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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林重刻寶訓筆說卷中

此篇教人持法,當以中道含緩為要也。

靈源清和尚,住舒州太平。每見佛眼臨眾周密,不甚失事,因問其要。佛眼曰:用事寧失於寬,勿失於急;寧失於略,勿失於詳。急則不可救,詳則無所容。當持之於中道,待之以含緩,庶幾為臨眾行事之法也。(拾遺)

清和尚住太平日,每常見佛眼和尚臨於大眾,凡百所為,無不周旋,無不細密,不甚失其事之所宜,因而問其要義。佛眼答曰:大凡所作之事,安得全保其無失?寧可失之於寬緩,不可失之于急迫;寧可失之于簡略,不可失之于詳細。葢事失於急,救之不及也;失于詳,則人無所容矣。但當持守中道,待以食緩,庶幾即方可也。方可以為臨眾行事之法則也。△古人披肝露膽,誠不啻如父母之教子,寧寬忽急,寧略勿詳。此二言,立身處世之道盡之矣。

此篇謂道人出處自有其時,強之勿庸也。

靈源謂長靈卓和尚曰:道之行,固自有時。昔慈明放意於荊楚間,含耻忍垢,見者忽之,慈明笑而[1]已。有問其故,對曰:連城與瓦礫相觸,予固知不勝矣。

東京天寧長靈守卓禪師嗣。靈源清禪師。南嶽下十四世。○此節明養道以待時,謂得道之士將欲行其所得之道,不是強為,必有其時,時至而理自彰也。昔日慈明和尚放意于荊楚間,放意者,非放蕩其意,因時不至,放蕩形迹于稠人中也。雖遇幾多耻辱垢污,皆含藏忍受而[2]已。往往人見他如此放縱其形,多輕忽之,慈明[3]但笑而止。有問曰:他如此輕忽,你何故返笑?對曰:連城與瓦礫相觸,予固知不勝矣。礫,小石也。○趙有卞和璧,秦昭王欲以十二連城貿之,趙遣相如送之入秦。相如視秦王惟有愛璧之心,而無割城之意,乃詐曰:璧有瑕,請示之。王授璧與相如,如將璧却倚柱立,怒髮衝冠謂曰:臣聞布衣之交尚不忍相欺,況大國乎?王若急臣,臣頭璧俱碎於柱。王恐碎璧,使人扶相如起。

逮見神鼎後,譽播叢林,終起臨濟之道。嗟乎!道與時也,苟可強乎?(筆帖)

此節明時至以成化,逮見神鼎。後潭州神鼎洪諲禪師,襄水[序-予+邑]氏子,嗣首山念禪師,南嶽下九世。尋常一衲,以度寒暑。後隱衡嶽,有一豪貴來山遊,見師氣貌閑靜,一鉢無餘,遂拜請住神鼎。十年枯淡,室無升米,日收盞飯。一枯木床為法座,殘僧數輩圍之,始終不易。後宗風大振,望尊一時,門弟子氣吞諸方。是時慈明往謁,髮長不翦,敝衣楚音,通謁稱法姪,一眾大笑。鼎遣童子問:長老誰之嗣?明仰視屋曰:親見汾陽來。鼎杖而出,顧見欣然問曰:汾州有西河師子,是否?明指其後絕呌曰:屋倒矣!童子返走,鼎回顧相矍鑠。明地坐,脫隻履眎之,鼎老忘所問,又失明所在。明徐起整衣,且行且語曰:見面不如聞名。遂去。鼎遣人追之,不可,歎曰:汾州乃有此兒耶!慈明自此美譽播揚于叢林,重興臨濟之道。嗟乎二字,乃靈源歎息勉強出世者,謂道雖具,時不至,強之亦奚益耶?△道之成在我,道之行惟時。時不至,烏能行其道?所謂不是春風花不開時所限也。

此篇教人時中以理,防患急則不可救也。

靈源謂黃太史曰:古人云:抱火措於積薪之下,而𥨊其上,火未及然,固以為安。此誠喻安危之機,死生之理,明如杲日,間不容髮。

此節先明無智,防患古人。即前漢書文帝六年丁卯,淮南厲王長謀反,廢處蜀郡,憤恚不食而死。梁太傅賈誼上疏曰:臣竊惟今之事勢,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可為長太息者六,若其他背理而傷道者,難徧以疏舉。進言者皆言天下[4]已安[5]治矣,臣獨以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則諛,皆非實知治亂之體者也。夫抱火厝于積薪之下,而𥨊其上,火未及然,固以為安。方今之勢,何以異此。本末舛逆,首尾衡決,國制搶攘,非甚有紀。陛下可不壹令臣得熟數之於前,因陳治安之,試詳擇焉。師謂此語實可以喻人安危之機,死生之理,其明白如杲日麗天,此間難容絲髮隱昧也。

夫人平居燕處,罕以生死禍患為慮,一旦事出不測,方頓足扼腕而救之,終莫能濟矣。(筆帖)

此節正教時中自警。我見世人平居閑處之日,未甞以生死禍患為慮者,正如那安𥨊積薪之人無所惧也。一旦禍患之事發于忽然不測之間,如積薪下火起,至此方纔來頓足扼腕,扼腕即捶胸也。冀欲救之終不可得矣。△平常能以生死禍患為慮者,今時能有幾箇扼腕?追之者無限。

此篇見古人念念以弘道為[6]己任,真祖師心也。

靈源謂佛鑑曰:凡接東山師兄書,未甞言世諦事,惟丁寧忘軀弘道,誘掖後來而[7]已。

此節明古人志在于道,謂每凡接五祖師兄書,其中總不曾言世諦中事。丁寧即教誡也,惟教誡人要忘軀弘道,誘引諸子,扶掖後昆而[8]已。

近得書云:諸莊旱損,我總不憂,只憂禪家無眼。今夏百餘人室中舉箇狗子無佛性話,無一人會得,此可為憂。

此節見智者濟人事急。近得書云:今歲雖則諸莊旱損,我總不以為憂,只憂禪者家無道眼。今夏山中百餘人,室中舉個狗子因甚無佛性話,竟無一人會得,此誠可以為憂矣。

至哉斯言!與憂院門不辦,怕官人嫌責,慮聲位不揚,恐徒屬不盛者,實霄壤矣。

此節謂常人憂之有別,與那一等。憂院中諸事不辦者,怕官府嫌責者,慮聲名勢位不顯揚者,恐其徒眷不盛者,以此較之,真天地懸隔矣。

每念此稱實之言,豈復得聞?吾姪為嫡嗣,能力振家風,當慰宗屬之望,是所切禱。(蟾侍者日錄)

此節乃囑以力行此道。吾甞思念此稱意真實之言,今日豈再得聞?吾姪乃師兄之嫡子,必能殫力以振家風。今本宗眷屬所企望者無他,唯公一人[9]已。須當安慰宗屬之所望,是我所激切而懇禱之。△此一段憂人之心真不可解。

此篇言凡事皆在積累而成,功力不可不深致也。

靈源曰:磨礱砥礪,不見其損,有時而盡;種樹蓄養,不見其益,有時而大;積德累行,不知其善,有時而用;棄義背理,不知其惡,有時而亡。學者果熟計而履踐之,成大器,播美名,斯今古不易之道也。

磨,治石也。礲,磨也。砥,以砥磨物也。礪,砥石也。磨砥乃用石磨物也,礲礪是以物于石上磨也。靈源要人知得積累所成之意,謂如磨子與磨石相似,累年積月雖不見其有損,却有箇時節不覺而盡。又如種樹木蓄瓜果者,時中不見有增益,却有時而大。須知人之積德累行亦然,每日之中雖不知其善,却有時而用也。至于棄義背理者,雖不知其惡,却有時而亡。全篇出說苑正諫章。學者果能熟計此語,善不可以微而不修,惡不可以微而不戒,依而行之,將來必成大器,播揚美名,斯今古不易之正論也。△聖賢雖有不可思議之境界亦是積累而至。

此篇教住持去私心,宏器量,是其要也。

靈源謂古和尚曰:禍福相倚,吉同域,惟人自召,安可不思?或專[10]己之喜怒,而隘於含容;或私心靡費,而從人之所欲,皆非住持之急。茲實恣肆之攸漸,禍害之基源也。(筆帖)

惠古禪師嗣靈源清禪師。南嶽下十四世。謂人之禍福本相依倚,吉亦同其處,要皆人之行事自所招致,安得不時中而細思之也。何言自招?曰:或專自[11]己之喜怒而心胷窄隘無包容之量,或縱吾之私心無故浪費而順從人之所欲,如此皆不是住持之急務,而實是恣情肆意之所由來,將成禍害之基址本源也。△私心狹量。人本不是做住持的器格,有如斯者難保無虞。

此篇訓人安不忘危,理不忘亂,是遠禍生福之大主宰也。

靈源謂伊川先生曰:禍能生福,福能生禍。禍生於福者,緣處災危之際,切於思安,深於求理,遂能祗畏敬謹,故福之生也宜矣。福生於禍者,緣居安泰之時,縱其奢欲,肆其驕怠,尤多輕忽侮慢,故禍之生也宜矣。

此節明順逆唯自感。伊川姓程名頤,字正叔,號伊川,河南人,問道于靈源禪師。師謂伊川先生曰:禍雖是不可意的事,而實能生福;福雖是樂意之境,而必能生禍。何也?禍中能生于福者,緣人居在災危之際,處百不如意之地,專切欲思安樂之方,深窮求其解脫之理由者,祗畏敬謹,凡事皆小心翼翼,一息不懈,故福從此而漸生矣。福能生禍者,緣人處於安泰之時,百凡皆稱心如意,縱其奢華樂欲,肆其驕倨怠慢,由是多輕忽其事,侮慢于人,故禍自此而畢至矣。

聖人云:多難成其志,無難喪其身。得乃喪之端,喪乃得之理。是知福不可屢僥倖,得不可常覬覦。居福以慮禍,則其福可保;見得而慮喪,則其得必臻。故君子安不忘危,理不忘亂者也。(筆帖)

此節明得失唯自知。聖人指老子警世篇云:多難成其志,無難喪其身。有得即有失,所以得即是喪的根本,喪却又是得的道理。以是而知,凡人既居于福中,當須知足,不可屢僥倖。屢,數數也。僥是不當求而求,倖是不當得而得。既有所得,宜乎知止,不可常覬覦。覬覦者,希望欲得也。若使居福之時而能慮禍,則其福必定可保;見得之際便能慮喪,則其得必竟能臻。是故為君子者,居安必不敢忘危,在治必不敢忘亂,斯為得矣。△教你細觀禍福之所由,非他人置之也。居安治,毋忘危亂,是最得力的明訓。

此篇教人即忘明真,勿起生滅心也。

靈源謂伊川先生曰:夫人有惡其迹而畏其影,却背而走者。然走愈急,迹愈多而影愈疾,不如就陰而止,影自滅而迹自絕矣。日用明此,可坐進斯道。(筆帖)

所行之事喻迹,起生滅心喻影。背走喻捨忘歸真,就陰喻即忘明真。所謂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夫欲人無聞,莫若無聲。欲人無知,莫若無為。是知迹從念起,影逐身生。絕異念而妄迹自消,息幻體而虗影亦滅。學者但解迴光就[12]己,返境觀心,則法眼明而業影自消,真身現而塵迹自絕。若是則不滯化城,而徑趣寶所矣。日用明此,於一坐之間,得斯道矣。△就陰而止,在你自[13]己分上,如何理會?若理會得清楚,則斯道可進。不然,多在鬼窟裏作活計。

此篇教人量力而行,勿自廣也。

靈源曰:凡住持位過其任者,鮮克有終。葢福德淺薄,量度狹隘,聞見鄙陋,又不能從善務義以自廣而致然也。(日錄)

謂住持乃擔當佛祖之重任者,若力小而任重,多不能完美倒底。何故?葢由他福德淺薄,又兼志識不廣,量度不弘,聞見皆鄙陋不堪,又不能依從良善,務合事宜,以自高自廣而使然也。△從善務義。乃智者生涯,致力而行,雖愚必智,雖弱必強。

此篇說至人當韜光晦迹,勿炫露取敗也。

靈源聞覺範貶竄嶺海,歎曰:蘭植中塗,必無經時之翠;桂生幽壑,終抱彌年之丹。古今才智喪身,讒謗罹禍者多,求其與世浮沉,能保其身者少。

此節明才,藏必無虞。瑞州清源寺德洪覺範禪師。本郡彭氏子,嗣真淨文禪師。南嶽下十三世。南宋高宗帝賜寶覺圓明之號,時稱寂音尊者。因秦檜專權,惡天下好人,讒奏師過,遂貶竄于嶺海。貶,謫也。竄,驅逐也。靈源聞之,乃歎曰:蘭極香者也,由種之于當路,故欲求其經一時之翠,不可得也。桂亦香也,因生於幽巖深壑之間,故能抱守長年之丹。且古今有才智之士亦然,或致喪身,或招讒謗,或罹禍害者極多。求其與世無忤,隨其波流,情和意合,能保其身者無幾。

故聖人言:當世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議人者也;博辯宏大而危其身者,好發人之惡也。在覺範有之矣。(章江集)

此節明智露必遭迍,故聖人言。史記:孔子適周,問禮於老子。將辭,老子曰:吾聞富貴者贈人以財,仁者送人以言。吾雖不能富貴,而竊仁者之號,今送子以言也。當今之士,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譏議人者也;博辯宏遠而危其身者,好發人之惡也。為人臣子,可不慎乎?孔子敬奉其教,自周返魯,道愈尊矣。今靈源和尚引以為歎曰:如老子此言,在覺範禪師實有之矣。△要知者等行徑,原不可以與世浮沉,全身遠害者,此當須別著眼。

此篇謂學道以玅悟為先,不可泥于文字也。

靈源謂覺範曰:聞在南中時究楞嚴,特加箋釋,非不肖所望。葢文字之學不能洞當人之性源,徒與後學障先佛之智眼,病在依他作解,塞自悟門。資口舌則可勝淺聞,廓神機終難極玅證,故於行解多致參差,而日用見聞尤增隱昧也。

靈源聞覺範在嶺南時中細究楞嚴,梵語首楞嚴,此云一切事究竟堅固,特加箋釋。箋乃傳之未盡也,釋是解釋。謂公雖如此用心,非不肖所望于公者。葢文字之學不能洞徹當人妙性之根源也,徒然返與後生學者障蔽先佛智慧法眼。何故?病在依他文字作解會,故塞絕自[14]己妙悟之門。若論資助人之口舌,得此箋釋,可以勝過於淺聞。至若廓徹神機,終不能使人極窮妙證,故于行解多致參差。參差,不齊貌,乃言行相違也。而日用中所見者文字,所聞者義理,將自家一段照天照地的光明多增隱昧矣。△此是直捷提持向上語,當深心諦審。

此篇教住持當曲全人材,不可以偶失而偏廢也。

靈源曰:學者舉措不可不審,言行不可不稽。寡言者未必愚,利口者未必智,鄙樸者未必悖,承順者未必忠。故善知識不以辭盡人情,不以意選學者。

此節言知識要稽審人情,謂作長老者于學人舉止處不可不細細審察,言行處不可不時時稽考。寡言者,口雖拙訥,心中未必愚蠢;利口者,言雖巧便,𦚾中未必智識;鄙樸者,行履雖或拘謹,未必咸出悖逆;承順者,言貌雖或謙恭,未必盡能忠信。故善知識不可以辭盡人情,不可以意選學者。○兵部侍郎陸贄上唐德宗諫曰:明王不可以辭盡人情,不可以意選進士。進退隨愛憎之情,離合繫異同之趣,是猶捨繩墨而意裁曲直,棄權衡而手揣重輕,雖曰精微,不能無謬。此靈源特引用以示人。

夫湖海衲子,誰不欲求道於中?悟時見理者,千百無一。其間修身勵行,聚學樹德,非三十年而不能致。偶一事過差,而叢林棄之,則終身不可立。夫耀乘之珠,不能無纇;連城之璧,寧免無瑕?凡在有情,安得無咎?夫子,聖人也,猶以五十學易無大過為言。契經則曰:不怕念起,惟恐覺遲。況自聖賢[15]已降,孰無過失哉?在善知識曲成,則品物不遺矣。

此節謂學者要知過自檢,葢湖海衲子誰不欲求道,其間悟明自心、見徹本性者,千百人中難得一二,于中精修其身、勉勵其行,聚積學問、樹立德業,成就一箇人品,非三十年功夫不能到,偶然間有一事或失檢點,便成過差,而叢林中以為有過輒棄之矣,使三十年積習一旦皆廢,而終身不可立。夫耀乘之珠不能無纇,纇,絲節也。○魏惠王曰:寡人有徑寸之珠,照車前後各十二乘者數枚。齊王曰:吾有四臣照千里之外,豈特十二乘也。魏王有媿。連城之璧寧免無瑕,解見前。凡在有情識中,安得俱然無咎。夫子,聖人也,猶以五十學易,明乎吉消長之理、進退存亡之道,故可以無大過為言爾。梵語修多羅,此云契經,謂契理契機,上契諸佛玅理,下契眾生機宜。契,合也,則曰不怕有念斯起,惟恐覺照生遲,況自聖賢[16]已降,降,下也,熟無過失哉?在善知識委曲作成,則高低、大小、利鈍雜出之人物俱無遺失矣。

故曰:巧梓順輪桷之用,枉直無廢材;良御適險易之宜,駑驥無失性。物既如此,人亦宜然。若進退隨愛憎之情,離合繫異同之趣,是猶捨繩墨而裁曲直,棄權衡而較重輕,雖曰精微,不能無謬矣。

此節教師承宜當公正。故曰:巧梓順輪桷之用,枉直無廢材。梓,木匠也。輪,車輪。桷,榱桷。謂巧匠用木,枉者可為輪,直者可為桷,使不廢其材也。○昔齊桓公讀書于堂上,輪扁斵輪于堂下,釋鑿而問曰:敢問君之所讀者何書。公曰:聖人之言也。扁曰:聖人在乎。公曰:聖人死矣。扁曰:然,君所讀者糟粕耳。公怒曰:寡人讀書,輪人安得譏乎。有說則可,無說則死。扁曰:以臣事觀之,臣當斵輪,徐則甘而不固,疾則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心,應之于手,口不能言,有數存焉。臣不能諭臣之子,子不能受之于臣。臣年七十而老斵輪,古之斵輪者與其不可傳而死者多矣,故君之所讀者糟粕耳。桓公大喜。出莊子天道篇。○良御適險易之宜,駑驥無失性。善使馬者稱良御。駑,鈍馬也。驥,良馬也。如善于用馬者,險處則馳之以驥,易處則馳之以駑,使遲速各得其宜,自不失其所賦之性也。凡物既皆如是,而人豈不如其然也。若進退隨愛憎之情,離合繫異同之趣,此兩句謂知識用人,倘愛者非其材,亦進而與之合同其事也。憎者是其人,亦退而與之離異其志也。如是者,猶如梓人捨其繩墨而欲裁曲直,亦如賈者棄其權衡而欲較重輕,雖則日技藝精微,終不能免其無謬矣。△如此作成人,方是佛菩薩真實念頭。

此篇教住持以至公為心,不可偏狥[17]己私也。

靈源曰:善住持者,以眾人心為心,未甞私其心;以眾人耳目為耳目,未甞私其耳目。遂能通眾人之志,盡眾人之情。

此節明情通無外,謂善能為住持者,但以眾人心[18]己心,不必私用吾心,以眾人耳目為[19]己之耳目,不必私用吾之耳目,遂能通眾人之志,盡眾人之情。

夫用眾人之心為心,則我之好惡乃眾人好惡,故好者不邪,惡者不謬,又安用私託腹心而甘服其諂媚哉?既用眾人耳目為耳目,則眾人聰明皆我聰明,故明無不鑒,聰無不聞,又安用私託耳目而固招其蔽惑耶?

此節顯情同不二。夫用眾人之心為[20]己之心,則無二心,所以我之好惡乃眾人之好惡,故所好者決定不邪,所惡者決定不謬,又何必于私地囑託他人之心腹,甘服他人之諂媚於我哉?既用眾人之耳目為[21]己之耳目,則見聞無隱,所以眾人聰明即是我之聰明,故明無所不鑒照,聰無所不通曉,又何必于私隱中囑託他人之耳目,固招他人之蔽惑于我耶?

夫布腹心,託耳目,惟賢達之士務求[22]己過,與眾同欲,無所偏私,故眾人莫不歸心,所以道德仁義流布遐遠者,宜其然也。而愚不肖之意務求人之過,與眾違欲,溺於偏私,故眾人莫不離心,所以惡名險行傳播遐遠者,亦宜其然也。

此節明同不同之故。然則展布多人之腹心,囑託眾人之耳目者,或亦有之。但賢達之士,假此聞見,託借腹心,專求[23]己之過失,與眾人同其所欲,無所偏私,故眾人莫不歸心。所以住持之道德仁義,流布於遐方者,宜其所然也。而愚者之意,惟囑託人之腹心耳目,務求他人之過失,則與眾人違其所欲,墮于偏私,故眾人莫不離心。使住持之惡名險行,傳播於遐方者,亦宜其所當然也。

是知住持人與眾同欲,謂之賢哲;與眾違欲,謂之庸流。大率布腹心、託耳目之意有殊,而善惡成敗相返如此,得非求過之情有異,任人之道不同者哉?

此節顯同不同之騐,是知為住持者與眾人同欲者即賢哲也,與眾人違欲者乃庸流耳。大槩布腹心託耳目之意,有求人過求[24]己過之不同,而善惡成敗相返之利害實有如此,豈得不是求過之情有人[25]己之異,而任人之道有公私之不同者哉?△此章貴在自求[26]己過始,不與凡夫為匹偶。若然,是世間第一種英烈丈夫。

此篇謂凡為道人者,輕財重德,可以為攝化之緣也。

靈源曰:近世作長老,涉二種緣,多見智識不明,為二風所觸,喪於法體。一應逆緣,多觸衰風;二應順緣,多觸利風。既為二風所觸,則喜怒之氣交於心,鬱勃之色浮於面,是致取辱法門,譏誚賢達。

此節謂應緣當以智照。近世作長老者,所經涉有二種因緣,多見人之智識不明白,為此二種境風所觸動,竟爾喪失自家持法之體段。其二種者何?一者應不如意逆緣,多乎觸發者衰風,乃煩惱忿恨之氣。二者應如意的順緣,多乎觸發者利風,乃貪愛忻喜之氣。既為二風之所觸,則有喜怒之氣交攻于心,鬱勃之色浮見于面也。鬱,喜貌。勃,色變貌。吃吃窮年,得之則喜,失之則怒,必為具眼之賢達譏誚隨之,是致取辱于法門也。

惟智者善能轉為攝化之方,美導後來。如瑯琊和尚往蘇州看范希文,因受信施及千餘緡,遂遣人陰計在城諸寺僧數,皆密送錢,同日為眾檀設齋。其即預辭范公,是日侵蚤發船,逮天明,眾知[27]已去,有追至常州而得見者,受法利而迴。觀此老一舉,使姑蘇道俗悉起信心,增深道種。此所謂轉為攝化之方,與夫竊法位,苟利養,為一身之謀者,實霄壤也。(與德和尚書)

此節明起信惟在疎財,惟獨有大智慧者,遇此境緣,善能轉作攝受教化之方便,以此美聲引導于後來。如瑯琊和尚,即𣻄州廣照慧覺禪師,嗣汾陽昭禪師,南嶽下十世,往蘇州看范希文,姓范名仲淹,字希文,汝南人,宋仁宗慶曆間為參政,[28]諡文正公,問道于瑯琊,瑯琊和尚因訪之,得受信施及千餘緡,緡,錢串也,遂遣人陰隱中籌計,在城諸寺僧眾,皆密送錢,同日為眾檀越設齋,和尚即預先辭范公,是同為設齋之日,侵早發船,人皆不知,逮天明,眾知[29]已去,有念師之切者,追至常州,而得見師,如法開導,皆受法施利益而迴。靈源和尚謂觀此老者一番舉作,使姑蘇道俗悉起信心,增將來甚深之道種,如此真所謂轉為攝化之方也,與夫那一種[曰/月]竊法位,苟求利養,為一身之謀者,實天地懸隔矣。△我不知竊位求財者,閱此當作何面目。

此篇教人修德力行,不求聞知於人,自為人之所敬也。

文正公謂瑯琊曰:去年到此,思得林下人可語者。甞問一吏:諸山有好僧否?吏稱北寺瑞光、希茂二僧為佳。

此節謂德存而名顯。謂去年到此蘇州,蒞任[30]已來,思得箇林下道人可相語者。甞問一吏:本城內外及諸山有好道德僧否?吏稱北寺瑞光、希茂二僧為佳。瑞光,寺名,有四瑞:鐘皷自鳴、寶墖放光、瑞竹交加、白龜聽法,故稱瑞光,即今之臥佛寺也。希,未詳氏族,嗣法茂,即茂月禪師,嗣大愚守芝禪師。南嶽下十一世。

予曰:此外諸禪律中別無耶?吏對予曰:儒尊士行,僧論德業,如希、茂二人者,三十年蹈不越閫,衣惟布素,聲名利養,了無所滯,故邦人高其操履而師敬之。若其登座說法,代佛揚化,機辯自在,稱善知識者,非頑吏能曉。

此節證名實而行真。予曰:此二人外,諸禪師、律師中別無耶?吏對曰:儒者獨重士行,僧家多尊德業。如希、茂二人者,三十年履蹈不越門閫,衣服惟以布素,聲名利養了無所滯于胸中。故我此郡人皆高尚此二師之操守行履,而以師敬之也。若論他登座說法,代佛弘揚教化,以機鋒辯才自在稱為善知識者,此則非頑吏所能曉也。

逮暇日,訪希、茂二上人,視其素行,一如吏言。予退思舊稱蘇、秀好風俗,今觀老吏,尚能分君子小人優劣,況其識者耶?

此節顯目擊而道存。逮閒暇日,訪尋希、茂二上人。上人者,內有智德,外有勝行,在人之上者也。觀他所行事實,一一皆如吏言。予退而思之,從來稱蘇、秀好風俗,蘇即蘇州,秀即嘉興。今觀此老吏,尚能分君子小人之優劣,何況其有識者耶?

瑯琊曰:若吏所言,誠為高議。請記之,以曉未聞。(瑯琊別錄)

此節紀其事以曉眾。瑯琊和尚聞而喜曰:若此吏言,誠為高上之議論,請筆記之,以遍曉于未聞者。△黃金白玉,本質自珍,何患無有識者?學者讀此,自知好人當做。

此篇要人深蓄厚養,不宜躁進以求名也。

靈源曰:鍾山元和尚,平生不交公卿,不苟名利,以卑自牧,以道自樂。

此節明務實存真。鍾山元,即蔣山贊元禪師。靈源和尚述他平生行業,以警後學。謂元和尚生平以來,不欲交結公卿士大夫,不苟求聲名利養,惟獨以謙卑自牧。易象曰:謙謙君子,卑以自牧。卑者,謙之至也。以養道自樂,不願出世為人也。

士大夫初勉其應,世元曰:苟有良田,何憂晚成,第恐乏才具耳。

此節明自足之樂,士大夫喜其為人高蹈,勸勉應緣世間。元曰:凡學者果有良美之田,苗豐子實,雖遲亦妙,何憂晚成?以良田喻人所守之道。第,但也,但恐乏才智器具耳。

荊公聞之曰:色斯舉矣,翔而後集,在元公得之矣。(贅疵集)

此節出判美之詞。荊公聞元和尚此語,曰:色斯舉矣,翔而後集。如鳥之為物也,見人顏色不善,則飄然而逝。廻翔審視,至彈射不驚之處,而後集之。謂在元公之見機,亦如此也。△有良田不憂晚成,是極受用處,著忙作麼?

此篇言學道人行難于悟守,當損[31]己利人為要也。

靈源曰:先哲言:學道,悟之為難;既悟,守之為難;既守,行之為難。今當行時,其難又過於悟守。葢悟守者,精進堅卓,勉在己躬而[32]已。惟行者,必等心死誓,以損[33]益他為任。若心不等,誓不堅,則損益倒置,便墮為流俗阿師,是宜祇畏。

謂世間學道人,惟有悟證自心,最是難的。既悟矣,又常常持守操修,所謂水邊林下,保養聖胎,猶為不易。既能守矣,又貴乎行。然至于行此道法,接引眾人,更為難中之難。何也?葢悟守者,精進不退,三年五載,自然打成一片,守之堅固超卓,不二其志。然此不過勉力修持,在我一身不懈不惰而[34]已。惟行此道者,必要以平等心,堅固願,更須損[35]己益人以為任,乃可為之。若使心不等,誓不堅,損人益我,是顛倒行事,不惟不能光揚祖道,而自家亦墮為流俗阿師。其利害有如此者,須當祇敬而大畏之。祇,大也。△行道之難。非粗心所知,惟登地菩薩始能究也。學者當細審而力行之可耳。

此篇見古人有謙光導物之用,尤歉然不敢自恃也。

靈源曰:東山師兄天資特異,語默中度。尋常出示語句,其理自勝。諸方欲效之,不詭俗則淫陋,終莫能及。求於古人中,亦不可得。然猶謙光導物,不啻饑渴。嘗曰:我無法,寧克勤諸子,真法門中罪人矣。

靈源和尚舉演祖為人之實行,以勉後學。謂東山師兄所稟之天資,挺特而卓異,或語或默,皆中法度。尋常出一言,發一語,開示于人,其義理自然超勝。設若諸方欲效之者,不是詭譎鄙俗之言,則為淫蕩狹陋之語,竟莫有能及之。不惟同時者不能及,求于古人中亦不可多得。雖然如是,尚猶謙光導物,不異如饑如渴。嘗曰:我無道法。寧,豈也。克,能也。豈能勤于諸子?既不能進學人,可謂真法門中罪人也。△如此人品,須知淵源而有本,濶大而無方,不是常人學得的。古人集此以為法式,讀之應生珍重。

此篇教住持要行解相應,無沾沾於聲利也。

靈源道學行義,純誠厚德,有古人之風。安重寡言,尤為士大夫尊敬。

此節述露源生平行實,謂師所證之道,所操之學,所行之義,一味真純誠實,不雜不妄,其德至厚,真有上古風規。尋常起居之間,安重寡言,更為士大夫之所尊敬。

嘗曰:眾人之所忽,聖人之所謹。況為叢林主,助宣佛化,非行解相應,詎可為之?要在時時檢責,勿使聲名利養有萌於心。儻法令有所未孚,衲子有所未服,當退思修德,以待方來,未見有身正而叢林不治者。

此節復明師教行解相應。師每向人曰:大凡眾人放心縱意忽略之處,却是聖人至謹至慎之地。況為一叢林主人,元是助宣佛化,若不是行解相應,豈敢輕易為之?要在時時自加檢責,切不可使聲名利養有萌動于心。如此細心守持,猶或所行之法令人有所未孚。孚,信也。衲子有所未服,自當退思深修道德,不可抑人從[36]己,以待將來自有從化之時也。未見有身正而叢林不治者。

所謂觀德人之容,使人之意消,誠實在茲。(記聞)

此節引德人以証實。所謂觀有德之人的容貌,使人心下染惡冰消者,無他,其誠實在德而[37]已。○田子方,名無擇,答魏文[38]侯曰:吾師東郭順子。候曰:子何故未嘗稱之?方曰:其為人也真,人貌而天虗,緣而葆真,清而容物。物無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無擇何足以稱之?出莊子外篇。△能時時檢責,便是最上品人。人不從,當責己,真妙劑也。

此篇教人涵養勿暴,免招禍辱也。

靈源謂圓悟曰:衲子雖有見道之資,若不深蓄厚養,發用必峻暴,非特無補教門,將恐有招禍辱。

圓悟,成都府昭覺寺佛果克勤禪師。彭州駱氏子,嗣五祖演。禪師謂:凡為衲子者,雖則具有見道之資質,假若不肯深蓄厚養,發用出來,所作所為,必竟峻險暴虐。如此作為,非但無有補益于教化之門,吾恐異日必招禍害謗辱矣。△衲子不可不慎。惟深蓄厚養,是真受用,躁進奚益?切宜加察。

此篇教學者以誠信為本,不可斯須去[39]己也。

圓悟禪師曰:學道存乎信,立信存乎誠。存誠於中,然後俾眾無惑;存信於己,可以教人無欺。惟信與誠,有補無失。

此節舉誠信為本。心實曰誠,乃信之體也;言實曰信,乃誠之用也。謂學道先須存一信字,立信全在一箇誠字。若人能存至誠于心中,然後使眾人自無所惑;存至信于自[40]己,可以教人,則無所欺。惟信之與誠,實有補于我,而無失于人也。

是知誠不一則心莫能保,信不一則言莫能行。古人云:衣食可去,誠信不可失。惟善知識當教人以誠信。且心既不誠,事既不信,稱善知識可乎?易曰:惟天下至誠,遂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

此節教必誠必信,是知人之誠心不一,自有輕重,則此心莫能保守。信力不一,自有勤怠,則所言莫能施行。魯論云:衣切于體,可以禦寒。食切于命,可以止饑。似俱不可去者,而猶可去誠信二字,寧死不可失也。惟善知識者,必當教人以至誠,感人以至信。心若妄而不誠,事若欺而不信,稱之為善知識可乎?易繫辭曰:惟天下至誠,遂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註曰:性者,德無不實,理無不具,故無人欲之私。能盡者,知之無不明,處之無不當。天下至誠者,言聖人之德,天下莫能加也。贊,助也。參者,與天地並立也。

而自既不能盡於己,欲望盡於人,眾必紿而不從;自既不誠於前,而曰誠於後,眾必疑而不信。

此節明自盡而能盡人。設使自既不能盡誠存信于己,而欲望人盡誠存信,眾人必欺紿而不從。紿者,欺也。自既不能盡誠行之於前以為軌範,而曰我之行誠必在于後,眾人愈見疑惑而不信矣。

所謂割髮宜及膚,剪[41]爪宜侵體,良以誠不至則物不感,損不至則益不臻,葢誠與信不可斯須去[42]己也明矣。(與虞察院書)

此節喻自誠而能致信,所謂如剃髮者必當及于皮膚,劈爪者自當侵于肉體。良以我之誠信若不極至,則人不能感服,如剃髮之不及膚也;我之減損若不極至,則益不能咸臻,如剪爪之不侵體也。臻者,至也。葢誠之與信,一體一用,不可斯須離于我也明矣。斯須,蹔時也。△今多是不誠不信者欲作師法,如何行得去,感得動?

此篇言智人能改過遷善,使道德日新也。

圓悟曰: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從上皆稱改過為賢,不以無過為美。

此節先明改過為美。謂世間不論賢不肖,君子小人,誰得全無過失。設有些些過差,自能改革,其善莫大于此焉。從上之聖賢,皆稱贊能改過者為賢德,竟不曾以無過者為嘉美。

故人之行事,多有過差,上智下愚,俱所不免。惟智者能改過遷善,而愚者多蔽過飾非。遷善則其德日新,是稱君子;飾過則其惡彌著,斯謂小人。

此節明人俱不免無過,所以人於行事之間,多有過差處。上之賢人君子,下之黎庶小人,俱所不能免。惟有智慧之人,能改過自新,遷善明理。而愚癡者,多遮蔽過差,掩飾其非。若能遷善,則其德業日新,是稱之為君子矣。飾過,則其惡迹日顯,即謂之不才人也。

是以聞義能徙,常情所難;見善樂從,賢德所尚。望公相忘於言外可也。(與文主簿)

此節引古以勸知言。是以聞善言則能遷徙,常情之所難得也。徙,移也。見善行即能樂從,賢德之所尚也。孔子曰: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註曰:德必修而後成,學必講而後明。見義能徙,改過無悋,此四者日新之切要。苟未能之,聖人尚且憂之,況學者乎?謂如我所言者,乃古人教誠之語也。望公相忘我于語言之外,唯得吾意可也。△改過二字是化迷為悟,轉物為道的捷徑,不可不刻意行焉。

此篇言住持當以德感人,使人慕而愛之也。

圓悟曰:先師言作長老,有道德感人者,有勢力服人者,猶如鸞鳳之飛,百禽愛之,虎狼之行,百獸畏之,其感服則一,其品類固霄壤矣。

謂吾先師演和尚曰:作長老有以道德感發于人者,有以威勢制服于人者。以德感者,如鸞鳳之飛,百禽愛而從之也;以力服者,如虎狼之行,百獸畏而避之也。感之而來,服之而去,然感服雖則無二,其用德用力之不同,而名位實天地懸隔矣。△喻得爽快之極。試看感之與服,受用何如?

此篇言智者所從惟道,所以情通而法治也。

圓悟謂隆藏主曰:欲理叢林,而不務得人之情,則叢林不可理。務得人之情,而不勤於接下,則人情不可得。務勤接下,而不辯賢不肖,則下不可接。務辯賢不肖,而惡言其過,悅順其己,則賢不肖不可辯。惟賢達之士,不惡言過,不悅順[43]己,惟道是從,所以得人情而叢林理矣。(廣錄)

平江府虎丘紹隆禪師。和之含山人。嗣圓悟勤禪師。南嶽下十五。世謂整理叢林,貴得眾人之情。情不得,則叢林何以治焉。然欲得人之情,貴在殷勤接引。初學如不勤于接下,則人情亦不可得。欲勤于接下,必要辯別賢德與不肖之者。若不辯賢不肖混而為一,則下不可接。要辯賢與不肖,不可惡人言我之過,悅人順從于己。若使你惡言其過,悅順於[44]己,則賢不肖亦不可辯。惟有賢達之士,不惡人言[45]己之過,不悅人順己之好,惟獨以道是從,所以得眾人之情,使叢林自然雍肅,條件自然整理矣。△惟道是從一句,是大關要。更須回觀自[46]己,看情如何得通。知此可以行道也。

此篇教住持所求惟善,矜細行以全大德也。

圓悟曰:住持以眾智為智,眾心為心,恒恐一物不盡其情,一事不得其理,孜孜訪納,惟善是求。

此節言所求惟善。分別是非曰智,妙眾理而宰萬物也。謂作住持人,當以眾人之智為我智,當以眾人之心為我心。常當審思,恐有一人不能盡之以情,恐有一事不能通之以理。孜孜,猶切切也。訪賢納諫,惟善是我所當求也。

當問理之是非,詎論事之大小。若理之是,雖靡費大而作之何傷。若事之非,雖用度小而除之何害。葢小者大之漸,微者著之萌。故賢者慎初,聖人存戒。

此節論理之所在。凡所作為之事,但問道理之當不當,勿論所作之事大與小也。若此一事與理相當,利益叢林,成就大眾,縱奢費極大而作之何傷?若事之不當道理,雖用度些小而除之何害?設謂些小之用不除可也,抑知小者大之漸進,微者著之萌芽,故賢達之士慎行于初,至聖之人戒謹于微也。

涓涓不遏,終變桑田。炎炎靡除,卒燎原野。流煽既盛,禍災[47]已成。雖欲救之,固無及矣。古云:不矜細行,終累大德。此之謂也。(與佛智書)

此節方借事以明。涓涓,猶滴滴也,如治水者于一滴之初而不止遏,終久成流,必變更夫桑田矣。炎炎,星火也,又如火于一星之初而不除滅,及其熾然,卒必燎於原野矣。至於水流火煽之際,勢[48]已盛矣,而禍災亦[49]已成矣,雖欲救之,固無能及矣。古云:若不矜持其細行,終有累失於大德。正如此言之謂也。書云:烏乎夙夜,罔或不謹。不矜細行,終累大德。為山九仞,功虧一簣。註曰:或,猶言萬一也。呂氏曰:此是勤德工夫。或之一字,最有意味,一暫止息,則非勤德也。矜者,持也。細行者,小事也。△此章重在惟善是求與不矜細行上留意,沉玩之,其義自見。

此篇言長老以利濟為心,是助宣法化之機也。

圓悟謂元布袋曰:凡稱長老之軄,助宣佛化,常思以利濟為心。行之而無矜,則所及者廣,所濟者眾。然一有矜己逞能之心,則僥倖之念起,而不肖之心生矣。(雙林石刻)

元布袋。即台州護國此菴景元禪師,永嘉南溪張氏子,嗣圓悟勤禪師,南嶽下十五世。以師常負布袋而行,故人稱為布袋和尚。謂凡稱為長老之軄品,不是尋常,乃助佛宣化,豈容易事耶。時時常要思念,以利人濟世為心。當其行化時,又要無矜高自恃之念,則所及者必廣,所濟者必眾。然一時忽有矜[50]己逞能之心,則僥倖欲得之念便起,而不肖之心即生矣。△矜高之病,極是難除。我願諸君,內省常歉,久自無之。

此篇言人當謹始慎終,以成令名也。

圓悟謂玅喜曰:大凡舉措,當謹終始,故善作者必善成,善始者必善終,謹終如始,則無敗事。

此節教謹始終。謂大凡為人,舉動止措之間,必當要謹始慎終。故善于作事者,必能善成;善于慎始者,必能善終。若謹守至終,猶如最初無二,則于事必無所取敗也。

古云:惜乎衣未成而轉為裳,行百里之半於九十。斯皆歎有始而無終也。故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此節舉事以騐。古云:惜乎作上衣者未得成,便改作下裳。又如行路者,百里至五十里而返,甚至行到九十里而返者,斯皆歎有始而無終也。故詩云: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昔晦堂老叔曰:黃檗勝和尚亦奇衲子,但晚年謬耳。觀其始,得不謂之賢。(雲門葊集)

此節舉人以騐。昔晦堂老叔曰:黃檗山惟勝禪師,潼州羅氏子,嗣黃龍南和尚,南嶽下十二世。參黃龍日,挺特卓立,人皆稱之為奇衲子。及至後來作事差謬,便不如也。觀其始,豈得不謂之賢?△以此觀之,人可不競競業業,夙夜殷勤,慎終如始乎?

此篇言凡事以稽古為訓,乃無臆見之失也。

圓悟謂佛鑑曰:白雲師翁動用舉措,必稽往古。嘗曰:事不稽古,謂之不法。予多識前言往行,遂成其志。然非特好古,葢今人不足法。

此節言事必依古昔。我白雲師翁凡于動用之中,必要稽考於往聖先賢以為法則。甞曰:凡人作事不稽察往古,謂之沒有法則。予多博採前賢之言、往聖之行,遂成我生平之志。易大畜卦象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註曰:前言往行,是古聖之言行也。觀其言、察其行以成德,乃大畜之義。畜,積成也。然我非是立意好古,葢今時人實不足以為軌則也。

先師每言:師翁執古,不知時變。師翁曰:變故易常,乃今人之大患,予終不為也。(蟾和尚日錄)

此節又辯當執古。先師每每謂曰:師翁大煞執古,竟不知隨時變通。師翁曰:更變故作改易常法,乃今人之大患。予終不作此變易之事也。△今人最怕執古,不執古便稱為風流丈夫也,異哉!

此篇見古人剛方自持,不貶節以求名也。

佛鑑懃和尚,自太平遷智海。郡守曾公元禮問:孰可繼住持?佛鑑舉:昺首座。公欲得一見,佛鑑曰:昺為人剛正,於世邈然,無所嗜好。請之猶恐弗從,詎肻自來耶?公固邀之,昺曰:此所謂呈身長老也。竟逃於司空山。公顧謂佛鑑曰:知子莫若父。即命諸山堅請,抑不[51]已而應命。(蟾侍者日錄)

昔佛鑑和尚自太平移席于智海寺,郡守曾公元禮問:師既去,誰能繼此席為住持者?佛鑒舉:韶州南華智昺禪師,蜀川永康人。為人嚴厲,時號昺鐵面。嗣佛鑑和尚,南嶽下十五世。曾公欲使之來,求師一見。佛鑒曰:昺為人剛毅而中正,于世事邈然。胸中淡泊,無所嗜好。請之猶恐不從,公命豈肯自來耶?公固再三邀之,昺曰:此所謂呈身媒名,自衒利賣之長老也。竟逃于司空山。地在安慶太湖縣,乃二祖傳衣于三祖之處。長老者,耆德之稱。了達法性,內有智德,使學者尊崇,故稱長老。公顧佛鑒曰:知子者莫若父,果然是父是子也。此雙美之辭。即命諸山堅請。抑者,逼也,屈也。強屈不[52]已,而後應𠃔來命。△從來自重者,人方重之。切莫謂他不通時變好。

此篇言高人𮌎中有一定主宰,自不為榮辱所動也。

佛鑑謂珣、佛燈曰:高尚之士,不以名位為榮;達理之人,不為抑挫所困。其有承恩而効力,見利而輸誠,皆中人以下之所為。(日錄)

珣佛燈。浙江湖州府安吉州何山佛燈守珣禪師,本郡史氏子,嗣佛鑑懃禪師。南嶽下十五世。○謂凡有見識高上之士,了知世間幻妄非真,雖有名位,不以之為榮華也。通達至理之人,縱有幾多抑屈折挫,不以之為困窮也。抑,屈也。挫,摧折也。有一種承人之恩,便趨奉以力効之。見他有利,便輸誠以恭敬之。如此等輩,皆中人以下之所為,何足道哉。△若蓄中人以下之心,便孤負你自家一箇充塞天地人量也。珍重珍重。

此篇言長老不可狥私自好,為外物惑亂也。

佛鑑謂昺首座曰:凡稱長老,要須一物無所好,一有所好,則被外物賊矣。

首座表率叢林人天眼目,分座說法,開導後昆者。○此節教人潔心無所好。凡稱曰長老者,胸中要空廓,無一物所好。設一有所好,所謂一塵起而蔽空,便被所好之物為其賊矣。

好嗜欲則貪愛之心生,好利養則奔競之念起,好順從則阿諛小人合,好勝負則人我之山高,好掊克則嗟怨之聲作。

此節顯有好心,隨事變設。若好嗜欲,則貪愛之賊心便生。好利養,則奔競之賊念便起。好順從,則阿[53]諂詐小人之賊來合。好勝負,則人我之賊山轉高。掊克,聚[54]斂也,謂刻剝民財。好掊克,則嗟怨之賊聲便作。

總而窮之,不離一心,心若不生,萬法自泯。平生所得,莫越於斯,汝宜勉旃,規正來學。(南華石刻)

此節總結一心無所變。總而窮之,外物豈能賊我哉?其實不離我心也。心若不生,萬法自泯。予平生所知所得無越于斯,汝當勉力而深修之,以此所得規正夫來學可也。△一物無所好。其清潔可知矣。一有所好,便失身於不義,可不慎乎?

此篇舉師行以誡人去奢從儉也。

佛鑑曰:先師節儉,一囊鞵袋,百綴千補,猶不忍棄置。甞曰:此二物相從出關,僅五十年矣,詎肯中道棄之?

此節出陳節儉。節,檢束也。儉,去奢從約也。謂先師為人最節束儉約,其餘姑置不論。試看他一鉢囊,一鞋袋,百綴千補,綴,聯補也。猶不忍棄置,甞曰:此二物相從我出夔關[55]已來,僅五十年矣,豈肻中途棄之。此正見其有節儉之實。

有泉南悟上座送褐布裰,自言得之海外,冬服則溫,夏服則凉。先師曰:老僧寒有柴炭紙衾,熱有松風水石,蓄此奚為?終却之。(日錄)

此節明無貪愛,上是可棄不棄,此是可取不取,始見其妙。有泉南悟上座送一褐布裰,乃冰火二鼠之毛所織之布。火鼠入火不焚,毛長尺許,污則以火浣之。北方有冰厚百尺,有鼠在下,但食其冰,毛長數寸,可以為布。二者合成,冬暖夏凉,出神異記。自言得之海外,冬服則溫,夏服則凉,此見珍奇之甚。先師曰:老僧寒則有柴炭,有紙衾,紙衾即紙縫之被。熱則有松風,有水石。蓄此之物,何為竟謝而却之也?其節儉如此。△若不有後節,直一慳吝長老也。知此足見哲人之志,不為外物動矣。

此篇見古人為道惜人,不是尋常哀痛之謂也。

佛鑑曰:先師聞真淨遷化,設位辦供,哀哭過禮。歎曰:斯人難得見道根柢,不帶枝葉。惜其早亡,殊未聞有繼其道者。江西叢林,自此寂寥耳。(日錄)

師舉五祖聞真淨和尚入寂,設位上供,哀哭過禮,謂輓悼之禮太過,歎曰:如斯之人,實是難得。見道直徹根柢,花之根曰蒂,木之根曰柢。說法不帶枝葉,何天不佑?惜其早亡。當今之際,未聞有如師之證徹繼續道法者。江西叢林,自此恐寂寥耳。△得百庸人不如得一賢人。一旦喪亡,非夫人之慟而誰慟?

此篇舉先宗德業,使後人取法安貧以守道也。

佛鑑曰:先師言:白雲師翁平生疏通無城府,顧義有可為者,踊躍以身先之。好引拔賢能,不喜附離苟合,一榻翛然,危坐終日。

此節見天性純粹,謂先師生平以來,胸襟中疏通不存一物。城府者,能遮能藏之地。此曰無城府,則知此老胸次廓落,無隱無覆也。凡見義合理之事,則踊躍以身而先導之。踴躍者,欣然前進之貌。其性極愛汲引提賢能之士,而不喜者是一等。有利者則附之,無財者則離之,此苟且求合之類也。時中惟一榻,翛然自如,危然獨坐而[56]已。翛然,如鳥之孤飛自如也。

甞謂凝侍者曰:守道安貧,衲子素分。以窮達得喪移其所守者,未可語道也。(日錄)

此節明抱道守德上是行實,此是言切。甞謂凝侍者曰:抱守道德,安處貧窮,是衲子家本分。若以窮通得失改移其操守者,未可與之言道也。△你看他一直到底是箇本色宗師,誰得而似之?

此篇教人當深操遠慮,刻苦進修也。

佛鑑曰:為道不憂,則操心不遠;處身常逸,則用志不大。古人歷艱難,甞險阻,然後享終身之安。葢事難則志銳,刻苦則慮深,遂能轉禍為福,轉物為道。

此節明歷以艱苦志則堅。謂為道之人,時中若不懷憂致想,便知他操道之心不廣遠。處身常求安逸,則知他所用之志不濶大。古人為道,歷盡多少艱難,甞遍幾多險阻。道業成就,然後享終身之安。葢事若難行,則志氣愈加勇銳。刻苦用力,則思慮益見淵深。由是勇猛精修,遂能轉禍為福,轉物為道也。

多見學者逐物而忘道,背明而投暗,於是飾[57]己之不能而[58]欺人以為智,彊人之不逮而侮人以為高。以此欺人而不知有不可欺之先覺,以此掩人而不知有不可掩之公論。故自智者人愚之,自[59]下者人[60]高之。

此節明飾過欺人道必喪。多見近來學者逐外物,竟忘所學之道,正如背明而投暗也。內問諸心,于理不明,返要莊飾自[61]己之不能處,而輕欺于人,使人謂我是智者,本不及人;又要強勝于人,以為他不我及,而侮慢於人,以[62]己為高。殊不知以此無智而欺人,竟不知尚有不可欺之先覺在也;以此欺侮而掩人,竟不知尚有不可掩之公論在也。故所以自家欲智,人返以為愚;自家欲下,而人返以為高也。

惟賢者不然,謂事散而無窮,能涯而有盡,欲以有盡之智而周無窮之事,則識有所偏,神有所困,故於大道必有所闕焉。

此節謂賢者存誠而道證。惟有賢達之士不然,謂世間之事萬殊,有何窮盡?人之智能,本有涯量爾。今欲以有盡之智,而欲周徧無窮之事,則智識自然周致不到,則有所偏;神明自然徧察不來,而有所困。識偏神困,故于大道不能完全而自闕矣。△古今成就道業者,誰不是歷艱難、嘗險阻的人?不然,立雪、斷臂,俱閑事也。

此篇謂應世當以三訣為主,缺則事不行矣。

佛鑑謂龍牙才和尚曰:欲革前人之弊,不可亟去,須因事而革之,使小人不疑,則庶無怨恨。予嘗言住持有三訣:見事、能行、果斷。三者缺一,則見事不明,終為小人忽慢,住持不振矣。

潭州龍牙寺智才禪師。舒州施氏子,嗣佛鑑懃禪師。南嶽下十五世。謂欲改革前人之弊病,不可亟去。亟,急也。須因一法革一事,使小人不生疑惑,而亦不致生怨恨也。住持有三訣者:第一,見一切事,如杲日當空,無纖毫隱蔽;第二,應當行者,如大象渡河,一直向前;第三,剖斷是非,如明鏡當臺,妍媸俱在。此三法中,缺失一法,則見事不明白,終竟為小人忽慢,使住持之道,不得振起之矣。△此三訣是護身符子。失之,身則不寧,事則不備矣。

此篇誨住持當操守清淨,持信于人,乃為真正體段也。

佛鑑曰:凡為一寺之主,所貴操履清淨,持大信以待四方衲子。差有毫髮猥媟之事於[63]己不去,遂被小人,雖有道德如古人,則學者疑而不信矣。(山堂小參)

謂凡為一寺之主人,所貴者在自[64]己操守行履要清淨潔白,應機接物要持大信力以待四方衲子。假若有一毫髮大的猥鄙媟污之事,于自[65]己分上不曾去除,遂被小人窺。窺,探視也。雖則道高德備,與古人無異,而學者窺其所行,將疑而不信矣。△操履清淨。豈獨住持為然,孰不欲其然也。逸欲生,驕情起,使大信一機隳喪殆盡矣。

此篇見古人梗直有節義,人罕能及也。

佛鑑曰:佛眼弟子,唯高菴勁挺,不近人情。為人無嗜好,作事無黨援。清嚴恭謹,始終以名節自立,有古人之風。近世衲子,罕有倫比。(與耿龍學書)

謂佛眼和尚法嗣中,唯獨有高葊悟,勁徤而挺直,又不以私情親順于人,且而不貪愛自奉,作事無朋黨援引,加以清淨嚴密,端恭而敬謹,從始至終,皆以名節自立,實有古人之風範。近世衲子中,少有與人為倫為比矣。△者是今時立身行事第一箇模範,宜刻意師之。

此篇言住持臨眾,固貴無一時一刻之不謹,而於臨事時,尤貴博訪以善其行也。

佛眼遠和尚曰:蒞眾之容,必肅於閒暇之日;對賓之語,當嚴於私昵之時。林下人發言用事,舉措施為,先須籌慮,然後行之,勿倉卒暴用。

舒州佛眼清遠禪師。臨邛李氏子,嗣五祖演禪師。南嶽下十四世。○此節教住持作事先須審慮。蒞,臨也,謂臨于大眾之容貌,不在暫時作威作樣,要在閑暇之日必端必肅也。立身之道,內剛而外柔;蒞眾之容,上承而下順。不和則不可接物,不嚴則不可御下。凡對賓之語言,要在平日言真語實,臨時豈能裝點整飾耶?私昵者,閑居獨處之時,葢林下道人揭示一言,施行一事,或舉止動靜施設之間,必先要籌算思慮停當,然後行之,不得倉卒暴用,自失善利也。

或自不能予決,應須諮詢耆舊,博問先賢,以廣見聞,補其未能,燭其未曉。豈可虗作氣勢,專逞貢高,自彰其醜。苟一行失之於前,則百善不可得而掩於後矣。(與真牧書)

此節明[66]己不能決,當詢先哲。至於臨事之際,或我不能自[67]己決擇,應須諮詢請教于耆舊,博問廣扣于先賢,以此開廣[68]己之見聞,補益[69]己之未能,燭破[70]己之未曉,始為善用心者。豈可虗作氣勢,專逞貢高,自彰其醜耶?若有一事不法,失之于眾人之前,雖有百善,不可得而掩飾于後矣。△臨事不厭細審,乃防微杜漸也。致於博採見聞,不驕虗勢,又何患乎失之所有也。

此篇言利欲難防,當以道德正其身心也。

佛眼曰:人生天地間,稟陰陽之氣而成形,自非應真乘悲願力出現世間,其利欲之心,似不可卒去。

此節謂利欲難以卒去,謂人生于天地造化之間,稟賦陰陽之氣而成此形,本是生成的,凡夫豈能斷除遠劫以來三毒之習?又非聖人應現真體,乘悲願力出來現身而生此人間者,則其財利愛欲之心,似乎不能卒然而除去之也。

惟聖人知不可去人之利欲,故先以道德正其心,然後以仁義禮智教化隄防之。日就月將,使其利欲不勝其仁義禮智,而全其道德矣。(與耿龍學書)

此節明聖人知深明遠,所以古之聖人深知一切眾生有不可除之利欲,苟今要使之轉凡為聖,故先以道德使彼修之學之以正其心,然後繼之以仁義禮智四端,教之化之以為隄防之具。如是久之,積年累歲,日就月將,不覺不知,而貪利趨欲之心不勝仁義禮智之志,而道德于是乎得完全矣。△惑習,深種也,是豈卒然去哉?唯律身嚴行乃可去其瑕[71]玷而全乎道德也。

此篇教學者實悟自心,不可泥於語言文字也。

佛眼曰:學者不可泥於文字語言。葢文字語言依他作解,障自悟門,不能出言象之表。

此節明文字能障塞悟門,謂學者不可泥滯于文字語言之間。葢文字語言,乃古人之糟粕也。依他人之言語,作自[72]己之解會,返來障塞自家妙悟之門,終不能出于語言文字之外。

昔達觀頴初見石門聰和尚,室中馳騁口舌之辯,聰曰:子之所言乃紙上語,若其心之精微,則未覩其奧,當求玅悟。

此節見文字於真修無力。昔潤州金山曇頴禪師嗣石門聰和尚,南嶽下十一世,初見石門于室中,往往馳騁口舌之辯,聰曰:子之所說乃紙上語,若論你自心之精深微細,實未曾親見其玄奧,應當直求玅悟。

悟則超卓傑立,不乘言,不滯句,如師子王吼哮,百獸震駭。迥觀文字之學,何啻以什較百,以千較萬也。(龍門記聞)

此節顯悟後知文字不實。若使悟矣,則爾自能超然雄傑,卓爾成立,凡有所說,即不乘襲其文言,不留滯于語句,縱橫無礙,如獅子王哮吼,百獸皆震懼驚駭。到此地位,返觀向日文字之學,不止以十比百,以千比萬也。△文字非真不可學。但以本末之分耳。其病在泥字上,泥則不變通而自性障蔽。

此篇訓人,當以規矩、防情、救弊為入道之階墀也。

佛眼謂高葊曰:百丈清規,大槩標正檢邪,軌物齊眾,乃因時以制後人之情。夫人之情,猶水也。規矩禮法為隄防,隄防不固,必致奔突。人之情不制,則肆亂。故去情息妄,禁惡止邪,不可一時亡規矩。

此節謂意制規矩。百丈所以欲立清規者,大槩的意思只要標顯正法,檢束邪行,軌法于人,整齊大眾,乃因時取用,以調制後人之情識而[73]已。且夫人之情猶之乎水也,規矩禮法為隄岸以防備之,設使隄岸之土石如不堅固,其水必致奔衝而突出之也。人之情亦然,若使妄情不制止,必放肆而淫亂之。故所以去情識,止妄想,禁惡念,息邪行,不可一時一刻亡失規矩。

然則規矩禮法,豈能盡防人之情?茲亦助入道之階墀也。規矩之立,昭然如日月,望之者不迷;擴乎如大道,行之者不惑。先聖建立雖殊,歸源無異。

此節明行之在人。然則規矩禮法,又豈能盡防人之情?茲亦不過假此助人為入道之階梯,如丹墀而可及門也。規矩之建立,其昭然如日月在天,望之者不迷;其廣濶如大道在前,行之者不惑。先聖之建立,雖則各有不同,總只使人至乎妙道之域,所謂歸源無異也。

近代叢林,有力役規矩者、有死守規矩者、有蔑視規矩者,斯皆背道失禮、縱情逐惡而致。然曾不念先聖救末法之弊、禁放逸之情、塞嗜欲之端、絕邪僻之路,故所以建立也。(東湖集)

此節明不達其意。近代叢林中,有專務其勢而力役規矩者,有不達權變而死守規矩者,有不遵禮法而輕視規矩者,如斯等見,皆為背正道,失正禮,縱私情,逐惡意而使之然也。竟不思先聖之意,原為救末法之積弊,禁止放逸之妄情,塞人嗜慾之端,絕人邪僻之路,乃所以建立此規矩也。△幸毋。錯會古人意,教你依規矩。正是尊重自[74]己之人品,古今陰受其賜者普矣。

此篇教人責[75]己恕人,當返觀而自知矣。

佛眼謂高葊曰:見秋毫之末者,不自見其睫;舉千鈞之重者,不自舉其身。猶學者明於責人、昧於恕[76]己者,不少異也。(真牧集)

南康軍雲居高葊善悟禪師。泮州李氏子,嗣佛眼遠禪師。南嶽下十五世。秋毫者,莊子曰:秋獸生毛至微。孟子曰: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謂世人有眼力精明者,能見秋毫之微末,却不自見其眼上之睫。睫,眉毛也。又有壯力勇徤者,能舉千鈞之重,而不能自舉其身。三十斤為一鈞,比二者猶之乎?學者責人最明,恕[77]己便昧,恰似與不見睫、不舉身者無異也。△不自見、不自舉是人說不到的地位,試看明昧在誰?知此可以與言矣。

此篇誨學者當具參學眼識,真正人品也。

高菴悟和尚曰:予初遊祖山,見佛鑑小參,謂貪欲瞋恚過於冤賊,當以智敵之。智猶水也,不用則滯,滯則不流,不流則智不行矣,其如貪欲瞋恚何?予是時雖年少,心知其為善知識也,遂求挂搭。

謂予初行脚至祖山,見佛鑑和尚小參曰:貪欲瞋恚過于有冤之賊,其利害不小,當以智慧抵敵之。夫人之智猶如水也,不用則滯塞,滯則不流通,不流則智不行矣,爭奈得貪欲瞋恚何?予聞此開示,雖則年少,心中知其為真善知識也,遂求挂鉢搭衣而依止之。△虎生三日有食牛氣,纔出便具識人之眼,何其偉哉!

此篇教人存心正大,為入道之根基也。

高菴曰:學者所存中正,雖百折挫而浩然無憂。其或所向偏邪,朝夕區區為利是計,予恐堂堂之軀,將無措於天地之間矣。(真牧集)

謂凡做學者,胸中所存的,必要中而不偏,正而不邪。設使一時遇諸難事,縱有百般折之挫之,要使浩然之志氣常存,絕無憂慮念頭,此方是衲僧體段。設或所向偏邪,朝夕之間,區區貪圖利養,以為是計,區區,卑小之稱,猶碌碌也。我恐你者一表堂堂之身,將來無可安于天地之間矣。△此是楊枝一滴水,甦人多矣。

此篇教人當除妄去蔽,以全道德仁義也。

高菴曰:道德仁義,不獨古人有之,今人亦有之。以其智識不明,學問不廣,根器不淨,志氣狹劣,行之不力,遂被聲色所移,使不自覺。葢因妄想情念,積習濃厚,不能頓除,所以不到古人地位耳。(與耿龍學書)

謂道德仁義乃人生秉彝之良,不獨古人有之,今人亦未嘗不有之也。既皆有之,焉有古今之差別耶?由今人之智識不明白,學問不廣博,根器濁而不淨,志氣狹而卑劣,加之行持無有猛力,主宰不定,遂被外境聲色所移去,致使不自覺知。然則病在於何?葢因人之妄想多,情念重,生平所積之習氣濃厚,不能頓然除去,所以不得到他古人地位耳。△妙哉斯訓,可不一清心飲歟?

此篇言比丘以清儉為貴,宜取法于古人也。

高菴聞成枯木住金山,受用侈靡,歎息久之,曰:比丘之法,所貴清儉,豈宜如此?徒與後生輩習輕肥者,增無厭之求,得不愧古人乎?

東京淨因枯木法成禪師。何朔人。嗣芙蓉道楷禪師。青原下十二世。生平好坐枯木禪,故以枯木稱之。高菴和尚聞住金山日所受用者奢侈靡費,因歎息久之,曰:比丘受用之法,所貴在清廉而儉約,豈宜作此奢華受用?若為主人者如此華美,徒然與後生一輩翫習,輕肥者返增無有厭足之心,而遍求之,得不愧草衣木食之古人乎?○輕肥者,謂乘肥馬,衣輕裘也。古云:肥馬衣輕裘,佯佯過閭里。雖得市憐,還為識者鄙。△多見後生輩只要美衣美食,不知作何消受?消受不去,害亦深矣。

此篇言住持為人模範,以法令為先也。

高菴曰:住持大體以叢林為家,區別得宜,付授當器,舉措係安危之理,得失關教化之源,為人模範,安可容易?

此節明住持有體,謂為住持之大體,不可存私,當以叢林為家業。凡所作事,分別要得其宜,付授須當美器。一舉一止之間,即關安危之理;于得于失之中,總成教化之源。作人模範,豈可容易而能為耶?時中必須如臨深履薄可也。

未見住持弛縱,而能使衲子服從;法度凌遲,而欲禁叢林暴慢。昔育王諶遣首座,仰山偉貶侍僧,載於典文,足為令範。

此節教師法須嚴,世未見有為師者弛廢放縱,而能教衲子欽服而相從也。法度既[78]已凋喪,豈能禁止叢林之橫暴侮慢乎?○昔慶元府育王寺無示介諶禪師。溫州張氏子,得法于長靈卓禪師,南嶽下十五世。其性剛毅,有鐵面之稱。一日,因普請,首座告疾。眾去後,座與侍僧茶友,方外知事見而詰之,座語逆抵知事。知事白諶,諶令擊鐘集眾責之,欲擯出。眾求憐免,諶令去座職守,擇木堂侍官客,座佯佯不樂。一日,郡守至,座不迎,管與舊結侍僧閑語。諶怒,呼二人至,重責擯出。○袁州邱山行偉禪師。何朔人,嗣黃龍南禪師,南嶽下十二世。為人性剛,蒞事有法度,使某人幹某事,莫敢違者。嘗將十二輩名付維那,使明日俱到方丈受曲折。及茶會時,即少一人,偉問為誰,眾曰:隨州永泰。首座曰:泰遊山未回,可請他僧。偉然之。俄有告曰:泰實在,首座匿之。偉色莊,使搜之,果在。泰自陳拙弱,恐失所受之事,首座實不知也。偉令擊鐘集眾,白曰:昧心欺眾,他人猶不可為,況首座分座授道,是老師所賞之職,而自破壞乎?二人俱受罰出院,由此眾服其公。泰後嗣法,住黃檗山。首座即潭州大溈祖瑃禪師。福州吳氏子,得法于大溈秀禪師,南嶽下十三世。載于典文者,出僧寶傳,足可以為法門令範也。

今則各狥私欲,大隳百丈規繩,懈於夙興,多缺參會禮法。或縱貪饕而無忌憚,或緣利養而致喧爭,至於便僻醜惡,靡所不有。烏乎!望法門之興,宗教之盛,詎可得耶?(龍昌集)

此節明師法不成。且今之為住持者不然,各隨[79]欲,稱性任情,大隳百丈所立之規矩準繩。隳者,壞也。叢林本有早參晚參,乃恒規也。夙興即早起,廢早參也。又多缺于尋常省會之禮法。或縱貪饕而無忌憚,求之不足曰貪,嗜之不足曰饕。或因貪取利養,以致于喧閙而爭競之。其餘一切便僻醜惡之事,無所不有。烏乎!如是之人,要望法門興,宗教盛,如何能得?斯真可歎也!△與人作師法。當于寒烟荒雨時,細看自家是何等模樣,是何等行徑,乃為得體。

此篇以父母師長期望之念,惕動學人心志,使之精進不[80]已也。

高菴住雲居,每見衲子室中不契其機者,即把其袂,正色責之曰:父母養汝身,師友成汝志,無饑寒之迫,無征役之勞,於此不堅確精進,成辦道業,他日何面目見父母師友乎?衲子聞其語,有泣涕而不[81]已者。其號令整嚴如此。

高菴和尚住雲居日,每見禪者入室答語,不能契合其機者,即把其衣袂,正其顏色,而斥責之曰:父母生養汝之身,師友成就汝之志。而且依止叢林,受檀信之施,不為饑寒之所迫。既出家了,仗佛法之力,不為征役之所勞。軍差曰征,民差曰役。于此身安心閑之際,而不肯立堅確之志,起精進之心,成辦自家道業。他時異日,將何面目去見你父母師友乎?衲子聞其語,有泣涕而不止者。其號令整齊,教誡威嚴之如此也。△聞語泣涕,正良心發現處。如此教之誨之,孰不踊躍前進乎?可見人材之成敗,半由于主持者之善為造就,可不慎哉!

此篇言古者以德育人,愛之至,憐之深也。

高菴住雲居,聞衲子病,移延壽堂,咨嗟歎息,如出諸[82]己,朝夕問候,以至躬自煎煑,不嘗不與食。或遇天氣稍寒,拊其背曰:衣不單乎?或值時暑,察其色曰:莫大熱乎?不幸不救,不問彼之有無,常住盡禮津送。知事或他辭,高菴叱之曰:昔百丈為老病者立常住,爾不病不死也。

此節惻隱存誠。師住雲居時,每聞衲子有病,移延壽堂。堂名延壽者,乃安撫老病之所也。古來叢林,老者送安樂堂,病者送延壽堂,今又名涅槃堂是也。師乃咨嗟歎息,如出諸[83]己,謂病者如[84]己之所生也。早夜躬親問候,以至自[85]己煎藥煑食,每以食與病者,先自嘗之,若未嘗則不與之食。或遇天氣稍寒,拊彼病者之背曰:衣不單乎?或值一時暑熱,即觀彼顏色曰:莫大熱麼?不幸彼之天數[86]已盡,無復生之理,亦不問彼人衣鉢之有無,一皆出于常住,盡叢林之常禮以津送之。知事者或以他故為辭,師即呵叱之曰:昔百丈原為老病者建立常住,難道爾不病不死也?

四方識者高其為人。及退雲居,過天台,衲子相從者僅五十輩,間有不能往者,泣涕而別,葢其德感人如此。(山堂小叅)

此節至德有在,四方有智識者尊其為人之高玅。及至退雲居,過天台,衲子相從去者僅五十輩,間或有不能同去者,泣涕而別,葢其師之盛德感人留戀如此。△邇來叢林見病人,不嫌不恨足矣,吾不審慈悲之心安在?

此篇見道人隨處可樂,不擇居以自適也。

高菴退雲居,圓悟欲治佛印臥龍葊為燕休之所。高菴曰:林下人苟有道義之樂,形骸可外。予以從心之年,正如長庚曉月,光影能幾時?且西山廬阜,林泉相屬,皆予逸老之地,何必有諸[87]己然後可樂邪?未幾,即拽杖過天台,後終於華頂峯。(真牧集)

高菴和尚既退雲居,圓悟禪師極優愛之,欲修治佛印禪師所創之臥龍菴,為燕閑休老之所。師曰:林下學道之人,本以道德節義為樂,彼形骸可以擲于意外,何足惜哉?況予今[88]已是從心之年,光景不久也。孔子曰: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謂凡事從心所欲,不過法度也。年至此時,正如長庚曉月,光影能有幾時?東有啟明曰金星,西有長庚曰水星。金星在西,日出則現;水星在東,日沒則現。又先日出曰啟明,後日沒日長庚。曉月如二十七八之月,纔發則天曉矣,謂光景不長若此。且西山之廬阜,山林泉石相屬相望之處,總皆可以為予休老之地,豈必要是自家所治之處,然後乃可為樂耶?未幾,即拽杖過天台,後示寂於華頂峯。△不獨萱艸忘憂,讀此自然樂矣。

此篇謂住持當殷勤誘掖,使學者得以成其美材也。

高菴曰:衲子無賢愚,惟在善知識委曲以崇其德業,歷試以發其器能,旌獎以重其言,優愛以全其操。歲月積久,聲實竝豐。葢人皆含靈,惟勤誘致。

此節明人才在知識曲成。凡為衲子,原無一定是智是愚,惟在師家委婉曲成,使他進德修業。時中令勤勞以磨之,將事務以試之,使之發其美器才能。更須旌表之,獎勸之,以崇重他所發之言。又要優待之,眷愛之,以曲全他所持之行。如此從年至歲,日積月累,久久之間,使其聲名行實二者俱豐,豈不為善知識之方便作成之也。葢人皆含具有靈知之性,此性乃種子也。其助發靈苗,要藉外緣,故須在殷勤誘致也。

如玉之在璞,抵擲則瓦石,琢磨則珪璋;如水之發源,壅閼則淤泥,疏濬則川澤。乃知像季非獨遺賢而不用,其於養育勸獎之道,亦有所未至矣。

此節喻明要賢人勸獎。譬如美玉在璞石之中,若抵擲之,則終成瓦石。抵擲,拋棄也。設若一遇良工琢磨之,則必成珪成璋矣。琢磨,治玉石者。既琢之而復磨之,言其[89]已精而益求其精也。珪,上圓下方,瑞玉所成。公執桓圭,九寸。侯執信圭,伯執躬圭,皆七寸。半圭曰璋。又如水之發源,若壅塞之,則成淤泥。使有人為之疏濬,則必成川成澤矣。閼,塞也。濬,深也。以此觀之,在像季之人,非獨遺其賢者而不用,其奈師家撫養恩育之情,勸發獎導之道,有所未到耳。

當叢林殷盛之時,皆是季代棄材。在季則愚,當興則智。故曰:人皆含靈,惟勤誘致。是知學者才能,與時升降。好之則至,獎之則崇,抑之則衰,斥之則絕。此學者道德才能消長之所由也。(與李都運書)

此節結成見勤誘之功。當其叢林殷盛雍肅之時,那一班人都皆是季世之棄材,豈異人哉!所以在季無人撫養,却是愚人;當興為人誘誨,即是智者。故曰:人皆含靈,惟勤誘致。是知學者之才能全在主法者用之耳。當其時用之則升,不當其時棄之便降。故主人美好于學者則四來俱集,獎導于學者則不約而崇。若使抑逼之使人便衰,斥逐之令人自絕,此乃是學者之道德與才能或消或長之所由致也。△好男兒莫可惜,願為人師者當懇懇于求賢而作成之也。

此篇論為人模範,貴在自嚴,所以上令下行也。

高菴曰:教化之大,莫先道德禮義住持。人尊道德,則學者尚恭敬;行禮義,則學者耻貪競;住持有失容之慢,則學者有凌暴之弊;住持有動色之諍,則學者有攻鬬之禍。

此節明教化須存大體。謂凡要行教化,所至大者,莫先於以道德正其心,復以仁義修其身。住持人尊道德,則學者亦尊道德,而所懷者恭敬。主人若行禮義,則學者亦有禮義,而自能耻其貪競。主人若無雅量,而有失容之慢,則學者即有凌辱橫暴之弊。主人若不莊重,而有動色之諍,則學者即有攻擊鬬爭之禍。

先聖知於未然,遂選明哲之士,主於叢林,使人具瞻,不喻而化。故石頭馬祖道化盛行之時,英傑之士出,威儀柔嘉,雍雍肅肅,發言舉令,瞬目揚眉,皆可以為後世之範模,宜其然矣。(與死心書)

此節見道成由於明哲,古人所以有先見之明,防于未然,遂選明哲之士主于叢林,使一切人具得瞻仰,熏陶涵濡之餘,不待聲色而頑愚自化矣。故南嶽石頭希遷禪師,瑞州高安陳氏子,嗣青原行思禪師。後于衡嶽寺之東有石狀如臺,師結菴居之,故稱石頭,[90]諡號無際大師。及馬祖道一禪師道法盛行之時,自有一輩英雄豪傑之士出,咸有威可畏,有儀可法,而且至性和柔,為人嘉美,動靜之間雍雍肅肅者,端嚴威儀也。或發一言,或舉一令,乃至瞬其目,揚其眉,瞬,動也。皆可以為後學之模範者,宜乎其然也。△形正影端,聲和響順。不遇真師,法道自寂矣。

此篇教人行脚,當思古人備嘗之苦,自生胸中利益之境也。

高菴曰:先師嘗言:行脚出關,所至小院,多有不如意事。因思法眼參地藏,明教見神鼎時,便不見有煩惱也。(記聞)

謂先師言:我自臨邛發足行脚出夔關,凡至小菴舊院,多遇有不如意之事,因念當初法眼參地藏時。○金陵清涼院法眼文益禪師。餘杭魯氏子,嘗與悟空修山主行脚至福州,湖外值雨,忽溪流瀑漲,暫寓城西地藏,阻雪附爐次,藏曰:上座何往?眼曰:迤邐行脚。藏曰:行脚事作麼生?眼曰:不知。藏曰:不知最親切。眼豁然大悟,遂嗣其法,後創為法眼宗。○明教嵩禪師。見神鼎,鼎坐其堂上,嵩展具敬禮,鼎指堂上兩小瓮曰:子來是。其時寺中今年始有醬食,至明時食粥,見一淨人挾筐取物投僧鉢中,嵩視上下有咀嚼者,有置之自若者,嵩袖之下堂看,乃碎米餅餌,嵩問於耆宿,宿曰:此寺自來不煑粥,有檀越請齋日次第撥僧赴之,剩其乾殘者歸納庫中,無齋之日令碎焙,均而分之,表同甘苦也。先師言:我思他古人行脚,如法眼之成頓悟,明教之見德人,我胸中便不見有煩惱也。△行脚。到處遇境逢緣,俱是淘汰人的器具,學人若作逆順境看過,便失參學名分也。

此篇見古人言行俱實,無愧自心也。

高菴表裏端勁,風格凜然,動靜不忘禮法。在眾日,屢見侵害,殊不介意。終身以簡約自奉,室中不妄許可,稍不相契,必正色直辭以裁之,衲子皆信服。嘗曰:我學道無過人者,[91]但平生為事無媿於心耳。

謂高菴和尚為人內外一致,表端莊,裏勁直,風範格式凜凜然不可犯,兼且一動一靜不忘禮法。居學地,在大眾中屢次見有侵欺而凌害之,殊絕也,介在也,絕不留于胸臆之中,終身以簡約持身自奉也。室中不妄自許可印證于人,學者言論稍不相契,必正其顏色,直其言辭以裁制之,要使人至于無過之地而終成大德也。衲子皆信其言,服其教,嘗曰:我之道德學識無有過人處,但只平生作事無有愧於自心耳。△作事無愧于心者一句萬牛亦挽不動。

此篇教學人當涵養德性,毋攻人之過也。

高菴住雲居,見衲子有攻人隱惡者,即從容諭之曰:事不如此。林下人道為急務,和乃修身,豈可苟縱愛憎,壞人行止?其委曲如此。

師住雲居之日,每見衲子輩有攻訐他人之隱惡者,即從容諭曉之曰:做人行事不當如此。林下人唯學道最為急要,和合乃修身之本,豈可苟且放縱其心,隨自家之愛憎,壞他人之行止。其委曲于人有如此者。△一片返魂香。惜乎人用不得。

此篇見古人重德不重名,戒奔競以全節義也。

高菴初不赴雲居命,佛眼遣書勉云:雲居甲於江左,可以安眾行道,似不須固讓。師曰:自有叢林[92]已來,學者被遮般名目壞了節義者,不為不少。佛鑒聞之,曰:高菴去就,衲子所不及。(記聞)

師初不肯赴雲居之請,佛眼和尚遣書以勸勉之曰:雲居乃江左之首剎,極可以安眾行道。今既有請,似不須固意推讓。高菴却之曰:自從有此招提以來,學者都要想名望,却被遮般名字與遮等題目,壞了自家節操,失了生平禮義者極多。佛鑒聞之,謂眾曰:高菴之當去當就的所在,尋常衲子所不能及。△者般名目,人欲求而不可得,師視之如棄涕。大似滄海以較溝渠,何其廣也!

此篇教住持愛憐老病,即遵佛勅也。

高菴勸安老病僧文曰:貧道嘗閱藏教,諦審佛意,不許比丘坐受無功之食,生懶惰心,起吾我見。每至晨朝,佛及弟子持鉢乞食,不擇貴賤,心無高下,使得福者一切均溥。

此節先舉佛制。貧道甞看閱藏經諸教典籍,諦實審詳。如來本意,却不許年少比丘,安然坐受無功之食。人若不去做些真實功夫,便生出幾多懶惰之心,人我之見。所以每至晨朝,佛及弟子,躬自持鉢,循方乞食。于檀越不擇貴賤,于自[93]己心無高下,意欲使他得福者,不論貧富貴賤,一切人平等溥濟。此是佛住世時之行持也。

後所稱常住者,本為老病比丘不能行乞者設,非少壯之徒可得而食。逮佛滅後,正法世中亦復如是。像季以來,中國禪林不廢乞食,[94]但推能者為之,所得利養聚為招提,以安廣眾,遂輟逐日行乞之規也。

此節乞食為眾,及至後來所稱為常住者。古人之意,本為老病比丘不能出門行乞者所設,原非是少壯之徒可得安坐而食。及佛滅後,正法流行之際,叢林之中亦復行乞。後至像法之時,中國禪林猶然不廢古轍,依舊乞食,但推舉良能者為之。所得之財物利養,聚積于常住,以便廣納其眾。故此便止逐日行乞之恒規也。

今聞數剎住持不識因果,不安老僧,背戾佛旨,削弱法門。苟不住院,老將安歸?更不返思常住財物本為誰置?當推何心以合佛心?當推何行以合佛行?

此節背亡佛旨。今聞有幾處為住持者,不識前因後果,不安老病僧人,違背佛之意旨,削弱古制法門。設若你不住院,老去何歸?更不返思常住所積之財物,本來原為誰人收置?你既如是做長老,將推何等心念去合得佛之慈心?又推何等行力來合得佛之密行?

昔佛在日,或不赴請,留身精舍,徧巡僧房,看視老病,一一致問,一一辦置,仍勸請諸比丘相恭敬,隨順方便,去其嗔嫌,此調御師統理大眾之楷模也。

此節重引佛行。你豈不聞佛在世日,或不赴外請,留存自[95]己在精舍中。精舍者,乃達多長者所造之精置齊整房舍也。遍處巡看各各僧房,看視老者病者,一箇箇都去致問,一切事都去辦置。仍復勸請諸比丘等,相恭敬,隨順老者病者之意。復以種種方便,去其眾人嗔嫌老病者之心。此皆是調御師統攝理治大眾之法則也。

今之當代,恣用常住,資給口體,結托權貴,仍隔絕老者、病者、眾僧之物,掩為[96]己有,佛心佛行,渾無一也。悲夫!悲夫!

此節近時流弊,今之當代主者恣意而用常住,以資養自家口體,或將大眾財物結托權貴之人,求情固位,仍隔絕老者、病者、眾僧之物掩覆之,皆為[97]己有,佛心佛行渾然無一毫髮也,可不悲歟!可不悲歟!

古德云:老僧乃山門之標榜也。今之禪林,百僧之中無一老者,老而不納,益知壽考之無補,反不如夭死。願今當代各遵佛語,紹隆祖位,安撫老病,常住有無,隨宜供給,無使愚昧專權滅裂,致招來世短促之報,切宜加察。

此節勸安老病。古德云:老僧決不可少,乃山門中之標格榜樣也。今之禪林,百僧之中無一老者,若僧家到老而叢林不收,老無所靠,即增益幾多壽考,何所補益?反不如早死為妙。願今當代各遵佛語,既紹隆祖位,宜當安撫老病,常住之有無,隨其所宜而供給之,無使愚昧之人專其權柄而滅裂道法,致使來世招感短命促死之報,切宜加意而審察之。△鷄夜雨。請拈來細讀,看而悲心自現,維持斯道也。

此篇見古人捨[98]己利物,急于行道也。

覺範和尚題靈源門榜曰:靈源初不願出世,隄岸甚牢。張無盡奉使江西,屢致之,不可。久之,翻然改曰:禪林下衰,弘法者多。假我偷安,不急撑拄之,其崩頹跬可須也。於是開法於淮上之太平。

靈源門榜。其略曰。惟清名字住持。實同寄客。但以領眾弘法。仰助教風。為職事耳。若其常住財物。既[99]己有。理不得專。悉委執事僧徒。分局主執。照依公私。合同支破。惟清止同眾僧齋。隨身衣鉢。任緣而住。伏望四方君子。來有所需。惟顧𥨊食。祗接之餘。別難應供。若論世情。則屬官物。若論佛法。則屬眾財。偷眾財。盜官物。買悅人情。則實非素分志之所敢當。預具白文。冀垂鑒察也。○此節出其舉止。覺範和尚題曰。靈源初不願出世。其意甚如堤岸之牢固。無絲毫縫罅也。丞相張商英。字天覺。號無盡居士。十九登第。後留心祖道。宋哲宗元祐六年。為江西漕運使。參兜率悅禪師得悟。屢致者。頻頻請舉也。不可者。不許可也。謂張無盡常常請舉出世,師並不肯受請,久久之間見世衰道危。翻者,反也。○翻然者,萬章問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湯,有諸。孟子曰:否。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樂堯舜之道焉,湯使三往而聘之,既而翻然改曰:與我處畎畝之中,由是樂堯舜之道,吾豈若使君為堯舜之君哉。吾豈若使民為堯舜之民哉。吾豈若於吾身親見之哉。故天生斯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也,予將以斯道而覺斯民,非予覺之而誰也。○師即翻然而改曰:禪林下衰,佛法濫矣。雖有弘揚道法者,多是假我佛法偷取安閑,此時若不急急撑之拄之,其道法傾崩頹落,不爭半步之間即可見也。跬,半步尺五寸遠也。于是即開堂說法于淮安之太平禪院。

予時東遊,登其門,叢林之整齊,宗風之大振,疑百丈無恙時不減也。後十五年,見此榜於逢原之室,讀之凜然,如見其道骨。

此節見其門風。予東遊時,曾登其門,見他藂林之整齊,宗風之大振,疑與百丈住世無恙時無二也。過後又十五年,見此榜文于逢原老師之室,讀之凜然,令人敬畏,如親見其道貌丰骨無異也。

山谷為擘窠大書,其有激云:烏呼!使天下為法施者,皆遵靈源之語以住持,則尚何憂乎祖道不振也哉?傳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靈源以之。(石門集)

此節居士激言,山谷居士專為作八分楷書,書此榜文擘分也。窠者,字眼之方楷也。末有激勵于後人云:烏呼,使天下為法施者皆遵靈源之言以為住持,則又何憂佛祖之道不大振于將來也哉。○魯論云:人心有覺而道體無為,故人能大彰此道,道不能大彰于人也。子張曰:心能盡性,人能弘道也。性不能檢其心,道不能弘其人也。盡心弘道在靈源和尚有之矣。△古人持法立極垂統,功深德茂,讀此榜知為萬世準則矣。

此篇言善當法,惡當戒,宜知所去取也。

歸雲本和尚辯篇曰:本朝富鄭公弼問道於投子顒禪師,書尺偈頌凡一十四紙,於台之鴻福兩廊壁間,灼見前輩主法之嚴,王公貴人信道之篤也。鄭國公社稷重臣,晚年知向之如此,而顒必有大過人者,自謂於顒有所警發。士夫中諦信此道,能忘齒屈勢,奮發猛利,期於徹證而後[100]已。如楊大年侍郎、李和文都尉,見廣慧璉、石門聰竝慈明諸大老,激揚酬唱,班班見諸禪書。楊無為之於白雲端,張無盡之於兜率悅,皆扣關擊節,徹證源底,非苟然者也。近世張無垢侍郎、李漢老參政、呂居仁學士,皆見玅喜老人登堂入室,謂之方外道友,愛憎逆順,雷揮電掃,脫略世俗拘忌,觀者斂袵辟易,罔窺涯涘。然士君子相求於空閑寂寞之濵,擬棲心禪寂,發揮本有而[101]已。

此節見主賓皆妙。○撫州疎山歸雲如本禪師。本州台城人,嗣靈隱惠遠禪師。南嶽下十六世。○丞相富弼,字彥國,河南府人。宋仁宗拜為鄭國公,[102]文忠定公。得法于投子修顒禪師。致仕洛陽,以偈答蘇州圓照本禪師云:曾見顒師悟入深,因緣傳得老僧心。東南謾說江山遠,目覩靈光演玅音。○舒州投子悟證修顒禪師。嗣慧林宗本禪師。青原下十二世。鄭公與投子往來書尺偈頌一十四紙,記于台州之鴻福寺兩廊壁間,灼昭然也。昭昭然見前輩主持佛法如此尊嚴,王公貴人信向此道如此篤厚也。鄭公為國家社稷重臣,社土神,稷穀神,建國則立壇壝以祀。葢國以安民為本,社稷亦為民而立,君之尊係于二者之存亡。又掃蕩烟塵曰社,起取稅賦曰稷。公至末年,知向此道如此堅固,而投子顒和尚亦必有大境界超過于他人處。鄭公自謂于顒有所警策,能發玅悟,故有曾見顒師悟入深之句。其如士大夫能諦實信向此道。而能忘齒不拘于年高。又能屈勢不拘其位重。奮然發其猛利之心。真參實究。期于大徹頓證。而後乃止也。○又如宋時楊億。字大年。建州蒲城人。[103]文正公。官至翰林。得法于廣慧元璉禪師。後於仁宗康定間。與慧明為友。○駙馬都尉李遵勗。號和文居士。得法于谷隱蘊聰禪師。初參聰時。問出家事。聰以崔趙公問徑山道欽禪師曰。弟子今欲出家得否。欽曰。出家乃大丈夫事。非將相之所能為。勗于是有省。遂呈偈曰。學道須是鐵漢。著手心頭便判。直趨無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後亦與慈明為方外友。○汝州廣慧院元璉禪師。泉州陳氏子。嗣首山念禪師。南嶽下九世。激發也。揚舉也。激濁揚清之義。謂混濁者。激發之使自勉。清潔者。舉揚之使易見。酬謂酬答。唱即唱和。謂此諸大老。受其激勵舉揚。一酬一唱。班班列列。載於傳燈。皆有事實可考。○又如楊無為之參白雲端。張無盡之見兜率悅。悅即隆興府兜率寺從悅禪師。贛州熊氏子。嗣真淨文禪師。皆扣關緊要處,難過而能過;擊節阻隔處,不通而能通也。謂扣其機關,擊其節要,提持祖印,顯露真機,使其慶快平生,徹證根源之深底,豈徒然哉?○近如張無垢侍郎,諱九成,字子韶,號無垢居士,杭州鹽官人,得法于玅喜杲禪師。○參政李邴,字漢老,得法于玅喜禪師。○翰林呂本中,字居仁,問道于玅喜,故曰皆見。登堂入室者,學者請益問道,咨決心疑,登于禪堂,至于奧室也。方外道友者,出塵勞方隅之外,脫凡情拘繫之中,故謂方外友也。彼此胸中或有愛憎之心、逆順之境,纔有些些奮然斥之,如雷電之揮掃,不容湊泊真果,脫洒超略,不為世情俗氣之所拘執忌憚也。凡有見伊如是施為,孰不[104]斂其衣袵,辟易惶悚,如見大海然,無有可窺見其邊涯際畔也。然彼有名有位之士君子,尚且要求禪林大老于空閑之地、寂寞之濵、水邊林下,擬度其必欲安棲此心于禪寂之中,待其發揮吾本來具有之玅性而[105]已。上一節要使人知善者當法,次下教人不善者當戒。

後世不見先德楷模,專事諛媚,曲求進顯。凡以住持薦名為長老者,往往書[106]刺以稱門僧,奉前人為恩府,取招提之物苞苴獻,識者憫笑而恬不知耻。

此節謂持法無人。上節歷舉前賢灑落境象,超悟自性。此節俻陳人趨承情狀,敗壞法門,各有所重也。謂後來世人不見先德之端楷模範,竟不以道自持,專以巧言令色諛媚名公為事,以此委曲,無不過于求權勢之人,圖其進趨顯達而已。凡叢林中以住持薦名為長老者,薦名者,本不是其人而強為之也。書[107]刺者,謂書寫姓名于簡牘曰[108]刺。往往寫書帖自稱為門下僧,奉承面前貴姓為恩府大檀越,取大眾共有之物。苞苴者,包褁珍奇以獻[109]也。故為有智者愍而失笑,究竟自家亦恬然而不知羞耻。恬,安也。

烏呼!吾沙門釋子,一瓶一,雲行鳥飛,非有凍餒之迫,子女玉帛之戀,而欲折腰擁篲,酸寒跼蹐,自取辱賤之如此耶?

此節歎其無耻。烏呼二字是歎息彼等無知之甚。然吾沙門也,釋迦之子也,理宜效佛一瓶一鉢,如雲之出岫,如鳥之高飛,所謂一鉢千家供,孤身萬里遊。且無饑寒為我逼迫,又無子女玉帛為我留戀,本來是一個脫洒丈夫,何故返要折腰擁篲,酸寒跼蹐,自取凌辱,自討卑賤,至于如此耶。○折腰者,腰折之勢也。晉時陶潛字淵明,號元亮,門栽五柳,自號五柳先生。為彭澤令,性簡貴,不私事上官。一日上遣督郵至,縣吏謂應束帶見之,淵明歎曰:吾豈能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兒。即日解綬去職,賦歸去來辭。史咏曰:英俊那堪屈下僚,門栽五柳事蕭條。鳳凰不共鷄爭食,莫怪先生懶折腰。○擁篲者,掃地之形也。漢高祖即位,五日一朝太公,以父子禮待之。其家令謂太公曰:高祖雖子,人主也。太公雖父,人臣也。奈何以人主而拜人臣,如此則威重不行矣。後高祖朝太公,太公擁篲迎門却行,高祖大驚,下扶太公,公曰:帝人主也,奈何以我亂天下之法。於是高祖尊太公為太上皇帝,善家令之言,賜金五百斤。酸寒者,言怖畏之勢,身酸心寒也。跼,曲身也。蹐,累足小步也。謂人恐懼,身不敢伸,足不敢放。折腰下八字形容[110]之狀殆盡。

稱恩府者,出一[111]己之私,無所依據,一妄庸唱之於其前,百妄庸和之於其後,擬爭奉之,真卑小之耳。削弱風教,莫甚於人,實姦邪欺偽之漸。雖端人正士,巧為其所入,則陷身於不義,失德於不救,可不哀歟!

此節重出庸人。稱恩府者,出于人一[112]己之私,原無憑據,一妄庸唱之於其前,則有百妄庸和之於其後,擬其爭相奉承,此真是卑鄙下賤之小人耳。削弱我祖風聖教,莫有甚于此等之人,更須知此實是姦邪欺偽之所由來也。雖有端人正士為他巧弄,即入他羣隊,則使一班好人皆陷身于不義之地,失德於無救之中,可不哀歟!

破法比丘,魔氣所鍾,誑誕自若,詐見知識身相,指禪林大老為之師承,媚當路貴人為之宗屬,申不請之敬,啟壞法之端,白衣登床,膜拜其下,曲違聖制,大辱宗風,吾道之衰,極至於此。烏呼!天誅鬼錄,萬死奚贖,者歟!

此節痛責者。者一等破壞我法道之比丘,皆是魔氣所鍾,故一味虗誑妄誕,恬然自若,全不知耻,欺詐于人。現一箇知識的身相,指禪林有名望的大老為[113]己之師承,媚悅當道貴人為[114]己之宗屬。申其不請之敬,全是瞞人;啟其壞法之端,不知自悞。白衣人竟去登座,戒行僧返來禮拜,此是曲違佛制,大辱宗風。吾道法之衰,豈期一旦至于此耶?烏呼二字,悲歎也,實痛恨之極也。歸雲和尚謂者一等業種,天來殺他,鬼來取他,致他萬死有不可贖之罪,非者而誰歟?後人知此,痛宜戒之。

嵩禪師原教有云:古之高僧者,見天子不臣,預制書則曰公、曰師。鍾山僧遠,鸞輿及門而床坐不迎;虎谿慧遠,天子臨潯陽而詔不出山。當世待其人、尊其德,是故聖人之道振。

此節明至人自重,更推進一層,使人知佛法如此尊重,[115]但非至人不能行之存之耳。明教和尚有原教論云:古之高僧,見天子不行臣禮。天子慕高僧,凡預有詔命之書,必尊稱之曰公、曰師。○鍾山僧遠禪師。齊高祖建元元年庚辰八月,有事駕臨鍾山,因幸沙門僧遠。帝訪之,遠床坐,辭老病不迎。高祖將詣床下見之,左右曰:房榻窄狹,不能容輿葢。遂駐輦,殷勤致問而去。且遠居山五十餘年,初時飲食不繼,飲木食二十餘年,諸方仰其高風。壽終之日,以表奏帝,帝遂以為師,御塟鍾山焉。○廬山東林虎谿慧遠禪師。鴈門樓煩賈氏子,博通六經,尤周易。甞與弟慧持造道安法師席下,聞說般若經,喜歎曰:儒道九流,特糠粃耳。遂祝髮出家,以大法為[116]己任。及關中擾亂,師南遊至潯陽,見匡山愛之,結廬山中。太守桓尹尊其道德。為剏精舍。時晉室衰微。天下奇才。隱居不仕。師結蓮社。會諸賢儒。並沙門千餘人。求生淨土。東晉安帝駕臨潯陽。詔遠一出。師辭以老疾不出。帝愈加敬。敕九江太守。歲時送資道之具。師卜居三十年。影不出山。凡送客以虎溪橋為限。著匡山集三十卷。盛行於世。○蓮社十八賢。社主。東林辯覺慧遠大師。鴈門慧持法師。西林覺寂慧永大師。天竺佛陀羅覺賢。罽賓佛耶舍覺明。東林普濟道生大師。曇恒法師。僧叡法師。曇順法師。道昺法師。曇銑法師。道敬法師。南陽張銓秀碩。鴈門周續之道但。彭城劉遺民仲思。豫章雷次宗仲倫。南陽張野菜民。南陽宗炳少文。○盖當斯時。非以佛心為心之天子。不能尊崇其高僧。非至德高僧。亦不能感動乎天子。有其人復有其德。是故聖人之道。振

後世之慕其高僧者,交卿大夫尚不得預下士之禮,其出其處不若庸人之自得也,況如僧遠之見天子乎?況如慧遠之自若乎?望吾道興吾人之修,其可得乎?存其教而不須其人,存諸何以益乎?惟此未甞不涕下。淳熙丁酉,余謝事顯恩,寓居平田西山小塢,以日近見聞,事多矯偽,古風凋落,吾言不足為之重輕,聊書以自警云。(藂林盛事)

此節言後世無僧。後世之慕高僧者,彼此特虗名耳。今人交公卿大夫,尚不得預行下士之禮,凡其出時處時,規規然,拘拘然,不敢自縱,返不如尋常人自由自得,豈得如僧遠床坐之相見于天子乎?又何況如慧遠使命至而自若乎?既不如常人之自得,則養道無人矣。而欲望吾法門之興,吾行人之修,其可得乎?雖存其教法,而不見有真修之師,不見有真慕之士者,存之何以益乎?本和尚舉至于此,曰:予思維至此,未甞不痛心涕下。淳熙丁酉,予始謝顯恩院事,寓居於平田西山小塢。以近日偶有所見所聞之事,多諸矯偽,古風凋落,吾言不足以為重輕,聊書之以自警耳。△古人盡情盡力,說到千萬不奈何處,只教後人知有所重。烏呼!其孰能一俗清于言下也?

此篇要人遵教行道,毋負古人之意也。

圓極岑和尚云:佛世之遠,正宗淡薄,澆漓風行,無所不至。前輩凋謝,後生無聞,藂林典刑,幾至掃地。縱有扶救之者,返以為王蠻子也。今觀疎山本禪師辯,詞遠而意廣,深切著明,極能箴其病。第妄庸輩智識暗短,醉心於邪之域,必以醍醐為毒藥也。

太平州隱靜圓極彥岑禪師。撫州台城人。嗣雲居法如禪師。南嶽下十六世。前曰序,後曰云。佛去世至今愈遠,正法亦淡然微薄矣。澆漓泛濫之風行,無所不至。前輩老成持重之人,俱[117]已凋謝。後生晚學,無所見聞。叢林中所有之典型,幾至掃地而盡。孟子曰:太甲顛覆,湯之典刑掃地盡矣。典刑者,謂聖人正暴除亂,懲惡勸善之法度也。縱有一二扶持救攝之者,返以為王蠻子也。此是方語,謂法門中奴。今觀疎山本禪師辯篇,詞極遠而意甚廣,又深切諦理,明顯佛意,極能箴除人之毒病。箴與鍼同,又規誡也。但一種妄庸之輩,智識本暗,而且短醉昏迷也。昬醉心迷于邪之地,必以最上[118]醍醐,返謂之為毒藥也。△此正如錦上添花,只要人爭相珍玩也。

此篇見古人謹嚴自惜,不媿為藂林主也。

東山空和尚答余才茂借脚夫書云:向辱枉顧,荷愛之厚,別後又承惠書,益自感媿。某本巖穴間人,與世漠然,才茂似知之。今雖作長老,居方丈,只是前日空上座,常住有無,一付主事,出入支籍,並不經眼,不畜,不用常住,不赴外請,不求外援,任緣而住,初不作明日計。才茂既以道舊見稱,故當相忘於道。

此節先明自[119]己行徑。福州雪峯東山慧空禪師。本郡陳氏子,嗣泐潭善清禪師。南嶽下十四世。答書曰:向日取辱,蒙枉駕相顧,感荷愛念之情甚厚。別來又承惠書,轉加增其感媿。但某巖穴間人,與世事淡然拙性,才茂似知之矣。今日雖則作長老,居於方丈,其實只是前日之慧空上座也。常住中一切錢財有無,總皆付之與主事。僧徒出入,支用簿籍,總不過眼。衣鉢之資,本不曾蓄,不敢侵用。常住又不赴他外請,亦不攀求外助,終日只好任緣而住,初不作明日之計也。才茂既以平日道舊見稱于我,斯則爾我皆為道中人也,即當相忘于道。出莊子大宗師篇曰:孔子云:魚相忘於江湖,鳥相忘於虗空,人相忘于道術。註云:水深游泳,魚得其樂,故相忘也。虗空無礙,鳥得其樂,故相忘也。道濶無涯,物我俱泯,人得其樂,故相忘也。

今書中就覓數脚夫,不知此脚夫出於常住邪?空上座耶?若出於空,空亦何有?若出常住,是私用常住,一涉私則為盜,豈有善知識而盜用常住乎?公既入帝鄉,求好事,不宜於寺院營此等事。公閩人,所見所知,皆閩之長老,一住著院,則常住盡盜為[120]己有,或用結好貴人,或用資給俗家,或用接陪[121]己知,殊不念其為十方常住招提僧物也。

此節出呈所欲之事。今書中就我覓數脚夫,但不知此脚夫還出之于常住耶?出之于空上座耶?若使出之于空,吾無所有也;若出于常住,我則私用常住,一涉私則為盜,豈有善知識而盜用常住乎?公既入帝都,原為欲求上達最美之事,固不宜於寺院內三寶中求此等事。公本福建之人也,所知所見皆閩之長老,一住著院了,則常住之物盡盜[122]己有,或有用去結好貴人,或有用來資給俗家,或有用接陪知[123]己,殊不念我所用者,原是十方常住招提僧物也。

今之披毛戴角,償所負者,皆此等人。先佛明言,可不懼哉?比年以來,寺舍殘廢,僧徒寥落,皆此等咎。願公勿置我於此等輩中。公果見信,則他寺所許者,皆謝而莫取。則公之前程,未可量也。逆耳之言,不知以謂何如?時寒,途中保愛。(語錄)

此節誠勉所不當作。如今之戴角披毛,償還所欠者,多是此等盜用常住之人。先佛明言,因果昭彰,可不懼哉!近年[124]已來,各處寺舍如是殘癈,僧徒亦皆寥落,總為是盜取常住之過。願公勿將我亦置于此一等輩中。公果見信于我,則他寺所許有脚夫者,皆往謝之而莫取,則公之前程上達,不可量也。此不順情之語,乃逆耳之言也。不知尊意以謂何如?時當寒甚,途中善自保惜,加餐是禱。△說得飃飃颻颻,如花落瓊枝,實令人愛殺、想殺、妬殺、愧殺。○附歲貢余才茂來書。 適承慈愛,容座下領教。自違法顏以來,不勝追感。法乳之恩,未甞忘也。近聞老師法位高遷,有缺奉賀。茲因京都科場一事,暫乏車從之給,因此[曰/月]凟法顏,庶脚力人夫見數枚。倘若僥倖帝都,還返面謝。

此篇教人拳拳奉行,知因識果也。

浙翁琰和尚云:此書真閻老子殿前一本赦書也。今之諸方道眼,不知若何,果能受持此書,則他日大有得力處。浙翁每以此舉似於人。

此節見知法者自重。金陵鍾山如琰禪師,號浙翁,嗣佛照光禪師,南嶽下十八世。師謂東山答才茂書,真果是閻羅王殿前一本,釋放罪人之赦書也。今之諸方道眼,見此一書,不知胸中果如何也。若信服受持,依而行之,他日大有得力處在。浙翁每常舉此書以示人,冀人人遵而行之也。

璨隱山亦云:常住金穀,除供眾之外,幾如鴆毒。住持人與司其出入者,纔霑著則通身潰爛。律部載之詳矣。古人將錢就庫下回生薑煎藥,葢可見。

此節明因果須當戒璨。隱山即漳州淨眾寺佛真了璨禪師,泉南羅氏子,嗣佛鑑懃禪師,南嶽下十六世,亦云常住。金糓除供眾之外,一絲一毫猶如鴆毒,住持人與主其出入者,纔一霑著,則通身骨肉潰散爛壞矣。其利害律部中載之甚詳。古人即瑞州洞山自寶禪師,廬州人,嗣五祖戒禪師,青原下九世,為人嚴謹。甞在五祖為庫司,戒因病,令侍者取生薑煎藥,寶叱之,侍者白戒,戒令取錢回買。後筠州洞山缺住持,郡守托戒令舉德人主之,戒曰:賣生薑漢住得。遂請住持。後移歸宗寺,一日出門,見喝道者,師問:為誰?對曰:縣尉。令避路,寶側立道傍,馬忽跪,寶曰:畜生亦識人耶?尉再拜而去。後又遷雲居,一夜為山神肩輿遶寺而行,寶曰:擡你爺老子上方丈去。甞作達磨贊,譽揚叢林,今載正法眼藏中。

今之踞方丈者,非特刮眾人盂中物以恣口腹,且將以追陪自[125]己,非泛人情。又其甚則剜去搜買珍奇,廣作人情,冀遷大剎,只恐他日鐵面閻老子與計算哉!(拈崖漫錄)

此節明無知者自喪。今之踞人座于方丈者,非特刮削眾人鉢盂中物以恣口腹,且將用來追陪自[126]己,非理泛用以作人情。又更甚者,則剜去搜尋,求買珍奇,廣作人情,望遷大剎。梵語剎瑟,此云竿,即旛柱也。凡沙門得道,建旛以告四方,出要覽。是則是,我只恐他日鐵面閻老子與你一一計較,打算將來,不知你作何處分。△前篇清如秋水,此篇厲似嚴霜。捧讀數過,敢不敬之畏之哉!

此篇明選賢繼席之要,乃林下之盛事也。

雪堂行和尚住薦福,一日,問暫到僧:甚處來?僧云:福州來。雪堂曰:路見好長老麼?僧云:近過信州,博山住持本和尚雖不曾拜識,好長老也。雪堂曰:安得知其為好?僧云:入寺路徑開闢,廊廡修整,殿堂香燈不絕,晨昬鐘皷分明,二時粥飰清潔,僧行見人有禮,以此知其為好長老。雪堂笑曰:本固賢矣,然爾亦具眼也。

此節因問,知其人品。衢州烏巨山雪堂道行禪師,迅州葉氏子,嗣佛眼遠禪師,南嶽下十五世。住薦福時,一日,問暫到僧:你從甚麼處來?僧曰:福州來。雪堂曰:沿流一路,曾見有甚好長老麼?僧曰:近過信州。博山住持悟本和尚,江州人,嗣大慧禪師,南嶽下十六世。雖不曾禮拜相見,他却是箇好長老也。雪堂曰:既不曾拜識,安得知其為好?僧曰:某以六事知之:入寺路徑開闢,居處好;廊廡修整,建立好;香燈不絕,報恩好;鐘皷分明,法令好;粥飰精潔,恩眾好;僧行有禮,規矩好。以此故知其為好長老也。雪堂笑曰:本固賢德之人也,且你亦是箇具眼的衲僧。

直以斯言達於郡守吳公傅朋曰:遮僧持論,頗類范延齡薦張希顏事,而閣下之賢,不減張忠定公。老僧年邁,乞請本住持,庶幾為林下盛事。吳公大喜,本即日遷薦福。(東湖集;范延齡事出皇朝類苑)

此節轉祈薦易主人,正以斯言通達于饒州郡守吳公傅朋。曰者,僧所持之議論頗類者略同也。略同范延齡薦張希顏之事。○宋太宗時,張希顏為萍鄉邑宰,范延齡為殿直,押兵過金陵,陣前曰先鋒,軍後曰殿直張詠。上命知金陵事,乃問曰:天使沿路見好官員麼?范曰:昨過萍鄉,邑宰張希顏好官員也。詠曰:焉得知其為好?曰:自入其境,橋路完美,田園闊闢,野無惰農,市無賭博,夜聞更皷分明,必知有美政者。詠曰:希顏固賢矣,天使亦好官員。即日同薦於朝,上讚曰:二人皆國之良使也。遂陞延齡為閣下候,希顏為發運使。張詠字復之,封定國公。閣下乃三公美稱高大貌。三公者,太師天子所師,太傅傅相天子,太保保安天子。又語錄云:宰相、三公、郡守俱稱閣下。雪堂和尚謂閣下之賢不在張忠定公之下。老僧年邁,伏乞請本為薦福住持,可以為叢林盛美之事也。吳公遂大喜,本因此即日得遷薦福。△號令嚴,禮法備,古風俱在也。兼之養深蓄厚,為人所慕仰者必矣。

此篇教學人堅志確修,自他兩利也。

雪堂曰:金隄千里,潰於蟻壤;白璧之美,離於瑕玷。況無上玅道,非特金隄、白璧也;而貪慾、瞋恚,非特蟻壤、瑕玷也。要在志之端謹、行之精進、守之堅確、修之完美,然後可以自利而利他也。(與王十朋書)

隄,河岸也,金隄者,非以金作隄,取其堅固如鐵作也,謂千里之堅隄,所壞只在一蟻穴,白璧之最美,所離只在一瑕玷,離者,謂人見其瑕玷而離棄之也,且無上玅道之最尊貴,最堅剛,又不比金隄之堅,白璧之美也,而世人之貪慾瞋恚,其利害又不比蟻壤之潰,瑕玷之離也,必在學者立志要端謹,行之要精進,守持要堅確,修習要完美,如此始可以自利,而復能利於人也。△若不如是,金隄頺,白璧壞矣,自救不暇,烏能及人哉。

此篇見古人篤志深修,不為情境所遷也。

雪堂曰:予在龍門時,昺鐵面住太平。有言昺行脚離鄉未久,聞受業一夕遺火,悉為煨燼。昺得書,擲之於地,乃曰:徒亂人意耳。(東湖集)

謂予在龍門時,昺鐵面住太平,有人謂我言:昺當初行脚時,離鄉未久,忽聞受業師處一夕失火,悉為煨燼。煨燼者,火之無餘也。昺得師來書,未及開讀,即擲之于地,乃曰:徒然作此,攪亂吾人之意耳。△不是鐵石心肝,畢竟為情所絆,事無濟矣。

此篇謂聖賢事業,貴在中正偏邪,則與道遠矣。

雪堂謂晦菴光和尚曰:予弱冠之年,見獨居士言:中無主不立,外不正不行。此語宜終身踐之,聖賢事業備矣。予佩其語,在家修身,出家學道,以至率身臨眾,如衡石之定重輕,規矩之成方圓。捨此,則事事失準矣。(廣錄)

信州龜峯晦菴惠光禪師。建寧人。嗣雪堂行機禪師。男子二十方冠,謂之弱冠。獨居士即雪堂之父,曰:人生作事,胸中不成主宰的意,決定不要立;外面不端正的事,決定不要行。此語宜當終身行之,則聖賢之事業備矣。佩,大帶也。古人凡遇嘉言善行,即書于佩,示不忘也。雪堂謂予佩書其語,在家以此而修身,出家以此而學道,及至出世之時,亦以此率身臨眾,猶如衡石之定重輕,規矩之成方圓,無不頭頭合轍。若捨此,則事事失準則矣。△獨居士。兩句語傳之千古,只是說得真,見得透。

此篇言學人當倣傚于先哲言行,始得志願不負也。

雪堂曰:高菴臨眾,必曰:眾中須知有識者。予因問其故,高菴曰:不見溈山道:舉措看他上流,莫謾隨於庸鄙。平生在眾,不沈於下愚者,皆出此語。

此節謂眾中須知有高人。高菴和尚每臨眾,必曰:稠人眾中須知有好人。予因問其故,高菴曰:不見溈山道:學者舉止之間,須要看他上一流輩。謾與慢同,謂不可忽意隨于庸鄙。高菴曰:予平生在大眾中,不沉沒于下愚者,皆出此語。

稠人廣眾中,鄙者多,識者少;鄙者易習,識者難親。果能自奮志於其間,如一人與萬人敵,庸鄙之習力盡,真挺特沒量漢也。予終身踐其言,始得不負出家之志。(廣錄)

此節明倣傚要當有識者。葢稠人廣眾中,鄙人最多,而識者甚少。況且庸人易習,有智識者甚是難親,要須是自有主宰。果能奮發大志于稠人之間,如一人與萬人相敵相似,久之使頑庸鄙陋之習氣消盡,乃真果是一員挺特沒有涯量之大丈夫也。雪堂曰:予終身履踐斯言,始得不負我此生出家之志。△此章書得力在如一人與萬人敵一句,你看力氣如何用?能知此者,即可以教人出頭天外望矣。

此篇謂審言行務合中道,宜檢責其身心也。

雪堂謂且菴曰:執事須權重輕,發言要先思慮,務合中道,勿使偏頗。若倉卒暴用,鮮克有濟,就使得成,而終不能萬全。予在眾中,備見利病,惟有德者以寬服人,常願後來有志力者審而行之,方為美利。

此節謂作事應須有德。真州長蘆且葊守仁禪師,越之上虞人,嗣雪堂行禪師,南嶽下十六世。謂主法者用執事人,須權衡其重輕,若當重用者返輕,當輕用者返重,則其事難成矣。發言必先要思慮,倉卒橫暴而為之,少能有濟其事者,莫道不成,縱使得成,而終不能萬全其美。予在眾中,備悉見其利病,惟獨有德之者,以寬宏度量,自能服人。常願後來有志力之主人,須當審察而細行之,方為甚美之利益也。

靈源甞曰:凡人平居內照,多能曉了。及涉事外馳,便乖混融,喪其法體。必欲思紹佛祖之任,啟廸後昆,不可不常自檢責也。(廣錄)

此節明涉世全在智照。靈源和尚甞曰:凡人燕居獨處,攝心內照,一一明白,無不曉然。及乎經涉事緣,外馳應物,便乖違靜照混融之道,喪失法體。若有志力廣大者,必欲思紹佛祖之重任,啟廸開導于後昆,不可不常常檢束其身,尅責其心也。△內照外馳之不相應。病在於何?此中間不容髮,一有覬覦,即蒙情矣。

此篇見尊人以德,不為世相所累也。

應菴華和尚住明果雪堂,未甞一日不過從。間有竊議者,雪堂曰:華姪為人不悅利近名、不先譽後毀、不阿容苟合、不色巧言,加以見道明白,去住翛然,衲子中難得。予固重之。(且菴逸事)

明州天童應菴曇華禪師,蘄州汪氏子,嗣虎丘隆禪師,南嶽下十六世。住明果時,雪堂每常過于室以相從之。間或有私議失尊卑之禮者,雪堂曰:雖則班次有別,而我所重者德也。華姪為人極端正,不悅利,不近名,與人交不先譽而後毀,不阿諛取容而苟且和合于人,不作人顏色,無巧弄人之言語。加以見徹悟理極是明白,去住舉止之間甚是脫灑,翛然衲子。中間欲求一箇如華姪者最為難得,予故此而尊重之也。△始知古人一片至誠,忘情至此,當力效之。

此篇論人氣志不可偏存,偏則無益也。

雪堂曰:學者氣勝志則為小人,志勝氣則為端人正士,氣與志齊為得道賢聖。

此節教人氣志須均等。○志,心志也。氣,血氣也。以理養心,志不昬。以志帥氣,氣不墮。論云:氣聽命于心者,賢人也。心聽命于氣者,小人也。夫氣者,志之卒也。志者,氣之帥也。苟心隨氣變,則氣反為志之帥也。氣為帥,則吾心之志衰,斯乃心為氣役也。聖賢君子以心御氣,而不為氣所御,以心移氣,而不為氣所移也。○雪堂曰:凡學者若是氣勝而志劣者,終不能成其大事,一味用氣,則小人也。若志強而氣弱者,即為端人正士,此猶是志到而氣不到,尚有欠焉。若是志氣均齊者,此必定得無上道,為聖為賢矣。何也?人雖有成聖成賢之志,若氣不勝,行之不力,何以能斷最深之惑,能除最重之昬,是所以須志氣均者,乃能斷惑證真也。

有人剛狠,不受規諫,氣使然也。端正之士,雖強使為不善,寧死不二,志使然也。(廣錄)

此節明用氣志之不同,今叢林下有一種剛強狠戾,不受鍵錘教訓者,氣之所使也,端正之士,雖強教他為不善之業,即至于死地,亦不改其行,此志之所使也。△志與氣。吾本有也,觀率而行之者何如,偏勝則成敗立見,並致而不相悖,聖賢事業得矣。

此篇謂美器固自天成,而度量不容狹小也。

雪堂曰:高菴住雲居,普雲圓為首座,一材僧為書記,白楊順為藏主,通烏頭為知客,賢真牧為維那,華姪為副寺,用姪為監寺,皆是有德業者。

此節通舉眾材。南康軍普雲自圓禪師。綿州雍氏子,嗣高菴悟禪師。南嶽下十六世首座。解見前。○一材僧。未詳,或指水菴書記。執掌文翰,凡山門榜疏、書簡、祈禱詞語,悉皆屬之。○撫州白楊法順禪師。綿州文氏子,嗣佛眼遠禪師。南嶽下十五世。師示眾曰:染緣易就,道業難成。不了目前萬緣差別,祇見境風浩浩,凋殘功德之林;心火炎炎,燒盡菩提之種。道念若同情念,成佛多時;為眾如為[127]己身,彼此事辦。不見他非我是,自然上敬下恭。佛法時時現前,煩惱塵塵解脫。藏主。執掌經藏,兼通義理。函帙目錄,常加點對。缺者補完,斷者粘綴也。○通。烏頭真州北山法通禪師。嗣長蘆真歇清了禪師。青原下十四世知客。知典賓客,緇白相遇,應對欵接,務令整齊。○南康軍歸宗真牧正賢禪師。潼州陳氏子,嗣佛眼遠禪師。南嶽下十五世維那。華梵兼舉也。綱維叢林,曲盡調攝。僧事內外,無不掌之。○副寺。掌常住金穀、錢帛、米麥,出入隨時支籍也。○用姪。婺州雙林德用禪師。本郡戴氏子,嗣高菴悟禪師。監寺。梵語摩[128]監帝,此云寺主。此職早夜勤事香火,應接官員。歷事須廉能公直、內外無怨者充之。[129]已上七位,皆是有德行道業者。

用姪尋常廉約,不點常住油。華姪因戲之曰:異時做長老,須是鼻孔端正始得,豈可以此為得耶?用姪不對。

此節獨論廉約。用姪尋常處[130]己,最清廉,最儉約,以一極小者論之,不點常住油華。姪因戲之曰:異時你去做長老,只要鼻孔端正,本事明白便是,豈可以此些微而為得耶?用姪不對。

用姪處[131]己雖儉,與人甚豐,接納四來,略無倦色。高菴一日見之曰:監寺用心固難得,更須照[132]管常住,勿令疎失。用姪曰:在某失為小過,在和尚尊賢待士,海納山容,不問細微,誠為大德。高菴笑而[133]已。故藂林有用大盌之稱。(逸事)

此節方明大體。用姪處[134]己雖是最儉,而與人[135]卻又甚豐,接納四來之衲子,了無倦怠之色。高菴一日見之曰:監寺尋常用心固然難得,如汝者更須要細心照管常住,勿令有所疎失。用姪曰:若在某甲分上,縱有疎失,猶為小過。在和尚必要尊重賢德,優待智士,其量如大海之納百川,如山谷之藏萬物,不問諸𤨏碎微末,此誠為住持之大德也。高菴笑而[136]已。是故藂林有用大盌之名,言不虗也。言大盌者,能容受多物故也。△羣英畢集。大德斯彰,乃雲龍際會時也,可謂旦暮之遇。

此篇謂主賓契合,固非偶然有風雲際會之勢也。

雪堂曰:學者不知道之所向,則尋師友以參扣之。善知識不可以道之獨化,故假學者贊佑之。是以主招提有道德之師,而成法社必有賢智之衲子。是為虎嘯風冽,龍驤雲起。

此節用主賓貴在相孚,謂學人不知玅道之所趨向,必須尋明師,訪良友,參求之,扣益之。善知識欲行此道,豈以一[137]己而能獨化?故必要假學者贊助之,扶佑之。是以主招提者,若是有道行德業之師,建立法社,自有賢能智識之衲子來相佐助。所謂虎嘯必風冽,龍驤而雲起。嘯,吹氣之聲。冽,寒氣也。驤,騰躍遠舉之貌。○易乾卦: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濕,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覩。本乎天者親乎上,本乎地者親乎下,則各從其類也。

昔江西馬祖,因百丈南泉而顯其大機大用;南嶽石頭,得藥山天皇而著其大智大能。所以千載一合,論說無疑,翼然若鴻毛之遇風,沛乎似巨魚之縱壑,皆自然之勢也。遂致建藂林功勳,增佛祖光耀。

此節顯師勝而見子強。所以昔日江西馬祖本為有道德之師,因得百丈與南泉輩乃為賢智衲子,故顯其大機而發其大用。又如南嶽石頭是有道之師,因得藥山與天皇之賢智衲子,故著其大智而成其大能。○澧州藥山惟儼禪師。絳州韓氏子,得法于石頭希遷禪師,青原下二世。師將順世,一夜登山經行,忽雲開見月,大嘯一聲,應澧陽東九十里許。明晨,居民迭相推問,直抵藥山,乃知為師嘯聲。朗州[138]刺史李翱贈以詩曰:選得幽居愜野情,終年無送亦無迎。有時直上孤峰頂,月下披雲嘯一聲。○荊州天皇道悟禪師。婺州東陽張氏子,得法于石頭遷禪師,青原下二世。師初住荊州當陽紫陵山,學徒駕肩接踵而來,都人嚮風而至。時崇業寺僧以狀聞於郡,師請住城東天皇寺。師素不迎送,客無貴賤皆坐而揖之。江陵令裴公稽首問法,師接之無加禮,裴愈歸敬。由是石頭道法稱為極盛。如是師徒可謂千載奇逢,一朝契合。故凡所議論,凡有言說,師纔舉著,弟子即了然無疑也。翼然者,如大鵬纔展翅而忽遇大風,乘之必遠舉也;沛然者,如巨魚將鼓浪而忽逢滂沛,因之而縱壑也。壑即大海,此皆自然之勢也。由此師與弟子合會,遂能建藂林功勳,增佛祖光耀,亦皆自然之勢

先師住龍門,一夕謂予曰:我無德業,不能浩歸潮海,衲子終愧老東山也。言畢潸然。予甞思之,今為人師法者,與古人相去倍萬矣。(與竹庵書)

此節明自謙以彰師德。先師住龍門,一夕謂余曰:我無德行,又少道業,不能浩浩然歸致湖海,衲子實自慚愧,安得如老東山之集眾也?言畢,潸然淚下。雪堂曰:我甞思之,今日之為人師法者,實與古人相去遠甚,一萬倍猶不止也。△有聖師則賢弟子至。響順聲和,誠足以植萬古徽猷,豈偶然哉?須知其所以來賓于八表者,唯道德而[139]已也。

此篇見道人知機識宜,終不為聲勢所屈也。

雪堂曰:予在龍門時,靈源住太平,有司以非意擾之。靈源與先師書曰:直可以行道,殆不可為;枉可以住持,誠非我志。不如放意於千巖萬壑之間,日飽蒭粟,以遂餘生,復何惓惓乎?不旬浹間,有黃龍之命,乃乘興歸江西。(聰首座記聞)

謂予昔住舒州龍門時,靈源和尚住持太平寺,有司官以非意擾害之。非意者,謂無罪而致害也。靈源與先師佛眼和尚書曰:直心直行,是行道之本,[140]卻將行不去,殆將也。枉屈行事,實非道人本意。柳下惠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若必欲我屈意承事于人,何益之有?到不如放意于千巖萬壑之間,每日飽其蒭粟,蒭粟,艸子也。便是快活,遂我餘生之志也。何得憂憂悶悶,作此去就?惓惓,憂悶也。十日為旬,十二日為浹,不旬浹間,便有黃龍之命,請師住持。乃乘其興,竟歸江西。△道人。心如直弦,委曲非所宜也。凡為藂林主,合當如此。

此篇言學者作事,當審思勿暴用也。

雪堂曰:靈源好比類衲子,曰:古人有言,譬為土木偶人相似。為木偶人,耳鼻先欲大,口目先欲小。人或非之,耳鼻大可以小,口目小可以大。為土偶人,耳鼻先欲小,口目先欲大。人或非之,耳鼻小可以大,口目大可以小。夫此言雖小,可以喻大矣。學者臨事取捨,不厭三思,可以為忠厚之人也。(記聞)

謂靈源和尚好比方物類于衲子者,曰:古人有言,譬如世間有以土作,或以木作,而相似于人者,偶像也。作木像之人者,耳鼻必先欲大,口目先必欲小。人有非之者,曰:何故如是?須知耳鼻先大,修之削之而後自小也;口目孔竅先小者,開之鑿之而後自大也。又如以土做人者,耳鼻先欲小,口目先欲大。人或非之,要曉得耳鼻雖小,培之揑之而後可大也;口目雖大,衰之撮之而後可小也。靈源曰:此言雖是不要緊之小事,其實可以喻人不細心而壞大事矣。學者大凡臨事于取捨之間,莫厭三思,然後方可以為忠厚之人也。△語平而意玅,豈徒有激而然哉?戒人孟浪不思,可謂至訓矣。

此篇舉有德者為今人法,以儆求名利人也。

雪堂曰:萬菴送高菴過天台回,謂予言:有德貫首座隱景星巖,三十[141]秊影不出山。龍學耿公為郡,特以瑞巖迎之。貫辭以偈曰:三十年來獨掩關,使符那得到青山。休將𤨏末人間事,換我一生林下閒。使命再至,終不就。耿公歎曰:今日隱山之流也。

此節明古人志在於道。江州東林萬菴道顏禪師。潼州解氏子,嗣大慧杲禪師。送高菴過天台回,謂予言:彼中有箇德貫,即世奇首座,成都人,得法于佛眼遠禪師。南嶽下十五世,遠命分座說法,師固辭曰:此非細事,如金針[142]刺眼,毫髦若差,睛則破矣。願生生居學地而自煅煉。遠美以偈曰:有道只因頻退步,謙和元自慣回光。不知[143]已在青雲上,猶更將身入眾藏。後隱居景星巖三十載,影不出山者,謂形不動而影不流也。龍學耿公為郡守,特以瑞巖禪剎迎之,貫辭以偈曰:三十年來獨掩關,使符那得到青山。符乃漢制,以竹長六寸,分而相分為符信也。休將𤨏末人間事,謂做長老事多𤨏碎零末,皆人世間事也。換我一生林下閑。我林間得意幽閑,不為君所換也。公必欲致請,使命再至,師終不就。耿公因而歎曰:此師可為今時之隱龍山流類也。

萬菴曰:彼有老宿能記其語者,乃曰:不體道本,沒溺死生,觸境生心,隨情動念,狼心狐意,諂行誑人,附勢阿容,狥名苟利,乖真逐妄,背覺合塵,林下道人終不為也。予曰:貫亦僧中間氣也。(逸事)

此節顯至人行真言切。萬菴曰:彼有一老宿,能記師示眾之語曰:不體道本,沒溺死生。觸境生心,隨情動念。狼心狐意,狼多貪,狐多疑,皆害物者也。諂行誑人,謂以諂之行欺誑于人也。附勢阿容,狥名苟利,乖真逐妄,背覺合塵,林下道人終不為也。見此語,便知貫之為人。雪堂聞此,乃曰:貫亦僧中間氣也。不世而出曰間氣,如伊尹、周公之類。又謂出格之人,與世無干也。△有德者不在,千人萬人圍遶為得也。建勳立事,別有良途。巖穴風規,令人攀仰莫及。

此篇見清廉自守,不事于物也。

雪堂生富貴之室,無驕倨之態,處躬節儉,雅不事物。住烏巨山,衲子有獻鐵鏡者,雪堂曰:溪流清泚,毛髮可鑑,蓄此何為?終[144]卻之。(行實)

雪堂和尚生來本是富貴之家,而[145]卻無驕奢倨傲之體態,于日用之間都[146]卻有撙節而又儉約,雖品格清雅而不以奇好玩物關心。何以知之?師住烏巨山時,有僧獻一銕鏡,此奇物也,雪堂曰:我此溪流清而亦泚,泚水清也,即毛髮俱可鑑炤,蓄此何為?終[147]卻而不受。以此知其不事于物也如此。○西蜀王名宗壽,掘地得鐵鏡一面,晦無所覩。一日忽光發遠燭千里,偶一青衣小兒求鏡曰:鏡是吾之室宅,何得隱之?王取鏡出,小兒入鏡不見,因知為神物也。△富貴人習氣多愛翫物,有神鏡而不蓄,足知所蓄者道至深而德至厚也。

此篇明學道要志堅無妄,仁慈為用也。

雪堂仁慈忠恕,尊賢敬能,戲笑俚言,罕出于口。無峻阻,不暴怒,至於去就之際,極為介潔。甞曰:古人學道,於外物淡然,無所嗜好,以至忘勢位,去聲色,似不勉而能。今之學者,做盡伎倆,終不奈何。其故何哉?志不堅,事不一,把作匹似間耳。(行實)

師所賦之性,有仁愛而又慈忍忠恕者。盡[148]己謂忠,讓人謂恕。賢者尊之,能者敬之。凡一切戲謔嬉笑,鄙語俗言,少出于口。形色無孤峻險阻之狀,舉止無橫暴恚怒之氣。至于去住之際,亦不留戀,極為耿介清潔。甞曰:古人學道,于身外之物,淡然無所嗜好,所以能忘勢位,能去聲色,似非勉強,葢自然如此也。今時學者,我見他做盡了伎倆。伎倆者,能巧多藝也。終竟不奈勢位聲色,何不能忘。此何故也?無別,只是立志不堅,持事不一,把作匹似間耳方語。匹似間,謂不要緊也。△至人言行,聞者一皆作金石聲,豈是泛泛能比。雖是生成,亦藉造就。此節見知識用心,逆順皆真切,乃作成人品也。

雪堂曰:死心住雲巖室中,好怒罵。衲子皆望巖而退。

此節明鉗椎逈別。舉死心和尚住雲巖日,室中凡有相見者,師好怒罵之。且怒罵豈是人好得的?此一好字便有意思也。衲子輩不會師意,俱不敢相近,所謂望似險崖,無能進步也。

方侍者曰:夫為善知識,行佛祖之道,號令人天,當視學者如赤子。今不能施慘怛之憂,垂撫循之恩,用中和之教,奈何如仇讐,見則詬罵,豈善知識用心乎?

此節出請問之由。方侍者,即吉州禾山超宗惠方禪師,嗣黃龍新禪師,南嶽下十四世。因而白曰:夫為善知識,本當行佛祖之道,以號令于人天者,宜當視學者如赤子。赤子者,謂初生之子,最為可憐。慘怛,即悲痛惻隱之心也。撫,安也。循,順也。乃屈尊就卑之意。如今和尚既不能施慈悲惻隱之憂念,又不肻垂撫育隨順之恩德,且不用中和之教訓。中和者,理無偏頗,事無緩急。又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而返要如仇讐相似。讐者,懷冤相報之意。凡有來見者,便自怒罵。如此,豈善知識用心乎玅哉?不因方公之申白,安見知識之玅用也?

死心拽拄杖趂之,曰:爾見解如此,他日[149]諂奉勢位,苟媚權豪,賤賣佛法,欺罔聾俗定矣。予不忍,故以重言激之,安有他哉?欲其知耻改過,懷慕不忘,異日做好人耳。(記聞)

此節出怒罵之意。死心和尚聞方侍者語,即拽拄杖趂之曰:你作者般見解麼?將來你去為人,必然[150]諂媚以奉承勢位,苟且以獻權豪,裨販我如來大法,欺惑彼聾夫俗子定矣。予不忍此輩因循無知,不發勇猛,不明至道,故以重言激勵之耳。此乃吾真施慘怛之憂,真垂撫循之恩,其意不止于痛哭流涕也,安有他哉?實欲望他知廉識耻,自新改過,聞我之厲言,使其懷慕不忘,異時令他做箇好衲僧去也。△逆行順行。天機莫測,陶育之私,何其篤厚如此也。此節說為主人者失德悖禮,無以垂範于人也。

死心新和尚曰:秀圓通嘗言:自不能正而欲正他人者,謂之失德;自不能恭而欲恭他人者,謂之悖禮。夫為善知識失德悖禮,將何以垂範後乎?(與靈源書)

汴梁法雲寺圓通法秀禪師。秦州隴城辛氏子。嗣天衣懷禪師。青原下十一世。秀師甞言:為善知識者,自家身心不端正,而只要人端正,謂之失德;自家身心不恭謹,而只要人恭謹,謂之悖禮。夫為人天師表,既失德悖禮,不知將何為法則以垂于後乎?△讀之使人寒毛卓豎。不端不謹者,自然無容身地。

此篇誨學者心不可存物,恐害其正也。

死心,謂陳瑩中曰:欲求大道,先正其心。少有忿懥,則不得其正;少有嗜慾,亦不得其正。然自非聖賢應世,安得無愛惡喜怒。直須不置之於前,以害其正,是為得矣。(廣錄)

謂人欲求無上大道,必先要正此心,勿存疑礙。稍存些些外境於其中,此心則不正矣。忿是怒之甚,懥是怒之滯。少有忿怒于胸中,此心則偏于忿怒矣;少有嗜慾于胸中,則此心偏于嗜慾矣。然則自非聖賢應現於世,安得無愛惡喜怒之心?設或有之,直須勿安之于胸中,以害吾所守之正。如是者,可謂得之矣。△此中玅在直須不置之于前一句。果爾如是,何患乎心之不正而道之不辦者哉?

此篇謂學道以節儉為要,乃可造其所以也。

死心曰:節儉放下,最為入道捷徑。多見學者心憤憤、口悱悱,孰不欲繼踵古人?及觀其放下節儉,萬中無一。恰似世俗之家子弟,不肻讀書,要做官人,雖三尺孺子,知其必不能為也。(廣錄)

節儉即是放下,放不下即捨不得,安能稱為節儉?要知節儉輕,而放下二字最重。如佛語外道云:我教你放下內六根、外六塵、中六識。並者放下的亦須放下,外道從此悟入,是知放下最為入道之直捷路徑也。多見學者心中憤憤然,欲通而未能通,口裏悱悱然,欲言而未能言,誰不欲相繼接踵于古人?及觀其他尋常行履中,要個放得下,有撙節儉約者,萬中難得其一。恰似世俗之家子弟,不肻讀書,只要想去做官人,不但智者為之可咲,雖三尺孺子,也曉得必無此事,不能為也。△放下二字中,有百千解脫門、百千三昧門證入者,即亞聖矣。

此篇謂學者要有才識雅量,懷邪逐勢者無用也。

死心謂湛堂曰:學者有才識忠信節義者,上也。其才雖不高,謹而有量者,次也。其或懷邪觀望,隨勢改易,此真小人也。若置之於人前,必壞叢林而汙瀆法門也。(實錄)

死心禪師謂湛堂曰:大凡學者之性情不一,有才學見識,有忠信節義者,此為上也。又或才識不高,但能恭謹而有度量者,次之也。若是一種胸中所懷者,私邪傍觀,窺望于人,隨其勝敗之勢而更改其心者,此真小人也。若將此輩安置于眾人之前,必破壞叢林而汙瀆法化之門庭,不可不慎。瀆,混也。△舉此要人各知所守,始見習與智長,化與心成。然敗德其誰之過歟?

此篇謂住持以誠信為本,感人必深也。

死心謂艸堂曰:凡住持之職,發言行事,要在誠信。言誠而信,所感必深;言不誠信,所感必淺。不誠之言,不信之事,雖平居庶俗,猶不忍行,恐見欺於鄉黨。況為叢林主,代佛祖敷宣法化,發言行事,苟無誠信,則湖海衲子,孰相從焉?(黃龍實錄)

凡當住持之職,非尋常人物,于發言行事之間,要在誠信。言若誠實而取信于人,則感發者必深;言不誠信,則感之于人必定是淺。至于不誠之言,不信之事,雖是尋常庶民俗子,尚不忍行,何也?恐見欺于鄉黨。一萬二千家為鄉,五百家為黨,況為叢林主人,本為代佛祖宣揚法化者發言行事,假若無有誠信,則湖海中之衲子,誰與之而相從焉?△誠信存則正而不譎,孰不感之以義也?返是,遇物則落落不合矣。

此篇謂道與利不得兼行,此一定之理也。

死心曰:求利者不可與道,求道者不可與利。古人非不能兼之,葢其勢不可也。使利與道兼行,則商賈屠沽、閭閻負販之徒,皆能求之矣。何必古人棄富貴、忘功名,灰心泯智於空山大澤之中,飲木食而終其身哉?必謂利與道行之不相違礙,譬如捧漏巵而灌焦釜,則莫能濟矣。(與韓子蒼書)

師謂:求利者乃世間心,只知欲利,不可與言道也。求道者[151]已知利為害道之機,焉得復與之言利乎?古人非不能兼此二者並行于世,葢其事勢不能並也。若使利與道可以相兼而不悖,則世間一切人皆可行之。如行為商人,坐為賈客,與夫屠宰者、沽酒者,閭閻即里巷之門,肩荷背負、賤買貴賣之販人,俱能求得此道。何必古人要棄[152]卻富貴,忘了功名,灰世間之心,泯技巧之智,深入空山大澤之中,以而飲,以木為食,而終此一生以求道耶?設有人必竟說利與道不妨共行而不相違礙,如是者好似甚麼?譬如有人手執漏壞之酒巵,欲要灌救焦紅之巨釜,豈能濟其事哉?漏巵,注酒之器。古云:江河不能滿漏巵。○焦釜者,昔秦伐趙,趙取救于齊,齊不明。周子曰:今日亡趙,明日患及。齊救趙之急務,宜若捧漏巵而沃焦釜。△果可兼求,則釋迦翻為不智,奚為必欲捨王宮而入雪山耶?必欲兼求,非愚即狂。

此篇見有德者人所感慕有如此也。

死心曰:晦堂先師昔遊東吳,見圓照赴淨慈請,蘇杭道俗爭之不[153]已。一曰:此我師也,汝何奪之?一曰:今我師也,汝何有焉?(一本見林間錄)

謂晦堂先師、昔遊東吳姑蘇時、見東京慧林寺。圓照宗本禪師。常州無錫管氏子。嗣天衣懷禪師。青原下十一世。○師因漕使李復圭請、開法瑞光。武林守陳襄、以承天興教二剎、命師擇居。蘇人擁道遮留。赴杭州淨慈請日、蘇杭兩處道俗、共相爭之不止。蘇人曰、此我師也、汝何奪之。杭人曰、今[154]已受吾等之請、乃我師也、汝何有焉。杭州郡守、移文諭蘇人曰、借師三年、為邦人植福、不敢久占道體。蘇人始從。△看他是甚麼奇貨、爭之不[155]已。畢竟知可爭者、人獨無、而師獨有也。

此篇見古人以道義處人,無所私也。

死心住翠巖,聞覺範竄逐海外,道過南昌,邀歸山中,迎待連日,厚禮津送。或謂死心喜怒不常,死心曰:覺範有德衲子,鄉者極言去其圭角,今罹橫逆,是其素分。予以平日叢林道義處之,識者謂死心無私於人,故如此。(西山記聞)

死心住江西翠巖時,聞覺範被貶,竄逐海外,路經南昌,遂使人邀迎入翠巖山中,欵待數日,臨別盡禮,以津送之。或謂死心和尚喜怒不常,死心曰:覺範是有德之衲子,鄉與向同。向者我雖極力非之者,正所以愛惜之也,意欲使他勿露圭角于外,冀其以免禍難。今一旦遭此橫逆,乃是他素分不可逃也。我今以平日藂林道義處置之,固無他也。識者聞之,謂死心和尚一片公正之心,無有私事于人,故所以如此。△至人之情真無二用。以愛憎擬之,是以常情度至人,不達其所以同也。學者當深體會。

此篇謂人有生成之性,不可強移,使之為善為惡也。

死心謂艸堂曰:晦堂先師言:人之寬厚,得於天性。若強之以猛,必不悠久。猛而不久,則返為小人侮慢。然邪正善惡,亦得於天性,皆不可移。惟中人之性,易上易下,可從而化之。(實錄)

晦堂先師言:世人所賦之性有寬宏厚重者,咸皆本乎天造,非勉強能之。若其性本柔而強之以猛,原非本性,故不能悠久。若使一回猛然高舉,不久之間則頺然息矣,返為小人輕慢,謂汝志力衰微,行之不恒耳。然不惟此者,即人之邪正善惡亦皆得于天性,俱不可強移。惟有中人之性,隨其邪正善惡之氣以熏之,則易得而上,易得而下,可以從其類應而變化之也。△天賦之性固是一定,抑性而行之過也。上智下愚俱難移易,要知率性亦非智人妙用。

此篇教人治心當于未萌,情生念起,難以處置也。

艸堂清和尚曰:燎原之火,生於熒熒;壞山之水,漏於涓涓。夫水之微也,捧土可塞;及其盛也,漂木石,沒丘陵。火之微也,勺水可滅;及其盛也,焦都邑,燔山林。與夫愛溺之水,瞋恚之火,曷常異乎?

此節舉事以騐其微。隆興府艸堂善清禪師。南雍州何氏子,嗣黃龍祖心禪師。南嶽下十三世。謂世人本有貪欲之水、瞋恚之火,極難調伏而處置之,故先舉喻以明燎燒也。熒,火星也。譬如燎燒原野之火,始發于一星;崩壞丘陵之水,初漏于一滴。夫水之未發,在細流之微滴,則一捧土可以塞絕之矣;及其盛大,將來漂流木石、沉沒丘陵而不[156]已。火之未然,在一星之微小,則一勺水可以沃滅之矣;及其猛烈,將來焦燎都邑、燔爍山林而不[157]已。天子所居曰都,周禮云:四縣曰都,四井為邑。然世人愛溺之水、瞋恚之火,又何常異乎此者也?

古人之治其心也,防其念之未生,情之未起,所以用力甚微,收功甚大。及其情性相亂,愛惡相攻,自則傷其生,他則傷其人,殆乎危矣,不可救也。

此節教防情以正始。然古人治其心也,防其念之未生,絕其情之未起,所以用力甚微,其實収功甚大也。若使情與性相亂于其境,愛與惡交攻于其心,自則傷其吾生,他則傷其同人,殆乎其危必矣,豈復能救之哉。△人固無情乎。所謂防之治之者,制其嗔愛之水火,不可使之逸也。逸則禍延無際,不可救矣。

此篇謂住持欲經大傳遠,當察人情,知上下為要也。

艸堂曰:住持無他,要在審察人情,周知上下。夫人情審則中外和,上下通則百事理,此住持所以安也。人情不能審察,下情不能上通,上下乖戾,百事矛盾,此住持所以廢也。

此節以審察人情為用。住持人沒有別法,只要審實詳察其眾人之情,周遍深知,通其上下之意,則事可濟矣。夫人情若能審知,則中外無不和合;上下若能周通,則百事自然調理,此住持所以安矣。若使人情不能審察,下情不與上通,使上下乖違背戾,而百事自然矛盾,此住持所以廢矣。

其或主者自恃聰明之資,好執偏見,不通物情。捨僉議而重[158]己權,廢公論而行私惠。致使進善之途漸隘,任眾之道益微。毀其未見未聞,安其所習所蔽。欲其住持,經大傳遠。是猶却行而求前,終不可及。(與山堂書)

此節教去其私蔽為要。其或作主人者,自恃我有聰明之資格,一味好執自[159]己偏見,不通人情。僉,眾也。捨眾人之公議,而重一[160]己之私權,而且又廢公眾之正論,行私己之小惠。如此者,致使進善之路途漸次隘塞矣,任眾之大道益加微薄矣,便成箇孤陋寡聞漢。本來未見未聞之事,而返毀之以為非;自家所習所蔽之過,而返安之以為是。若如是,必欲住持之道,經大傳遠,猶如轉背而行,又欲求前到者,終不可及也。○孔子在衛時,冉求言于季孫曰:國有聖人而不能用,欲以求治,是猶[161]卻行而求前,豈可及乎?△審人情,知上下,義無不合,何往而不達?失於義,徒恃聰明,安其所蔽,則氣勢所至,無不敗也。

此篇教學者處心端正,則不落異議也。

艸堂曰:學者立身,須要正當,勿使人竊議。一涉異論,則終身不可立矣。昔太陽平侍者,道學為叢林推重,以處心不正,識者非之,遂致終身坎坷,逮死無歸。然豈獨學者而[162]已?為一方主人,尤宜祗畏。(與一書記書)

草堂和尚曰:學者欲成立一生人品,須要正當,勿使人私竊議論。一有落于異論,則終此一身便不可立矣。昔太陽平侍者預明安之室有年,雖盡得其旨,惟以生滅為[163]己任,擠陷同列,忌出其右。時瑯琊廣炤、公安圓鑑居眾時,汾陽昭禪師令其探明安宗旨,明安曰:興洞山一宗,非遠即覺也。二師曰:有平侍者在。安以手指胸曰:此處不佳。又揑拇指叉中示曰:平向去當死於此耳。既明安遷化,遺囑曰:瘞身十年無難,當為太陽山打供。入墖時,門人恐平將不利於師,遂將李和文都尉所施黃白器物書于塔銘,實無也。後平住太陽,忽云:先師靈骨風水不利。取而焚之。山門耆宿切諫,平云:與我有妨。遂發墖,見師顏貌如生,薪盡儼然,眾皆驚異。平以钁破其腦,益以油薪,俄成灰燼。眾以其事聞於官,坐平謀塔中物不孝,還俗。平後自稱為黃秀才,謁瑯琊,瑯琊曰:昔年平侍者,今朝黃秀才。我在太陽時,見你做出來。遂不納。又謁公安,安亦然。平流浪無依,後于三叉路口遭大蟲食之,竟不免太陽手叉之記,悲哉!且而論其平之道學,亦為藂林推重,然由為人處心不正,故為識者非之,遂致終身坎坷,坎坷,不平貌。逮死無歸。然此豈獨學者而[164]已,為一方主人,于立身行事之際,更當要謹慎而敬畏之也。△心誠。身正則氣葢山河,竊議何從而施也?不誠不正者,乃自喪乎身,宜無容于天地間矣。

此篇教住持當親賢遠侫,即得大體也。

艸堂謂如和尚曰:先師晦堂言:稠人廣眾中,賢不肖接踵,以化門廣大,不容親疎於其間也。惟在少加精選,苟才德合人望者,不可以己之所怒而疎之;苟見識庸常,眾人所惡者,亦不可以[165]己之所愛而親之。如此,則賢者自進,不肖者自退,叢林安矣。

安吉州道場法如禪師。衢州徐氏子,嗣雲蓋守智禪師。南嶽下十三世。○此節順理必得,謂先師晦堂言:稠人廣眾中,所謂龍蛇溷雜,賢與不肖者接踵而同居。接踵者,步履相隨也。以其此法化之門庭廣大,于中不容簡擇,以親之疎之也。惟在主人略加精選,衲子果有才德,能合于眾人所仰望者,自當親之,不得以己所怒而疎之也。若果見識庸常,是眾人共所惡者,自當疎之,亦不得以[166]己所愛而親之也。如此使賢者自然進趨,而不肖者自然退去,則叢林即安樂矣。

若夫主者,好逞私心,專[167]己喜怒,而進退於人,則賢者緘默,不肖者競進,紀綱紊亂,叢林廢矣。

此節背理自喪。若夫主者好逞私心,專主自家喜怒而進退于人,則賢者緘默。緘,封也。默,不言也。○時。孔子觀周,入后稷之廟,見金人焉,三緘其口而銘其背曰:天機不密,四時何行?地機不密,萬物何生?人機不密,萬事何成?此古慎言之人也。不肖者競爭而進,遂使紀綱紊亂而叢林即廢也。

此二者,實住持之大體,誠能審而踐之,則近者悅而遠者傳,則何慮道之不行、衲子之不來慕乎?(疎山石刻)

此節總明大體,親賢智,遠不肖,此二者實是住持之大體,誠能審察而行,親疎有道,則使近者歡悅而遠者宣傳,如是者尚何憂乎道之不行,衲子之不來向慕乎?△親疎得宜是致身之要訣,拔萃之宏功也。

此篇說主者善于用人,必致道昌法盛也。

艸堂謂空首座曰:自有叢林[168]已來,得人之盛,無如石頭、馬祖、雪峯、雲門,近代唯黃龍、五祖二老。誠能收拾四方英俊衲子,隨其器度深淺、才性能否,發而用之,譬如乘輕車、駕駿駟,總其六轡,奮其鞭,抑縱在其顧盻之間,則往而不達哉!(廣錄)

草堂和尚謂性空首座,空乃黃龍悟新和尚之嗣。曰:善得人者,必善用人。自有叢林[169]已來,得人之極盛者,莫過于石頭馬祖。○雪峯義存禪師。南安魯氏子,嗣德山宣鑑禪師。青原下五世。○雲門文偃禪師。嘉興張氏子,嗣雪峯存禪師。青原下六世。近代獨有黃龍南五祖演此二老真果,能收拾四方所有的英俊衲子。智過千人曰俊。又能隨其人之器具大小,量度淺深,才力性情之能否,開發而選用之。譬如乘輕車者,駕之以駿駟,四馬在軛曰駕。駿馬之良者,一乘四馬曰駟。總其六轡者,車有四馬,各二轡,共八轡。以驂馬內兩轡繫于軾,驂馬外兩轡及夾轅兩服馬,四轡分置兩手,以為六轡。奮之以鞭,馬箠,以鞭擊馬也。或抑或縱,或緩或急,抑即收也,縱即放也,皆在吾左顧右盻之間。顧盻者,回視也。如是者,則何往而不到哉。△收拾人假。一毫虗偽不得,唯誠唯切,慈深智廣,馭之無不得也。

此篇教住持勿偏聽自專,審其可否,行之即得矣。

艸堂曰:住持無他,要在戒謹其偏聽自專之弊,不主乎先入之言,則小人[170]迎合之讒不可得而惑矣。葢眾人之情不一,至公之論難見,須是察其利病、審其可否,然後行之可也。(疎山實錄)

謂做住持別無他故,只要戒其偏聽,謹其自專,此二者大弊病也。而更要不以先入耳之言為是,但以理度之,如此則小人之諂迎合于人之讒言,不可得而惑亂汝矣。葢眾人之性情不是一樣,所以至公之論甚是難見,須在主者察其人之利病,審其人之可否,然後行之,可保無過矣。△偏聽病于愚,自專病于傲,皆不起之症。能戒能謹,生意在矣。

此篇教人定是非以理,使姦不能惑也。

艸堂謂山堂曰:天下之事,是非未明,不得不慎。是非既明,以理決之,惟道所在,斷之勿疑。如此,則姦能惑,強辯不能移矣。(清泉記聞)

世間事俱有是者非者,若是非未得分明,不可不自慎也。使是非既[171]已明了,更當要以正理決之,正理即道之所在也。決之既以理,而斷之又要勿疑,如此主宰一定,使姦者不能惑汝之聰明,強辯者不能移汝之定度也。△道之所在。如衡石之定物,何有移于我哉!第不可偏,偏則是非生矣。

此篇言道人以適性為樂,名不能動也。

山堂震和尚初却曹山之命,郡守移文勉之,山堂辭之曰:若使[172]梁囓肥作貪名之衲子,不若艸衣木食為隱山之野人。(清泉才菴主記聞)

隆興府黃龍山堂道震禪師,金陵趙氏子,嗣泐潭善禪師,南嶽下十四世。因曹山有請,師不肯受。本郡太守移文勸勉其出世,山堂辭曰:若使去囓肥,粱,美穀。囓,噬也。肥,膩也。言所圖佳美之食,作一箇貪名之衲子,返不如以草為衣,以木為食,作箇隱山之野人,豈不快哉!△古人不食祿而食薇,形不肥而名肥,千古之下,斯人猶卓卓然也。

此篇謂忘機即是至道,疑人而人自疑也。

山堂曰:蛇虎非鴟鳶之讐,鴟鳶從而號之,何也?以其有異心故。牛豕非鸜鵲之馭,鸜鵲集而乘之,何也?以其無異心故。昔趙州訪一菴主,值出生,州云:鵶子見人,為甚飛去?主罔然,遂躡前語問州,州對曰:為我有殺心在。

此節辯存心異不異之故。謂蛇虎惡蟲獸也,鴟鳶亦惡鳥也,蛇虎與鴟鳶雖無讐怨,而各有異心,故見則相從而號呌矣。鸚鵲即八哥,牛豕雖非鸜鵲之駕馭,以其無異心,故得集而乘之矣。昔者趙州訪一菴主,值出生,州云:鵶子見人為甚飛去?鵶與鴉同。菴主罔然莫測,遂仍躡前語以問州,州對曰:為我有殺心在。

是故疑於人者,人亦疑之;忘於物者,物亦忘之。古人與蛇虎為伍者,善達此理也。老龐曰:鐵牛不怕獅子吼,恰似木人見花鳥。斯言盡之矣。(與周居士書)

此節明忘情是不是俱空,是故我不忘情而疑于人,人亦不能忘情而疑于我也。我既無心礙于物,物固無心礙于我矣。如大空和尚有二虎隨侍,嚴陽尊者蛇虎來手中就食,與之為伍者五人。相聚曰伍,又伴侶也。此皆善達于忘情之理也。○襄州龐蘊,字道玄居士,衡陽人,得法于馬祖。有偈曰:但自無心于萬物,何妨萬物常圍繞。鐵牛不怕獅子吼,恰似木人見花鳥。木人本體自無情,花鳥逢人亦不驚。心境如如只者是,何慮菩提道不成。龐公斯言,可謂盡其忘情之理也。△先佛有云:心生則種種法生。我方有疑于人之心,而人則先疑于我矣。我剛有忌于人之意,而人則先忌于我矣。此中響應,何其疾也。

此篇謂賞罰須當有道,過之則驕怨起矣。

山堂曰:御下之法,恩不可過,過則驕矣。威不可嚴,嚴則怨矣。欲恩而不驕,威而不怨,恩必施於有功,不可妄加於人。威必加於有罪,不可濫及無辜。故恩雖厚而人無所驕,威雖嚴而人無所怨。功或不足稱而賞之以厚,罪或不足責而罰之至重,遂使小人故生驕怨矣。

御者,治也,使也。謂治人之法,恩威須加之于有道。每甞以恩與人,不可過于所賞,若過施之,返令其人生驕奢矣。用威制人,亦不可過于所嚴,若迴治之,人必自然生怨恨矣。若要有恩而不合人驕,用威而不令人怨,必竟如何可得?亦有道也。但恩必施于有功,不可妄加于無任之人;用威必加于有罪,不可濫及于無辜之士。若使有功受恩,安心乘之,何驕之有?若無功受恩,勢必驕矣。若使有罪見威,甘心受之,何敢生怨?濫及無辜,勢必怨矣。故恩雖厚而人無所驕,威雖嚴而人無所怨,乃各有其道也。彼人之功小,本不足稱,而賞之以厚;彼人之罪輕,本不足責,而罰之至重。遂使小人必生驕怨矣。△善御者調適有方,險夷可以並駕。情不周,智不到,未有不見驕怨者也。

此篇言持身惟在節謹,而不吝改過也。

山堂曰:佛祖之道不過得中,過中則偏邪。天下之事不可極意,極意則禍亂。古今之人不節不謹,殆至危亡者多矣。然則孰無過歟?惟賢達之士改之勿吝,方稱為美也。

謂佛祖所傳持之道,不過得中而[173]已。得中者,得中道之至理也。過中即出于理外,則返成偏邪。天下萬事,所求不可盡意。盡意而求,則越分也,即成禍亂。古今之人,不自知持正,不自知謹慎,殆至喪身失業者多矣。然則孰無過歟?雖則有過,宜乎知改。惟有賢才達理之士,知過即改而不吝,如是方稱為美也。△道人于理不可過中,求情不為越分。此真警世良言,不可不細心討究。

此篇見智人涉患難,皆有主宰也。

山堂,同韓尚書子蒼萬菴、顏首座賢真牧避難於雲門菴。韓公因問萬菴:近聞被李成兵吏所執,何計得脫?萬菴曰:昨被執縛,饑凍連日,自度必死矣。偶大雪埋屋,其所繫屋壁無故崩倒,是夜幸脫者百餘人。公曰:正被所執時,如何排遣?萬菴不對。公再詰之,萬菴曰:此何足道?吾輩學道,以義為質,有死而[174]已,何所懼乎?公頷之。因知前輩涉世禍害,死生皆有處斷矣。

山堂,同韓尚書子蒼、萬菴顏首座及賢真牧四人避賊難于雲門菴。時韓公名駒,字子蒼,任至尚書,問道于山堂。南宋高宗紹興元年,李成作亂,聚集浙江各處賊宼十餘萬,戰據江淮十餘州,自號李天王,劫掠襄陽。遇岳飛殺敗,投入江者不知其數。李成敗走投金,自此襄漢悉平。韓公因而問萬菴曰:近來聞師被李成兵吏所執,未審何計而得脫去?萬菴曰:昨者被伊執縛,饑凍連日,自度必定死矣。偶因大雪埋屋,其所繫屋壁無故一時崩倒。無故者,見非有意使之而倒,乃生機也。是夜幸然得脫者百餘人。公曰:正當被所執之時,師乃道人,不知于此作何排遣?萬菴以問之不當,即不對。公再詰之,萬菴曰:此事何足言哉!吾輩學道人本以仁義為質,不過一死而[175]已,何所畏懼乎?你將謂死是甚麼難事?公頷之。因此而知從上古人涉歷世間,凡于禍害死生之際,皆自有主宰能處斷矣。△未得了當而惡死之心恒情所具也。不知他得的人視死如歸,何懼之有?此箇主宰非常人所得。

此篇見至人必不失其正,舉止皆有道也。

山堂退百丈,謂韓子蒼曰:古之進者,有德有命,故三請而行,一辭而退。今之進者,惟勢與力,知進退而不失其正者,可謂賢達矣。(記聞)

師退百丈。時謂韓子蒼曰:古之進為住持者,先選其德,次待其命,故三請而後行,一辭即便退。古云三讓而進,一辭而退,言士之自重也。今之求進為住持者,惟持之以勢,使之以力,所以失其正也。欲求其知進退而不失其正者,可謂賢達人矣。△正人。君子不蘄於必進,唯進以德復,進以命返,此非至人矣。

此篇言住持公正無私,邪無所入也。

山堂謂野菴曰:住持存心,要公行事,不必出於[176]己為是、以他為非,則愛惡異同不生於心,暴慢邪僻之氣無自而入矣。(幻菴集)

隆興府石亭野菴祖璇禪師。嗣大慧杲禪師。南嶽下十六世。謂住持人所存之心,要公要正。凡所行事,不必出於[177]己者為是,以他人者為非。一味從乎正理,則愛惡異同之心不生,使外面暴慢邪僻之氣,自然無路而入矣。△公正二字。行乎天下,炳如日星,何處能隱其私?無私則道自行矣。

此篇舉古人器節俱玅,人所罕及也。

山堂曰:李商老言:玅喜器度凝遠,節義過人,好學不倦。與老夫相從寶峯僅四五載,十日不見,必遣人致問。老夫舉家病腫,玅喜過舍,躬自煎煑,如子弟事父兄禮。既歸,元首座責之,玅喜唯唯受教,識者知其大器。

此節明節義人不可及。山堂舉:廬山李商老每言:玅喜和尚之為人,才器與夫量度,凝澄而悠遠,又且節義過人,好學不[178]卷。與老夫相從寶峯,謹有四五載,而人情亦是周密。若隔去十日不見,必定遣人致問。老夫家因修造動土,觸犯土神,致舉家患腫病,求醫不効。妙喜來到我舍,躬自為之煎煑,如子弟事父兄之禮,惟勤惟謹。遂令焚香齋戒,持熾盛光王神呪祈之。未及七日,夜夢老人著白衣,騎牛陷地,旋沒而去。翌日,全家疾愈矣。妙喜既歸,元首座以叢林體段責之。元即昭覺道元禪師,嗣佛果勤禪師,南嶽下十五世。妙喜聞責,唯唯受教。唯者,應之速而無疑也。加唯唯者,順從之至也。識者以此知其為法門大器。

湛堂甞曰:杲侍者再來人也,山僧惜不及見。湛堂遷化,玅喜蠒足千里,訪無盡居士於渚宮,求墖銘。湛堂末後一段光明,玅喜之力也。(日涉記)

此節顯道眼鑑物無遺。湛堂甞曰:杲侍者,再來人也。山僧年邁,惜乎不及見其為人也。既而湛堂遷化,妙喜請覺範狀其行實,又得龍安照然禪師書而為紹介。紹介者,因相佐助也。遂蠒足行千里。蠒足者,謂足傷起皮如重蠒也。○昔楚欲伐宋,墨子自魯趨楚,十日十夜足腫如重蠒而不休息也。○特往荊州謁無盡居士求塔銘,初見無盡,問:祇恁麼著草鞋遠來?妙喜曰:某數百里特來見相公。公曰:年多少?喜曰:二十四。又問:水牯牛年多少?喜曰:兩箇。公曰:甚麼處學得箇虗頭來?喜曰:今日親見相公。公笑曰:且坐喫茶。纔坐,又問:遠來有何事緣?師趨前曰:湛堂和尚示寂,茶毗眼睛牙齒數珠不壞,得舍利無數。山門耆宿皆欲得相公大手筆作墖銘激勵後學,特地遠來[曰/月]瀆鈞聽。公曰:被罪在此,不曾為人作文字。今有一問,若道得即作塔銘,道不得即與錢五貫褁足,却歸兜率參禪去。喜曰:請相公問。公曰:聞準老眼睛不壞,是否?喜曰:是。公曰:我不問你這箇眼睛。喜曰:問甚麼眼睛?公曰:金剛正眼。喜曰:若是金剛正眼,在相公筆頭上。公曰:如此,老夫則為點出光明,令他照天照地去也。喜乃揖曰:先師多幸,謝相公塔銘。公唯唯而笑,其略曰:舍利,孔老之書無聞也。先佛世尊滅度之後,弟子收其舍利,起墖供養趙州從諗禪師,舍利多至萬粒。近世龍慶閑、百丈肅,煙氣所及,皆成舍利。大抵出家人,本為生死事大。若生死到來,不知下落,則不如三家村裏省事漢,臨終囑付,一一分明。四大色身,諸緣假合,從本以來,舍利豈有體性?若梵行清潔,白業堅固,靈明廓徹,預知報謝,不驚不怖,則依正二報,毫𨤲不失。若世間麤心,于本分事上,十二時中,不曾照管,微細流注,生大我慢,此是業空,鬼來借宅。如此而欲舍利數珠,諸根不壞,豈可得乎?由是則湛堂和尚末後一段光明,乃得妙喜忠孝之力也。△雅量殊特,大義昭然,自天性中出,非汎汎輩可得而擬。

禪林寶訓筆說卷中

校勘註

  1. 【CBETA】已【CB】,巳【卍續】
  2. 【CBETA】已【CB】,巳【卍續】
  3. 【CBETA】但【CB】,伹【卍續】
  4. 【CBETA】已【CB】,巳【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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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CBETA】己【CB】,已【卍續】
  7. 【CBETA】已【CB】,巳【卍續】
  8. 【CBETA】已【CB】,巳【卍續】
  9. 【CBETA】已【CB】,巳【卍續】
  10. 【CBETA】己【CB】,已【卍續】
  11. 【CBETA】己【CB】,已【卍續】
  12. 【CBETA】己【CB】,已【卍續】
  13. 【CBETA】己【CB】,已【卍續】
  14. 【CBETA】己【CB】,已【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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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CBETA】已【CB】,巳【卍續】
  17. 【CBETA】己【CB】,已【卍續】
  18. 【CBETA】己【CB】,已【卍續】
  19. 【CBETA】己【CB】,已【卍續】
  20. 【CBETA】己【CB】,已【卍續】
  21. 【CBETA】己【CB】,已【卍續】
  22. 【CBETA】己【CB】,已【卍續】
  23. 【CBETA】己【CB】,已【卍續】
  24. 【CBETA】己【CB】,已【卍續】
  25. 【CBETA】己【CB】,已【卍續】
  26. 【CBETA】己【CB】,已【卍續】
  27. 【CBETA】已【CB】,巳【卍續】
  28. 【CBETA】諡【CB】,謚【卍續】
  29. 【CBETA】已【CB】,巳【卍續】
  30. 【CBETA】已【CB】,巳【卍續】
  31. 【CBETA】己【CB】,已【卍續】
  32. 【CBETA】已【CB】,巳【卍續】
  33. 【CBETA】己【CB】,已【卍續】
  34. 【CBETA】已【CB】,巳【卍續】
  35. 【CBETA】己【CB】,已【卍續】
  36. 【CBETA】己【CB】,巳【卍續】
  37. 【CBETA】已【CB】,巳【卍續】
  38. 【CBETA】侯【CB】,候【卍續】
  39. 【CBETA】己【CB】,已【卍續】
  40. 【CBETA】己【CB】,已【卍續】
  41. 【CBETA】爪【CB】,瓜【卍續】
  42. 【CBETA】己【CB】,巳【卍續】
  43. 【CBETA】己【CB】,已【卍續】
  44. 【CBETA】己【CB】,已【卍續】
  45. 【CBETA】己【CB】,已【卍續】
  46. 【CBETA】己【CB】,已【卍續】
  47. 【CBETA】已【CB】,巳【卍續】
  48. 【CBETA】已【CB】,巳【卍續】
  49. 【CBETA】已【CB】,巳【卍續】
  50. 【CBETA】己【CB】,已【卍續】
  51. 【CBETA】已【CB】,巳【卍續】
  52. 【CBETA】已【CB】,巳【卍續】
  53. 【CBETA】諂【CB】,謟【卍續】
  54. 【CBETA】斂【CB】,歛【卍續】
  55. 【CBETA】已【CB】,巳【卍續】
  56. 【CBETA】已【CB】,巳【卍續】
  57. 【CBETA】己【CB】,已【卍續】
  58. 【CBETA】欺【CB】,期【卍續】
  59. 【CBETA】下一作高【卍續】下高一倒置
  60. 【CBETA】高一作下【卍續】下高一倒置
  61. 【CBETA】己【CB】,已【卍續】
  62. 【CBETA】己【CB】,已【卍續】
  63. 【CBETA】己【CB】,已【卍續】
  64. 【CBETA】己【CB】,已【卍續】
  65. 【CBETA】己【CB】,已【卍續】
  66. 【CBETA】己【CB】,已【卍續】
  67. 【CBETA】己【CB】,已【卍續】
  68. 【CBETA】己【CB】,已【卍續】
  69. 【CBETA】己【CB】,已【卍續】
  70. 【CBETA】己【CB】,已【卍續】
  71. 【CBETA】玷【CB】,𪻕【卍續】
  72. 【CBETA】己【CB】,已【卍續】
  73. 【CBETA】已【CB】,巳【卍續】
  74. 【CBETA】己【CB】,已【卍續】
  75. 【CBETA】己【CB】,已【卍續】
  76. 【CBETA】己【CB】,已【卍續】
  77. 【CBETA】己【CB】,已【卍續】
  78. 【CBETA】已【CB】,巳【卍續】
  79. 【CBETA】己【CB】,已【卍續】
  80. 【CBETA】已【CB】,巳【卍續】
  81. 【CBETA】已【CB】,巳【卍續】
  82. 【CBETA】己【CB】,已【卍續】
  83. 【CBETA】己【CB】,已【卍續】
  84. 【CBETA】己【CB】,已【卍續】
  85. 【CBETA】己【CB】,已【卍續】
  86. 【CBETA】已【CB】,巳【卍續】
  87. 【CBETA】己【CB】,已【卍續】
  88. 【CBETA】已【CB】,巳【卍續】
  89. 【CBETA】已【CB】,巳【卍續】
  90. 【CBETA】諡【CB】,謚【卍續】
  91. 【CBETA】但【CB】,伹【卍續】
  92. 【CBETA】已【CB】,巳【卍續】
  93. 【CBETA】己【CB】,已【卍續】
  94. 【CBETA】但【CB】,伹【卍續】
  95. 【CBETA】己【CB】,已【卍續】
  96. 【CBETA】己【CB】,已【卍續】
  97. 【CBETA】己【CB】,已【卍續】
  98. 【CBETA】己【CB】,已【卍續】
  99. 【CBETA】己【CB】,已【卍續】
  100. 【CBETA】已【CB】,巳【卍續】
  101. 【CBETA】已【CB】,巳【卍續】
  102. 【CBETA】諡【CB】,謚【卍續】
  103. 【CBETA】諡【CB】,謚【卍續】
  104. 【CBETA】斂【CB】,歛【卍續】
  105. 【CBETA】已【CB】,巳【卍續】
  106. 【CBETA】刺【CB】,剌【卍續】
  107. 【CBETA】刺【CB】,剌【卍續】
  108. 【CBETA】刺【CB】,剌【卍續】
  109. 【CBETA】諂【CB】,謟【卍續】
  110. 【CBETA】諂【CB】,謟【卍續】
  111. 【CBETA】己【CB】,已【卍續】
  112. 【CBETA】己【CB】,已【卍續】
  113. 【CBETA】己【CB】,已【卍續】
  114. 【CBETA】己【CB】,已【卍續】
  115. 【CBETA】但【CB】,伹【卍續】
  116. 【CBETA】己【CB】,已【卍續】
  117. 【CBETA】已【CB】,巳【卍續】
  118. 【CBETA】醍【CB】,醒【卍續】
  119. 【CBETA】己【CB】,已【卍續】
  120. 【CBETA】己【CB】,已【卍續】
  121. 【CBETA】己【CB】,已【卍續】
  122. 【CBETA】己【CB】,已【卍續】
  123. 【CBETA】己【CB】,已【卍續】
  124. 【CBETA】已【CB】,巳【卍續】
  125. 【CBETA】己【CB】,已【卍續】
  126. 【CBETA】己【CB】,已【卍續】
  127. 【CBETA】己【CB】,已【卍續】
  128. 【卍續】監疑摩
  129. 【CBETA】已【CB】,巳【卍續】
  130. 【CBETA】己【CB】,已【卍續】
  131. 【CBETA】己【CB】,已【卍續】
  132. 【CBETA】管【CB】,營【卍續】
  133. 【CBETA】已【CB】,巳【卍續】
  134. 【CBETA】己【CB】,已【卍續】
  135. 【CBETA】卻【CB】,郤【卍續】
  136. 【CBETA】已【CB】,巳【卍續】
  137. 【CBETA】己【CB】,已【卍續】
  138. 【CBETA】刺【CB】,剌【卍續】
  139. 【CBETA】已【CB】,巳【卍續】
  140. 【CBETA】卻【CB】,郤【卍續】
  141. 【CBETA】秊【CB】,季【卍續】
  142. 【CBETA】刺【CB】,剌【卍續】
  143. 【CBETA】已【CB】,巳【卍續】
  144. 【CBETA】卻【CB】,郤【卍續】
  145. 【CBETA】卻【CB】,郤【卍續】
  146. 【CBETA】卻【CB】,郤【卍續】
  147. 【CBETA】卻【CB】,郤【卍續】
  148. 【CBETA】己【CB】,已【卍續】
  149. 【CBETA】諂【CB】,謟【卍續】
  150. 【CBETA】諂【CB】,謟【卍續】
  151. 【CBETA】已【CB】,巳【卍續】
  152. 【CBETA】卻【CB】,郤【卍續】
  153. 【CBETA】已【CB】,巳【卍續】
  154. 【CBETA】已【CB】,巳【卍續】
  155. 【CBETA】已【CB】,巳【卍續】
  156. 【CBETA】已【CB】,巳【卍續】
  157. 【CBETA】已【CB】,巳【卍續】
  158. 【CBETA】己【CB】,已【卍續】
  159. 【CBETA】己【CB】,已【卍續】
  160. 【CBETA】己【CB】,已【卍續】
  161. 【CBETA】卻【CB】,郤【卍續】
  162. 【CBETA】已【CB】,巳【卍續】
  163. 【CBETA】己【CB】,已【卍續】
  164. 【CBETA】已【CB】,巳【卍續】
  165. 【CBETA】己【CB】,已【卍續】
  166. 【CBETA】己【CB】,已【卍續】
  167. 【CBETA】己【CB】,已【卍續】
  168. 【CBETA】已【CB】,巳【卍續】
  169. 【CBETA】已【CB】,巳【卍續】
  170. 【CBETA】諂【CB】,謟【卍續】
  171. 【CBETA】已【CB】,巳【卍續】
  172. 【卍續】梁當作粱
  173. 【CBETA】已【CB】,巳【卍續】
  174. 【CBETA】已【CB】,巳【卍續】
  175. 【CBETA】已【CB】,巳【卍續】
  176. 【CBETA】己【CB】,已【卍續】
  177. 【CBETA】己【CB】,已【卍續】
  178. 【卍續】卷疑勌

【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卍新纂大日本續藏經》X1266《禪林寶訓筆說》,版本日期 2025-06-19。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