論栢樹子話。時韓大伯倚旁匿笑,客去,師謂曰:汝何笑耶?
韓曰:笑知客有定古今舌,無定古今眼。
對以偈曰:
一兔橫身當古路,蒼鷹一見便生擒。後來獵犬無靈驗,空向枯樁舊處尋。
李殿院甞訪福嚴雅禪師,時師為藏主,與李論話間,忽道士秀才至,李曰:三教中那教最尊?師起側立,李曰:有口何不道?
師曰:對夫子難言。
師頌大龍堅固法身公案。
月冷風高,古巖寒檜。
手把白玉鞭,驪珠盡擊碎。
頌忠國師無縫塔公案。
自贊。
石謂玉兮器必分,水凌虗兮月非下。
送重郜禪者。
枯荄離離,維風太遲。幽石片片,遼空亦危。
晦跡自貽。
如今高臥思前事,添得盧公倚石屏。
贊曰:
高風逸韻,古來今、只許一人。如北斗泰山,仰之彌高,望之不及。
洞山聦禪師
師嗣文殊,真諱曉聦,韶州杜氏子。初見文殊,示眾云:直鈎釣驪龍,曲鈎釣蝦蟇。蚯蚓還有龍麼?良久,云:勞而無功。乃有省。
師在雲居作燈頭,見僧說泗洲大聖近在楊州出現,有設問曰:即是泗洲大聖,為什麼却向楊州出現?
師曰: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後僧舉似蓮華峯祥庵主,主大驚曰:雲門兒孫猶在。中夜望雲居拜之。
上堂,舉:寒山云:井底生紅塵,高峯起白浪,石女生石兒,龜毛寸寸長。若要學菩提,但看此模樣。良久,云:還知落處也無?若也不知落處,看看,菩提入僧堂去也。久立。
僧問:達磨未傳心地印,釋迦未解髻中珠。此時若問西來意,還有西來意也無?
曰:恁麼則雲散家家月,春來處處花。
乃曰:祖師西來,特唱此事,自是上座不薦。所以從門入者,不是家珍,認影迷頭,豈非大錯?既是祖師西來,特唱此事,又何必更對眾忉忉?珍重!
上堂:晨雞報曉靈,粥後天便明。燈籠猶瞌睡,露柱却惺惺。復曰:惺惺直是惺惺,歷歷直是歷歷。明朝後日,莫認奴作郎。珍重!
僧問:德山入門便棒,猶是起模𦘕樣。臨濟入門便喝,未免揑目生花。離此二途,未審洞山如何為人?
曰:園蔬枯槁甚,擔水潑菠稜。
曰南贍部洲,北鬱單越。
日四大海深多少?
參禪學道莫茫茫,問透法身北斗藏,余今老倒尫羸甚,見人無力得商量。
唯有[3]钁頭知我道,種松時復上金剛。
言訖而寂。
贊曰:
離聲色句,謾云:北鬱單越,南瞻部洲。直饒謾得者僧,難謾自[5]己。
雲居舜禪師
師諱曉舜,嗣洞山,瑞州人,姓胡氏。初參洞山,一日武昌行乞,首謁劉居士。士高行為時所敬,意所與奪,莫不從之。師時年少,不知其飽參,頗易之。士曰:老漢有一問,若相契,則開疏;如不契,請還山。遂問:古鏡未磨時如何?
曰:黑似漆。
磨後如何?
曰:照天照地。
師進後,語山曰:黃鶴樓前鸚鵡洲。師有省。
師住廬山栖賢,槐都官守南康,因私忿民,其衣大覺。璉曾入師室,聞師還俗,遣人取至淨,因以正寢居之,覺處偏室。仁宗數召覺入內,竟不言師事。
偶一日,嘉王取旨出淨因飯僧,見覺侍師旁甚恭。回奏,仁宗召對便殿,見之歎曰:道韻奇偉,真山林達士。於扇上書曰:賜曉舜依舊為僧。特旨再住栖賢,仍賜紫衣、銀鉢。
師退栖賢時,以二力舁轎至羅漢寺,二力曰:既不是我院長老,不能遠去。弃轎而回。
師入院,上堂曰:無端被譖枉遭迍,半年有餘作俗人。今日再歸三峽寺,幾多懽喜幾多嗔。
上堂,舉夾山道:閙市門頭識取天子,百草頭上薦取老僧。雲居即不然,婦搖機軋軋,兒弄口喎喎。
師常譏天衣說葛藤禪,一日懷遷化,師於法堂上曰:且喜葛藤樁子倒了也。
秀圓通在會中作維那,每見呵罵,謂同列曰:我須與者老漢理會一上。及夜參又罵,秀厲聲出眾曰:豈不見圓覺經中道:
上堂:諸方有弄虵頭,撥虎尾,跳大海,劒刃裏藏身。雲居者裏,寒天熱水洗脚,夜間脫襪打睡,早朝旋繫行纏。風吹籬倒,喚人夫劈篾縛起。
上堂。唯一堅密身,一切塵中現,蝦蟇、蚯蚓各有窟穴,烏、鵲、鳩、鴿亦有窠巢。正當與麼時,為甚麼人說法?良久,云:方以類聚,物以羣分。
師一日舉鹽官和尚喚侍者將犀牛扇子來因緣,拈曰:三伏當時正須扇子,為侍者不了事。雖然如是,鹽官太絮,何不大家割捨?侍者當時若見鹽官道:扇子既破,還我犀牛兒來。便向道:[6]已颺在榼𣜂堆頭了也。
贊曰:
大覺璉禪師
師嗣泐潭,諱懷璉,漳州陳氏子。母夢僧伽而生,因小字泗洲。師造泐潭法席,投機印可,師事之十餘年。去遊廬山,掌記圓通訥處。仁宗召訥,訥倦,奏師代,有旨住淨因。召對化成殿,問佛法大意,稱旨,賜大覺。
師以頌回奏曰:
一人居日下,弗與眾人同。
帝覧大悅。又召對便殿,賜羅扇,題元寂頌,與師問答詩頌,書以賜之,凡十七篇。至和中,乞歸老山中,進頌曰:
帝和頌不允,宣諭曰:山即如如體也,將安歸乎?再住京國,且興佛法。
師再進頌謝曰:
堯仁況是如天闊,應任孤雲自在飛。
帝賜龍腦鉢,師謝恩了,捧鉢曰:吾法以壞色衣,以瓦鐵器,此鉢非法。遂焚之。中使回奏,上加歎不[7]已。
曰:半尋拄杖攪黃河。
曰:山高水闊。
曰新羅國裏。
曰:脫却衣裳臥荊棘。
曰:慣得其便。
僧撫掌曰:更𨁝跳。
上堂:文殊寶劒,得者為尊。乃拈拄杖曰:淨因今日恁麼,直得千聖路絕。雖然如是,猶是矛盾相攻,不犯鋒鋩,如何運用?良久曰:野蒿自發空臨水,江燕初歸不見人。參!
餘生願祝無疆壽,一炷清香滿石樓。
英宗留之不可,詔許自便。師渡江,留金山西湖。四明守以育王迎至韶,九峯作勸請疏,四明人相與出力建閣,藏所賜詩頌,榜曰宸奎。
東坡知杭,以書問師曰:承要作宸奎閣碑,謹以撰成,衰朽廢學,不知堪上石否?見參寥說,師出京,英廟賜手詔,其略曰:任性住持者,不知果有否?如有,切請錄示全文,欲添此一節。
師終藏而不出。逮委順後,獲於篋笥。師以佛國白造蒙堂處之。後世叢林,因取法焉。師住育王,作逸老堂。
贊曰:
青出藍,青於藍。欲窮端的意,幽鳥語綿蠻。
天衣懷禪師
師諱義懷,嗣雪竇永嘉陳氏子,世以漁為業。母夢星隕于屋除,及產,多吉祥。兒稚坐父船尾,漁得魚付師貫,師不忍,私投江中。父怒,笞詬甘甜之,不以介意。長遊京師,依景德寺為童行。天聖中,試經得度。謁金鑾善、葉縣省,皆不契。由洛抵龍門,復至都下,欲繼宗風,意有未決。忽遇言法華,撫師背曰:雲門、臨濟。
去,東遊至姑蘇,禮明覺於翠峯。入室次,覺曰: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師擬議,覺打出,如是者數四。
尋為水頭,因汲水檐折,忽悟,作投機頌曰:一二三四五六七,萬仞峯前獨足立。
覺捬几稱善。
出世鐵佛,上堂。譬如鴈過長空,影沈寒水。鴈無遺蹤之意,水無留影之心。若能如是,方解異類中行。不用續鳧截鶴,夷岳盈壑。放行也百醜千拙,収來也攣攣拳拳。用之則敢與八大龍王鬪富,不用都不直半文錢。
楊無為贊曰:
中間坐者,烹金之爐。
上堂:夫為宗師,須是驅耕夫之牛,奪飢人之食,遇賤即貴,遇貴即賤。驅耕夫之牛,令他苗稼豐登;奪飢人之食,令他永絕飢虗。遇賤即貴,握土成金;遇貴即賤,變金為土。老僧亦不驅耕夫之牛,亦不奪飢人之食。何謂?耕夫之牛我何用?飢人之食復何飡?我也不握土成金,也不變金作土。何也?金是金,土是土,玉是玉,石是石,僧是僧,俗是俗,古今天地,古今日月,古今山河,古今人倫。雖然如此,打破大散關,幾箇迷逢達磨?
上堂:須彌頂上不扣金鐘,畢鉢巖前無人聚會。山僧倒騎佛殿,諸人返著草鞋。朝遊檀特,暮到羅浮。拄杖針筒,自家収取。
上堂:夜來寒霜凜冽,黃河凍結,[8]陝府鐵牛腰折。盡道女媧煉石補天,爭奈西天一缺。如今欲與他補却,又恐大地人無出氣處。且留者一竅與大地人出氣。參!
僧問: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
曰:長江無六月。
曰:一年一度春。
辭世曰:紅日照榑桑,寒雲封華嶽。三更過鐵圍,拶折驪龍角。瑠璃雙磵月分破,翡翠十峯雲掃開。乃天衣境也。
贊曰:
走過䥫圍尋不得,趙州東壁掛葫蘆。
圓照本禪師
師嗣天衣,諱宗本,常州管氏子。初見天衣室中,問師:即心是佛時如何?
元豐間,李漕使復圭命師開法瑞光,法席日盛。杭州守陳公襄以承天、興教二剎命師擇居,蘇人留之益甚。又以淨慈堅請,移文諭道俗曰:借師三年,為此邦植福,不敢久占。道俗始從。
元豐五年,神宗下詔闢相國寺六十四院為八禪二律,六召師為慧林第一祖。既至,遣使問勞。翌日,召對[10]廷和殿,問道賜坐,師即跏趺。帝問:卿受業何寺?
奏曰:承天永安。帝大悅,賜茶,即舉盞長吸,又蕩撼之。帝喜其真,喻以方興禪宗,宜善開導。
帝目送之,謂左右曰:真福慧僧也。
曰:韓信臨朝底。
曰:伏屍萬里。
曰:早知今日事,悔不慎當初。
上堂:頭圓像天,足方似地。古皃稜層,丈夫意氣。趯倒須彌,踏翻海水。帝釋與龍王,無著身處。乃拈拄杖曰:却來拄杖上回避。咄!任汝神通變化,究竟須歸者裏。卓拄杖一下。
元祐元年,以老求歸,得旨任便雲遊,州郡不得抑令住持。擊鼓辭眾曰:本是無家客,那堪任便遊。順風加櫓棹,船子下楊州。
既出都城,王公大臣送者車騎相屬,師臨別誨之曰:歲月不可把翫,老病不與人期,唯勤修勿怠,是真相為。聞者莫不流涕。其真慈善導感人如此。晚居蘇之靈巖,示寂後,門弟子塔全身於寺之左。
贊曰:
即心即佛,殺人放火,有甚麼難到?船子下楊州,因甚麼感人流涕?
圓通秀禪師
師嗣天衣,諱法秀,秦州人,俗姓辛。母夢老僧投宿,乃有娠。先是麥積山有老僧與應乾寺魯和尚善,每欲從魯遊方,魯老之。既去,乃曰:他日當尋我竹鋪坡前。俄有兒生其所,往觀之,兒為一笑。三歲願隨魯歸,十九試經得度,勵志講肄,習圓覺、華嚴,妙入精義。
曰:華嚴。
曰:華嚴以何為宗?
曰:法界為宗。
曰:以心為宗。
曰:心以何為宗?師無語。
後聞僧舉:白兆問報慈云:情生智隔,想變體殊。情未生時如何?慈云:隔。忽悟,直到方丈陳所證。
師服勤八年,懷推為導首,出世四面,後住本山。上堂:少林九年冷坐,却被神光覷破。如今玉石難分,只得麻纏紙裹。還會麼?笑我者多,哂我者少。示眾:山僧不會解說,大都應箇時節。相喚喫椀湯茶,亦無祖師妙訣。禪人若也未相諳,蹈著秤鎚硬似鐵。上堂:寒雨細,朔風高,吹砂走石,拔木鳴條。諸人盡知有,且道風作何色?若識得去,許儞具眼;若也不識,莫恠相謾。
師曰:赤土塗牛嬭。
曰:謝師答話。
師嚴冷,叢林號為鐵面李。伯時𦘕馬入神,師勸曰:當想入馬腹中矣。李有省,因令改𦘕觀音,李從之。
山谷好作艶詞,人爭傳之。師呵之,谷笑曰:又當置我於馬腹中耶?
師曰:公作艶詞以蕩人心,不止馬腹,正恐生泥犂中耳。谷驚愕,乃止。
贊曰:
大通本禪師
師諱善本,嗣圓照,穎人,董仲舒之後。弱冠博極群書,無仕䆠意。往京師試經得度,參圓照於瑞光悟旨。出世雙林,次住淨慈。神考聞其名,有詔住上都慧林,賜大通號。
上堂曰:上不見天,下不見地。畐塞虗空,無處回避。為君明破即不中,且向南山看鱉鼻。擲拄杖,下座。
僧問:寶塔元無縫,如何指示人?
曰:如何是塔中人?
曰:向上更有事也無?
曰:太無厭生。
曰:早輸了也。
曰:錯。
曰:是。
曰:近前無路也。
僧問:百尺竿頭如何進步?
曰:嶮。
曰:百雜碎。
曰:光剃頭,淨洗鉢。
曰:謝師指示。
贊曰:
雪峰慧禪師
師諱思慧,嗣大通,錢塘人,俞氏子。上堂:布大教綱,摝人天魚。護聖不似老胡,拖泥帶水。只是見兔放鷹,遇麞發箭。乃高聲召大眾曰:中。
上座!昔日藥山早晚不參,動經旬月。一日,大眾纔集,山便歸方丈。諸禪德!彼時佛法早自淡薄,論來猶較些子。如今每日鳴鐘陞堂,忉忉怛怛地,問者口似紡車、答者舌如霹靂,總似今日靈山慧命殆若懸絲、少室家風危如累卵,又安得箇慨然有志、扶竪宗乘底衲子出來喝散大眾?非唯耳邊靜辨,當使正法久住,豈不偉哉?如或捧上不成龍,山僧倒行此令。以拄杖一時趁散。
上堂。南詢諸友,踏破草鞋。絕學無為,坐消日月。凡情易脫,聖解難忘。但有纖毫,皆成滲漏。可中為道,似地擎山。應物現形,如驢覷井。縱無計較,途轍[12]已成。若論相應,轉沒交涉。勉諸仁者,莫錯用心。各自歸堂,更求何事。
上堂:一法若通,萬緣方透。拈拄杖曰:者裏悟了,提拄杖海上橫行。若到雲居山頭,為我傳語雪峯和尚:咄!
上堂:一切法無差,雲門胡餅趙州茶。黃鶴樓前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慚愧太原孚上座,五更聞𦘕角,天曉弄琵琶。喝一喝。
僧問:古殿無燈時如何?
曰:東壁打西壁。上堂云:眼睫橫亘十方,眉毛上透青天,下徹黃泉。且道鼻孔在什麼處?良久,云:劄。
贊曰:
月堂昌禪師
師嗣雪峯,慧諱道昌,寶溪吳氏子。上堂云:未透祖師關,千難與萬難。既透祖師關,千難與萬難。未透時難則且置,既透了因甚却難?放下笊籬雖得價,動他杓柄也無端。
上堂,云:與我相似,共我無緣,打翻藥銚,傾出爐煙。還丹一粒分明在,流落人間是幾年?
真歇和尚住徑山時,行化寶溪,到師家中,見乃母,歇以手摸其腹。人訝之,歇曰:我重婆子,者裏出一員古佛。
贊曰:
雲門至此九世,共一十四人。
溈仰宗
溈山大圓禪師
師諱靈祐,嗣百丈,福州趙氏子。初參百丈,侍立次,夜深,丈曰:看爐中有火否?
師撥之曰:無。
師大悟,禮謝陳所見。丈曰:此是暫時跂路耳。經云: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時節既至,如迷忽悟,如忘忽憶,方省[13]己物不從他得。故祖師云:悟了同未悟,無心亦無法。只是無虗妄凡聖等心,本來心法元自具足。汝今既爾,善自護持。
師摘茶次,謂仰山曰:終日摘茶,只聞子聲,不見子形。仰撼茶樹。
師曰:子只得其用,不得其體。
師曰:如何是藥山大人相?
巖曰:涅槃後有。
師曰:巍巍堂堂,煒煒煌煌。聲前非聲,色後非色。蚊子上鐵牛,無儞下觜處。
磨曰:來日臺山大會齋,和尚還去麼?師乃放身作臥勢,磨便出去。
少頃,香嚴至,師曰:我適來得一夢寂,子為我原了,汝更為原看。嚴點一盞茶來。
師曰:二子神通過於鶖子。
師泥壁次,李軍容具公裳至師背後,端笏而立。師回首見,便側泥盤作接泥勢,李轉笏作進泥勢,師拋泥盤,同歸方丈。
師喚曰:近前來。僧近前,師與一蹈。
上堂:老僧百年後,向山下檀越家作一頭水牯牛,左脅書五字曰:溈山僧某甲。當恁麼時,喚作溈山僧,又是水牯牛;喚作水牯牛,又是溈山僧。畢竟喚作什麼?仰作禮而退。仰山夏末問訊師,師曰:子一夏不見上來,在下面作何所務?
曰:某甲在下面鋤得一片畬,下得一籮粟。
師曰:寂子何得自傷[14]己命?
贊曰:
仰山智通禪師
師諱慧寂,嗣溈山,韶州葉氏子。師辭親遊方日,人有戱之者,於師扇上題曰:寂子去,行脚諸魔使誰滅?
師續曰:龍生虵腹中,借他十箇月。人皆異之。蓋師出屠門,諸魔或曰猪毛。
初參耽源,[15]已悟玄旨。源謂師曰:國師當時傳得六代祖師圓相,共九十七箇,授與老僧曰:吾滅三十年,南方有一沙彌到來,大興此教,次第傳授,毋令斷絕。我今付汝,汝當奉持。遂將本付師,師一覧便火却。
源一日問師:前來諸相,甚宜秘惜。
源曰:吾此法門無人能會,唯先師及諸祖、諸大聖人方可委悉,子何得燒之?
源曰:然。
溈曰:以思無思之妙,返思靈𦦨之無窮。思盡還源,性相常住。事理不二,真佛如如。師大悟,自此執侍十五年。
師曰:田中來。
溈曰:今日南山大有人刈茅。師拔鍬便行。
一日,隨溈遊山,到磐石上坐,師侍立。忽鴉銜一紅柿落在面前,溈拾得與師,師接洗了,度與溈。溈云:子甚處得來?師曰:此是和尚道德所感。
溈問師:忽有人問,汝作麼生祗對?
師曰:阿誰?
溈指露柱云:者箇。
師曰:道什麼?
師曰:白鼠推遷,銀臺不變。
師夢入彌勒內院,堂中諸位皆足,惟第二座空。師就坐,有一尊者白槌曰:今當第二座說法。
師起白槌曰:摩訶衍法,離四句,絕百非。諦聽!諦聽!眾皆散去。
及覺,舉似溈。溈曰:子[16]已入聖位。師便禮拜。
師後問:嚴見和尚贊師弟發明頌,儞試舉看。
嚴又舉去年貧未是貧語,師曰:如來禪許吾弟會,祖師禪未夢見在。
師報溈曰:且喜閑師弟會祖師禪也。
師曰:還見和尚麼?
湧曰:見。
師曰:和尚何似驢?
師曰:若不似佛,似箇什麼?
師大驚曰:凡聖兩忘,情盡體露,吾以此驗人,[17]已二十年無决了者,子保任之。
贊曰:
南塔湧禪師
師諱光湧,嗣仰山,[19]豐城人,章氏子。母乳之夕,神光照室,廐馬皆驚,因以光湧名之。少俊敏,依仰山剃度,發明大事。
僧問:文殊是七佛之師,文殊還有師否?
曰:如何是文殊師?師竪起拂子。
問:如何是妙用一句?
問:真佛住在何處?
清化付參,次問:從何而來?
曰鄂州。
曰:化下不敢相觸。
曰:此地通不畏。
贊曰:
芭蕉清禪師
師諱慧清,嗣南塔,新羅人也。師謂眾曰:我十八上到仰山,見南塔上堂曰:汝等諸人若是箇漢,從娘肚裏屙出來,便作師子吼解好麼?我於言下歇得身心,便住五載。
示眾云:你有拄杖子,我與你拄杖子;你無拄杖子,我奪却你拄杖子。
僧問:如何是提婆宗?
問:如何是達磨西來意?
問:賊來須打,客來須看,忽遇客賊俱來時如何?
上堂:如人行次,忽遇前面萬丈懸崖,背後野火來逼,兩畔荊棘林。若向前,則墮坑落塹。若退後,則野火燒身。若轉側,又被荊棘林礙。當恁麼時,作麼生免得?若也免得,合有出身之路。若也免不得,墮身死漢。
問:如何是吹毛劒?
曰:用者如何?
曰:退後三步。
曰:九九八十一。
曰:會麼?
曰:不會。
曰:一二三四五。
曰:千年茄子根。
曰:為什麼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
贊曰:
青出於藍,青於藍,信溈仰兒孫,鸞翔鳳舞。
芭蕉徹禪師
師諱繼徹,嗣芭蕉清,廣西人也。初謁風穴,穴問:如何是正法眼?
曰:泥彈子穴。異之。
曰:石人開石戶,石鎻兩頭搖。
問:寂寂無依時如何?
曰:如何是納僧分上事?
曰:要行便行,要坐便坐。
曰:不提携。
曰:臨溪粗識好惡。
示眾曰:昔日如來於波羅奈國梵王請轉法輪,如來不[20]已而[21]已,有屈宗風,隨機逗教,遂有三乘名字流傳於天上人間,至今光揚不墜。若據祖宗門下,天地懸殊,上上根機,頓超不異。作麼生是混融一句?還有人道得麼?若也道得,有參學眼;若道不得,天寬地窄。
示眾。眼中無翳,空裏無花,水長船高,泥多佛大,莫將問來,我也無答。會麼?問在答處,答在問處。偈云:
芭蕉的旨,不掛唇齒。
贊曰:
人皆謂溈山五世到師,寂爾無傳。殊不知萬仞門墻,擬登者銀山䥫壁。
溈仰宗至此五世。
法眼宗
清涼法眼禪師
師諱文益,餘杭魯氏子。祝髮詣開元覺律師受具戒。及覺盛化四明,師往習毗尼,工文章。覺奇之,目為吾門之游、夏也。
師以玄機一發,雜務俱捐,振錫南邁,抵福州。初見長慶,無所契悟,與進、修輩擬之湖外。既發,值雨,少憩城西地藏。入堂,見藏坐地爐,問師:此行何之?
曰:行脚去。
曰:行脚事作麼生?
曰:不知。
曰:不知最親三人附火。因舉肇論至天地與我同根處藏,又曰:山河大地與自[22]己是同是別?
修曰:同。
雨霽辭行,藏送之,問曰:上座尋常說,三界唯心。乃指庭下石曰:且道此石在心內,在心外?
曰:行脚人著甚來由,安塊石在心頭耶?
師窘無以對,遂放包,俱求決擇。近月餘,呈見解,說道理。藏曰:佛法不是恁麼。
曰:某甲到此,辭窮理絕也。
僧子方者問曰:公久親長慶,乃嗣地藏,何哉?
師曰:撥萬象不撥萬象?
方曰:不撥萬象。
方曰:撥萬象。
師曰:萬象之中。𡁠方於是悟旨。
示眾云:盡十方世界,皎皎地無一絲頭。若有一絲頭,即是一絲頭。
金陵報恩則初參青峯,問:如何是學人自[23]己?
不契。見師,師問:甚處來?
則舉前話,師曰:上座作麼生會?則曰:丙丁屬火而更求火,如將自[24]己求自[25]己。
則曰:某甲只恁麼,未審和尚如何?
僧問:如何是學人一卷經?
師曰:題目分明。
髮從今日白,花是去年紅。
何須待零落,然後始知空。
王聞開悟。
幽鳥語如篁,柳搖金線長。
永日蕭然坐,澄心萬慮忘。
言百法明門,乃唯識綱宗也。
贊曰:
天台韶國師
師諱德韶,嗣法眼,處州龍泉陳氏子。幼依龍歸寺得度,十八受具。去謁龍牙,問:雄雄之尊,因甚麼親近不得?
牙曰:如火與火。
師曰:忽遇水來又作麼生?
又問:天不蓋,地不載,此理如何?
牙曰:道者,汝向後自會去。
師後於通玄峯澡浴,忽省,遂焚香望龍牙禮拜曰:當時若說向我,今日決定罵也。
山曰:左搓芒繩縛鬼子。
曰:不落古今,請師說。
曰:為甚不說?
曰:箇中不辨有無。
如是參五十四員知識。後謁法眼,眼一見深器之。師倦於參請,但隨眾而[26]已。
眼曰:是曹源一滴水。
師大悟,於座下遂白眼。眼曰:汝向後當為國王所師,致祖道光大,吾不如也。
自是諸方異唱古今,玄鍵與之決擇,不留微跡。乾祐元年,忠懿王嗣位,遣使迎之,申弟子禮。
示眾:古聖方便,猶若河沙。祖師道:非風幡動,仁者心動。斯乃無上心印,至妙法門。我輩稱祖師門下客,合作麼生會祖師意?若言風幡不動,汝心妄動;若言不撥風幡,就風幡處通取;若言風幡動處是甚麼;若言附物明心,不須認物;若言色即是空;若言非風幡動,應須妙會,與祖師意旨了沒交涉。既不許如是會,諸上座便合知悉。者裏悟去,何法門而不明?雖百千諸佛方便,一時洞了。若不如此,設經塵劫,空自勞神,無有是處。
住通玄峯,有偈云:
通玄峯頂,不是人間。
眼聞乃曰:只此一偈,可起吾宗。
示眾:古人道:若欠一法,不成法身;若剩一法,不成法身;若有一法,不成法身;若無一法,不成法身。此是般若之真宗也。又曰:夫一切問答,如針鋒相投,無絲毫參差,事無不通,理無不備。良由一切語言,一切三昧,橫竪深淺,隱顯去來,是諸佛實相門,只貴如今一時驗取。珍重!又曰:言發非聲,色前不物,始會天下太平,大王長壽久立。
師曰:不遺絲髮地。
師曰:適來向儞道什麼?
師曰:鼕鼕鼓,一頭打,兩頭鳴。問:古者道,敲打虗空鳴殻殻,石人木人齊應諾。六月降雪落紛紛,此是如來大圓覺。如何是敲打虗空底?師曰:崑崙兒著鐵袴,打一棒,行一步。
師曰:儞還聞麼?
問:飲光持釋迦丈六衣在雞足山,待彌勒下生,將丈六之衣披千尺之身,應量恰好。只如釋迦身長丈六,彌勒身長千尺,為復是身解短耶?衣解長耶?
師曰:汝却會。明拂袖而出。
師曰:小兒子,山僧若答汝話不得,當有因果。汝若不是,吾當見之。
明歸七日,嘔血。浮光和尚勸曰:汝速去懺悔。明至方丈,悲泣曰:願和尚慈悲,許某甲懺悔。
有傳天台教義寂者,乃螺溪是,屢言于師曰:智者之教,年紀濅遠,慮多散失。今新羅國其本甚備,自非和尚慈力,其孰能致之乎?師聞于王,遣使航海傳寫,備足而回,迄今盛行于世矣。
贊曰:
諸方異唱,古今玄鍵,決擇不留,蹤不謬,為一國之師,名喧寰宇。
永明智覺禪師
師諱延壽,嗣韶國師,餘杭王氏子。自幼知敬佛乘。既冠,不茄葷酒,日惟一食。持法華,七行俱下,感羣羊跪聽。年二十八,為華亭鎮將。屬翠巖參禪師遷止龍𠕋,大闡玄化,師遂求出家。請于朝,文穆王從其志,禮參為師,執勞供眾,身惟一布衲。
後往天台天柱峯,九旬習定,有烏類斥鷃,巢于衣襵中。暨謁國師,一見深器之,密授玄旨,仍謂師曰:汝與元帥有緣,他日大作佛事,惜吾不及見耳。
初住雪竇,上堂:雪竇者裏,迅瀑千尋,不停纖粟;奇巖萬仞,無立足處。汝等諸人,向甚麼處進步?
僧問:雪竇一徑如何履踐?
此景此時誰得意,白雲深處坐禪僧。
曰:更添香著。
曰:謝師指示。
欲識永明旨,門前一湖水。
曰:不會處會取。
曰:不會處如何會?
師著宗鏡錄一百卷,播於海外。高麗國王覽師言教,遣使賷書敘弟子禮,又遣僧三十六人問道,皆承印記。前後歸本國,各化一方。以開寶八年十二月二十六日示寂淨慈,塔于大慈山。
贊曰:
潛行密用,佛眼亦難窺,真精進幢。慧日峯前,亘百世、光明燦發。
法眼至此三世,師雖印高麗三十六僧,然傳燈不載名字、機緣,茲不及贅。
正宗讚終
小師 居涇, 焚香拜手稽首,謹書于乳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