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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燈會要卷第九

南嶽下第五世

筠州黃蘗希運禪師法嗣下

鎮州臨濟義玄禪師(凡四十八)

曹州南華邢氏子。初參黃檗凡三年,行業純一。時陳睦州為首座,嘆曰:此子雖後生,與眾有異。

一日,問師云:上座在此多少時?師云:三年。座云:還曾參問也無?師云:不曾。座云:何不請問堂頭和尚佛法?師云:不知問箇甚麼?座云:汝但去問: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師依教,上堂頭請問,聲未絕,檗拈棒便打,師罔措下來。座問:儞問話作麼生?師云:某甲問聲未絕,和尚便打,某甲不會。座云:儞更去問。如是三問,三遭痛棒,乃泣辭首座云:幸蒙慈悲,令去問訊和尚,三度發問,三遭痛棒,自恨障緣,不領深旨,今且辭首座下山。座云:汝去,須辭和尚了行。師作禮而退。

首座潛告黃檗云:問話底後生甚是如法,若辭和尚時,可方便提誨,他時異日成一株大樹,與天下人作廕涼去在。

師辭黃檗,檗云:不要別處去,向高安灘頭大愚處去,必為汝說。

師到大愚,大愚問:甚處來?師云:黃檗來。愚云:有何言句?師云:某甲三度問: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三度遭棒,未審有過無過?愚云:黃檗恁麼老婆心,為汝得徹困,更來這裏問有過無過?師於言下大悟,不覺失聲云:噁!元來黃檗佛法無多子。大愚搊住云:這尿床鬼子!適來問有過無過,如今却道黃檗佛法與多子,汝見箇甚麼道理?速道!速道!師於大愚肋下築三拳,愚托開云:汝師黃檗,非干我事。

師辭大愚,却歸黃檗。檗問:這漢來來去去,有甚了期?師云:只為老婆心切。便人事畢,侍立其傍。

檗問:甚麼處來?師云:昨蒙慈悲,令見大愚來。檗云:有何言句?師舉前話,檗云:這老漢饒舌,作麼生得他來?待痛與一頓。師云:說甚麼?待他來,即今便喫。道了,便打黃檗一掌,檗吟吟而笑云:這風顛漢來這裏捋虎鬚。師便喝,檗召侍者云:引這風顛漢參堂去。

溈山問仰山:臨濟得大愚力?得黃檗力?仰云:非。

但騎虎頭,亦解把虎尾。

白雲端頌云:一拳拳倒黃鶴樓,一踢踢飜鸚鵡洲。有意氣時添意氣,不風流處也風流。

松次,黃檗云:深山裏許多作甚麼?師云:一與山門作境致,二與後人作標牓。道了,將钁打地一下,檗云:雖然如是,子[1]已喫吾二十棒了也。師又打地一下,云:噓!噓!檗云:吾宗到汝,大興於世。

溈山問仰山:黃檗當時只囑臨濟一人,別更有在?仰云:有,只是年代深遠,不欲舉似和尚。溈云:雖然如是,吾亦要知,但舉看。仰云:一人指南,吳越令行,遇大風即止。

師普請鋤地次,黃檗後至,師問訊了,按钁而立。檗云:儞困那?師云:纔[2]钁地,何言困?檗拈拄杖便打,師接住,便推倒黃檗。檗喚云:維那!拽起我來。維那云:和尚爭容得這風顛漢?檗纔起,却與維那一掌。師將钁钁地,云:諸方火葬,我這裏活埋。

溈山問仰山:黃檗與臨濟此時意作麼生?仰云:正賊走了,邏蹤人喫棒。 大溈喆云:黃檗推倒,維那扶起,火葬活埋,清風未[3]已。

師因黃檗入厨,見飯頭揀米,乃問:作甚麼?云:揀米。檗云:一日喫多少?云:二碩伍。檗云:莫太多麼?云:猶恐少在。檗便打。

飯頭舉似師,師云:待我為汝勘過這老漢。即往侍立,檗舉前話,師云:飯頭不會,請和尚代一轉語。師便問:莫太多麼?檗云:何不道來日更喫一頓?師云:說甚麼來日?即今便喫。道了,便打檗一掌,檗云:這風顛漢又來這裏捋虎鬚。師便喝,乃出去。

溈山云:養子方知父慈。

仰山云:大似勾賊破家。

師半夏間上問訊黃檗,見檗看經,師云:我將謂儞是箇人,元來只是箇淹黑豆底老和尚。

住數日,辭去。檗云:汝破夏來不?終謂了去。師云:某甲暫來禮拜和尚。檗便打趂令出。師行數里,却回終夏。

師辭黃檗,云:甚麼處去?師云:不是河南,便是河北。[4]便打。師約住棒,與檗一掌,檗呵呵大笑。

喚侍者:將先師禪版拂子來。師喚侍者:將火來。檗云:子但將去,[5]後坐却天下人舌頭。

溈山舉問仰山:臨濟莫辜負他黃檗也無?仰云:不然。溈云:子作麼生?仰云:知恩方解報恩。溈云:從上來莫有報恩事麼?仰云:有,只是年代深遠,不欲舉似和尚。溈云:雖然如是,吾也要知,子但舉看。仰云:如楞嚴會上阿難贊佛云:將此深心奉塵剎,是則名為報佛恩。豈不是報恩之事?溈云:如是!如是!見與師齊,減師半德,智過於師,方堪傳授。

師侍立德山次,山云:今日困。師云:老漢寐語作麼?山便打,師便掀倒繩床。

雪竇云:二員作者,具啐同時眼,有啐同時用。雪竇擬向飢鷹爪下奪肉,餓虎口裏爭飡,敢謂德山、臨濟二俱瞎漢,有人辨得,天下橫行。

雲峰悅云:奇怪,諸禪德!看此二員作家,一拶一捺,略露風規,大似把手上高山。雖然如是,未免傍觀者哂。且道誰是傍觀者?喝一喝。

師到三峰平和尚處,平問:發足甚處?云:黃檗。平云:有何言句?師云:金牛昨夜遭塗炭,直至如今不見蹤。平云:秋風吹玉管,那箇是知音?師云:直透萬重關,不住青霄外。平云:此語太高生。師云:龍生金鳳子,衝破碧琉璃。平云:且坐喫茶。

師到襄州華嚴,嚴見來,橫按拄杖作瞌睡勢。師云:莫瞌睡。嚴云:作家禪客,宛爾不同。師云:侍者!點茶來與和尚喫。嚴喚維那:第三位安排著。

師到鳳林,林云:有事相借問,得麼?師云:何得剜肉作瘡?林云:海月澄無影,游魚逐浪迷。師云:海月既無影,游魚何得迷?林云:觀風知浪起,翫水野帆飄。師云:孤蟾獨耀江山靜,長嘯一聲天地秋。林云:任將三才輝天地,一句臨機試道看。師云:路逢劒客須呈劒,不是詩人不獻詩。林休去。

師乃有頌云:大道絕同,各自西東。石火莫及,電光罔通。

溈山問仰山:臨濟道:石火莫及,電光罔通。從上諸聖以何為人?仰云:和尚作麼生?溈云:但有言說,都無實義。仰云:不然。溈云:子又作麼生?仰云:官不容針,私通車馬。溈云:如是,如是。

師到金牛,牛見來,橫按拄杖,當門據坐,師以手敲杖三下,却歸堂中第一位坐。牛下來見,乃問:夫賓主相見,各有禮儀,上座從何而來?太無禮生!師云:老和尚道甚麼?牛擬開口,師便打;牛作倒勢,師又打;牛云:今日不著便。

溈山問仰山:此二尊宿還有勝負也無?仰云:勝則總勝,負則總負。

師因徑山有五百眾,少人參請,每日繞佛殿前大樹行道,念觀音接人。山與黃檗是同參,寄書來具言其事。檗令師往,乃問:儞到彼作麼生?師云:某甲自有方便。

師到徑山,裝腰直上法堂。徑山纔舉頭,師便喝。山擬開口,師拂袖便行。

尋有僧問徑山:適來這僧有甚言句便喝和尚?山云:這僧從黃檗來,儞要知,自去問取他。

是時,五百眾太半分散。

師到龍光,便問:不展機鋒,如何得勝?光據坐,師云:大善知識!豈無方便?光瞪目云:嗄!師拍手云:大眾!看這老漢今日敗闕。便行。

師往鳳林,路逢一婆子,問師:甚麼處去?師云:鳳林去。婆云:恰值鳳林不在。師云:甚麼處去?婆便行。師召婆,婆回首,師便行。(有本後語云:誰云不在?深失旨也。)

示眾云:夫為法者,不避喪身失命。我二十年在黃檗先師處,三度問佛法的的大意,三度賜棒,如蒿枝拂著相似。如今更思得一頓喫,誰為下手?

時有僧出云:某甲下手。師拈棒度與僧,僧擬接,師便打。

示眾云:赤肉團上有一無位真人,常在汝諸人面門出入,未證據者看看。

時有僧問:如何是無位真人?師下繩床搊住云:道!道!僧擬議,師托開云:無位真人是甚麼乾屎橛?便歸方丈。

雪峰云:臨濟大似白拈賊。 琅瑘覺云:臨濟可謂氷凌上度過九鞠,劒刃上拾得全身。

雪竇云:夫善竊者,鬼神不知。既被雪峰覰破,臨濟不是好手。

復召大眾云:雪竇今日換儞諸人眼睛了也。儞若不信,各歸寮舍自摸索看。

妙喜頌云:腦後見腮村僧,大開眼了作夢,雖然趂得老鼠,一棒打破油甕。

示眾云:但有來者不虧欠伊,總識得伊來處。與麼來者,恰似失却;不與麼來者,無繩自縛。一切時中莫亂斟酌,會與不會都來是錯。分明與麼道,一任天下人貶剝。

示眾云:一人在孤峰頂上,無出身路;一人在十字街頭,亦無向背。且道那箇在前?那箇在後?不作維摩詰,不作傅大士。

示眾云:有一人論劫在途中不離家舍,有一人離家舍不在途中,那箇合受人天供養?

妙喜云:賊身[6]己露。

師上堂,有僧出作禮,師便喝。僧云:老和尚莫探頭好。師云:儞道落在甚麼處?僧便喝。

又一僧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便喝,僧作禮,師云:儞道好喝也無?僧云:草賊大敗。師云:過在甚麼處?僧云:再犯不容。

師云:大眾要會臨濟賓主句,問取堂中二首座。便下座。

師見普化,乃云:我在南方馳書到溈山時,知儞先在此住,待我來。及我來,得汝佐贊。我今欲建立黃檗宗旨,汝切須為我成褫。普化珍重下去。

克符後至,師亦如是。道符亦珍重下去。

三日後,普化却上問訊云:和尚前日道甚麼?師拈棒便打下。

又三日,克符亦上問訊,乃問:和尚前日打普化作甚麼?師亦拈棒打下。

晚,上堂云:有時奪人不奪境,有時奪境不奪人,有時人境俱奪,有時人境俱不奪。

時有僧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師云:煦日發生鋪地錦,孾兒垂髮白頭絲。云:如何是奪境不奪人?師云:王令[7]己行天下徧,將軍塞外絕煙塵。云:如何是人境兩俱奪?師云:并汾絕信,獨處一方。云:如何是人境俱不奪?師云:王登寶殿,野老謳歌。

普化與克符俱出作禮,師便歸方丈。

示眾云:今時學佛法者,且要求真正見解。若得真正見解,生死不染,去住自由;不要求殊勝,殊勝自至。道流!只如自古先德皆有出人底路,如山僧指示人處[8]秖要儞不受人惑,要用便用,更莫遲疑。如今學者不得,病在甚處?病在不自信處。儞若自信不及,即便忙忙地循一切境轉,被他萬境回換,不得自由。儞若能歇得念念馳求心,便與祖佛不別。儞欲識祖佛麼?[9]儞面前聽法底是。學人信不及,便向外馳求;設求得者,皆是文字勝相,終不得他活。祖意莫錯。諸禪德!此時不遇,萬劫千生輪回三界,循好惡境,掇去驢牛肚裏生。

道流!約山僧見處,與釋迦不別,每日多般,用處欠少,甚麼六道神光未曾間歇?若能如是見得,[10]秖是一生無事人。

大德!三界無安,猶如火宅,此不是儞久停住處。無常殺鬼,一剎那間,不揀貴賤老少,儞要與祖佛不別,但莫外求。儞一念心上清淨光,是儞屋裏法身佛;儞一念心上無分別光,是儞屋裏報身佛;儞一念心上無差別光,是儞屋裏化身佛。此三種身,是儞即今目前聽法底人,祇為不向外馳求,有此功用。據經論家,取此三種身為極則;約山僧見處不然,此三種身是名言,亦是三種衣。古人云:身依義立,土據體論。法性身、法性土,明知是光影。

大德!儞且識取,弄光影底人是諸佛之本源,一切處是道流歸舍處。是儞四大色身不解說法聽法,脾胃肝膽不解說法聽法,虗空不解說法聽法。是甚麼解說法聽法?是儞目前歷歷底沒一箇形段是這箇解說法聽法。如是見得,便與祖佛不別。但一切時中更莫間斷,觸目皆是。[11]秖為情生智隔,想變體殊,所以輪回三界,受種種苦。若約山僧見處,無不甚深,無不解脫。

道流!心法無形,通貫十方,在眼曰見,在耳曰聞,在鼻嗅香,在舌談論,在手執捉,在足運奔,本是一精明,分為六和合,一心既無,隨處解脫。山僧與麼說,意在甚麼處?[12]秖為道流一切馳求,心不能歇,上他古人閑機境。

道流!取山僧見處,坐斷報化佛頭。十地滿心,如客作兒;等妙二覺,擔枷帶鎻;漢羅漢辟支,猶如廁穢;菩提涅槃,如繫驢橛。何以如此?祇為道流不達三祇劫空,所以有此障碍。若是真正道人,終不如是。但自隨緣消舊業,任運著衣裳,要行即行,要坐即坐,無一念心希求佛果。緣何如此?古人云:若欲作業求佛,佛是生死大兆。

大德!時光可惜,祗擬傍家波波地學佛、學法,認名、認句,求佛、求祖,求善知識,意度莫錯。

道流!儞只有一箇父母,更求何物?儞自返照看。古人云:演若達多失劫頭,求心歇處即無事。大德!且要平常,莫作模樣。有一般不識好惡禿奴,便即見神見鬼,指東劃西,好晴好雨,如是之流,盡須抵債,向閻老前吞熱鐵丸有日在。好人家男女,被這一般野狐精魅所著,便即揑怪瞎屢,生索飯錢有日在。

示眾云:道流!切要求取真正見解,向天下橫行,免被這一般精魅惑亂。無事是貴人,但莫造作,祇是平常。儞纔擬心,早是錯了也。且莫求佛,佛是名句,儞還識馳求底麼?三世十方佛祖出來也祇為求法,如今參學道流也只為求法,得法始了,未得依前輪回五道。云何是法?法者是心法,心法無形,通貫十方,目前現用。人信不及,便乃認名認句,向文字中求其意度,與佛法天地懸殊。

道流!山僧說法,說甚麼法?說心地法,便能入凡入聖、入淨入穢、入真入俗。要且是不?儞真俗凡聖能與一切真俗凡聖安著名字,真俗凡聖與此人安著名字不得。

道流把得便用,更莫安排,方契玄旨。山僧說法與天下人別,只如有箇文殊、普賢出來,目前各現一身問法,纔道諮和尚,我早辨了也。老僧穩坐,更有道流來相見時,我盡辨了也。何以如此?只為我見處別,外不取凡聖,內不住根本,見徹本法,更不疑謬。

示眾云:佛法無用功處,祇是平常無事,著衣喫飯,屙屎送尿,困來即臥,愚人笑我,智乃知焉。古人云:向外作功夫,總是癡狂漢。儞且隨處作主,立處皆真,一切境緣回換不得,縱有從來習氣、五無間業,皆為解脫大海。

今時學者總不識法,猶如觸草,羊逢著物,安在口裏,奴郎不辨,賓主不分。如是之流,邪心入道,閙處即入,不得名為真出家人,正是真俗家人。

夫出家者,須辨得平常真正見解,辨佛辨魔,辨真辨偽,辨凡辨聖。若如是辨得,名真出家。若魔佛不辨,正是出一家入一家,喚作造業眾生,未得名為真出家。只如今有一箇佛魔,同體不分,如水乳合。若是明眼道流,魔佛俱打儞;若愛聖憎凡,生死海裏浮沉,未有了日。

僧問:如何是佛魔?師云:儞一念心疑處是佛魔。儞若達得萬法無生,心如幻化,更無一塵一法,處處清淨,即無佛魔。佛魔是染淨二境。約山僧見處,無佛無眾生,無古無今,得者便得,不歷時節,無修無證,無得無失,一切時中更無別法。設有一法過此者,我說如夢如化。山僧所說,是道流見今目前孤明歷歷地聽法者,此人處處不滯,通徹十方,三界自在,入一切差別境,不能回換,一剎那間透入法界,逢佛說佛,逢祖說祖,逢羅漢說羅漢,逢餓鬼說餓鬼,向一切處游履國土,教化眾生,未曾離一念,隨處清淨,光透十方,萬法一如。道流!大丈夫兒今日方知本來無事,只為儞信不及,念念馳求,捨頭覔頭,自不能歇。如圓頓菩薩入法界,現身向淨土中,厭凡欣聖。如此之流,取捨未忘,染淨心在。如禪宗見解又且不然,直是現今更無時節。山僧說處,皆是一期藥病相治,總無實法。若如是見得,是真出家,日消萬兩黃金。道流!莫取次被諸方老師印破面門,道我解禪解道,辯似懸河,皆是造地獄業。若是真正學道人,不見世間過,切急要求真正見解。若達真心,悟性圓明,方始了畢。

僧問:如何是真正見解?師云:汝但一切入凡入聖,入染入淨,入諸佛國土,入彌勒樓閣,入毗盧遮那法界,處處皆現國土,成住懷空。佛出于世,轉大法輪,入無餘涅槃,不見有去來相貌。求其生死,了不可得,便入無生法界。處處游履國土,入華藏世界,盡見諸法空相,皆無實法。唯有聽法無依道人,是諸佛之母,所以佛從無依生。若悟無依,佛亦無得。若如是見得,是真正見解。學人不了,為執名句,被他凡聖名碍,所以障其道眼,不得分明。[13]秖如十二分教,皆是表顯之說。學者不會,便向表顯名句上生解,皆是依倚,落在因果,未免三界生死。你若欲得生死去住,脫著自由。即今識取聽法底人,無形無相,無根無本,無住處,活鱍鱍地,應是萬種施設用處。祇是無處,所以覔著轉遠,求之轉乖,號之為秘密。

道流!儞莫認著箇夢幻伴子,遲晚中間便歸無常。儞向此世界中覔箇甚麼物作解脫?覔取一口飯喫,補毳過時,且要尋訪知識,莫因循逐樂,虗生浪死光陰。可惜念念無常,麤則被地水火風,細則被生住異滅四相所逼。道流!今時且要識取四種無相境,免被境擺撲。

僧問:如何是四種無相境?師云:儞一念心疑被此礙,儞一念心愛被水溺,儞一念心瞋被火燒,儞一念心喜被風飄。若能如是辨得,不被境轉,處處用境,東涌西沒,南涌北沒,中涌邊沒,邊涌中沒,履水如地,履地如水。緣何如此?為達四大如夢如幻故。道流![14]秖今聽法者不是儞四大能用,儞四大若能如是見得,便乃去住自由。約山僧見處勿嫌底法,儞若愛聖,聖是空名。有一般學人向五臺求文殊,早錯了也。五臺無文殊,儞欲識文殊麼?祇儞目前用處始終不異,處處不疑,此箇是活文殊;儞一念心無差別光,處處總是普賢;儞一念心自由自在,隨處解脫,此是觀音三昧法。互為主伴,出則一時出,一即三,三即一,必是解得,始好看教。

示眾云:如今學道人且要自信,莫向外覔,總上他閑塵境,都不辨邪正。祇如有佛有祖,皆是教跡中事,有人拈起一句子語,或隱顯中出,便即疑生,照天照地,傍家尋問,也大茫然。大丈夫莫祇恁麼論主論賊、論是論非、論色論財,閑話過日。山僧此間不論僧俗,但有來者,盡識得伊,任伊向甚處出來,但有聲名文句,皆是夢幻。却見乘境底人是諸佛之玄旨,佛境不能自稱我是佛境,還是這箇無依道人乘境出來。若有人出來問我求佛,我即應清淨境出;若有人問我菩薩,我即應慈悲境出;有人問我菩提,我即應淨妙境出;有人問我涅槃,我即應寂靜境出。境即萬般差別,人即不別,所以應物現形,如水中月。道流!儞若欲得如法,直須是大丈夫兒始得,若萎萎隨隨地,即不得也。夫如嗄之器,不堪貯醍醐;如大器者,直要不受人惑,隨處作主,立處皆真,但有來者,皆不得受。儞一念心疑,即魔入心府,如菩薩疑時,生死魔得其便。但須息念,更莫外求,物來即照,儞但信現今用底一箇事也無。儞一念心生三界,隨緣被境,分為六塵,儞如今應用處欠少甚麼?一剎那間便入淨入穢、入彌勒樓閣、入三眼國土,處處游履,唯見空名。

僧問:如何是三眼國土?師云:我共儞入淨妙國土中,著清淨衣,說法身佛;又入無差別國土中,著無差別衣,說報身佛;又入解脫國土中,著光明衣,說化身佛。此三眼國土,皆是依變。約經論家,取法身為根本,報、化二身為用。山僧見處,法身即不會說法。所以古人云:身依義立,土據體論。法性身、法性土,明知是建立之法。依通國土,空拳黃葉,用誑小兒;藜蒺菱[15]刺,枯骨上覔甚麼汁?心外無法,內亦不可得,求甚麼物?儞諸方言道:有修有證。莫錯!設有修證者,皆是生死業。儞言:六度萬行齊修。我見皆是造業。求佛求法,即是造地獄業;求菩薩,亦是造業;看經看教,亦是造業。佛與祖師是無事人,所以有漏有為、無漏無為為清淨業。有一般瞎禿子,飽喫飯了,坐禪觀行,把捉念漏,不令放起,厭喧求靜,是外道法。祖師云:儞若住心觀靜,舉心外照,攝心內澄,凝心入定,如是之流,皆是造作。是儞如今與麼聽法底人,作麼生擬修他、證他、莊嚴他?渠且不是修底物,不是莊嚴底物。若教他莊嚴,一切物即莊嚴得。儞且莫錯!道流!儞取這一般老師口裏語,為是真道,是善知識不思議。我是凡夫心,不敢測度他老宿瞎屢生。儞一生只作這箇見解,辜負這一雙眼,冷噤噤地,如凍凌上驢駒相似。我不敢毀善知識,怕生口業。

道流!夫大善知識始敢毀佛毀祖,是非天下,排斥三藏教,罵辱諸小兒,向逆順中覔人。所以我於十二年中,求一箇業性如芥子許不可得,恰似新婦子禪師,便即怕趂出院,不與飯喫,不安不樂。自古先輩到處人不信,被𮞏出,始知是貴;若到處人盡肯,堪作甚麼?所以師子一吼,野犴腦裂。道流!諸方說有道可修,有法可證,儞說證何法?修何道?儞今用處欠少甚麼物?修補何處?後生小阿師不會,便即信這般野狐精魅,許他說事,繫縛他人,言道理行相應,護惜三業,始得成佛。如此說者,如春細雨。古人云:路逢達道人,第一莫向道。所以道:若人修道道不行,萬般邪境競頭生,智劒出來無一物,明頭未顯暗頭明。所以古人云:平常心是道,大德覔甚麼物?現今目前聽法無依道人,歷歷地分明,未曾欠少。儞若欲得與祖佛不別,但如是見,不用疑誤。儞心心不異,名之活祖;心若有異,則性與相別;心不異故,即性與相不別。

問:如何是心心不異處?師云:儞擬問早異了也。性相各分,道流莫錯。世出世諸法皆無自性,亦無生性,但有空名,名字亦空。儞只麼認他閑名為實,大錯了也。設有,皆是依變之境。有箇菩提依、涅槃依、解脫依、三身依、境智依、菩薩依、佛依,儞向依變國土中覔甚麼物?乃至三乘十二分教皆是拭不淨故紙。佛是幻化身,祖是老比丘,儞還是娘生[16]已否?儞若求佛,即被佛魔攝;儞若求祖,即被祖魔縛;儞若有求皆苦,不如無事。

有一般禿比丘,向學人道:佛是究竟。於三大阿僧[17]祇劫,修行果滿,方始成道。道流,儞若道佛是究竟,緣甚麼八十年後,向拘尸羅城雙林樹間,側臥而死去?佛今何在?明知與我生死不別。儞言三十二相、八十種好是佛,轉輪聖王應是如來,明知是幻化。古人云:如來舉身相,為順世間情。恐人生斷見,權且立虗名。假名三十二,八十也虗聲。有身非覺體,無相乃真形。儞道佛有六通,是不可思議。一切諸天、神仙、阿修羅、大力鬼,亦有神通,應是佛否?道流莫錯,祇如阿修羅與天帝釋戰,戰敗,領八萬四千眷屬,入藕絲孔中藏,莫是聖否?如山僧所舉,皆是業通、依通。夫如佛六通者不然,入色界不被色惑,入聲界不被聲惑,入香界不被香惑,入味界不被味惑,入觸界不被觸惑,入法界不被法惑。所以達六種色、聲、香、味、觸、法,皆是空相,不能繫縛。此無依道人,雖是五蘊漏質,便是地行神仙。

道流!真佛無形,真法無相,儞秖麼幻化頭上作摸作樣。設求得者,皆是野狐精魅,並不是真佛,是外道見解。夫如真學道人,並不取佛,不取菩薩、羅漢,不取三界殊勝,逈然獨脫,不與物拘,乾坤倒覆,我更不疑。十方諸佛現前,無一念心喜;三塗地獄頓現,無一念念怖。緣何如此?我見諸法空相,變即有,不變即無,三界唯心,萬法唯識,所以夢幻空花,何勞把捉?唯有道流!目前現今聽法底人,入火不燒,入水不溺,入三塗地獄如游園觀,入餓鬼、畜生而不受報。緣何如此?無嫌底法。儞若愛聖憎凡,生死海裏沉浮,煩惱由心故有,無心煩惱何拘?不勞分別取相,自然得道須臾。儞擬傍[冗-几+豕]波波地學得,於三祇劫中終歸生死,不如無事向叢林中牀角頭交脚坐。

道流!如諸方有學人來,主客相見了,便有一句子語辨前頭善知識,被學人拈出箇機權語路,向善知識口角頭攛過,看儞識不識。儞若識得是境,把得便拋向坑子裏,學人便即尋常,然後便索善知識語,依前奪之。學人云:上智哉!是大善知識。即云:儞大不識好惡。

如善知識把出箇境塊子,向學人面前弄,前人辨得下下作主,不受境惑,善知識即現半身,學人便喝。善知識又入一切差別語路中,擺撲學人云:不識好惡老禿奴。善知識嘆云:真正道流。

如諸方善知識不辨邪正,學人來問菩提、涅槃三身境智,瞎老師便與他解說,被他學人罵著,便把棒打他,言無禮度。自是儞善知識無眼,不得瞋他。

有一般不識好惡禿奴,即指東劃西,好晴好雨,好燈籠露柱,儞看眉毛有幾莖?這箇具機緣學人不會,便即心狂。如是之流,總是野狐精魅魍魎,被他好學人嗌嗌微笑,言瞎老禿奴惑亂他天下人。

道流,出家兒且要學道。祇如山僧往日曾向毗尼中留心,亦曾於經論尋討,後方知是濟世藥方表顯之說,遂乃一時拋却,即訪道參禪。後遇大善知識,方乃道眼分明,始識得天下老和尚,知其邪正。不是娘生下便會,還是體究練磨,一朝自省。

道流!儞欲得如法見解,但莫受人惑,向裏向外,逢著便殺,逢佛殺佛,逢祖殺祖,逢羅漢殺羅漢,逢父母殺父母,逢親眷殺親眷,始得解脫,不與物拘,透脫自在。如諸方學道流,未有不依物出來底,山僧向此間從頭地打,手上出來手上打,口裏出來口裏打,眼裏出來眼裏打,未有箇獨脫出來底,皆是上他古人閑機境。山僧無一法與人,只是治病解縛。儞諸方道流試不依物出來,我要共儞商量,十年五載並無一人,皆是依草附葉、竹木精靈、野狐精魅,向一切糞塊上亂咬瞎漢,枉消他十方信施,道我是出家兒。作如是見解,向儞道:無佛無法,無修無證。秖與麼傍家,擬求甚麼物?瞎漢頭上安頭,是儞欠少甚麼?道流!是儞目前用底,與祖佛不別。祇麼不信,便向外求,莫錯!向外無法,內亦不可得。儞取山僧口裏語,不如休歇無事去,[18]已起者莫續,未起者不要放起,便勝儞十年行脚。約山僧見處,無如許多般,祇是平常著衣喫飯,無事過時。儞諸方來者,皆是有心求佛、求法、求解脫、求出離三界癡人。儞要出離三界甚麼處去?佛祖是賞繫底名句,儞欲識三界麼?不離儞今聽法底心地。儞一念心貪是欲界,儞一念心瞋是色界,儞一念心癡是無色界,是儞屋裏家具子。三界不自道我是三界,還是道人目前靈靈地照燭萬般,酌度世界底人與三界安名。大德!四大色身是無常,乃至脾胃肝膽、髮毛爪齒,唯見諸法空相。儞一念心歇得處,喚作菩提樹;儞一念心不能歇得處,喚作無明樹。無明無住處,無明無始終。儞若念念心歇不得,便上他無明樹,便入六道四生,披毛帶角;儞若歇得,便是清淨身界;儞一念不生,便是上菩提樹。三界神通變化,意生化身,法喜禪悅,身光自照,思衣羅綺千重,思食百味具足,更無橫病。菩提無住處,是故無得者。

道流!大丈夫漢更疑箇甚麼?目前用處更是阿誰?把得便用,莫著名字,号為玄旨。與麼見得,勿嫌底法。古人云:心隨萬境轉,轉處實能幽。隨流認得性,無喜亦無憂。

道流如禪宗見解,死活循然,參學之人大須子細。如主客相見,便有言論往來,或應物現形,或全體作用,或把機權喜怒,或現半身,或乘師子,或乘象王。如真正學人便喝,先拈出箇膠盆子,善知識不辨是境,便上他境上作摸作樣,學人便喝,前人不肯放,此是膏肓之病,不堪醫,喚作客看主。或是善知識不拈出物,隨學人問處即奪,學人被奪,抵死不放,此是主看客。或有學人應一箇清淨境出善知識前,善知識辨得是境,把得拋向坑裏,學人言:大好!善知識即云:咄哉!不識好惡。學人便禮拜,此喚作主看主。或有學人披枷帶鎻出善知識前,善知識更與安一重枷鎻,學人歡喜,彼此不辨,呼為客看客。

大德!山僧如是所舉,皆是辨魔揀異,知其邪正。

道流!實情大難,佛法幽玄,解得可可地。山僧竟日為他說破,學者總不在意,千徧萬徧,脚底踏過,黑沒焌地,無一箇形叚,歷歷狐明。學人信不及,便向名句上生解,年登半百,只管傍家負死屍,擔却擔子天下走,索草鞋錢有日在。大德!山僧說向外無法,學人不會,便即向裏作解,便即倚壁坐,舌拄上齶,湛然不動,取此為是祖門佛法也。大錯!是儞若取不動清淨境為是,儞即認他無明為郎主。古人云:湛湛黑暗深坑,實可怖畏。此之是也。所以動者是風大,不動者是地大,動與不動俱無自性。若向動處捉他,他向不動處立;若向不動處捉他,他向動處立。譬如潛泉魚,皷波而自躍。

大德!動與不動是二種境,還是無依道人用動、用不動?

如諸方學人來,山僧此間作三種斷:如中下根器來,我便奪其境而不除其法;或中上根器來,我便境法俱奪;如上上根器來,我便境法人俱不奪。如有出格道人來,山僧此間便全體作用不歷根器。

大德,到這裏,學人著力處不通,風石火電光即過了也。學人若眼目定動,即沒交涉,擬心即差,動念即乖,有人解者,不離目前。

德!儞擔鉢囊、屎擔子傍家走,求佛求法,只今與麼馳求底,儞還識渠麼?活撥撥地,祇是沒根株,擁不聚,撥不散,求著即轉遠,不求還在目前。靈音屬耳,若人不信,徒勞百年。

道流一剎那間,便入華藏世界,入毗盧遮那國土,入解脫國土,入神通國土,入清淨國土,入法界,入穢入淨,入凡入聖,入餓鬼畜生。處處討覔,尋皆不見。有生有死,唯有空名。幻化空花,不勞把捉。得失是非,一時放却。

道流,山僧佛法,的的從麻谷和尚、丹霞和尚、道一和尚、廬山拽石頭和尚,一路行徧天下,無人信得,盡皆起謗。

如道一和尚用處,純一無雜,學人三百五百盡皆不見他意。如廬山和尚自在真正逆順用處,學人不測涯際,悉皆茫然。如丹霞和尚翫珠隱顯,學人來者皆悉被罵。如麻谷用處,苦如黃檗,近皆不得。如石鞏用處,向箭頭上覔人,來者皆懼。如山僧今日用處,真正成壞,翫弄神變,入一切境,隨處無事,境不能換。但有來求者,我便出看渠,渠不識我,我便著數般衣,學人生解,一向入我言句。苦哉!瞎禿子!無眼人把我著底衣認青黃赤白,我脫却入清淨境中,學人一見便生欣欲,我又脫却,學人失心,茫然狂走,言我無衣。我即向渠道:儞識我著衣底人麼?忽爾回頭認我了也。大德!儞莫認衣,衣不能動。人能著衣,有箇清淨衣,有箇無生衣、菩提衣、涅槃衣、有祖衣、有佛衣。大德!但有聲名文句,皆悉是衣變,從臍輪氣海中鼓激,牙齒敲磕,成其句義,明知是幻化。大德!外發聲語業,內表心所法,以思有念,皆悉是衣。祇麼認他著底衣為實解,縱經塵劫,只是衣通,三界循環,輪迴生死,不如無事,相逢不相識,共語不知名。

今時學人不得,盖為認名字為解,大子上抄死老漢子語,三重五重複子褁,不教人見,道是玄旨,以為保重,大錯瞎屢生,儞向枯骨上覔甚麼汁?有一般不識好惡,向教乘中取意度商量,成於句義,如把屎塊子口裏含了,吐過與別人,猶如俗人打傳口令相似,一生虗過也。道我出家,被他問著佛法,便即杜口無辭,眼似漆突,口如匾擔,如此之類,逢彌勒出世,移至他方世界,寄地獄受苦。

大德!儞波波地往諸方覔甚麼物?踏儞脚板闊,無佛可求,無道可成,無法可傳。外求有相佛,與汝不相似,欲識汝本心,非合亦非離。

道流,真佛無形,真道無體,真法無相,三法混融,和合一處,既辨不得,喚作忙忙業識眾生。

僧問:如何是真佛、真法、真道?乞垂開示。師云:佛者,心清淨是;法者,心光明是;道者,處處無礙淨光是。三即一,皆是空名而無實有。如真正道人,念念心不間斷。自達磨大師從西土來,只是覔箇不受人惑底人。後遇二祖,一言便了,始知從前虗用工夫。

山僧今日見處,與祖佛不別。若第一句中薦得,與祖佛為師;若第二句中薦得,與人天為師;若第三句中薦得,自救不了。

僧問:如何是西來意?師云:若有意,自救不了。云:既無意,二祖如何得法?師云:得者是不得。云:如何是不得底意?師云:為儞向一切處馳求,心不能歇,所以祖師云:咄哉!丈夫!將頭覔頭。儞言下便自回光返照,更不別求。知身心與祖佛不別,當下無事,方名得法。

大德!山僧今日事不獲[19]己。

話度,說出許多不才淨,儞且莫錯。據我見處,實無許多般道理,要用便用,不用便休。祇如諸方說六度萬行以為佛法,我道是莊嚴門、佛事門,非是佛法。乃至持齋持戒,擎油不,道眼不明,盡須抵[20]債,索飯錢有日在。何故如此?入道不通理,復身還信施,長者八十一,其樹不生耳。乃至孤峯獨宿,一食卯齋,長坐不臥,六時行道,皆是造業底人。乃至頭目髓腦、國城妻子、象馬七珍,盡皆捨施。如是等見,皆是苦身心故,還招苦果,不如無事,純一無雜。乃至十地滿心菩薩,皆求此道流蹤跡,了不可得。所以諸天歡喜,地神捧足,十方諸佛無不稱嘆。緣何如此?為今聽法道人用處無蹤跡。

僧問:大通智勝佛,十劫坐道場,佛法不現前,不得成佛道。未審此意如何?乞師指示。師云:大通者,是自[21]於處處達其萬法無性無相,名為大通。智勝者,於一切處不疑,不得一法,名為智勝也。佛者,心清淨光明,透徹法界,得名為佛。十劫坐道場者,十波羅蜜是。佛法不現前者,佛本不生,法本不滅,云何更有現前?不得成佛道者,佛不應更作佛。古人云:佛常在世間,而不染世間法。道流!儞欲得作佛,莫隨萬物,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一心不生,萬法無咎。世出世間,無佛無法,亦不現前,亦不曾失。設有者,皆是名言章句,接引小兒,施設藥病,表顯名句。且名句不自名句,還是儞目前昭昭靈靈,鑑覺聞知照燭底,安一切名句。大德!造五無間業,方得解脫。

僧問:如何是五無間業?師云:殺父、殺母、出佛身血、破和合僧、焚燒經像等,此是五無間業。云:如何是父?師云:無明是父。儞一念心求起滅處不可得,如響應空,隨處無事,名為殺父。云:如何是母?師云:貪愛為母。儞一念心入欲界中,求其貪愛,唯見諸法空相,處處無著,名為害母。云:如何是出佛身血?師云:儞向清淨法界中,無一念心生解,便處處黑暗,是出佛身血。云:如何是破和合僧?師云:儞一念心正達煩惱結使,如空無所依,是破和合僧。云:如何是焚燒經像?師云:見因緣空、心空、法空,一念決定斷,逈然無事,便是焚燒經像。

大德,若如是達得,免被伊凡聖名礙。儞一念心祇向空拳指上生實解,根境法中虗揑怪,自輕而退屈,言:我是凡夫,他是聖人。禿屢生有甚死急?披他師子皮,却作野犴鳴。大丈夫漢不作丈夫氣息,自家屋裏物不肯信,祇麼向外覔上他。古人閑名句,倚陰[22]博陽,不能特達。逢境便緣,逢塵便執,觸處惑起,自無准定。道流,莫取山僧說處。何故?說無憑據,一期間圖畫虗空,如彩𦘕像等喻。

道流!莫將佛為究竟,我見猶如廁孔,菩薩、羅漢盡是枷鎻[23]縛人底物。所以文殊仗劒殺於瞿曇,鴦崛持刀害於釋氏。道流!無佛可得,乃至三乘五性、圓頓教跡,皆是一期藥病相治,並無實法。設有,皆是相似表顯路布,文字差排,且如是說。道流!有一般禿子,便向裏許著功,擬求出世之法,錯了也。若人求佛,是人失佛;若人求道,是人失道;若人求祖,是人失祖。大眾莫錯!我且不取儞解經論,我亦不取儞國王、大臣,我亦不取儞辯似懸河,我亦不取儞聰明智慧,唯要儞真正見解。

道流!設解得百本經論,不如一箇無事底阿師。儞解得即輕滅他人,勝負修羅,人我無明,長地獄業。如善星比丘解十二分教,生身陷地獄,大地不容,不如無事休歇去。飢來喫飯,困來合眼,愚人笑我,智乃知焉。

道流莫向文字中求,心動疲勞,吸冷氣無益,不如一念緣起無生,超出三乘權學菩薩。

大德莫因循過日,山僧往日未有見處時,黑漫漫地光陰空過,腹熱心忙,奔波訪道,後還得力,始到今日,共道流如是話度。

勸諸道流莫為衣食看。世界易過,善知識難逢,如優曇花時一現耳。儞諸方聞道有箇臨濟老漢出來,便擬問難,教語不得,被山僧全體作用,學人空開得眼,口總動不得,懵然不知以何答我。我向伊道:龍象蹴踏,非驢所堪。儞諸處只指胷點肋,道我解禪解道,三箇兩箇,到這裏不奈何。咄哉!

儞將這箇身心到處簸兩片皮,誑謼閻閭,喫鐵棒有日在,非出家兒盡向阿修羅界攝。夫如至理之道,非諍論而可求,激揚鏗鎗以摧外道,至於佛祖相承,更無別意。設有言教,落在化儀,三乘五性,人天因果。如圓頓之教又且不然,童子、善財皆不求過。大德!莫錯用心。譬如大海不停死屍,祇麼擔却擬天下走,自起見障以礙於心,日上無雲,麗天普照,眼中無翳,空裏無花。

道流!你欲得如法,但莫生疑,展即彌綸法界,収即絲髮不立,歷歷孤明,未曾欠少。眼不見,耳不聞,喚作甚麼物?古人云:說似一物則不中。儞但自家看,更有甚麼?說亦無盡,各自努力。珍重!

趙州行脚時見師,值師洗脚次,州便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云:恰值老僧洗脚。州近前作聽勢,師云:更要第二杓惡水潑在。州便下去。

師聞德山示眾云:道!道!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時洛浦作侍者,師令洛浦去囑之云:汝去!若見渠恁麼道,便問:既是道得,為甚麼也三十棒?他若打,儞便接住拄杖推一推。浦如所教,山果行,棒被浦推倒,山起便歸方丈。

浦回,舉似師,師云:我從來疑著這漢。雖然如是,儞還見德山麼?浦擬議,師便打。

麻谷來,纔敷坐具,便問:十二面觀音,阿那箇是正面?師下繩床,以一手収坐具,以一手搊住云:十二面觀音甚麼處去也?谷轉身擬坐繩床,師拈棒便打,谷接却棒,與師相捉歸方丈。

師會下兩堂首座,一日舉頭相顧,各下一喝。僧舉問師:還有賓主也無?師云:賓主歷然。

師問院主:甚麼處來?云:州中粜黃米來。師以拄杖劃一劃,云:還粜得這箇麼?主便喝,師便打。

須臾,典座來,師舉前話,座云:院主不會和尚意。師云:儞作麼生會?座作禮,師亦打。

黃龍南云:院主下喝,不可放過。典座禮拜,放過不可。臨濟令行,歸宗放過。三十年後,有人說破。

師會下有同學二人相問:離却中下二機,請兄道一句子。一人云:擬問即失。一人云:恁麼則禮拜老兄去也。前人云:賊。

師聞得,陞堂云:要會臨濟賓主句,問取堂中二禪客。便下座。

師應機多用喝,學徒多學之。師一日問僧:汝總學我喝,我且問儞:有一人從東廊出,一人從西廊出,兩人齊喝一聲,這裏分得賓主,儞作麼生分?若分不得,[24]後不得學老僧喝。

師陞座次,有僧出,師便喝。僧亦喝,師便打。

翠巖芝云:臨濟也麤心好彩是這僧,若是今時衲僧,且作麼生出得?

師問僧:甚處來?僧便喝,師揖坐。僧擬議,師便打。

師見僧來,竪起拂子,僧作禮,師便打。

翠巖芝云:這僧有理難伸,死而不弔,且作麼生會?如今作麼生與這僧出氣?

師見僧來,竪起拂子,僧不顧,師亦打。

雲門舉三段了,云:只宜老漢。

師拈胡餅示洛浦云:萬種千般不離這箇,其理不二。浦云:如何是不二之理?師又拈餅示之,浦云:恁麼則萬種千般也。師云:屙屎見解。浦云:羅公照鏡。

師問僧:甚處來?云:定州。師拈棒,僧擬議,師便打,僧不肯,師云:[25]已後遇明眼人去在。

僧後見三聖,纔舉前話,聖拈棒,僧擬議,聖便打。

有僧來問:禮拜則是?不禮拜則是?師便喝,僧作禮,師云:這賊!僧亦云:這賊!便出去,師云:莫道無事好。

首座侍立,師回顧云:還有過也無?座云:有。師云:賓家有過?主家有過?座云:二俱有過。師云:過在甚麼處?座便出去。師云:莫道無事好。

有僧來,師展兩手,僧無語。師云:會麼?云:不會。師云:完圝擘不破,與儞兩文錢。

師臨遷化時,示眾云:吾去後,汝等諸人不得滅却吾正法眼藏。三聖出云:誰敢滅却和尚正法眼藏?師云[26]已後有人問儞,向伊道甚麼?聖便喝。師云:誰知吾正法眼藏向這瞎驢邊滅却?聖作禮。

師示以偈云:不止問如何,真照無邊說似他。離相離名人不委,吹毛用了急還磨。言訖,端坐而寂。咸通八年丁亥孟陬月十日,全身塔于大名府西北隅。勑諡慧照禪師。

聯燈會要卷第九

溈山問仰山:黃檗只囑臨濟一人,別更有在?仰山云:有,只是年代深遠,不欲舉似和尚。溈山云:但舉看,吾亦要知。仰山云:一人指南。吳越令行,遇大風而止。

叢林皆以風穴沼禪師當是記。或者曰:考其年代,風穴夜襄州華嚴作維那時,興廓侍者同夏,即朋輩也。廓尚及見德山,沼雖不見臨濟,[27]已致身叢林久矣,安得年代深遠乎?

云:吳越令行,遇大風而止。皆無所謂。此記盖預讖妙喜也。妙喜為臨濟十二世孫,可謂年代深遠。先住吳之徑山,後住越之阿育王,可謂吳越令行也。

然賢聖讖記,故不可得而知。宗門既無利害,聞諸羣議,謾筆卷末,智者審其疑似焉。

校勘註

  1. 【CBETA】已【CB】,巳【卍續】
  2. 【CBETA】钁【CB】,𮣰【卍續】
  3. 【CBETA】已【CB】,巳【卍續】
  4. 【CBETA】蘗【CB】,蘖【卍續】
  5. 【CBETA】已【CB】,巳【卍續】
  6. 【CBETA】己【CB】,巳【卍續】
  7. 【CBETA】己【CB】,巳【卍續】
  8. 【CBETA】秖【CB】,秪【卍續】
  9. 【CBETA】秖【CB】,秪【卍續】
  10. 【CBETA】秖【CB】,秪【卍續】
  11. 【CBETA】秖【CB】,秪【卍續】
  12. 【CBETA】秖【CB】,秪【卍續】
  13. 【CBETA】秖【CB】,秪【卍續】
  14. 【CBETA】秖【CB】,秪【卍續】
  15. 【CBETA】刺【CB】,剌【卍續】
  16. 【CBETA】已【CB】,巳【卍續】
  17. 【CBETA】祇【CB】,秪【卍續】
  18. 【CBETA】已【CB】,巳【卍續】
  19. 【CBETA】己【CB】,巳【卍續】
  20. 【CBETA】債【CB】,倩【卍續】
  21. 【CBETA】己【CB】,巳【卍續】
  22. 【CBETA】博【CB】,慱【卍續】
  23. 【CBETA】縛【CB】,縳【卍續】
  24. 【CBETA】已【CB】,巳【卍續】
  25. 【CBETA】已【CB】,巳【卍續】
  26. 【CBETA】已【CB】,巳【卍續】
  27. 【CBETA】已【CB】,巳【卍續】

【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卍新纂大日本續藏經》X1557《聯燈會要》,版本日期 2025-08-24。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