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洞宗
青原下三十七世隨錄
浦城竹源直指弘南禪師
廣信永豐徐氏子。少遊博山,知有參禪事。年二十歲,投浦邑玉池菴披剃,參天界盛于夢筆受具。依止兩載,多承激發。次參善權斯于雲門,承開示,疑情奮發。忽憶平常心是道,有省。作本來面目頌,有直饒見得分明極,笑破虗空㭰半邊之句。呈斯,斯頷之。後參博山,奉典監院。一日,有蛇盤案上,趂亦不去。奉問眾曰:因甚趂亦不去?眾無對。師曰:國清才子貴,家富小兒驕。奉曰:看他日化龍去在。師曰:弘南不作者蟲豸。奉曰:爭奈[1]已在洪波浩渺裏。師禮退。自是盤桓古今,深臻元奧。奉以衣拂囑之,命主瀛山,遷信州青巖。又赴潘雪僧請,鼎建竹源。 解制,上堂:指峰倒插紫芝塢,二老亭前花似雨。大雪粉紛徹骨寒,凍殺元沙白額虎。誰云六六三十六,五月端陽定初五。咦!者且置,祇如昔日結制,今朝解制,畢竟意作麼生?良久,曰:甜瓜徹蒂甜,苦匏連根苦。 師誕日,上堂:歸𤠔攀得枝頭月,去鳥衝開石上雲。物物本來成現事,不勞諸子外邊尋。真不掩偽,曲不藏直。南山東海兩同庚,無事此中休久立。為甚麼鐵錘有甚黃金汁? 上堂:真西山、楊大年、江文通、鐵篴仙。以杖畫一畫,曰:一狀領過孔夫子,又作麼生?良久,曰:吾無隱乎爾。 小參:白如漆,黑如雪。硬如錦,輭似鐵。飛上天,是跛鱉。以拄杖作舞,曰:參。 問:師唱誰家曲?宗風嗣阿誰?師曰:古磵寒泉湧,喬松雪後蒼。 問:如何是瀛山境?師曰:泉聲常在耳,山色不離門。曰:如何是境中人?師曰:滿頓白髮離巖谷,半夜穿雲入市廛。 潘雪,僧問:建法幢、立宗旨者,是和尚尋常茶飯。今日利生一句作麼生道?師曰:高山流水尋常事,除却子期誰賞音?曰:恁麼則峩眉山色今古翠,帶水溪聲日夜寒。師曰:斷絃不必鸞膠續,只要知音側耳聽。 問:如何是人中境?師曰:白沙留月色,綠竹助秋聲。曰:如何是境中人?師曰:一杖橫天地,雙眸輝古今。 問:如何是不用安排底句?師曰:青天非染皂,流水別高低。曰:利生接物又作麼生?師曰:兔角不用有,牛角不用無。 問:如何是死中活句?師曰:石牛慣吐三春霧。曰:如何是活中死句?師曰:靈鳥豈棲無影枝? 問:迷時千卷少,悟後一言多。祇如悟後底人如何履踐?師曰:金殿坐忘尊貴甚,玉人夜半臥清風。(雪磵奉嗣)
信州博山元祚弘裕禪師
饒之德興傅氏子。年十一,丁母難。十二,依宿雲旻出塵。十六,閱高峰錄,至枕子墮地,置疑,造謁博山奉受具。越二年,受業遷化,始上山參究座元,激勵嚴切,曰:汝為甚麼疑情不斷?師曰:不會。座擲下竹篦,曰:我今為汝倒斷去。師忙然,不覺失聲大笑。次日,因奉命入城,有同行,師問:你還識睡中主麼?同行曰:日中主某尚不識,況睡中主耶?師震聲一喝,同行無語。師自疑:無夢無想,者一喝畢竟落在甚麼處?正提撕間,忽失脚跌倒,如放下千斤擔子相似,輙衝口偈曰:熟眠無夢主何安?始覺從前被熱瞞。自倒應須還自起,未曾相隔一毫端。城歸,見首座隱几熟睡,師拈案上竹篦,座醒,擡頭一喝,師亦喝。座問:且道者兩喝孰賓孰主?師復喝。座連喝,曰:途寒向火去。師掩耳而出。 嗣後繼席結制,上堂:祖師禪,西來意,饑來喫飯困來睡。無端鷲嶺笑拈花,震旦竺乾多失利。求安心,復斷臂,走遍本山供不避。有人築破脚指頭,笑落虗空半邊鼻。大丈夫,須決志,切勿思量與議擬。有麼?有麼?分明在目前,今古應無墜。卓拄杖,曰:果能直下自知非,頓覺山僧成特地。擲下拄杖。 本師九十忌辰,上堂:鳥跡空中九十年,魚踪水底覓徒然。先師面目分明示,謾隨紙裏復麻纏。覓者邊,覓那邊,婁至不後,威音何先?莫是涅槃城裏麼?咦!死水原不藏龍,畢竟在那一邊?卓拄杖,曰:姹女[2]已歸霄漢去,獃郎猶向火邊蹲。(雪磵奉嗣)
信州博山怡生弘喜禪師
永豐潘氏子,世業儒。因版蕩之際,隨父母避兵山中。失怙,即欲出塵,母兄弗為許允。過經年,恃亦亡,方遂其志。即依博山奉落[3]䰂,巾瓶有年。奉一日室中舉大千俱壞語,師有疑,決志參究。乞假走浙,參靈隱禮有省,打脫無夢無想本參。禮有古人之風,推歸博山。適奉受瀛山主席,師為首領。因坐香昏睡,失跌得徹。奉上堂,召師問:昔日黃梅夜半傳衣,今朝博山當堂授記。畢竟是同是別?師曰:蘆花與岸雪,烟水一江秋。奉曰:不虗為我室中子也。遂分座說法。 上堂:風飄飄,雲片片。魚躍鳶飛,物物顯現。個裏真機,阿誰能薦?薦!薦!直須著眼看仙人,莫看仙人手中扇。 上堂:切!切!露柱得夢真實說。濯纓井底生蓬塵,三脚蝦蟇變作鱉。諸人還信得切否?信得切,萬里長空一條鐵。信不切,莫怪山僧重饒舌。 上堂:一年三十六旬,今朝從頭始起。文殊表率風規,普賢提立綱紀。露柱交相慶讚,燈籠大笑歡喜。且道歡喜個甚麼?東君昨夜行春令,無蒂花開生碓嘴。 小參:日日說,時時說,祇要諸人知。休歇!歇!歇!大似紅爐一點雪。(雪磵奉嗣)
江寧攝山棲霞竺菴大成禪師
潭州醴陵龍氏子。母王,產師多異徵。七歲違怙恃,稍長夢遊南嶽,廿一投毗盧洞落髮。因讀高峰錄,至狗䑛油鐺語有省,乃事參。方往謁博山,誾徵其本,參復示偈,深為感發,師泣下。後至瀛山,危坐不起者五晝夜。因止靜,聞魚聲打失布袋,大笑曰:從前謬矣,和尚真我導師也。崇禎丁丑,誾示寂,師建塔畢。辛巳,扣天界盛,盛問:汝當時見雪關得個甚麼?師方對,盛以手掩其口。師曰:何得干戈相待?盛曰:錯過了也。是冬,師領眾。自此師資日契,盛印之以偈,命主圓通,次主壽昌、景雲、棲霞諸剎。 上堂:一條楖栗辭南嶽,祇為先師後事來。今日無端居此寺,醉扶公子上高臺。諸仁者,莫是法隨法行,法幢隨處建立麼?且喜沒交涉。莫是若不傳法救迷情,畢竟無有報恩者麼?且喜沒交涉。既不如此,今日拖泥帶水來此住持,所為何事?不見昔日法燈道:山僧本志棲息巖谷,奈先師有個未了公案,出來為伊了却。雖然,此事如天普葢、似地普擎,只貴一回徹悟,大用現前。還會麼?村歌社舞偶成曲,莫向宮商韻裏尋。 元旦,上堂:新年頭佛法,有無俱戲論。拋出鐵崑崙,十方同聽命。風從虎,雲從龍。以拂子打○相,曰:無盡生涯在此中,等閒撥動毛頭許,大地乾坤用不窮。江南三尺雪,人道十年豐。擊拂子, 上堂:雪未銷,風不歇,[4]虎空凍得筋齊折。泥牛海底嚼冰花,木馬崖前奔玉屑。此事明明絕覆藏,因甚諸人打不徹?打得徹,眉間迸出一輪紅,萬里山河光皎潔。到者裏,始知山僧平日無故向諸人說黃道白。雖然,汝也須是個人始得。喝一喝。 上堂:踏破鐵鞵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直下欲知端的意,趙州東壁挂葫蘆。 問: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師曰:巖頭落葉堆樵徑。曰:見後如何?師曰:那畔無人說向誰?曰:見與未見時如何?師曰:山花冷落千峰色。 師再住壽昌時,入閩武夷報親,鼓山掃諸祖塔來。福之長慶示疾,手書囑壽昌、樓霞兩住持事,并自書封龕。起龕,舉火三偈,曰:樓閣門開,開[5]已復閉。我住其中,法當如是。曰:老大年來,行必動眾。今日依然,伏惟珍重。曰:烈𦦨光中三十年,拿雲獲浪奮空拳。于今撒手還鄉去,分付紅爐徹底煎。雖然如是,且道如何是老僧末後句?白雲籠嶽頂,終不露崔嵬。怡然委順。當康熙丙午十一月十九日也。師壽五十有七,臘三十六。門人歸骨南嶽毗盧洞。(覺浪盛嗣)
建昌覆船福山石潮大寧禪師
進賢傅氏子,上堂:連日半晴半雨,風漸急,天漸寒。空中霜氣滿,河畔水聲乾。落木巖前,文殊縮項。臘梅枝上,普賢破顏。是甚麼?不合無端饒舌。 元旦,上堂,揮拂曰:新民新令,還他舊日之風。愈出愈奇,卓爾今時之用。花開鶯囀,春令不遙。鼓擊鑼鳴,歡聲相續。直得山河大地,草木叢林,一齊起舞。驀豎拂子曰:天上人間,斯為元首。擊拂子,下座。 上堂:一聲寒鴈,帶來塞外秋光。幾處黃花,別露人間風骨。祇如鐘樓上唱讚,床脚下種菜,明甚麼邊事?擊拂子曰:太歲頭上動土。 上堂:春日晴,春鳥鳴。江村柳枝綠,郊外草痕青。畢竟承誰恩力?揮拂曰:溪深杓柄長。 上堂:庭外花枝,紅紅綠綠,因甚都在眼裏?嶺上松聲,澎澎湃湃,因甚都在耳裏?良久,豎如意曰:風流不是誇王謝,祇為渠儂得自由。 元旦,上堂:初一是今朝,乾坤怪未了。春光動十洲,吹回舊花鳥。大地盡飛香,五嶽姿容好。偉哉無邊身,隨處恣探討。正當恁麼時,擊拂子曰:後園驢喫草。 問: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師曰:大洋海底點金燈。 問:青州布衫是何意旨?師曰:一秤稱不起。 問:如何是日用施為底事?師曰:火杈頭上雪花飛。 問:如何是據欵結案句?師曰:鄱陽湖口石鐘山。 問:如何是向上一句?師曰:兩岸紅塵飛不到。 問:如何是入廛垂手句?師曰:番人不繫腰。(覺浪盛嗣)
杭州虎跑大慈石公大璸禪師
錢塘顧氏子。幼從母謁雲棲宏,宏一見喜甚,摩其頂曰:吾家真種子,異日當繼予席。遂命名大璸。過目成誦,世間書史、三藏元詮,無不熟記。宏與剃落受具。弘經吳越間,聞天界盛住西湖鳳林,師往叩法要,盤桓數日,歎曰:雲棲古佛有此兒耶?明年,盛遷徑山,師再見,盛曰:入門須有語。師曰:和尚年尊猶未聞。盛大笑,命師典書狀。一日,登藏天樓,將欲致問,盛扭師鼻,負痛作聲,豁然契悟。盛曰:見甚麼道理?師點首曰:元來即便如此。順治壬辰,出住大慈。 上堂:凍合玉樓寒起粟,相携行聽無生曲。石人拍板木人歌,響遏行雲聽不足。聽不足,珊瑚影映澄江綠。 上堂:椎鐘撾鼓,早是惡水澆人。禮拜燒香,轉見互相鈍置。豈不知從上諸聖,向劒刃上橫身,火𦦨裏垂手,也都是勞而無功。那更到者裏如何若何,纔涉語言,堪作甚麼?汝諸人見山僧上來,便掀倒禪床、喝散大眾,略較些子。今既不能總成世諦流布,重加一杓惡水去也。卓拄杖,下座。 上堂:亂鐵叢中熱𦦨花,不禁東掀西撒。燈籠昨夜笑咍咍,却與露柱惡發,驚起大慈山上白鶴峰,從南閻浮提直走向北鬱單越。報道:山僧連日口嘮忉,將釋迦老子、七寶八珍太煞狼藉。良久,曰:是甚麼乾矢橛? 上堂:喃喃幽鳥出雲岑,檻外長江空古今。荒草深村豈無意?他年莫負老婆心。諸人還有共出隻手者麼?他牽犂、你拽耙,不為分外。 問:如何是正中偏?師曰:沉沉禁殿月當軒。曰:如何是偏中正?師曰:波濤萬丈寒潭淨。曰:如何是正中來?師曰:百卉承春徧地香。曰:如何是兼中至?師曰:狂風暴雨爭迴避?曰:如何是兼中到?師曰:向上一路,千聖不傳。 師示寂,葬于皋亭山歇祖塔左。(覺浪盛嗣)
吉州龍華梅逢大忍禪師
九江劉氏子,出家廬山迴峰。年十六扣圓通,盛即徧參。尋謁語風信于雲門,復結茅廬山。歷數稔,再省盛于崇先。纔見便問:何處來?師曰:廬山。盛曰:在彼何為?師曰:若有所為,辜負和尚。盛曰:脫空謾語作麼?師一喝,盛便掌。師曰:老和尚探頭大過。盛呵呵大笑。師出世,住[6]揚州石塔,次遷蕪湖興國,復繼席壽昌,後興龍華。 上堂:南天獅子閒弄影,通身文彩。西舍玉人暗拋梭,錦繡昭然。蹋步向前,天然湊巧。顧竚停思,白雲萬里。一口吸盡西江,且道魚龍蝦蟹甚麼處安立?卓拄杖曰:此時決定無香餌,新月何煩作釣鈎。 上堂:從上祖師,信脚行,隨口道。後代兒孫,巧生計較。剛道是有賓有主,有元有要,通宗通途,挾帶挾妙。壽昌今日齩定牙關,分明向諸人說,也是㶚陵橋上望西川。 解制,上堂:陶鑄佛祖,煅煉英賢。手長衫袖短,脚瘦草鞋寬。大好山中,乘時耕鑿。扶犂底扶犂,拽耙底拽耙。田地穩密,家常之言。綠染簑衣三徑草,一犂春雨鷓鴣天。 廣陵石塔退院,上堂。依依嫩綠水雲鄉,柳綫牽風日漸長。江北江南無限意,聲聲好鳥弄晴光。只此八字打開,一一華藏莊嚴。山僧不妨土上添泥,更與諸人下個註脚。卓拄杖,曰:分明記取。 蕪湖興國,上堂。江上春風梅信早,山中日暖笋抽芽。要知今日天心意,先看庭前玉樹花。須各曉,謾矜跨。善財樓閣門方啟,曼倩眉長老歲華。卓拄杖,曰:天然一片好生涯。 上堂。漁家客,蓬牕夢醒東方白。旋理輕舫上釣磯,一江寒氣冷如鐵。報君知,古人有言兮:欲識佛性義,當觀好時節。遠烟浪靜渾無隔,超然獨對千崖雪。(覺浪盛嗣)
五燈全書卷第一百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