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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燈會要卷第四

六祖慧能大師法嗣

潭州南嶽懷讓禪師(凡四)

金州杜氏子,少習毗尼藏。一日自嘆云:夫出家者,為無為法,以報佛恩。以此拘身,於道何益?

遂同坦然禪師謁嵩山安國師,復往曹谿參六祖。祖問:甚處來?師云:嵩山來。祖云:甚麼物恁麼來?師云:說似一物即不中。祖云:還假修證否?師云:修證即不無,污染即不得。祖云:即此不污染,是諸佛之護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西天般若多羅讖汝向後出一馬駒,踏殺天下人去在。[1]病在汝心,不須速說。

師後居南嶽般若臺,時道一住傳法寺,日唯坐禪,師往問曰:大德!坐禪圖箇甚麼?云:圖作佛。師一日將塼於道一庵前磨,一怪而問曰:作甚麼?師云:磨作鏡。一云:磨塼豈得成鏡?師云:磨塼既不成鏡,坐禪豈得成佛?一云:如何即是?師云:如牛駕車,車若不行,打車即是?打牛即是?一無對。

師又問:汝學坐禪?為學坐佛?若學坐禪,禪非坐臥;若學坐佛,佛非定相。於無住相,不應取舍。汝若坐佛,即是殺佛;若執坐相,非達其理。道一於言下開悟,如飲醍醐。作禮請問:如何用心,即合無相三昧?師云:汝學心地法門,如下種子。我說法要,譬彼天澤。汝緣合故,當見其道。一云:道非色相,云何能見?師云:心地法眼能見乎道,無相三昧亦復然矣。一云:有成壞否?師云:若以成壞而見道者,非也。聽吾偈云:心地含諸種,遇澤悉皆萌。三昧花無相,何壞復何成?

師有弟子六人,師各印可云:汝等六人,同證吾身,各契一體。一人得吾眉,善威儀(常浩); 一人得吾眼,善[2](智達); 一人得吾耳,善聽理(坦然); 一人得吾鼻,善知氣(神照); 一人得吾舌,善談說(嚴峻); 一人得吾心,善古今(道一)。 又云:一切諸法,皆從心生。心無所生,法無所住。若達心地,所作無礙。非遇上根,宜慎辭哉。

僧問:如鏡鑄像,像成後,未審光向甚麼處去?師云:如大德為童子時,相貌何在?云:只如像成後,為甚麼不鑑照?師云:雖然不鑑照,瞞他一點也不得。

馬大師闡化江西,師云:道一在江西,總不寄箇消息來。遣一僧去,囑之云:汝去,待他上堂次,但出問云:作麼生?看伊道甚麼?記將來。其僧依教出問云:作麼生?一云:自從胡亂後,三十年不曾少鹽醬。僧回,舉似師,師然之。

妙喜頌云:見得分明識得親,舉來猶自涉途程。直饒不犯毫芒者,也是拈指人。

南嶽第二世

南嶽懷讓禪師法嗣

江西馬祖道一禪師(凡十一)

漢州什邡馬氏子也。示眾云:汝等諸人,各信自心是佛。達磨大師從南天竺國來至中華,傳上乘一心之法,令汝開悟。又引楞伽以印眾生心地。恐汝顛倒,不自信此一心之法,各各有之。故楞伽經以佛語心為宗,無門為法門。夫求法者,應無所求。心外無別佛,佛外無別心。不取善,不捨惡,淨穢兩邊,俱不依怙。達法性空,念念不可得。無自性故,三界惟心。森羅及萬象,一法之所印。凡所見色,皆是見心。心不自心,因色故有。汝但隨時言說,即事即理,都無滯礙。菩提道果,亦復如是。於心所生,即名為色。知色空故,生即不生。若了此意,乃可隨時著衣喫飯,長養聖胎。任運過時,更有何事?

汝授吾教,聽吾偈曰:心地隨時說,菩提亦只寧。事理俱無礙,當生即不生。

僧問:如何是修道?師云:道不屬修。若言修得,修成還壞,即同聲聞。若言不修,即同凡夫。

僧云:作何見解,即得達道?師云:自性本來具足,但於善惡事中不滯,喚作修道人。取善捨惡,觀空人定,即屬造作。更若向外馳求,轉疎轉遠。但盡三界心量,一念妄心,即是三界生死根本。但無一念,即除生死根本,即得法王無上珍寶。無量劫來,凡夫妄想,[3]諂曲邪偽,我慢貢高,合為一體。故經云:但以眾法合為此身,起時唯法起,滅時唯法滅。此法起時,不言我起;滅時,不言我滅。前念後念,念念不相待,念念寂滅,喚作海印三昧,攝一切法。如百千異流,同歸大海,都名海水。住於一味,即攝眾味;住於大海,即混諸流。如人在大海中浴,則用一切水。所以聲聞悟迷,凡夫迷悟。聲聞不知聖心本無地位、因果、階級、心量,妄想修因證果,住於空定,八萬劫、二萬劫,雖即[4]已悟,悟[5]已還迷。諸菩薩觀,如地獄苦,沉空滯寂,不見佛性。若是上根眾生,忽爾遇善知識指示,言下悟去,更不歷於階級地位,頓悟本性。故經云:凡夫有返復心,而聲聞無也。對迷說悟,本既無迷,悟亦不立。一切眾生從無量劫來,不出法性三昧,長在法性三昧中,著衣喫飯,言談祇對,六根運用,一切施為,盡是法性。不解返源,隨名定相,迷情妄起,造種種業。若能一念返照,全體聖心。汝等諸人各達自心,莫記吾語。縱饒說得河沙道理,其心亦不增;總說不得,其心亦不減。說得亦是汝心,說不得亦是汝心,乃至分身放光,現十八變,不如還我死灰來。淋過死灰力,喻聲聞妄修因證果;未淋死灰有力,喻菩薩道業純熟,諸惡不染。若說如來權教三藏,河沙劫說不盡,猶如鈎鎻,亦不斷絕。若悟聖心,總無餘事。珍重!

僧問:離四句,絕百非,請師直指某甲西來意。師云:我今日勞倦,不能為汝說得,問取智藏去。

僧問智藏,藏云:汝何不問和尚?云:和尚教來問上座。藏云:我今日頭痛,不能為汝說得,問取海兄去。

僧問海,海云:我到這裏却不會。僧舉似師,師云:藏頭白,海頭黑。

大溈喆云:這僧恁麼問,馬師恁麼答,離四句,絕百非,智藏、海兄都不知。會麼?不見道:馬駒踏殺天下人。

有僧來作四劃,上一劃長,下三劃短,云:不得道一劃長,三劃短,離四句,絕百非,請師答話。師劃一劃,云:不得道一劃長,三劃短,答汝了也。

鄧隱峰辭,師問:甚處去?云:南嶽石頭處去。師云:石頭路滑。峰云:竿木隨身,逢場作戲。峯到石頭,繞繩床一匝,振錫一下,云:是何宗旨?頭云:蒼天!蒼天!峯無語,回舉似師,師云:汝更去見伊道:蒼天!蒼天!汝便噓兩聲。峰又去依前問,頭遂噓兩聲,峰又無語,回舉似師,師云:我向汝道:石頭路滑。

師有小師,耽源行脚,歸於師前,作一圓相,於中立地。師云:汝莫欲作佛麼?云:某甲不會揑目。師云:吾不如汝。

雪竇云:然則猛虎不食伏肉,爭奈來言不豊。諸人要識耽源麼?只是箇藏身露影漢。

保寧勇代馬祖云:對面謾我不少。

師見僧來,劃一圓相云:入也打,不入也打。僧纔入,師便打。僧云:和尚打某甲不得。師靠却拄杖休去。

雪竇云:二俱不了,和尚打某甲不得。靠却拄杖,擬議不來,劈脊便棒。

師翫月次,南泉、百丈、西堂侍立,師問:正恁麼時如何?堂云:正好供養。丈云:正好修行。泉拂袖而去。師云:經歸藏,禪歸海,唯有普願獨超物外。

翠巖真云:神鼎叔祖云:只為老婆心切。翠巖即不然,垂萬里鈎,駐千里烏騅,布幔天網,収衝浪巨鱗。有麼?有,則衝浪來相見;如無,且歸巖下待月明。

僧問:和尚為甚麼說即心是佛?師云:為止兒啼。云:兒啼止時如何?師云:非心非佛。云:除此二種人來時,如何指示?師云:向伊道不是物。

龐居士問:如水無筋骨,能勝萬斛舟。此理如何?師云:我這裏無水亦無舟,說甚麼筋骨?

南嶽第三世

江西馬祖道一禪師法嗣

池州南泉普願禪師(凡十四)

鄭州王氏子也。

示眾云:然燈佛道了也。若心所思出生諸法,虗假皆不實。何故?心尚無有,云何出生諸法?猶如形影分別虗空,如人取聲安置篋中,亦如吹網欲令氣滿。故老宿云: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且教儞兄弟行履。據說十地菩薩住首楞嚴三昧,得諸佛祕密法藏,自然得一切禪定解脫神通妙用,至一切世界普現色身,或示現成等正覺、轉大法輪、入般涅槃,使無量入一毛孔演一句,經無量劫其義不盡,教化無量億千眾生得無生法忍,尚喚作所知愚。極微細所知愚,與道全乖,大難大難。

示眾云:喚作如如,早是變了也。今時師僧須向異類中行。

歸宗云:雖行畜生行,不得畜生報。師云:孟八郎漢又恁麼去。

德山密云:南泉中毒了也。 琅瑘覺云:遇水喫水,遇草喫草,焉知畜生行?

示眾云:諸和尚子!王老師十八上便解作活計,如今莫有解作活計底麼?出來共汝商量。良久,顧視大眾云:也須是箇人始得。珍重!

示眾云:文殊、普賢昨夜三更相打,每人與三十棒,趂出院了也。

趙州出眾云:和尚棒教誰喫?師云:王老師過在甚麼處?州便作禮。

雲門代云:深領和尚慈悲,某甲歸衣鉢下,得箇安樂。 又代云:為眾除害。

示眾云:王老師賣身去也,還有人買麼?時有僧出眾云:某甲買。師云:不作貴,不作賤,儞作麼生買?僧無對。

趙州云:來年與和尚作領布衫。

臥龍球云:和尚屬某甲。

雪竇云:雖然作家競買,要且不解輪機。且道南泉還肯麼?雪竇也擬酬箇價,直教南泉進且無路,退亦無門。良久,云:別處容和尚不得。

示眾云:王老師自小養一頭水牯牛,擬向溪東牧,不免食他國王水草;擬向溪西牧,不免食他國王水草。不如隨分納些些,總不見得。

雲門云:且道牛內納?牛外納?直饒伊說得納處分明,我更問儞覓牛在。

大溈喆云:雲門只會索牛,不會穿他鼻孔。

示眾云:江西馬大師說即心即佛,王老師不恁麼,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恁麼道還有過也無?

時趙州出作禮,師便下座。

妙喜頌云:倒腹傾腸說向君,不知何故尚沉吟。如今便好猛提取,付與世間無事人。

後有僧問趙州:上座禮拜了去,意作麼生?州云:儞去問取和尚。僧問師,師云:他却領得老僧意。

示眾云:道非物外,物外非道。趙州出問:如何是物外道?師便打,州捉住云:和尚莫打,某甲[6]已後錯打人去在。師擲下棒云:龍虵易辨,衲子難瞞。

師同魯祖、歸宗、杉山喫茶次,祖提起盞子云:世界未成時便有這箇。師云:今時只識這箇,且不識世界。宗云:是。師云:師兄莫同此見麼?宗提起盞子云:向世界未成時道得麼?師作掌勢,宗以面作受掌勢。

師同歸宗、麻谷去禮覲忠國師,路次,師於地上畫一圓相云:道得即去,道不得即不去。宗於圓相中坐,谷作女人拜。師云:恁麼則不去也。宗云:是甚麼心行?於是却回。

翠巖芝云:當時若見,各與一棒,貴圖天下太平。

佛印元云:歸宗麻谷,氣宇如王,落在南泉圈裏。當時見他畫圓相,拂袖便行,直饒南泉有神通,也較三千里。

師與魯祖、杉山、歸宗辭馬祖,各謀住庵,中路分袂次,師插下拄杖云:道得也被這箇礙,道不得也被這箇礙。宗拽拄杖便打云:也只是這箇,王老師說甚麼礙不礙?魯祖云:只此一句,大播天下。宗云:還有不播底麼?祖云:有。宗云:作麼生是不播底?祖作掌勢。

師與杉山向火次,師云:不用指東劃西,本分事直下道將來。杉以火筯插向爐內,師云:直饒如是,猶較王老師一線道。

又問趙州:州劃一圓相,於相中著一點。師云:直饒恁麼,猶較王老師一線道。

師問神山:甚麼處來?山云:打羅來。師云:手打?脚打?山無對。師云:汝問我。山理前問,師云:分明記取,舉似明眼人。

師寄書與茱萸云:理隨事變,寬廓非外;事得理融,寂寥非內。

僧問茱萸:如何是寬廓非外?茱萸云:問一答百也無妨。云:如何是寂寥非內?萸云:覩對聲色不是好手。

又問趙州,州作喫飯勢。僧進後語,州作拭口勢。

又問長沙岑,岑瞪目視之。僧進後語,岑閉目示之。

舉似師,師云:此三人不謬為吾弟子。

師一日閉却方丈門,將灰圍却門外,云:有人道得即開門。眾祗對,多不契。趙州云:蒼天!蒼天!師便開門。

趙州問:和尚百年後向甚麼處去?師云:山下作一頭水牯牛去。州云:謝師指示。師云:昨夜三更月到窓。

師為馬大師作忌齋,問僧云:且道馬大師還來麼?眾無對。洞山云:待有伴即來。師云:此子雖後生,甚堪雕琢。洞山云:和尚且莫壓良為賤。

師刈茆茨,有僧問:南泉路向甚麼處去?師豎起鎌云:我這鎌子是三十文買。僧云:我不問這箇南泉路向甚麼處去?師云:我用得最快。

師問維那:今日普請作甚麼?那云:拽磨。師云:磨即從儞拽,不得動著中心樹子。維那無語。

師拈毬子問僧:那箇何似這箇?云:不似。師云:甚麼處見那箇,便道不似?云:若問某見處,請和尚放下手中物。師云:許儞具隻眼。

師因兩堂爭猫兒,師遂提起猫兒云:大眾!道得即不斬,道不得即斬。眾無語,師遂斬之。

雪竇頌云:兩堂俱是杜禪和,撥動煙塵不奈何。賴得南泉能舉令,一刀兩段任偏頗。

少頃,趙州從外來,師舉似州,州脫屨安頭上出去。師云:子若在,即救得猫兒。

翠巖芝云:大、小趙州只可自救。

雪竇頌云:公案圓來問趙州,長安城裏任閑游。草鞋頭戴無人會,歸到家山即便休。

師住庵時,有一僧來,師云:某甲上山作務,齋時上座做飯喫了,却送一分來。其僧齋時做飯喫了,將家具一時打破,就床而臥。師伺不來,遂歸,見僧偃臥,師亦去身邊臥,僧便起去。師云:得恁麼靈利。

師住後,云:我往前住庵時,有箇靈利道者,直至如今不見。

翠巖芝云:兩箇漢即不到村,後不到店。

師入園,見一僧拋瓦礫打之,僧回首,師蹺一足,僧無語。師歸,僧隨後請益云:和尚適來拋瓦礫打某甲,豈不是警覺某甲?師云:蹺一足又作麼生?僧無對。

師問僧:夜來好風。云:夜來好風。師云:吹折門前一株松。僧云:吹折門前一株松。又問一僧云:夜來好風。云:是甚麼風?師云:吹折門前一株松。云:是甚麼松?師云:一得一失。

翠巖真云:眾中商量有云:前頭據實祗對,所以云得;後頭不合云是甚麼風,所以言失。只知車書混同,泥玉一所,不知道之根源,理之深淺。要會麼?路逢劒客須呈劒,不是詩人不獻詩。

有一庵主,人謂之曰:南泉近日出世,何不去禮拜?主云:非但南泉,直饒千佛出興亦不去。

師聞,令趙州往勘之。州纔見庵主便作禮,主不顧;州從西過東、從東過西而立,主亦不顧。州云:草賊大敗。拽下簾子便行。舉似師,師云:我從來疑著這漢。

雪竇云:大小南泉、趙州,被箇擔板漢勘破。

師一日下莊,莊主預備迎奉,師云:老僧居常出入不曾與人知,何得預辦如此?主云:昨夜土地神報師云:王老師修行無力,被鬼神見。

侍者便問:大善知識!為甚麼被鬼神見?師云:土地前更下一分飯著。

達觀頴云:南泉被這僧一問,不免向鬼窟裡作活計。

師翫月次,僧云:幾時得似這箇?師云:王老師二十年前也曾恁麼來。云:即今又作麼生?師便歸方丈。

有僧問訊罷,叉手而立,師云:太俗生!僧合掌,師云:太僧生!僧無語。

僧問:牛頭未見四祖時,為甚麼百鳥花獻?師云:為渠步步踏佛階梯。云:見後為甚麼不銜花獻?師云:直饒不來,猶較王老師一線道。

僧問:即心是佛又不得,非心非佛又不得,師意如何?師云:儞但即心是佛便了,更說甚麼得與不得?只如儞喫了飯,東廊上,西廊下,不可總問人得與不得。

師問良欽:空劫中還有佛否?云:有。師云:是阿誰?云:良欽。師云:居何國土?欽無對。

師問僧:不思善,不思惡,總不思時,還我本來面目來。僧云:無容止可露。

洞山云:還曾將示人麼?

僧問:師居丈室,將何指南?師云:昨夜三更失却牛,天明起來失却火。

師問座主:講甚麼經?云:彌勒下生經。師云:彌勒幾時下生?云:見在天宮未來。師云:天上無彌勒,地下無彌勒。

洞山舉問雲居,居云:天上無彌勒,地下無彌勒,未審誰與安名?洞山被問,直得繩床震動,乃云:吾在雲巖問老人,直得火爐震動,今日被子問,直得通身汗流。

有座主辭,師問:甚麼處去?云:山下去。師云:第一不得謗王老。師云:爭敢?師噴啑云:是多少?主無對。

僧問:百尺竿頭如何進步?師云:更進一步。

復問鹽官,官云:百尺竿頭用進作麼?僧不肯,拂袖而出,官便打。

承天宗云:若參南泉,須進一步;若參鹽官,須退一步。明眼底辨取。

陸亘大夫問師:肇法師也甚奇怪,解道: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師指庭前花云:大夫!時人見此一株花,如夢相似。

師與大夫見人雙陸,大夫拈起骰子問:恁麼不恁麼,但信彩時如何?師拈起骰子便擲,云:臭骨頭一十八。大夫問:弟子家中有片石,或時坐,或時臥,如今擬鐫作佛,得麼?師云:得。大夫云:莫不得麼?師云:不得。

大夫問師:大悲菩薩用許多手眼作甚麼?師云:如國家用大夫作甚麼?

大夫謂師云:弟子亦薄會佛法。師云:大夫十二時中作麼生?夫云:寸絲不挂。師云:猶是階下漢。復云:不見道:有道君王不納有智之臣?

大夫歸宣城治所,師問:大夫去彼,將何治民?夫云:以智慧治民。師云:恁麼則彼地生靈盡遭塗炭去也。夫無對。

洪州百丈懷海禪師(凡十六)

福州長樂人也。師參馬大師為侍者,檀越每送齋飯來,師纔揭用盤蓋,馬大師拈起一片胡餅示眾云:是甚麼?每日如此,師經三年方有省。

師侍馬大師游山次,忽見野鴨飛過,祖問:是甚麼?師云:野鴨子。祖云:甚麼處去也?師云:飛過去也。祖搊師鼻頭,師負痛失聲云:阿耶耶!阿耶耶!祖云:又道飛過去也。師於此契悟,浹背汗流,却歸侍者寮,哀哀大哭。同事問:汝憶父母耶?師云:無。云:被人罵耶?師云:無。云:儞哭作甚麼?師云:我鼻孔被大師搊得痛不可徹。同事云:有甚因緣不相契?師云:汝問取和尚去。同事問馬大師云:海侍者有何因緣不契,在寮中哭告和尚,為某甲說。大師云:是伊會也,汝自問取他。同事歸寮云:和尚道汝會也,教我自問汝。師乃呵呵大笑。同事云:適來哭,如今為甚却笑?師云:適來哭,如今笑。同事罔然。

妙喜頌云:有時笑兮有時哭,悲喜交參暗催促。此理如何說向人,斷絃須是鸞膠續。

馬大師次日陞堂,眾纔集,師出卷却席,祖便下座,歸方丈。

却問師:我適來上堂未曾說話,儞為甚麼卷却席?師云:某甲昨日被和尚搊得鼻頭痛。祖云:汝昨日向甚麼處留心?師云:鼻頭今日又不痛也。祖云:汝深得今日事。師作禮而退。

雪竇云:當時若見出來,卷却席劈脊與他一踏,令坐者倒者皆起不得,且要後人別有生涯,免見遞相鈍置,豈不是箇英靈漢?

白雲端出馬祖語云:我鈍置猶可,汝鈍置太殺。黃龍心云:馬祖陞堂,百丈卷席,後人不善來風,盡道不留眹跡。殊不知桃花浪裏正好張帆,七里灘頭更堪垂釣。

楊傑次公頌云:野鴨飛,鼻頭裂,卷簟更來呈醜拙。直饒獨坐大雄峰,也是天邊第二月。

師再參馬大師,侍立次,大師目顧繩床角拂子,師云:即此用?離此用?祖云:汝向後開兩片皮,將何為人?師取拂子竪起,祖云:即此用?離此用?師挂拂子舊處,祖震威一喝,師直得三日耳聾。

汾州云:悟去便休,說甚麼三日耳聾。

石門聦云:若不三日耳聾,何得悟去? 汾州聞,云:我恁麼道,較他石門半月程。 雪竇云:奇怪!諸禪德!如今列其派者多,究其源者少,總道百丈於喝下大悟,還端的也無?然刁刀相似,魚魯參差,若是明眼漢,瞞他一點不得。只如馬大師道:儞他後開兩片皮,將何為人?百丈竪起拂子,為復是如蟲禦木?為復是啐同時?諸人要會三日耳聾麼?大冶精金,應無變色。 東林總云:當言不避截舌,當爐不避火迸。佛法豈可曲順人情?東林今日向驪龍窟裏爭珠去也,百丈不無他三日耳聾,汾州、石門爭免二俱瞎漢?這三箇還曾悟去也無?良久,云:祖嬭不了,殃及兒孫。

汾陽昭頌云:每因無事侍師前,師指繩床角上懸,舉放却歸舊位立,分明一喝至今傳。

示眾云:併却咽喉唇吻,速道將來。溈山出眾云:某甲道不得,請和尚道。師云:不辭與汝道,恐[7]已後喪我兒孫。五峰云:和尚也須併却。師云:無人處斫額望汝。雲巖云:和尚有也未?師云:喪我兒孫。

師一日上堂,眾纔集,師拈拄杖一時打散,復召大眾,眾回首,師云:是甚麼?

師參次,有一老人隨眾聽法,眾人退,老人亦退。忽一日不退,師問:面前立者何人?老人云:某甲非人也,過去迦葉佛時曾住此山,因學人問:大修行人還落因果也無?某甲對云:不落因果,五百生墮野狐身。今請和尚代一轉語。遂理前問。師云:不昧因果。老人言下大悟,作禮云:某甲[8]已脫野狐身,住在山後,乞依亡僧事例。師令維那白槌云:食罷送亡僧。眾皆怪訝云:又無人遷化,何得送亡僧?食罷,師領眾至山後巖下,以拄杖挑出一死狐,依法火葬。

師至晚上堂,舉前因緣,黃檗出眾問云:古人錯對一轉語,五百生墮狐身。轉轉不錯,合作箇甚麼?師云:近前來,與汝道。蘗近前與師一掌,師拍手笑云:將謂胡鬚赤,更有赤鬚胡。

司馬頭陀舉問溈山,山撼門扇三下,陀云:太麤生。溈云:佛法不是這箇道理。 溈山舉問仰山,仰云:黃蘗常用此機。溈云:天生得?從人得?仰云:亦是稟受師承,亦是自性宗通。溈云:如是,如是。真淨文頌云:不落藏逢不昧分,要伊從此脫狐身。相逢盡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見一人?

大溈喆頌云:大冶洪爐,烹佛烹祖,規模鎔盡,識者罔措。

僧問:如何是大乘頓悟法門?師云:汝等先歇諸緣,休息萬事。善與不善,世出世間,一切諸法,莫記憶,莫緣念,放捨身心,令其自在。心如木石,無所辨別,心無所行。心地若空,慧日自現,如雲開日出相似。俱歇一切攀緣,貪嗔愛取,垢淨情盡。對五欲八風,不被見聞覺知所縛,不被諸境所惑,自然具足神通妙用,是解脫人。對一切境,心無靜亂,不攝不散,透一切聲色,無有滯礙,名為道人。但不被一切善惡垢淨有為世間福智拘繫,即名為佛慧。是非好惡,是理非理,諸知見總盡,不被繫縛,處心自在,名初發心菩薩,便登佛地。一切諸法,本不自空,不自言色,亦不言是非垢淨,亦無心繫縛人。但人自虗妄計著,作若干種解,起若干種知見。若垢淨心盡,不住繫縛,不住解脫,無一切有為無為解,平等心量,處於生死,其心自在,畢竟不與虗幻塵勞蘊界生死諸入和合,逈然無寄,一切不拘,去留無礙,往來生死,如門開相似。若遇種種苦樂不稱意事,心無退屈,不念名聞衣食,不貪一切功德利益,不為世法之所滯,心雖親受,苦樂不干于懷,麤食接命,補衣禦寒暑,兀兀如愚如聾相似。稍有相親分,於生死中廣學知解,求福求智,於理無益,却被解境風飄,却歸生死海裏。佛是無求人,求之即乖;理是無求理,求之即失。若取於無求,復同於有求,此法無實無虗。若能一生心如木石相似,不為陰界五欲八風之所漂溺,即生死因斷,去住自由,不為一切有為因果所縛,他時還與無縛身同利物。以無縛心應一切心,以無縛慧解一切縛,亦能應病與藥。

僧云:如今受戒,身口清淨,[9]已具諸善,得解脫否?答:少分解脫,未得心解脫,未得一切解脫。云:如何是心解脫?答:不求佛,不求知解,垢淨情盡,亦不守此無求為是,亦不住盡處,亦不畏地獄縛,不受天堂樂,一切法不拘,始名為解脫無礙。即身心及一切,皆名解脫。汝莫言有少分戒善,將謂便了有恒沙無漏戒定慧門,都未涉一毫在。努力猛作早與,莫待耳聾眼暗,頭白面皺,老若及身,眼中流淚,心裏慞惶,未有去處。到恁麼時,整理手脚不得也。縱有福智多聞,都不相救。為心眼未開,唯緣念諸境,不知返照,復不見佛道。一生所有惡業,悉現在前,或欣或怖,六道五蘊,盡見嚴好舍宅,舟舡車轝,光明顯赫。為縱自心貪愛,所見悉變為好境,隨見重處受生,都無自由分。龍畜良賤,亦總未定。

問:如何得自由?答:如今對五欲八風,情無取捨,垢淨俱忘。如日月在空,不緣而照。心如木石,亦如香象,截流而過,更無滯礙。此人天堂地獄所不能攝也。

師云:讀經看教,語言皆須宛轉歸就,自[10]己俱是一切言教,只明如今覺性,自[11]己俱不被一切有無諸法境轉。是導師,能照破一切有無境法;是金剛,即有自由獨立分。若不能恁麼得,縱令誦得十二韋陀經,只成增上慢,却是謗佛,不是修行。讀經看教,若准世間,是好善事;若向明理人邊數,此是壅塞人,十地之人脫不去,流入生死河。但不用求覔知解語義句,知解屬貪,貪變成病。只如今但離一切有無諸法,透過三句外,自然與佛無差。既自是佛,何慮佛不解語?只恐不是佛,被有無諸法轉,不得自由。是以理未立,先被福智載去,如賤使貴;不知於理先立,後有福智,臨時作得主,捉土為金,變海水為酥酪,破須彌為微塵,於一義作無量義,於無量義作一義。

雲巖問:和尚每日區區為阿誰?師云:有一人要。巖云:何不教伊自作?師云:渠無家活。

智藏問師:老兄向後作麼生?師以手卷舒兩邊示之。藏云:更作麼生?師以指點空三下。

師謂眾曰:我要一人去傳語西堂,阿誰去得?五峰出云:某甲去得。師云:儞作麼生傳語?峰云:待見西堂即道。師云:道甚麼?峰云:却來說似和尚。

師因普請鋤地,有一僧聞鼓鳴,拋下鋤頭,呵呵大笑便歸。師云:俊哉!俊哉!此是觀音入理之門。遂喚其僧問:汝適來見箇甚麼道理?云:適來肚裏飢,聞鼓聲喫飯去。師乃大笑。

有一僧哭上法堂,師云:作甚麼?云:父母俱喪,請師選日。師云:明日與汝一時埋却。

僧問:抱璞投師,請師一決。師云:昨夜南山虎咬大蟲。云:不謬真詮,為甚麼不垂方便?師云:掩耳偷鈴漢。云:不得中郎鑑,還同野舍薪。師便打,僧云:蒼天!蒼天!師云:得與麼多口。云:罕遇知音。拂袖便出,師云:百丈今日輸却一半。(佛鑑云:雖得一場榮,刖却一雙足。)至晚,侍者問:和尚被這僧不肯了便休。師便打,者云:蒼天!蒼天!師云:罕遇知音。者作禮,師云:一狀領過。

佛鑑云:百丈老人獨坐大雄峰,咳唾生風,寰宇之中誰敢覰著?被侍者揑著脚跟,直得兩手分付。雖然如此,養子方知父慈。

僧問:依經解義,三世佛冤。離經一字,如同魔說。師云:固守動用,三世佛冤。此外別求,則同魔說。

僧問:如何是奇特事?師云:獨坐大雄峯。僧作禮,師便打。

雪竇頌云:祖域交馳天馬駒,化門舒卷不同途。電光石火存機變,堪笑人來捋虎鬚。

盧山歸宗智常禪師(凡十一)

示眾云:從上古德,不是無知解。他高上之士,不同常流。今時不能自成自立,虗度時光。諸子莫錯用心,無人替汝,亦無汝用心處。莫就佗覓從前,只是依他作解。發言皆滯,光不透脫,只為目前有物。

示眾云:吾今欲說禪,諸子總近前。大眾進前,師云:汝聽觀音行,善應諸方所。

僧問:如何是觀音行?師彈指云:還聞麼?云:僧聞。師云:這一隊漢來這裏覓甚麼?以棒趂下,大笑歸方丈。

師與南泉相別,煎茶次,泉問:從前與師兄商量言句,彼此[12]已知,向後有人問,畢竟作麼生?師云:這一片田地好卓庵。泉云:卓庵且致,畢竟事作麼生?師踢飜茶銚。泉云:師兄喫茶了,某甲未喫茶。師云:作此語話,滴水也難消。泉休去。

雲巖來參,師見便作彎弓勢,嵓良久作拔劍勢。師云:大遲生。

師剗草次,有座主來參,偶一條虵過,師以鋤斷之。主云:久響歸宗,元來只是箇麤行沙門。師顧座主云:儞麤?我麤?主問:如何是麤?師竪起鋤頭云:如何是細?師作斷虵勢云:與麼則依而行之。師云:依而行之且置,儞甚麼處見我斬虵?主無對。

雪峰問德山:古人斬虵,意旨如何?山便打,峰便走。山召云:布衲子!峯回首。山云:他時悟去,方知老漢徹底老婆心。 雪竇云:歸宗只會慎初,不能護末;德山頗能據令,未明斬虵。乃云:大眾!看雪竈今日斬三五條。拈拄杖打散大眾。

師普請取菜次,師劃一圓相圍却一株菜,眾皆下語不契師意,師遂拔却菜,拈拄杖打趂云:這一隊漢無一箇有智慧。

僧問:如何是玄旨?師云:無人能會。云:向者如何?師云:有向即乖。云:不向者如何?師云:誰求玄旨?僧無語。師云:去!無儞用心處。云:豈無方便令學人得入?師云:觀音妙智力,能救世間苦。云:如何是觀音妙智力?師敲鼎蓋三下,云:還聞麼?云:聞。師云:我何不聞?僧無,諸師拈棒趂下。

師因小師大愚辭,師問:甚處去?云:諸方學五味禪去。師云:諸方有五味禪,我這裏有一味禪,為甚不學?云:如何是和尚一味禪?師劈口便打,愚當下大悟,乃云:嗄!我會也,我會也。師急索,云:道!道!愚擬開口,師又打,即時趂出。

雪竇云:以強凌弱,有甚麼難?我這裏有一味禪,為甚不學?但向道収,待伊拈起,有般無眼漢只管喫。吽!吽!雪竇門下誰敢?

師泥壁次,白舍人來,師問:君子儒?小人儒?云:君子儒。師打泥盤一下,白便過泥,師接泥便用。良久,問:莫是俊快底白侍郎麼?白云:不敢。師云:只有過泥分。

李渤[13]刺史問:教中道:須彌納芥子,渤即不疑;芥子納須彌,莫是妄談否?師云:人傳使君讀萬卷書,是否?云:然。師云:摩頂至踵如椰子大,萬卷書向甚麼處著?李俛首而[14]已。

李問:一大藏教明甚麼邊事?師舉拳示之,云:會麼?云:不會。師云:飽學措大,拳頭也不識。云:某甲實不會。師云:遇人即途中受用,不遇人即世諦流布。

明州大梅法常禪師(凡十三)

襄陽鄭氏,予問馬大師:如何是佛?馬大師云:即心是佛。師於言下大悟。後於梅子真舊隱而卜居焉。

鹽官有一僧,採拄杖迷路到師庵,乃問:和尚住此山多少時?師云:只見四山青又黃。云:出山路向甚麼處去?師云:隨流去。

僧回,舉似鹽官,官云:我在江西時,曾見此一僧,自後不知消息,莫是他否?遣僧招之,師答以偈云:摧殘枯木倚寒林,幾度逢春不變心。樵客遇之猶不顧,郢人那得苦追尋?

馬大師遣僧問師云:和尚見馬大師得箇甚麼便住此山?師云:馬大師向我道即心是佛,我便向這裏住。僧云:馬大師近日佛法又別也。師云:作麼生別?僧云:又道非心非佛。師云:這老漢惑亂人未有了日,任他非心非佛,我這裏只管即心即佛。僧回舉似馬大師,大師云:梅子熟也。

龐居士聞之,欲驗師真實,特往勘之。纔見,便問:久響大梅,未審梅子熟也未?師云:儞向甚麼處下口?士云:百雜碎。師伸手云:還我核子來。士無語。

示眾云:汝等各自回心達本,莫逐其末。但得其本,其末自至。若欲識本,唯了自心。此心元是一切世間、出世間法根本,故心生則種種法生,心滅則種種法滅。心且不附一切善惡而生,萬法本自如如。

有僧從馬大師處來,纔相見,便繞師行一匝,提起坐具云:正恁麼時,賓主俱不立。師云:不立者是誰?僧又繞師一匝。師云:我今為汝保任此事,終不虗也。僧作禮。師云:吽!吽!猶欠主人禮在。僧云:非但某甲,諸佛亦然。師云:吽!吽!猶欠客禮在。僧掩耳而出。師喚維那云:好好安排著,這僧從馬大師處來。

定山與夾山同行,言話次,定山云:生死中無佛,即無生死。夾山云:生死中有佛,即不迷生死。是非不[15]已,二人上山求決親疎。纔人事罷,夾山舉前話問云:不知那箇較親?師云:一親一疎。山復問:那箇親?師云:且去,明日來。夾山明日又問,師云:親者不問,問者不親。

山住後云:我當時在大梅,失却一隻眼。

雪竇云:夾山畢竟不知當時換得一隻眼。大梅老漢當時聞舉,以棒一時趂出,非唯劃斷兩人葛藤,亦乃為天下宗匠。

新羅僧來,師問:甚處人?云:欲通來處,恐招和尚怪責。師云:不可無來處也。云:新羅。師云:又爭怪得儞?僧作禮,師云:是與不是,知與不知,也只是新羅國裏人。

有僧號饒舌,昭作禮。問:如何是大梅主?師敲繩床示之。昭云:恁麼則聲色一如去也。師云:一如又一如箇甚麼?昭云:某甲今日方始豁然。師云:如許多時,甚麼處去?昭云:今日全承和尚威光。師云:下去得也。

僧問:和尚初到馬大師處,從甚麼言句中得入?師顧視少頃,云:會麼?云:不會。師云:須是合他始得。云:如何得合他去?師云:須是蹤跡絕去,方可合他。云:既是蹤跡絕去,何須更合?師云:當處具足,不假用心,是蹤跡絕處;心意識無我,是合他處。云:合他後如何?師云:不假本來面目。云:恁麼則意識全真,無外物去也。師云:意識若真,自無外物,更欲問誰?僧作禮。

師乃云:雖內外無生,而照用不歇。所以道:無我、無造作、無受者,善惡之業亦不忘。所以千聖共同,心意識亦同,行住坐臥本無前後,但物物無心去,是名般若波羅蜜多。

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云:西來無意。

鹽官云:一箇棺木,兩箇死漢。 玄沙云:鹽官是作家。 雪竇云:三箇也有。

僧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云:蒲花柳絮,竹針麻線。

師臨示寂時,示眾云:來莫可抑,去莫可追。

從容間,聞鼯鼠聲,師云:即此物,非他物,善自護持,吾當逝矣。

雪竇云:這漢生前莽鹵,死後顢頇,即此物,非他物,是何物?還有分付處也無?有般漢不能截斷脚跟,只管道:貪程太速。

杭州鹽官齋安國師(凡二)

海門郡李氏子也。示眾云:虗空為鼓,須彌為槌,甚麼人打得?眾無對。

南泉云:王老師不打這破鼓。

法眼云:王老師不打。 雪竇云:打者甚多,聽者極少。且道誰是解打者?莫謗鹽官好。南泉道:王老師不打這破鼓。法眼道:王老師不打。兩箇既不奈何,一箇更是𢣾。 又云:王老師不打,還肯得諸方也無?自代云:千年田,八百主。

師一日喚侍者:將犀牛扇子來。者云:破也。師云:扇子既破,還我犀牛兒來。

投子云:不辭將出,恐頭角不全。

雪竇云:我要不全底頭角。 石霜代云:若還和尚即無也。

雪竇云:犀牛兒猶在。 保福代云:和尚年尊,別請人好。

雪竇云:可惜勞而無功。 資福代作圓相,於中書牛字。

雪竇云:適來何不將出?

遂拈云:若要清風再復,頭角重生,請諸禪客下一轉語。乃問:扇子既破,還我犀牛兒來。時有僧出云:大眾參堂去。師喝云:拋鈎釣鯤鯨,釣得箇蝦[16]

雲居舜云:侍者當時若見道:扇子既破,還我犀牛兒來。便向他道:[17]已颺在榼𣜂堆頭了也。

京兆府章敬懷惲禪師(凡六)

泉州同安謝氏子也。示眾云:至理亡言,時人不悉。強習他事,以為功能。不知自性元非塵境,是箇微妙大解脫門。所有鑑覺,不染不礙。如是光明,未曾休廢。曩劫至今,固無變易。猶如日輪,遠近斯照。雖及眾色,不與一切和合。靈燭妙明,非假煅煉。為不了故,取於物像。但如揑目,妄起空花。徒自疲勞,枉經塵劫。若能返照,無第二人。舉措施為,不虧實相。

麻谷來,繞師三匝,振錫一下,卓然而立。師云:是!是!

到南泉亦如是。泉云:不是,不是。谷云:章敬道是,和尚因甚道不是?泉云:章敬即是,是汝不是。此是風力所轉,終成敗壞。

大溈喆云:章敬道是,落在麻谷彀中;南泉道不是,亦落在麻谷彀中。大偽即不然,忽有人持錫繞繩床三匝,振錫一下,卓然而立,但向他道:未到這裏,與儞三十棒了也。

百丈和尚遣一僧來,囑之云:儞去,待伊上堂。即出展坐具禮拜了,將伊一隻鞋以袖拂却上塵,倒覆向下,其僧一依指教。師云:老僧罪過。

師有小師游方歸,師問:汝離吾此間多少時耶?云:自離和尚將及八載。師云:辨得箇甚麼事?小師於地上劃一圓相,師云:只這箇,更有在。小師劃破圓相,便作禮,師云:不是,不是。

僧問:四大五蘊身中,那箇是本來佛性?師召僧,僧應諾。師良久,云:汝無佛性。

僧問:心法雙忘,指歸何處?師云:郢人無汙,徒勞運斤。

幽州盤山寶積禪師(凡十)

在馬大師會下,一日出街持鉢,忽見一客人買肉,謂屠者曰:精底割一斤來。屠者放下刀,叉手云:長史那箇不是精底?師於此有省。

後一日,見人舁喪,歌郎振鈴云:紅輪決定沉西去,未委魂靈往那方?幕下孝子哭云:哀!哀!師即大悟,踴躍而歸。馬祖印其所證。

示眾云:心若無事,萬法不生。意絕玄微,纖塵何立?道本無體,因道而立名。道本無名,因名而得號。若言即心即佛,今時未入玄微。若言非心非佛,猶是指蹤極則。向上一路,千聖不傳。學者勞形,如猿捉影。

琅瑘覺云:上來講讚,無限良因。

示眾云:夫大道無中,復誰先後?長空絕跡,何用稱量?空既如斯,道復何說?

示眾云:夫心月孤圓,光吞萬象,光非照境,境亦非存,光境俱忘,復是何物?禪客譬如擲劒揮空,莫論及之不及,斯乃空輪絕跡,劍刃無虧。若能如是,心心無知,全心即佛,全佛即人,人佛無異,始為道矣。

示眾云:禪客可中學道,似地擎山,不知山之孤峻;如石含玉,不知玉之無瑕。若能如是,是真出家。故導師云:法本不相礙,三際亦復然。無為無事人,猶是金鎻難。所以靈源獨耀,道絕無生。大智非名,真空無跡。真如凡聖,皆是夢言。佛及眾生,並為增語。直須自看,無人替代。

示眾云:三界無法,何處求心?四大本空,佛依何住?機不動,寂爾亡言,覿面相呈,更無餘事。

師臨示寂時,謂眾云:還有人邈得吾真麼?眾皆寫呈,不契師意。普化出云:某甲邈得。師云:試呈似老僧看。化打筋斗而出。師云:這廝兒向後甚處掣風顛去?

保福展云:普化掣顛不少,盤山醜拙尤多。

婺州五洩山靈默禪師(凡一)

毗陵宣氏子。師問石頭:一言相契即住,一言不契即去。頭據坐,師拂袖便行。頭召云:闍梨!師回首,頭云:從生至老只是這箇,回頭轉腦作甚麼?師忽然契悟,遂拗折拄杖。(洞山落髮師也。)

洞山云:當時不是五洩先師,也大難承當。雖然如是,猶涉途在。 翠巖芝云:石頭據坐,五洩回首,石頭召他,却成多事。 雲峰悅云:大小石頭坐不定,把不住,似這般擔板漢,放去便休。又喚回,被伊搽糊一上,道:我向這裏有箇悟處。驢年夢見麼?

蒲州麻谷寶徹禪師(凡七)

師與丹霞游山,見水中魚,以手指示丹霞,霞云:天然,天然。師休去。

至來日,又問丹霞:昨日意作麼生?霞放身作臥勢。師云:蒼天!蒼天!

師問臨濟:大悲千手眼,那箇是正眼?濟云:大悲千手眼,作麼生是正眼?速道!速道!師拽濟下繩床却坐,濟起云:不審。師擬議,濟便喝,拽下繩床却坐,師出去。

達觀頴云:諸禪德!二尊宿如此,且道怎生今時人總道照用同時?照甚麼盌?一切人只解自騎馬去捉賊,自持刀去殺賊,此二人便能騎賊馬捉賊,奪賊鏘殺賊。雖然如是,臨濟雖是得便宜,却是落便宜。

師與南泉二三人去謁徑山,路逢一婆子,乃問:徑山路向甚麼處去?婆云:驀直去。師云:前頭水深,還過得麼?云:不濕脚。又問:上岸稻得與麼好?下岸稻得與麼怯?云:總被螃蠏喫了也。師云:禾好香。婆云:沒氣息。又問:婆住在甚處?云:只在這裏。三人至店,婆煎茶一瓶,携盞三隻,乃云:和尚有神通者即喫茶。三人相顧間,婆云:看老朽自逞神通去也。拈盞傾茶便行。

師坐帳內,以手巾蓋却頭,披雲:和尚來見。便作哭聲。良久,出去法堂上,繞繩床一匝。

却入來撥開帳,見師去却手巾而坐,披雲云:死中得活,萬中無一。師下牀作抽坐具勢,雲把住云:前死後活,儞還甘麼?師云:甘即甚甘,阿師堪作甚麼?雲推師向一邊云:知道前言不副後語。

師使扇次,僧問:風性常動,無處不周,和尚為甚麼却使扇?師云:儞只知風性常動,且不知無處不周。云:作麼生是無處不周底道理?師却搖扇,僧作禮。師云:無用處師僧著得一萬箇,有甚麼益?

師問僧:甚處來?僧云:不審。師再問,僧珍重。師下繩床搊住云:這箇師僧,問著便作佛法。祇對云:大似無眼。師放手云:放汝命,通汝氣。僧作禮,師復搊住,僧掣肘便行。師云:休將三歲竹,擬比萬年松。

師問僧:甚處來?云:漳州。師云:彼中瘴氣近日如何?云:極盛。師云:闍梨因甚却無事?云:某甲是冬月過。師云:何處得盛?

石鞏云:語即是,理即未是。

聯燈會要卷第四

校勘註

  1. 【卍續】病字更勘
  2. 【CBETA】眄【CB】,𰭵【卍續】
  3. 【CBETA】諂【CB】,謟【卍續】
  4. 【CBETA】已【CB】,巳【卍續】
  5. 【CBETA】已【CB】,巳【卍續】
  6. 【CBETA】已【CB】,巳【卍續】
  7. 【CBETA】已【CB】,巳【卍續】
  8. 【CBETA】已【CB】,巳【卍續】
  9. 【CBETA】已【CB】,巳【卍續】
  10. 【CBETA】己【CB】,巳【卍續】
  11. 【CBETA】己【CB】,巳【卍續】
  12. 【CBETA】已【CB】,巳【卍續】
  13. 【CBETA】刺【CB】,剌【卍續】
  14. 【CBETA】已【CB】,巳【卍續】
  15. 【CBETA】已【CB】,巳【卍續】
  16. 【CBETA】䗫【CB】,[蠊-兼+林]【卍續】
  17. 【CBETA】已【CB】,巳【卍續】

【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卍新纂大日本續藏經》X1557《聯燈會要》,版本日期 2025-08-24。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