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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燈全書卷第二

西天祖師

十六祖羅睺羅多尊者

迦毗羅國人也。行化至室羅筏城,有河名曰金水,其味殊美,中流復現五佛影。祖告眾曰:此河之源,凡五百里,有聖者僧伽難提居於彼處。佛誌一千年後,當紹聖位。語[1]已,領諸學眾,泝流而上。至彼,見僧伽難提安坐入定。祖與眾伺之,經三七日,方從定起。祖問曰:汝身定耶?心定耶?提曰:身心俱定。祖曰:身心俱定,何有出入?提曰:雖有出入,不失定相。如金在井,金體常寂。祖曰:若金在井,若金出井,金無動靜,何物出入?提曰:言金動靜,何物出入?言金出入,金非動靜。祖曰:若金在井,出者何金?若金出井,在者何物?提曰:金若出井,在者非金。金若在井,出者非物。祖曰:此義不然。提曰:彼義非著。祖曰:此義當墮。提曰:彼義不成。祖曰:彼義不成,我義成矣。提曰:我義雖成,法非我故。祖曰:我義[2]已成,我無我故。提曰:我無我故,復成何義?祖曰:我無我故,故成汝義。提曰:仁者師誰得是無我?祖曰:我師迦那提婆證是無我。難提以偈讚曰:稽首提婆師,而出於仁者。仁者無我故,我欲師仁者。祖以偈答曰:我[3]已無我故,汝須見我我。汝若師我故,知我非我我。難提心意豁然,即求度脫。祖曰:汝心自在,非我所繫。語[4]已,即以右手擎金鉢,舉至梵宮,取彼香飯,將齋大眾。而大眾忽生厭惡之心。祖曰:非我之咎,汝等自業。即命難提分座同食。眾復訝之。祖曰:汝不得食,皆由此故。當知與吾分座者,即過去娑羅樹王如來也。愍物降跡,汝輩亦莊嚴劫中,[5]至三果,而未證無漏者也。眾曰:我師神力,斯可信矣。彼云過去佛者,即竊疑焉。難提知眾生慢,乃曰:世尊在日,世界平正,無有丘陵、江河、溝洫,水悉甘美,草木滋茂,國土豐盈,無八苦,行十善。自雙樹示滅,八百餘年,世界丘墟,樹木枯悴,人無至信,正念輕微,不信真如,唯愛神力。言訖,以右手漸展入地,至金剛輪際,取甘露水,以琉璃器持至會所。大眾見之,即時欽慕,悔過作禮。於是祖命僧伽難提而付法眼。偈曰:於法實無證,不取亦不離。法非有無相,內外云何起。祖付法[6]已,安坐歸寂。四眾建墖。當前漢武帝元鼎四年戊辰歲也。

十七祖僧伽難提尊者

室羅筏城寶莊嚴王之子也。生而能言,常讚佛事。七歲即厭世樂,以偈告其父母曰:稽首大慈父,和南骨血母。我今欲出家,幸願哀愍故。父母固止之,遂終日不食,乃許其在家出家,號僧伽難提。復命沙門禪利多為之師,積十九載,未嘗退倦。每自念言:身居王宮,胡為出家?一夕,天光下矚,見一路坦平,不覺徐行,約十里許,至大巖前,有石窟焉,乃燕寂於中。父既失子,即擯禪利多出國,訪尋其子,不知所在。經十年,祖得法受記[7]已, 行化至摩提國,忽有冷風襲眾,身心悅適非常,而不知其然。祖曰:此道德之風也,當有聖者出世,嗣續祖燈乎?言訖,以神力攝諸大眾,遊歷山谷。食頃,至一峯下,謂眾曰:此峯頂有紫雲如葢,聖人居此矣。即與大眾徘徊久之,見山舍一童子,持圓鑑直造祖前。祖問:汝幾歲耶?曰:百歲。祖曰:汝年尚幼,何言百歲?童曰:我不會理,正百歲耳。祖曰:汝善機耶?童曰:佛言:若人生百歲,不會諸佛機。未若生一日,而得決了之。祖曰:汝手中者,當何所表?童曰:諸佛大圓鑑,內外無瑕翳。兩人同得見,心眼皆相似。彼父母聞子語,即捨令出家。祖携至本處,授具戒訖,命名伽耶舍多。 他時聞風吹殿鈴聲,祖問曰:鈴鳴耶?風鳴耶?舍多曰:非風鈴鳴,我心鳴耳。祖曰:心復誰乎?舍多曰:俱寂靜故。祖曰:善哉,善哉!繼吾道者,非子而誰?即付法眼偈曰:心地本無生,因地從緣起。緣種不相妨,華果亦復爾。祖付法[8]已,右手攀樹而化。大眾議曰:尊者樹下歸寂,其垂蔭後裔乎?將奉全身於高原建墖。眾力不能舉,即就樹下起墖。當前漢昭帝元平元年丁未歲也。

十八祖伽耶舍多尊者

摩提國人也。姓鬱頭藍,父天葢,母方聖。嘗夢大神持鑑,因而有娠,凡七日而誕。肌體瑩如琉璃,未嘗洗沐,自然香潔。幼好閒靜,語異常童。持鑑出遊,遇難提尊者得度。後領徒至大月氏國,見一婆羅門舍有異氣。祖將入彼舍,舍主鳩摩羅多問曰:是何徒眾?祖曰:是佛弟子。彼聞佛號,心神竦然,即時閉戶。祖良久扣其門,羅多曰:此舍無人。祖曰:答無者誰?羅多聞語,知是異人,遽開門延接。祖曰:昔世尊記曰:吾滅後一千年,有大士出現於月氏國,紹隆元化。今汝值吾,應斯嘉運。於是鳩摩羅多發宿命智,投誠出家。授具訖,付法偈曰:有種有心地,因緣能發萌。於緣不相礙,當生生不生。祖付法[9]已,踊身虗空,現十八種神變,化火光三昧,自焚其身。眾以舍利起墖。當前漢成帝永始四年戊申歲也。

十九祖鳩摩羅多尊者

大月氏國婆羅門之子也。昔為自在天人(欲界第六天),見菩薩瓔珞,忽起愛心,墮生忉(欲界第二天)。聞憍尸迦說般若波羅蜜多,以法勝故,升子梵天(色界)。以根利故,善說法要。諸天尊為導師以繼祖。時至,遂降月氏。後至中天竺國,有大士名闍夜多,問曰:我家父母,素信三寶,而常縈疾瘵。凡所營作,皆不如意。而我鄰家,久為旃陀羅行,而身常勇徤,所作和合。彼何幸而我何辜?祖曰:何足疑乎?且善惡之報,有三時焉。凡人但見仁夭暴壽,逆吉義凶,便謂亡因果,虗罪福。殊不知影響相隨,毫𨤲靡忒。縱經百千萬劫,亦不磨滅。時闍夜多聞是語[10]已,頓釋所疑。祖曰:汝[11]已信三業,而未明業從惑生,惑因識有。識依不覺,不覺依心。心本清淨,無生滅,無造作,無報應,無勝負。寂寂然,靈靈然。汝若入此法門,可與諸佛同矣。一切善惡,有為無為,皆如夢幻。闍夜多承言領旨,即發宿慧,懇求出家。既受具,祖告曰:吾今寂滅時至,汝當紹行化迹。乃付法眼偈曰:性上本無生,為對求人說。於法既無得,何懷決不決。又曰:此是妙音如來見性清淨之句,汝宣傳布後學。言訖,即於座上,以指爪𠢐面,如紅蓮開,出大光明,照耀四眾,而入寂滅。闍夜多起墖,當漢子嬰壬午歲也。

二十祖闍夜多尊者

北天竺國人也。智慧淵冲,化導無量。後至羅閱城,敷揚頓教。彼有學眾,唯尚辯論。為之首者,名婆修盤頭(此云遍行)。常一食不臥,六時禮佛。清淨無欲,為眾所歸。祖將欲度之,先問彼眾曰:此徧行頭陀,能修梵行,可得佛道乎?眾曰:我師精進,何故不可?祖曰:汝師與道遠矣。設苦行歷於塵劫,皆虗妄之本也。眾曰:尊者蘊何德行,而譏我師?祖曰:我不求道,亦不顛倒。我不禮佛,亦不輕慢。我不長坐,亦不懈怠。我不一食,亦不雜食。我不知足,亦不貪欲。心無所希,名之曰道。時徧行聞已,發無漏智,歡喜讚嘆。祖又語彼眾曰:會吾語否?吾所以然者,為其求道心切。夫絃急即斷,故吾不贊,令其住安樂地,入諸佛智。復告徧行曰:吾適對眾抑挫仁者,得無惱於衷乎?徧行曰:我憶念七劫前生,常安樂國。師於智者月淨,記我非久當證斯陀含果。時有大光明菩薩出世,我以老故,策杖禮謁。師叱我曰:重子輕父,一何鄙哉!時我自謂無過,請師示之。師曰:汝禮大光明菩薩,以杖倚壁畫佛面。以此過慢,遂失二果。我責躬悔過以來,聞諸惡言,如風如響。況今獲飲無上甘露,而反生熱惱耶?惟願大慈,以妙道垂誨。祖曰:汝久植眾德,當繼吾宗。聽吾偈曰:言下合無生,同於法界性。若能如是解,通達事理竟。祖付法已,不起於座,奄然歸寂。闍維,收舍利建墖。當後漢明帝永平十七年甲戌歲也。

二十一祖婆修盤頭尊者

羅閱城人也,姓毗舍佉。父光葢,母嚴一。家富而無子,父母禱於佛墖而求嗣焉。一夕,母夢吞明暗二珠,覺而有孕。經七日,有一羅漢名賢眾至其家,光葢設禮,賢眾端坐受之。嚴一出拜,賢眾避席云:回禮法身大士。光葢罔測其由,遂取一寶珠跪獻,試其真偽。賢眾即受之,殊無遜謝。光葢不能忍,問曰:我是丈夫,致禮不顧。我妻何德,尊者避之?賢眾曰:我受禮納珠,貴福汝耳。汝婦懷聖子,生當為世燈慧日,故我避之,非重女人也。賢眾又曰:汝婦當生二子,一名婆修盤頭,則吾所尊者也;二名芻尼(此云野鵲子)。昔如來在雪山修道,芻尼巢於頂上。佛既成道,芻尼受報為那提國王。佛記云:汝至第二五百年,生羅閱城毗舍佉家,與聖同胞,今無爽矣。後一月,果產二子。尊者婆修盤頭,年至十五,禮光度羅漢出家,感毗婆訶菩薩與之授戒,行化至那提國。彼王名常自在,有二子,一名摩訶羅,次名摩拏羅。王問祖曰:羅閱城土風與此何異?祖曰:彼土曾三佛出世,今王國有二師化導。王曰:二師者誰?祖曰:佛記第二五百年,有二神力大士出家繼聖,即王之次子,摩拏羅是其一也。吾雖德薄,敢當其一。王曰:誠如尊者所言,當捨此子作沙門。祖曰:善哉,大王能遵佛旨。即與授具付法。偈曰:泡幻同無礙,如何不了悟。達法在其中,非今亦非古。祖付法[12]已,踊身高半由旬,屹然而住。四眾仰瞻虔請,復坐跏趺而逝。茶毗得舍利建墖,當漢安帝元初四年丁巳歲也。

二十二祖摩拏羅尊者

那提國常自在王之子也。年三十,遇婆修祖師出家,傳法至西印度。彼國王名得度,即瞿曇種族,歸向佛乘,勤行精進。一日,於行道處現一小墖,欲取供養,眾莫能舉。王即大會梵行、禪觀、呪術等三眾,欲問所疑。時祖亦赴此會,是三眾皆莫能辨。祖即為王廣說墖之所因(塔阿育王造者,此不繁錄),今之出現,王福力之所致也。王聞是說,乃曰:至理難逢,世樂非久。即傳位太子,投祖出家,七日而證四果。祖深加慰誨曰:汝居此國,善自度人。今異域有大法器,吾當往化。得度曰:師應迹十方,動念當至,寧勞往耶?師曰:然。於是焚香,遙語月氏國鶴勒那比丘曰:汝在彼國教導鶴眾,道果將證,宜自知之。時鶴勒那為彼國王寶印說修多羅偈,忽覩異香成穗。王曰:是何祥也?曰:此是西印土傳佛心印祖師摩拏羅將至,先降信香耳。曰:此師神力何如?曰:此師遠承佛記,當於此土廣宣玄化。時王與鶴勒那俱遙作禮。祖知[13]已,即辭得度比丘,往月氏國,受王與鶴勒那供養。 後鶴勒那問祖曰:我止林間,[14]已經九白。有弟子龍子者,幼而聰慧。我於三世推窮,莫知其本。祖曰:此子於第五劫中,生妙喜國婆羅門家。曾以旃檀施於佛宇,作槌撞鐘,受報聰明,為眾欽仰。又問:我有何緣,而感鶴眾?祖曰:汝第四劫中,嘗為比丘,當赴會龍宮。汝諸弟子,咸欲隨從。汝觀五百眾中,無有一人堪任妙供。時諸弟子曰:師常說法,於食等者,於法亦等。今既不然,何聖之有?汝即令赴會。自汝捨生趣生,轉化諸國。其五百弟子,以福微德薄,生於羽族。今感汝之惠,故為鶴眾相隨。鶴勒那問曰:以何方便,令彼解脫?祖曰:我有無上法寶,汝當聽受,化未來際。而說偈曰:心隨萬境轉,轉處實能幽。隨流認得性,無喜復無憂。時鶴眾聞偈,飛鳴而去。祖跏趺,寂然奄化。鶴勒那與寶印王起墖,當後漢桓帝延熹八年乙巳歲也。

二十三祖鶴勒那尊者

月氏國人也。姓婆羅門,父千勝,母金光。以無子故,禱於七佛。金幢即夢須彌山頂一神童持金環云:我來也。覺而有孕。年七歲,遊行聚落,覩民間淫祀,乃入廟叱之曰:汝妄興禍福,幻惑於人,歲費牲牢,傷害斯甚。言訖,廟貌忽然而壞。由是鄉黨謂之聖子。年二十二出家,三十遇摩拏羅尊者,付法眼藏,行化至中印度。彼國王名無畏海,崇信佛道。祖為說正法次,王忽見二人緋素服拜祖。王問曰:此何人也?祖曰:此是日月天子。吾昔曾為說法,故來禮拜。良久不見,唯聞異香。王曰:日月國土總有多少?祖曰:千釋迦佛所化世界,各有百億彌盧日月。我若廣說,即不能盡。王聞忻然。 時祖演無上道,度有緣眾。以上足龍子早夭,有兄師子,博通強記,事婆羅門。厥師既逝,弟復云亡,乃歸依尊者而問曰:我欲求道,當何用心?祖曰:汝欲求道,無所用心。曰:既無用心,誰作佛事?祖曰:汝若有用,即非功德。汝若無作,即是佛事。經云:我所作功德,而無我所故。師子聞是語[15]已,即入佛慧。時祖忽指東北問曰:是何氣象?師子云:我見氣如白虹,貫乎天地。復有黑氣五道,橫亘其中。祖曰:其兆云何?曰:莫可知矣。祖曰:吾滅後五十年,北天竺國當有難起,嬰在汝身,吾將滅矣。今以法眼付囑於汝,善自護持。乃說偈曰:認得心性時,可說不可議。了了無可得,得時不說知。師子比丘聞偈欣愜,然未曉將罹何難。祖乃密示之。言訖,現十八變而歸寂。闍維畢,分舍利,各欲興墖。祖復現空中而說偈曰:一法一切法,一切一法攝。吾身非有無,何分一切墖。大眾聞偈,遂不復分,就都場而建墖焉。即後漢獻帝建安十四年己丑歲也。

二十四祖師子尊者

中印度人,姓婆羅門,得法遊方,至罽賓國。有波利迦者,本習禪觀,故有禪定、知見、執相、捨相、不語之五眾。祖詰而化之,四眾皆默然心服。唯禪定師達磨達者,聞四眾被責,憤悱而來。祖曰:仁者習定,何當來此?既至於此,胡云習定?彼曰:我雖來此,心亦不亂。定隨人習,豈在處所?祖曰:仁者既來,其習亦至。既無處所,豈在人習?彼曰:定習人故,非人習定。我當來此,其定常習。祖曰:人非習定,定習人故。當自來時,其定誰習?彼曰:如淨明珠,內外無翳。定若通達,必當如此。祖曰:定若通達,一似明珠。今見仁者,非珠之徒。彼曰:其珠明徹,內外悉定。我心不亂,猶若此淨。祖曰:其珠無內外,仁者何能定?穢物非動搖,此定不是淨。達磨達蒙祖開悟,心地朗然。祖即攝五眾,名聞遐邇。方求法嗣,遇一長者,引其子問。祖白:此子名斯多,當生便拳左手。今既長矣,終未能舒。願尊者示其宿因。祖覩之,即以手接曰:可還我珠。童子遽開手奉珠,眾皆驚異。祖曰:吾前報為僧,有童子名婆舍。吾嘗赴西海齋,受襯珠付之。今還吾珠,理固然矣。長者遂捨其子出家,祖即與[16]娑。具以前緣,故名婆舍斯多。祖即謂之曰:吾師密有懸記,罹難非久。如來正法眼藏,今轉付汝。汝應保護,普潤來際。偈曰:正說知見時,知見俱是心。當心即知見,知見即於今。祖說偈[17]已,以僧伽梨密付斯多,俾之他國,隨機演化。斯多受教,直抵南天。祖謂難不可以苟免,獨留罽賓。時本國有外道二人,一名摩目多,二名都落遮。學諸幻法,欲共謀亂。乃盜為釋子形象,潛入王宮。且念不成,即罪歸佛子。妖既自作,禍亦旋踵。王果怒曰:吾素歸心三寶,何乃構害一至於斯。即命破毀伽藍,[18]祛除釋眾。又自秉劒至尊者所,問曰:師得蘊空否?祖曰:[19]已得蘊空。王曰:離生死否?祖曰:[20]已離生死。王曰:既離生死,可施我頭。祖曰:身非我有,何恡於頭。王即揮刃斷尊者首,白乳涌高數尺。王之右臂,旋亦墮地。七日而終。太子光首歎曰:我父何故自取其禍。時有象白山仙人者,深明因果。即為光首廣宣宿因,解其疑網。(事具聖胄集及寶林傳。)以師子尊者報[21]禮而建墖焉。當漢後帝景耀二年[22]卯歲也。

二十五祖婆舍斯多尊者

罽賓國人也。姓婆羅門,父寂行,母常安樂。初,母夢得神劒,因而有孕。既誕,拳左手,遇師子尊者,顯發宿因,密授心印。後適南天,至中印度,彼國王名迦勝,設禮供養。時有外道,號無我尊,先為王禮重,嫉祖之至,欲與論義,幸而勝之,以固其事。乃於王前請祖曰:我解默論,不假言說。祖曰:孰知勝負?彼曰:不爭勝負,但取其義。祖曰:汝以何為義?彼曰:無心為義。祖曰:汝既無心,豈得義乎?彼曰:我說無心,當名非義。祖曰:汝說無心,當名非義;我說非心,當義非名。彼曰:當義非名,誰能辨義?祖曰:汝名非義,此名何名?彼曰:為辨非義,是名無名。祖曰:名既非名,義亦非義,辨者是誰?當辨何物?如是往返四十九番,外道杜口信服。於時祖忽面北,合掌長吁曰:我師師子尊者,今日遇難,斯可傷焉。即辭王南邁,達於南天,潛隱山谷。時彼國王名天德,迎請供養。王有二子:一名德勝,凶暴而色力充盛;一名不如密多,和柔而長嬰疾苦。祖乃為陳因果,王即頓釋所疑。又有呪術師,忌祖之道,乃潛置毒藥於飲食中,祖知而食之,彼返受禍,遂投祖出家,祖即與受具。後六十載,德勝即位,復信外道,致難於祖。不如密多以進諫被囚,王遽問祖曰:予國素絕妖訛,師所傳者,當是何宗?祖曰:王國昔來實無邪法,我所得者,即是佛宗。王曰:佛滅[23]已千二百載,師從誰得耶?師曰:飲光大士親受佛印,展轉至二十四世。師子尊者,我從彼得。王曰:予聞師子比丘不能免於刑戮,何能傳法後人?祖曰:我師難未起時,密授我信衣法偈,以顯師承。王曰:其衣何在?祖即於囊中出衣示王。王命焚之,五色相鮮,薪盡如故。王即追悔,致禮師子。真嗣既明,乃赦密多。 密多遂求出家。祖問曰:汝欲出家,當為何事?密多曰:我若出家,不為其事。祖曰:不為何事?密多曰:不為俗事。師曰:當為何事?密多曰:當為佛事。祖曰:太子智慧天生,必諸聖降迹。即許出家,六年侍奉。後於王宮受具,羯磨之際,天地震動,多著靈異。祖乃命之曰:吾[24]已衰朽,安可久留?汝當善護正法眼藏,普濟羣有。聽吾偈曰:聖人說知見,當境無是非。吾今悟真性,無道亦無理。不如密多聞偈,再啟祖曰:汝衣宜可傳授。祖曰:此衣為難,故假以證明。汝身無難,何假其衣?化被十方,人自信向。不如密多聞語,作禮而退。祖現神變,化三昧火自焚,平地舍利可高一尺。德勝王創浮圖而祕之。當東晉明帝太寧三年乙酉歲也。

二十六祖不如密多尊者

南印度天德王之次子也。既受度得法,至東印度,彼王名堅固,奉外道師長爪梵志。尊者將至,王與梵志同覩白氣貫於上下,王曰:斯何瑞也?梵志預知祖入境,恐王遷善,乃曰:此是魔來之兆耳,何瑞之有?即鳩諸徒眾議曰:不如密多,將入都城,誰能挫之?弟子曰:我等各有呪術,可以動天地、入水火,何患哉?祖至,先見宮牆有黑氣,乃曰:小難耳。直詣王所。王曰:師來何為?祖曰:將度眾生。王曰:以何法度?祖曰:各以其類度之。時梵志聞言,不勝其怒,即以幻𰛎化大山於祖頂上,祖指之,忽在彼眾頭上,梵志等怖懼投祖,祖愍其愚惑,再指之,化山隨滅。乃為王演說法要,俾趣真乘,謂王曰:此國當有聖人而繼於我。是時有婆羅門子,年二十許,幼失父母,不知名氏。或自言纓絡,故人謂之纓絡童子。遊行閭里,丐求度日,若常不輕之類。人問:汝行何急?即答曰:汝行何緩?或問:何姓?即曰:與汝同姓。莫知其故。後王與尊者同車而出,見纓絡童子稽首於前。祖曰:汝憶往事否?童曰:我念遠劫中與師同居,師演摩訶般若,我轉甚深修多羅。今日之事,葢契昔因。祖又謂王曰:此童子非他,即大勢至菩薩是也。此聖之後,復出二人:一人化南印度,一人緣在震旦。四五年內,却返此方。遂以昔因,故名般若多羅。付法眼藏偈曰:真性心地藏,無頭亦無尾。應緣而化物,方便呼為智。祖付法[25]已,即辭王曰:吾化緣[26]已終,當歸寂滅。願王於最上乘,無忘外護。即還本座,跏趺而逝。化火自焚,收舍利墖而[27]之。當東晉孝武帝太元十三年戊子歲也。

二十七祖般若多羅尊者

東印度人也。既得法[28]已,東印度國王請祖齋次,王乃問:諸人盡轉經,唯師為甚不轉?祖曰:貧道出息不隨眾緣,入息不居蘊界,常轉如是經百千萬億卷,非[29]但一卷,兩卷行化。至南印度,彼王名香至,崇奉佛乘,尊重供養,度越倫等,又施無價寶珠。時王有三子,名月淨多羅、功德多羅、菩提多羅,其季開士也。祖欲試其所得,乃以所施珠問三王子曰:此珠圓明,有能及否?第一王子、第二王子皆曰:此珠七寶中尊,固無踰也,非尊者道力,孰能受之?第三王子曰:此是世寶,未足為上,於諸寶中,法寶為上;此是世光,未足為上,於諸光中,智光為上;此是世明,未足為上,於諸明中,心明為上。此珠光明,不能自照,要假智光,光辨於此;既辨此[30]已,即知是珠;既知是珠,即明其寶;既明其寶,寶不自寶;若辨其珠,珠不自珠。珠不自珠者,要假智珠而辨世珠。寶不自寶者,要假智寶以明法寶。然則師有其道,其寶即現。眾生有道,心寶亦然。祖歎其辯慧,乃復問曰:於諸物中,何物無相?曰:於諸物中,不起無相。又問:於諸物中,何物最高?曰:於諸物中,人我最高。又問:於諸物中,何物最大?曰:於諸物中,法性最大。祖知是法嗣,以時尚未至,且默而混之。及香至,王厭世,眾皆號絕。唯第三子菩提多羅於柩前入定,經七日而出,乃求出家。既受具戒,祖告曰:如來以正法眼付大迦葉,如是展轉,乃至於我。我今囑汝,聽吾偈曰:心地生諸種,因事復生理。果滿菩提圓,華開世界起。尊者付法[31]已,即於座上起立,舒左右手,各放光明二十七道,五色光耀。又踊身虗空,高七多羅樹,化火自焚。空中舍利如雨,收以建墖。當宋孝武帝大明元年丁酉歲也。

西天應化聖賢

文殊菩薩

一日,令善財採藥,曰:是藥者採將來。善財徧觀大地,無不是藥,卻來白曰:無有不是藥者。殊曰:是藥者採將來。善財遂於地上拈一莖草,度與文殊。文殊接得,呈起示眾曰:此藥亦能殺人,亦能活人。

文殊問菴提遮女曰:生以何為義?女曰:生以不生生為生義。殊曰:如何是生以不生生為生義?女曰:若能明知地水火風四緣未嘗自得,有所和合而能隨其所宜,是為生義。殊曰:死以何為義?女曰:死以不死死為死義。殊曰:如何是死以不死死為死義?女曰:若能明知地水火風四緣未嘗自得,有所離散而能隨其所宜,是為死義。 菴提遮女問文殊曰:明知生是不生之理,為甚麼卻被生死之所流轉?殊曰:其力未充。

天親菩薩

從彌勒內宮而下,無著菩薩問曰:人間四百年,彼天為一晝夜,彌勒於一時中成就五百億天子,證無生法忍,未審說甚麼法?天親曰:[32]秖說這箇法,[33]秖是梵音清雅,令人樂聞。

維摩會上三十二菩薩

各說不二法門?文殊曰:我於一切法,無言無說,無示無識,離諸問答,是為菩薩入不二法門。於是文殊又問維摩:仁者當說,何等是菩薩入不二法門?維摩默然。文殊讚曰:乃至無有語言文字,是菩薩真入不二法門。

善財參五十三員善知識

末後到彌勒閣前,見樓閣門閉,瞻仰讚歎。見彌勒從別處來,善財作禮曰:願樓閣門開,令我得入。尋時彌勒至善財前,彈指一聲,樓閣門開。善財入[34]已,閣門即閉。見百千萬億樓閣,一一樓閣內,有一彌勒,領諸眷屬,并一善財,而立其前。 善財因無著菩薩問曰:我欲見文殊,何者即是?財曰:汝發一念心清淨即是。無著曰:我發一念心清淨,為甚麼不見?財曰:是真見文殊。

須菩提尊者

在巖中宴坐,諸天雨華讚歎。者曰:空中雨華讚歎,復是何人?云何讚[35]歎?天曰:我是梵天,敬重尊者善說般若。者曰:我於般若未嘗說一字,汝云何讚歎?天曰:如是,尊者!無說我乃無聞,無說無聞是真說般若。 尊者一日說法次,帝釋雨華。者乃問:此華從天得耶?從地得耶?從人得耶?釋言:弗也。者曰:從何得耶?釋乃舉手。者曰:如是,如是!

舍利弗尊者

因入城,遙見月上女出城。舍利弗心口思惟:此姊見佛,不知得忍不得忍否?我當問之。纔近便問:大姊往甚麼處去?女曰:如舍利弗與麼去。弗曰:我方入城,汝方出城,何言如我恁麼去?女曰:諸佛弟子當依何住?弗曰:諸佛弟子依大涅槃而住。女曰:諸佛弟子既依大涅槃而住,而我亦如舍利弗與麼去。 舍利弗問須菩提:夢中說六波羅蜜與覺時同異?提曰:此義深遠,吾不能說。會中有彌勒大士,汝往彼問。舍利弗問彌勒,彌勒云:誰名彌勒?誰是彌勒? 舍利弗問天女曰:何以不轉女身?女曰:我從十二年來,求女人相了不可得,當何所轉?即時天女以神通力,變舍利弗令如天女,女自化身如舍[36]利弗,乃問言:何以不轉女身?舍利弗以天女像而答曰:我今不知云何轉而變為女身?

殃崛摩羅尊者

未出家時,外道受教為嬌尸迦,欲登王位,用千大拇指為花冠,[37]已得九百九十九,唯欠一指,遂欲殺母取指。時佛在靈山,以天眼觀之,乃作沙門,在殃崛前,殃崛遂釋母欲殺佛。佛徐行,殃崛急行,追之不及,乃喚曰:瞿曇!住!住!佛告曰:我住久矣,是汝不住。殃崛聞之,心忽開悟,遂棄刃投佛出家。

賓頭盧尊者

因阿育王內宮齋三萬大阿羅漢,躬自行香,見第一座無人,王問其故,海意尊者曰:此是賓頭盧位,此人近見佛來。王曰:今在何處?者曰:且待須臾。言訖,賓頭盧從空而下,王請就座禮敬,者不顧,王乃問:承聞尊者親見佛來,是否?者以手起眉曰:會麼?王曰:不會。者曰:阿耨達池龍王曾請佛齋,吾是時亦預其數。

障蔽魔王

領諸眷屬一千年,隨金剛齊菩薩覔起處不得。忽一日得見,乃問曰:汝當依何而住?我一千年覔汝起處不得。齊曰:我不依有住而住,不依無住而住,如是而住。

那叱太子

析肉還母,析骨還父,然後現本身,運大神力,為父母說法。

廣額屠兒

於涅槃會上,放下屠刀,立便成佛。自云是賢劫,千佛一數。

東土祖師

初祖菩提達磨大師者

南天竺國香至王第三子也。姓剎帝利,本名菩提多羅。後遇二十七祖般若多羅至本國,受王供養。知師密迹,因試令與二兄辨所施寶珠,發明心要。既而尊者謂:汝於諸法[38]已得通量。夫達磨者,通大之義也,宜名達磨。因改號菩提達磨。祖乃告尊者曰:我既得法,當往何國而作佛事?願垂開示。者曰:汝雖得法,未可遠遊,且止南方。待吾滅後六十七載,當往震旦,設大法藥,直接上根。慎勿速行,衰於日下。祖又曰:彼有大士,堪為法器否?千載之下,有留難否?者曰:汝所化之方,獲菩提者,不可勝數。吾滅後六十餘年,彼國有難,水中文布,自善降之。汝至時,南方勿住。彼唯好有為功業,不見佛理。汝縱到彼,亦不可久留。聽吾偈曰:路逢跨水復逢羊,獨自栖栖暗渡江。日下可憐雙象馬,二株嫰桂久昌昌。又問曰:此後更有何事?者曰:從是[39]已去一百五十年,而有小難。聽吾讖曰:心中雖吉外頭凶,川下增房名不中。為遇毒龍生武子,忽逢小鼠寂無窮。又問:此後如何?者曰:[40]卻後二百二十年,林下見一人,當得道果。聽吾讖曰:震旦雖濶無別路,要假兒孫脚下行。金雞解銜一粒粟,供養十方羅漢僧。復演諸偈,皆預讖佛教隆替(事具寶林傳及聖胄集)。祖恭稟教義,服勤左右,垂四十年,未嘗廢闕。迨尊者順世,遂演化本國。時有二師,一名佛大先,二名佛大勝多,本與祖同學佛陀陀小乘禪觀。佛大先既遇般若多羅尊者,捨小趣大,與祖並化,時號二甘露門矣。而佛大勝多更分徒而為六宗:第一有相宗,第二無相宗,第三定慧宗,第四戒行宗,第五無得宗,第六寂靜宗。各封己解,別展化源。聚落嶸崢,徒眾甚盛。祖喟然歎曰:彼之一師,[41]已陷牛迹,況復支離繁盛,而分六宗。我若不除,永纏邪見, 微現神力。至有相宗所,問曰:一切諸法,何名實相?彼眾中有一尊長薩婆羅答曰:於諸相中,不互諸相,是名實相。祖曰:一切諸相而不互者,若名實相,當何定耶?彼曰:於諸相中,實無有定。若定諸相,何名為實?祖曰:諸相不定,便名實相。汝今不定,當何得之?彼曰:我言不定,不說諸相。當說諸相,其義亦然。祖曰:汝言不定,當為實相。定不安故,即非實相。彼曰:定既不定,即非實相。知我非故,不定不變。祖曰:汝今不變,何名實相?[42]已變[43]已往,其義亦然。彼曰:不變當在,在不在故。故變實相,以定其義。祖曰:實相不變,變即非實。於有無中,何名實相?薩婆羅心知聖師懸解潛達,即以手指虗空曰:此是世間有相,亦能空故。當我此身,得似此否?祖曰:若解實相,即見非相。若了非相,其色亦然。當於色中,不失色體。於非相中,不礙有故。若能是解,此名實相。彼眾[44]已,心意朗然,欽禮信受。 至無相宗所,問曰:汝言無相,當何證之?彼眾中有波羅提答曰:我明無相,心不取捨,當於明時,亦無當者。祖曰:於諸有無,心不取捨,又無當者,諸明無故。彼曰:入佛三昧,尚無所得,何況無相,而欲知之?祖曰:相既不得,誰云有無?尚無所得,何名三昧?彼曰:我說不證,證無所證,非三昧故,我說三昧。祖曰:非三昧者,何當名之?汝既不證,非證何證?波羅提聞祖辯析,即悟本心,禮謝於祖,懺悔往謬。祖記曰:汝當得果,不久證之,此國有魔,在汝降之。 至定慧宗所,問曰:汝學定慧,為一為二?彼眾中有婆蘭陀者,答曰:我此定慧,非一非二。祖曰:既非一二,何名定慧?彼曰:在定非定,處慧非慧,一即非一,二亦不二。祖曰:當一不一,當二不二,既非定慧,約何定慧?彼曰:不一不二,定慧能知,非定非慧,亦復然矣。祖曰:慧非定故,然何知哉?不一不二,誰定誰慧?婆蘭陀聞之,疑心冰釋。 至戒行宗所,問曰:何者名戒?云何名行?當此戒行,為一為二?彼眾中有一賢者,答曰:一二二一,皆彼所生,依教無染,此名戒行。祖曰:汝言依教,即是有染,一二俱破,何言依教?此二違背,不及於行,內外非明,何名為戒?彼曰:我有內外,彼[45]已知竟,既得通達,便是戒行。若說違背,俱是俱非,言及清淨,即戒即行。祖曰:俱是俱非,何言清淨?既得通故,何談內外?賢者聞之,即自慚伏。 至無得宗所,問曰:汝云無得,無得何得?既無所得,亦無得得。彼眾中有寶靜者答曰:我說無得,非無得得。當說得得,無得是得。祖曰:得既不得,得亦非得。既云得得,得得何得?彼曰:見得非得,非得是得。若見不得,名為得得。祖曰:得既非得,得得無得。既無所得,當何得得?寶靜聞之,頓除疑網。 至寂靜宗所,問曰:何名寂靜?於此法中,誰靜誰寂?彼眾中有尊者答曰:此心不動,是名為寂。於法無染,名之為靜。祖曰:本心不寂,要假寂靜。本來寂故,何用寂靜?彼曰:諸法本空,以空空故。於彼空空,故名寂靜。祖曰:空空[46]已空,諸法亦爾。寂靜無相,何靜何寂?彼尊者聞師指誨,豁然開悟。既而六眾咸誓歸依, 由是化被南天,聲馳五印,經六十載,度無量眾。 後值異見王輕毀三寶,每云:我之祖宗皆信佛道,陷於邪見,壽年不永,運祚亦促。且我身是佛,何更外求?善惡報應,皆因多智之者妄搆其說。至於國內耆舊為前王所奉者,悉從廢黜。祖知[47]已,歎彼德薄,當何救之?即念無相宗中二首領:其一波羅提者,與王有緣,將證其果;其二宗勝者,非不博辯,而無宿因。時六宗徒眾亦各念言:佛法有難,師何自安?祖遙知眾意,即彈指應之。六眾聞云:此是我師達磨信響,我等宜速行,以副慈命。即至祖所,禮拜問訊。祖曰:一葉翳空,孰能翦拂?宗勝曰:我雖淺薄,敢憚其行?祖曰:汝雖辯慧,道力未全。宗勝自念:我師恐我見王大作佛事,名譽顯達,映奪尊威。縱彼福慧為王,我是沙門,受佛教旨,豈難敵也?言訖,潛去至王所,廣說法要,及世界苦樂、人天善惡等事。王與之往返徵詰,無不詣理。王曰:汝今所解,其法何在?宗勝曰:如王治化,當合其道。王所有道,其道何在?王曰:我所有道,將除邪法。汝所有法,將伏何人?祖不起於座,懸知宗勝義墮,遽告波羅提曰:宗勝不稟吾教,潛化於王,須臾理屈,汝可速救。波羅提恭稟祖旨云:願假神力。言[48]已,雲生足下,至大王前,默然而住。時王正問宗勝,忽見波羅提乘雲而至,愕然忘其所問,而顧波羅提曰:乘空來者,是正是邪?提曰:我非邪正,而來正邪。王心若正,我無邪正。王雖驚異,而驕慢方熾,即擯宗勝令出。波羅提曰:王既有道,何擯沙門?我雖無解,願王致問。王怒而問曰:何者是佛?提曰:見性是佛。王曰:師見性否?提曰:我見佛性。王曰:性在何處?提曰:性在作用。王曰:是何作用?我今不見。提曰:今現作用,王自不見。王曰:於我有否?提曰:王若作用,無有不是。王若不用,體亦難見。王曰:若當用時,幾處出現?提曰:若出現時,當有其八。王曰:其八出現,當為我說。波羅提即說偈曰:在胎為身,處世為人。在眼曰見,在耳曰聞。在鼻辨香,在口談論。在手執捉,在足運奔。徧現俱該沙界,收攝在一微塵。識者知是佛性,不識喚作精魂。王聞偈[49]已,心即開悟,悔謝前非,咨詢法要,朝夕忘倦,迄於九旬。時宗勝既被斥逐,退藏深山,念曰:我今百歲,八十為非,二十年來,方歸佛道。性雖愚昧,行絕瑕疵,不能禦難,生何如死?言訖,即自投崖。俄有神人,以手捧承,置於巖上,安然無損。宗勝曰:我忝沙門,當與正法為主,不能抑絕王非,是以捐身自責。何神祐助,一至於斯?願垂一語,以保餘年。於是神人乃說偈曰:師壽於百歲,八十而造非,為近至尊故,熏修而入道。雖具少智慧,而多有彼我,所見諸賢等,未甞生珍敬。二十年功德,其心未恬靜,聰明輕慢故,而獲至於此。得王不敬者,當感果如是,自今不疎怠,不久成奇智。諸聖悉存心,如來亦復爾。宗勝聞偈欣然,即於巖間宴坐。 王復問波羅提曰:仁者智辨,當師何人?提曰:我所出家,即娑羅寺烏娑婆三藏為受業師。其出世師者,即大王叔菩提達磨是也。王聞祖名,驚駭久之,曰:鄙薄忝嗣王位,而趣邪背正,忘我尊叔。遽勑近臣,特加迎請。祖即隨使而至,為王懺悔往非。王聞規誡,泣謝於祖,又詔宗勝歸國。大臣奏曰:宗勝被謫投崖,今[50]已亡矣。王告祖曰:宗勝之死,皆自於吾,如何大慈,令免斯罪?祖曰:宗勝今在巖間宴息,但遣使召,當即至矣。王即遣使入山,果見宗勝端居禪寂。宗勝蒙召,乃曰:深愧王意,貧道誓處巖泉。且王國賢德如林,達磨是王之叔,六眾所師,波羅提法中龍象。願王崇仰二聖,以福皇基。使者復命未至,祖謂王曰:知取得宗勝否?王曰:未知。祖曰:一請未至,再命必來。良久使還,果如祖語。祖遂辭王曰:當善修德,不久疾作,吾且去矣。經七曰,王乃得疾。國醫診治,有加無瘳。貴戚近臣憶師前記,急發使告祖曰:王疾殆至彌留,願叔慈悲,遠來診救。祖即至慰問。時宗勝再承王召,即別巖間。波羅提亦來問疾,謂祖曰:當何施為,令王免苦?祖即令太子為王宥罪施恩,崇奉三寶。復為懺悔,願罪消滅。如是者三,王疾有間。師念震旦緣熟,行化時至,乃先辭祖墖,次別同學,後至王所,慰而勉之曰:當勤修白業,護持三寶。吾去非晚,一九即回。王聞師言,涕淚交集,曰:此國何罪?彼土何祥?叔既有緣,非吾所止。惟願不忘父母之國,事畢早回。王即具大舟,實以眾寶,躬率臣寮,送至海壖。祖汎重溟,凡三周寒暑,達於廣州府南海縣,實梁普通元年庚子歲九月二十一日也。廣州[51]刺史蕭昂具主禮迎接,表聞武帝。帝覽奏,遣使齎詔迎請(舊板年甲差訛,今依梁僧寶唱續法記、宋嵩禪師正宗記尚覺有疑,後別有說)。十一月至金陵,帝問曰:朕即位[52]已來,造寺、寫經、度僧不可勝紀,有何功德?祖曰:並無功德。帝曰:何以無功德?祖曰: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隨形,雖有非實。帝曰:如何是真功德?祖曰:淨智妙圓,體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帝又問:如何是聖諦第一義?祖曰:廓然無聖。帝曰:對朕者誰?祖曰:不識。帝不領悟。祖知機不契,是月十九日潛回江北,十一月二十三日屆於洛陽,當魏孝明帝正光元年也。寓止於嵩山少林寺,面壁而坐,終日默然,人莫之測,謂之壁觀婆羅門。 時有僧神光者,曠達之士也。久居伊洛,博覧羣書,善談元理。每歎孔老之教,禮術風規;蒙莊之書,未盡妙理。近聞達磨大士住止少林,至人不遙,當造元境。乃往彼,晨夕參承。祖常端坐面壁,莫聞誨勵。光自惟曰:昔人求道,敲骨取髓,刺血濟饑,布髮掩泥,投崖飼虎。古尚若此,我又何人?其年十二月九日夜,天大雨雪,光堅立不動。遲明,積雪過膝。祖憫而問曰:汝久立雪中,當求何事?光悲淚曰:惟願和尚慈悲,開甘露門,廣度羣品。祖曰:諸佛無上妙道,曠劫精勤,難行能行,非忍而忍。豈以小德小智,輕心慢心,欲冀真乘,徒勞勤苦。光聞祖誨勵,潛取利刀,自斷左臂,置於祖前。祖知是法器,乃曰:諸佛最初求道,為法忘形。汝今斷臂吾前,求亦可在。祖遂因與易名曰慧可。可曰:諸佛法印,可得聞乎?祖曰:諸佛法印,匪從人得。可曰:我心未寧,乞師與安。祖曰:將心來,與汝安。可良久曰:覔心了不可得。祖曰:我與汝安心竟。 越九年,欲返天竺,命門人曰:時將至矣,汝等盍各言所得乎?時有道副對:如我所見,不執文字,不離文字,而為道用。祖曰:汝得吾皮。尼總持曰:我今所解,如慶喜見阿閦佛國,一見更不再見。祖曰:汝得吾肉。道育曰:四大本空,五陰非有,而我見處,無一法可得。祖曰:汝得吾骨。最後慧可禮拜,依位而立。祖曰:汝得吾髓。乃顧慧可而告之曰:昔如來以正法眼付迦葉大士,展轉囑累,而至於我。我今付汝,汝當護持,并授汝袈裟,以為法信。各有所表,宜可知矣。可曰:請師指陳。祖曰:內傳法印,以契證心;外付袈裟,以定宗旨。後代澆薄,疑慮競生,云吾西天之人,言汝此方之子,憑何得法?以何證之?汝今受此衣法,却後難生。但出此衣,并吾法偈,用以表明,其化無礙。至吾滅後二百年,衣止不傳,法周沙界。明道者多,行道者少;說理者多,通理者少。潛符密證,千萬有餘。汝當闡揚,勿輕未悟。一念回機,便同本得。聽吾偈曰:吾本來茲土,傳法救迷情。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舊載祖曰:吾有楞伽四卷,亦用付汝,即是如來心地要門。令諸眾生,開示悟入, 按人天眼,目達觀頴,反覆辨論,以正其訛,最為明確。今遵是說削去。)吾自到此,凡五度中毒。我嘗自出而試之,置石石裂。緣吾本離南印,來此東土,見赤縣神州,有大乘氣象,遂踰海越漠,為法求人。際會未諧,如愚若訥。今得汝傳授,吾意[53]終。(別記祖初居少林寺九年,為二祖說法,祇教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心如牆壁,可以入道。慧可種種說心性,曾未契理。祖祇遮其非,不為說無念心體。可一日曰:我[54]已息諸緣。祖曰:莫成斷滅去否?可曰:不成斷滅。祖曰:此是諸佛所傳心體,更勿疑也。)乃與徒眾往禹門千聖寺,止三日。有期城太守楊衒之,早慕佛乘,問祖曰:西天五印,師承為祖,其道如何?祖曰:明佛心宗,行解相應,名之曰祖。又問:此外如何?祖曰:須明他心,知其今古。不厭有無,於法無取。不賢不愚,無迷無悟。若能是解,故稱為祖。楊曰:弟子歸心三寶,亦有年矣。而智慧昏蒙,尚迷真理。適聽師言,罔知攸措。願師慈悲,開示宗旨。祖知懇到,即說偈曰:亦不覩惡而生嫌,亦不觀善而勤措。亦不捨智而近愚,亦不拋迷而就悟。達大道兮過量,通佛心兮出度。不與凡聖同躔,超然名之曰祖。楊聞偈,悲喜交并,曰:願師久住世間,化導羣有。祖曰:吾即逝矣,不可久留。根性萬差,多逢愚難。楊曰:未審何人,弟子為師除得否?祖曰:吾以傳佛密秘,利益迷途。害彼自安,必無此理。楊曰:師[55]苦不言,何表通變觀照之力?祖不獲[56]已,乃為讖曰:江槎分玉浪,管炬開金鎖。五口相共行,九十無彼我。楊聞語,莫究其端,默記於懷,禮辭而去。祖之所讖,雖當時不測,而後皆符驗。時魏氏奉釋,禪雋如林。光統律師、流支三藏者,覩師演道,斥相指心。每與師論義,是非蜂起。祖遐振元風,普施法雨。而偏局之量,自不堪任。競起害心,數加毒藥。至第六度,以化緣[57]已畢,傳法得人。遂不復救,端居而逝。即魏莊帝永安元年戊申十月五日也。其年十二月二十八日,葬熊耳山,起墖於定林寺。後三歲,魏宋雲奉使西域回,遇祖於蔥嶺。見手携隻履,翩翩獨逝。雲問:師何往?祖曰:西天去。雲歸,具說其事。及門人啟壙,唯空棺隻履存焉。舉朝為之驚歎。奉詔取遺履,於少林寺供養。至唐開元十五年丁卯歲,為信道者竊在五臺華嚴寺,今不知所在。初梁武遇祖,因緣未契。及聞化行魏,遂欲自撰師碑,而未暇也。後聞宋雲事,乃成之。代宗諡圓覺大師,墖曰空觀。(年號依紀年通譜。 通論曰:傳燈謂魏孝明帝欽祖異迹,三屈詔命,祖竟不下少林。及祖示寂,宋雲自西域還,遇祖於葱嶺。孝莊帝有旨,令啟壙。如南史,普通八年,即大通元年也。孝明以是歲四年癸丑殂,祖以十月至梁。葢祖未至魏時,孝明已去世矣。其子即位未幾,為爾朱榮所弒,乃立孝莊帝。由是魏國大亂。越三年,而孝莊殂。又五年,分割為東西魏。然則吾祖在少林時,正值其亂。及宋雲之還,則孝莊去世亦五六年,其國至於分割久矣。烏有孝莊令啟壙之說乎?按唐史云:後魏末,有僧達磨航海而來。既卒,其年魏使宋雲於葱嶺回,見之。門徒發其墓,但有隻履而[58]已。此乃實錄也。)

(考綱目,梁普通二年辛丑,即魏正光二年,今稱庚子,應是普通元年。又考寶誌公有對武帝稱達磨為觀音大士,傳佛心印之言,寶誌卒於天監十三年,則達磨之來,應在天監七八年之間,其葬應在魏神龜初年。又三年,宋雲道遇達磨,若在普通年來中國,則寶誌已卒矣。又佛祖綱目以十一月至金陵者為是,若以九月二十一日至廣州,十月一日至金陵,十日之間,豈能歷三千里耶?)

河南嵩山二祖慧可大師者

武牢姬氏子。父寂,以無子,禱祈既久,一夕感異光照室,其母因而懷姙。及長,遂以照室之瑞,名之曰光。自幼志氣不羣,博涉詩書,尤精玄理,而不事家產,好遊山水。後覧佛書,超然自得,即抵洛陽龍門,依香山靜出家,受具於永穆寺。浮游講肆,徧學大小乘義。年三十三,却返香山,終日宴坐。又經八載,於寂默中,倐見一神人謂曰:將欲受果,何滯此耶?大道匪遙,汝其南矣。祖知神助,因改名神光。翌日,覺頭痛如[59]刺,其師欲治之,空中有聲曰:此乃換骨,非常痛也。祖遂以見神事白於師,師視其頂骨,即如五峯秀出矣。乃曰:汝相吉祥,當有所證。神令汝南者,斯則少林達磨大士,必汝之師也。祖於是直造少室,親傳衣法,事見達磨章。自初祖西歸,師為繼席闡化焉。 東魏孝靜帝天平乙卯年,有一居士,年踰四十,不言名氏,聿來設禮,而問祖曰:弟子身纏風恙,請和尚懺罪。祀曰:將[60]了來,與汝懺。士良久曰:覔罪不可得。祖曰:與汝懺罪竟,宜依佛法僧住。士曰:今見和尚,[61]已知是僧,未審何名佛法?祖曰:是心是佛,是心是法,法佛無二,僧寶亦然。士曰:今日始知罪性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如其心然,佛法無二也。祖深器之,即為剃髮,曰:是吾寶也,宜名僧。其年三月十八日,於光福寺受具。自茲疾漸愈,執侍經二載。 祖乃告曰:菩提達磨遠自竺乾,以正法眼藏并信衣密付於吾。吾今授汝,汝當守護,無令斷絕。聽吾偈曰:本來緣有地,因地種華生。本來無有種,華亦不曾生。祖付衣[62]已,又曰:汝受吾教,宜處深山。未可行化,當有國難。璨曰:師既預知,願垂示誨。祖曰:非吾知也。斯乃達磨傳般若多羅懸記云心中雖吉外頭凶是也。吾校年代,正在於汝。汝當諦思前言,勿罹世難。然吾亦有宿累,今要酬之。善去善行,俟時傳付。祖付囑[63]已,即往鄴都,隨宜說法。一音演暢,四眾歸依。如是積三四十載,遂韜光混跡,變易儀相。或入酒肆,或過屠門,或習街談,或隨廝役。人問之曰:師是道人,何故如是?祖曰:我自調心,何關汝事。又於筦城縣匡救寺三門下談無上道,聽者林集。時有辯和法師者,於寺中講涅槃經。學徒聞師闡法,稍稍引去。辯和不勝其憤,興謗於邑宰翟仲侃。翟惑其邪說,加祖以非法。祖怡然委順,識者謂之償債。時年一百七歲,即隋文帝開皇癸丑歲三月十六日也。葬磁州滏陽縣東北七十里。唐德宗諡大祖禪師。

安慶皖公山三祖僧璨大師

不知何許人也。初以白衣謁二祖,既受度傳法,隱於舒州之皖公山。屬後周武帝廢佛教,祖往來太湖縣司空山,居無常處,積十餘載,時人無能知者。至隋開皇壬子,有沙彌道信,年始十四,來禮祖曰:願和尚慈悲,乞與解脫法門。祖曰:誰縛汝?曰:無人縛。祖曰:何更求解脫乎?信於言下大悟,服勞九載。後於吉州受戒,侍奉尤謹。祖屢試以元微,知其緣熟,乃付衣法。偈曰:華種雖因地,從地種華生。若無人下種,華地盡無生。 祖又曰:昔可大師付吾法,後往鄴都行化,三十年方終。今吾得汝,何滯此乎?即適羅浮山,優游二載,却還舊址。逾月,士民奔趨,大設檀供。祖為四眾廣宣心要訖,於法會大樹下合掌立終。即隋煬帝大業丙寅十月十五日也。唐明皇諡鑑智禪師覺寂之墖。 師甞著信心銘曰:至道無難,唯嫌揀擇。但莫憎愛,洞然明白。毫𨤲有差,天地懸隔。欲得現前,莫存順逆。違順相爭,是為心病。不識元旨,徒勞念靜。圓同太虗,無欠無餘。良由取捨,所以不如。莫逐有緣,勿住空忍。一種平懷,泯然自盡。止動歸止,止更彌動。唯滯兩邊,寧知一種。一種不通,兩處失功。遣有沒有,從空背空。多言多慮,轉不相應。絕言絕慮,無處不通。歸根得旨,隨照失宗。須臾返照,勝却前空。前空轉變,皆由妄見。不用求真,唯須息見。二見不住,慎莫追尋。纔有是非,紛然失心。二由一有,一亦莫守。一心不生,萬法無咎。無咎無法,不生不心。能由境滅,境逐能沉。境由能境,能由境能。欲知兩段,元是一空。一空同兩,齊含萬象。不見精麤,寧有偏黨。大道體寬,無易無難。小見狐疑,轉急轉遲。執之失度,必入邪路。放之自然,體無去住。任性合道,逍遙絕惱。繫念乖真,昏沉不好。不好勞神,何用疎親。欲取一乘,勿惡六塵。六塵不惡,還同正覺。智者無為,愚人自縛。法無異法,妄自愛著。將心用心,豈非大錯。迷生寂亂,悟無好惡。一切二邊,良由斟酌。夢幻空華,何勞把捉。得失是非,一時放却。眼若不睡,諸夢自除。心若不異,萬法一如。一如體元,兀爾忘緣。萬法齊觀,歸復自然。泯其所以,不可方比。止動無動,動止無止。兩既不成,一何有爾。究竟窮極,不存軌則。契心平等,所作俱息。狐疑盡淨,正信調值。一切莫留,無可記憶。虗明自照,不勞心力。非思量處,識情難測。真如法界,無他無自。要急相應,唯言不二。不二皆同,無不包容。十方智者,皆入此宗。宗非促延,一念萬年。無在不在,十方目前。極小同大,忘絕境界。極大同小,不見邊表。有即是無,無即是有。若不如是,必不須守。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但能如是,何慮不畢。信心不二,不二信心。言語道斷,非去來今。

黃州黃梅四祖道信大師者

姓司馬氏,世居河內,後徙於蘄州廣濟縣。生而超異,幼慕空宗,諸解脫門,宛如宿習。既嗣祖風,攝心無寐,脅不至席者六十年。隋大業丁丑,領徒眾抵吉州,值羣盜圍城,七旬不解,萬眾惶怖。祖愍之,教令念摩訶般若。時賊眾望雉堞間若有神兵,乃相謂曰:城內必有異人,不可攻矣。稍稍引去。唐武德甲申歲,師却返蘄春,住破頭山,學侶雲臻。 一日往黃梅縣,路逢一小兒,骨相奇秀,異乎常童。祖問曰:子何姓?答曰:姓即有,不是常姓。祖曰:是何姓?答曰:是佛性。祖曰:汝無姓耶?答曰:性空故無。祖默識其法器,即俾侍者至其母所,乞令出家。母以宿緣故,殊無難色,遂捨為弟子,以至付法。傳衣偈曰:華種有生性,因地華生生。大緣與性合,當生生不生。遂以學徒委之。 一日,告眾曰:吾武德中遊廬山,登絕頂,望破頭山,見紫雲如葢,下有白氣,橫分六道。汝等會否?眾皆默然。弘忍曰:莫是和尚他後橫出一枝佛法否?祖曰:善。貞觀癸卯歲,太宗嚮師道味,欲瞻風彩,詔赴京。祖上表遜謝,前後三返,竟以疾辭。第四度命使曰:如果不起,即取首來。使至山諭旨,祖乃引頸就刃,神色儼然。使異之,回以狀聞。帝彌加欽慕,就賜珍繒,以遂其志。 高宗永徽辛亥歲閏九月四日,忽垂誡門人曰:一切諸法,悉皆解脫。汝等各自護念,流化未來。言訖,安坐而逝。壽七十有二,墖於本山。明年四月八日,墖戶無故自開,儀相如生。爾後門人不敢復閉。代宗諡大醫禪師慈雲之墖。

黃州黃梅五祖弘忍大師

蘄州黃梅人。先為破頭山中栽松道者,甞請於四祖曰:法道可得聞乎?祖曰:汝[64]已老,脫有聞,其能廣化耶?倘若再來,吾尚可遲汝。廼去,行水邊,見一女子浣衣,揖曰:寄宿得否?女曰:我有父兄,可往求之。曰:諾,我即敢行。女首肯之,遂回去。女周氏,李子也,歸輙孕。父母大惡,逐之。女無所歸,日傭紡里中,夕止於眾舘之下。[65]已而生一子,以為不祥,因拋濁港中。明日見之,泝流而上,氣體鮮明,大驚,遂舉之成童。隨母乞食,里人呼為無姓兒。逢一智者,歎曰:此子缺七種相,不逮如來。後遇信大師,得法嗣,化於破頭山。 唐高宗咸亨中,有一居士,姓盧名慧能,自新州來參謁。祖問曰:汝自何來?盧曰:嶺南。祖曰:欲須何事?盧曰:唯求作佛。祖曰:嶺南人無佛性,若為得佛?盧曰:人即有南北,佛性豈然?祖知是異人,乃訶曰:著槽廠去!盧禮足而退,便入碓房,服勞於杵臼之間,晝夜不息。經八月,祖知授付時至,遂告眾曰:正法難解,不可徒記吾言,持為[66]己任。汝等各自隨意述一偈,若語意冥符,則衣法皆付。時會下七百餘僧上座神秀者,學通內外,眾所宗仰,咸推稱曰:若非尊秀,疇敢當之?神秀竊聆眾譽,不復思惟,乃於廊壁書一偈曰: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祖因經行,忽見此偈,知是神秀所述,乃讚歎曰:後代依此修行,亦得勝果。其壁本欲令處士盧珍繪楞伽變相,及見題偈在壁,遂止不畫,各令念誦。盧在碓坊,忽聆誦偈,乃問同學:是何章句?同學曰:汝不知和尚求法嗣,令各述心偈。此則秀上座所述,和尚深加歎賞,必將付法傳衣也。盧曰:其偈云何?同學為誦。盧良久曰:美則美矣,了則未了。同學訶曰:庸流何知,勿發狂言!盧曰:子不信耶?願以一偈和之。同學不答,相視而笑。盧至夜密告一童子,引至廊下。盧自秉燭,請別駕張日用於秀偈之側寫一偈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祖後見此偈曰:此是誰作?亦未見性。眾聞師語,遂不之顧。 逮夜,祖潛詣碓坊,問曰:米白也未?盧曰:白也,未有篩。祖以杖三擊其碓,盧即以三皷入室。祖告曰:諸佛出世,為一大事,故隨機大小而引導之,遂有十地三乘頓漸等旨,以為教門。然以無上微妙秘密圓明真實正法眼藏,付於上首大迦葉尊者,展轉傳授二十八世,至達磨屆於此土,得可大師承襲,以至於今。今以法寶及所傳袈裟,用付於汝,善自保護,無令斷絕。聽吾偈曰: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無情既無種,無性亦無生。盧行者跪受衣法,啟曰:法則既受,衣付何人?祖曰:昔達磨初至,人未之信,故傳衣以明得法。今信心[67]已熟,衣乃爭端,止於汝身,不復傳也。且當遠隱,俟時行化,所謂受衣之人,命如懸絲也。盧曰:當隱何所?祖曰:逢懷即止,遇會且藏。盧禮足[68]已,捧衣而出。是夜南邁,大眾莫知。五祖自後不復上堂,大眾疑怪致問,祖曰:吾道行矣,何更詢之?復問:衣法誰得耶?祖曰:能者得。於是眾議盧行者名能,尋訪既失,潛知彼得,即共奔逐。五祖既付衣法,復經四載,至上元乙亥,忽告眾曰:我今事畢,時可行矣。即入室安坐而逝,壽七十有四。建墖於黃梅之東山,代宗諡大滿禪師法雨之墖。

六祖慧能大師

姓盧氏,其先范陽人。父行瑫,武德中左官於南海之新州,遂占籍焉。三歲喪父,其母守志鞠養。及長,家尤貧窶,師樵採以給。一日,負薪至市中,聞客讀金剛經,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有所感悟,而問客曰:此何法也?得於何人?客曰:此名金剛經,得於黃梅忍大師。祖遽告其母以為法。尋師之意,直抵韶州,遇高行士劉志略,結為交友。尼無盡藏者,即志略之姑也,常讀涅槃經,師暫聽之,即為解說其義。尼遂執卷問字,祖曰:字即不識,義即請問。尼曰:字尚不識,曷能會義?祖曰:諸佛妙理,非關文字。尼驚異之,告鄉里耆艾曰:能是有道之人,宜請供養。於是居人競來瞻禮。近有寶林古寺舊地,眾議營緝,俾祖居之。四眾霧集,俄成寶坊。祖一日忽自念曰:我求大法,豈可中道而止?明日遂行。至昌樂縣西山石室間,遇智遠,祖遂請益。遠曰:觀子神姿爽拔,殆非常人。吾聞西域菩提達磨傳心印於黃梅,汝當往彼參決。祖辭去,直造黃梅之東山,即唐咸亨二年也。忍大師一見,默而識之。後傳衣法,令隱於懷集四會之間。 儀鳳丙子正月八日,屆南海,遇印宗法師於法性寺講涅槃經。祖寓止廊廡間,暮夜風颺剎幡,聞二僧對論,一曰幡動,一曰風動,往復酬答,曾未契理。祖曰:可容俗流輙預高論否?直以風幡非動,動自心耳。印宗竊聆此語,竦然異之。明日,邀祖入室,徵風幡之義。祖具以理告,印宗不覺起而立曰:行者定非常人,師為是誰?祖更無所隱,直敘得法因由。於是印宗執弟子之禮,請授禪要。乃告四眾曰:印宗具足凡夫,今遇肉身菩薩。乃指座下盧居士曰:即此是也。因請出所傳信衣,悉令瞻禮。至正月十五日,會諸名德,為之剃髮。二月八日,就法性寺智光律師授滿分戒。其戒壇即劉宋時求那跋陀三藏之所置也。三藏記云:後當有肉身菩薩在此壇受戒。又梁末真諦三藏於壇之側,手植二菩提樹,謂眾曰:却後一百二十年,有大開士於此樹下演無上乘,度無量眾。祖具戒[69]已,於此樹下開東山法門,宛如宿契。明年二月八日,忽謂眾曰:吾不願此居,欲歸舊隱。即印宗與緇白千餘人送祖歸寶林寺。韶州[70]刺史韋據請於大梵寺轉妙法輪,并受無相心地戒。門人紀錄,目為壇經,盛行於世。後返曹溪,雨大法雨,學者不下千數。 中宗神龍乙巳,降詔曰:朕請安、秀二師宮中供養,萬幾之暇,每究一乘。二師並推讓曰:南方有能禪師,密受忍大師衣法,可就彼問。今遣內侍薛簡馳詔迎請,願師慈念,速赴上京。祖上表辭疾,願終林麓。簡曰:京城禪德皆云:欲得會道,必須坐禪習定。若不因禪定而得解脫者,未之有也。未審師所說法如何?祖曰:道由心悟,豈在坐也?經云:若見如來,若坐若臥,是行邪道。何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若無生滅,是如來清淨禪;諸法空寂,是如來清淨坐。究竟無證,豈況坐耶?簡曰:弟子回,主上必問。願和尚慈悲,指示心要。祖曰:道無明暗,明暗是代謝之義。明暗無盡,亦是有盡,相待立名。故經云:法無有比,無相待故。簡曰:明喻智慧,暗況煩惱。修道之人,儻不以智慧照破煩惱,無始生死,憑何出離?祖曰:煩惱即是菩提,無二無別。若以智慧昭煩惱者,此是二乘小見,羊鹿等機。大智上根,悉不如是。簡曰:如何是大乘見解?祖曰:明與無明,其性無二。無二之性,即是實性。實性者,處凡愚而不滅,在聖賢而不增,住煩惱而不亂,居禪定而不寂。不斷不常,不來不去,不在中間,及其內外。不生不滅,性相如如,常住不遷,名之曰道。簡曰:師說不生不滅,何異外道?祖曰:外道所說不生不滅者,將滅止生,以生顯滅,滅猶不滅,生說無生。我說不生不滅者,本自無生,今亦無滅,所以不同外道。汝若欲知心要,但一切善惡,都莫思量,自然得入清淨心體,湛然常寂,妙用恒沙。簡蒙指教,豁然大悟。 簡歸闕,表奏祖語。有詔謝師,并賜袈裟、絹五百疋、寶鉢一口。十二月十九日,勑改古寶林為中興寺。三年十一月十八日,勑韶州[71]刺史重加崇飾,賜額為法泉寺。祖新州舊居為國恩寺。 一日,祖謂眾曰:諸善知識,汝等各各淨心,聽吾說法。汝等諸人,自心是佛,更莫狐疑。外無一物而能建立,皆是本心生萬種法。故經云: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若欲成就種智,須達一相三昧、一行三昧。若於一切處而不住相,彼相中不生憎愛,亦無取捨,不念利益成壞等事,安閒恬靜,虗融澹泊,此名一相三昧。若於一切處,行住坐臥,純一直心,不動道場,真成淨土,名一行三昧。若人具二三昧,如地有種,能含藏長養,成就其實。一相一行,亦復如是。我今說法,猶如時雨,溥潤大地。汝等佛性,譬諸種子,遇茲霑洽,悉得發生。承吾旨者,決獲菩提。依吾行者,定證妙果。 明皇先天壬子,告諸四眾曰:吾忝受忍大師衣法,今為汝等說法,不付其衣。葢汝等信根淳熟,決定不疑,堪任大事。聽吾偈曰:心地含諸種,普雨悉皆生。頓悟華情[72]已,菩提果自成。說偈[73]已,復曰:其法無二,其心亦然。其道清淨,亦無諸相。汝等慎勿觀淨,及空其心。此心本淨,無可取捨。各自努力,隨緣好去。 有僧舉臥輪偈:臥輪有伎倆,能斷百思想。對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長。祖聞之曰:此偈未明心地,若依而行之,是加繫縛。因示一偈:慧能沒伎倆,不斷百思想。對境心數起,菩提作麼長。 祖說法利生,經四十載。其年七月六日,命弟子住新州國恩寺,建報恩墖,仍令倍工。又有蜀僧名方辯,來謁曰:善揑塑。祖正色曰:試塑看。方辯不領旨,乃塑祖真,可高七尺,曲盡其妙。祖觀之曰:汝善塑性,不善佛性。酬以衣物,辯禮謝而去。 明皇開元癸丑年七月一日,謂門人曰:吾欲歸新州,汝速理舟檝。時大眾哀慕,乞師且住。祖曰:諸佛出現,猶示涅槃。有來必去,理亦常然。吾此形骸,歸必有所。眾曰:師從此去,早晚却回?祖曰:葉落歸根,來時無口。又問:師之法眼,何人傳受?祖曰:有道者得,無心者通。又問:後莫有難否?祖曰:吾滅後五六年,當有一人來取吾首。聽吾記曰:頭上養親,口裏須飱。遇滿之難,楊柳為官。又曰:吾去七十年,有二菩薩從東方來。一在家,一出家。同時興化,建立吾宗。締緝伽藍,昌隆法嗣。言訖,往新州國恩寺,沐浴跏趺而化。異香襲人,白虹屬地。即其年八月三日也。時韶新兩郡,各修靈墖,道俗莫決所之。兩郡[74]刺史共焚香祝曰:香烟引處,即師之欲歸焉。時鑪香騰涌,直貫曹溪。以十一月十三日入墖,壽七十六。時韶州勅史韋據撰碑。 上元庚子,肅宗遣使就請師衣鉢,歸內供養。至永泰元年五月五日,代宗夢六祖大師請衣鉢。七日,勑[75]刺史楊瑊曰:朕夢感禪師請傳法袈裟,却歸曹溪。今遣鎮國大將軍劉崇景頂戴而送,朕謂之國寶。卿可於本寺如法安置,專令僧眾親承宗旨者,嚴加守護,勿令遺墜。後或為人偷竊,皆不遠而獲。如是者數四。憲宗諡大鑒禪師,墖曰元和靈照。

五燈全書卷第二

校勘註

  1. 【CBETA】已【CB】,巳【卍續】
  2. 【CBETA】已【CB】,巳【卍續】
  3. 【CBETA】已【CB】,巳【卍續】
  4. 【CBETA】已【CB】,巳【卍續】
  5. 【CBETA】已【CB】,巳【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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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CBETA】已【CB】,巳【卍續】
  12. 【CBETA】已【CB】,巳【卍續】
  13. 【CBETA】已【CB】,巳【卍續】
  14. 【CBETA】已【CB】,巳【卍續】
  15. 【CBETA】已【CB】,巳【卍續】
  16. 【卍續】娑疑授
  17. 【CBETA】已【CB】,巳【卍續】
  18. 【CBETA】祛【CB】,袪【卍續】
  19. 【CBETA】已【CB】,巳【卍續】
  20. 【CBETA】已【CB】,巳【卍續】
  21. 【卍續】禮疑體
  22. 【CBETA】己【CB】,已【卍續】
  23. 【CBETA】已【CB】,巳【卍續】
  24. 【CBETA】已【CB】,巳【卍續】
  25. 【CBETA】已【CB】,巳【卍續】
  26. 【CBETA】已【CB】,巳【卍續】
  27. 【CBETA】瘞【CB】,[療-(日/小)+土]【卍續】
  28. 【CBETA】已【CB】,巳【卍續】
  29. 【CBETA】但【CB】,伹【卍續】
  30. 【CBETA】已【CB】,巳【卍續】
  31. 【CBETA】已【CB】,巳【卍續】
  32. 【CBETA】秖【CB】,秪【卍續】
  33. 【CBETA】秖【CB】,秪【卍續】
  34. 【CBETA】已【CB】,巳【卍續】
  35. 【CBETA】歎【CB】,歡【卍續】
  36. 【CBETA】利【CB】,剎【卍續】
  37. 【CBETA】已【CB】,巳【卍續】
  38. 【CBETA】已【CB】,巳【卍續】
  39. 【CBETA】已【CB】,巳【卍續】
  40. 【CBETA】卻【CB】,郤【卍續】
  41. 【CBETA】已【CB】,巳【卍續】
  42. 【CBETA】已【CB】,巳【卍續】
  43. 【CBETA】已【CB】,巳【卍續】
  44. 【CBETA】已【CB】,巳【卍續】
  45. 【CBETA】已【CB】,巳【卍續】
  46. 【CBETA】已【CB】,巳【卍續】
  47. 【CBETA】已【CB】,巳【卍續】
  48. 【CBETA】已【CB】,巳【卍續】
  49. 【CBETA】已【CB】,巳【卍續】
  50. 【CBETA】已【CB】,巳【卍續】
  51. 【CBETA】刺【CB】,剌【卍續】
  52. 【CBETA】已【CB】,巳【卍續】
  53. 【CBETA】已【CB】,巳【卍續】
  54. 【CBETA】已【CB】,巳【卍續】
  55. 【卍續】苦疑若
  56. 【CBETA】已【CB】,巳【卍續】
  57. 【CBETA】已【CB】,巳【卍續】
  58. 【CBETA】已【CB】,巳【卍續】
  59. 【CBETA】刺【CB】,剌【卍續】
  60. 【卍續】了疑罪
  61. 【CBETA】已【CB】,巳【卍續】
  62. 【CBETA】已【CB】,巳【卍續】
  63. 【CBETA】已【CB】,巳【卍續】
  64. 【CBETA】已【CB】,巳【卍續】
  65. 【CBETA】已【CB】,巳【卍續】
  66. 【CBETA】己【CB】,已【卍續】
  67. 【CBETA】已【CB】,巳【卍續】
  68. 【CBETA】已【CB】,巳【卍續】
  69. 【CBETA】已【CB】,巳【卍續】
  70. 【CBETA】刺【CB】,剌【卍續】
  71. 【CBETA】刺【CB】,剌【卍續】
  72. 【CBETA】已【CB】,巳【卍續】
  73. 【CBETA】已【CB】,巳【卍續】
  74. 【CBETA】刺【CB】,剌【卍續】
  75. 【CBETA】刺【CB】,剌【卍續】

【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卍新纂大日本續藏經》X1571《五燈全書》,版本日期 2025-11-05。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