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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林重刻寶訓筆說卷下

此篇見古人雅尚賢德,恭儉如此也。

妙喜杲和尚曰:湛堂每獲前賢書帖,必焚香開讀,或刊之石,曰:先聖盛德佳名,詎忍棄置?其雅尚如此。故其亡也,無十金之聚,惟唐宋諸賢墨蹟僅兩竹籠,衲子競相詶唱,得錢八十餘千,助茶毗禮。(可菴集)

謂湛堂和尚每得前賢書集筆帖,必欲焚香而後開展讀之,或將之刊於石,乃曰:此皆先聖之盛德佳名,豈忍棄置於高閣,而不永垂於世耶?其雅愛尊尚前輩有如此。故去世之日,撿點所存,無十金之聚,唯所蓄唐、宋諸賢墨蹟字帖,僅兩竹籠。比時諸衲子輩爭相詶唱,得錢八十餘千,以資茶毗之禮。梵語茶毗,此云火化。△尊前賢,存遺德,正所以見胸襟磊落,誠敬難似也。錢穀奴曷克臻此?

此篇言上下名分當正,不可忽也。

玅喜曰:佛性住大溈,行者與地客相毆,佛性欲治行者。祖超然因言:若縱地客摧辱行者,非惟有失上下名分,切恐小人乘時侮慢,事不行矣。佛性不聽。未幾,果有莊客弒知事者。(可菴集)

潭州大溈佛性法泰禪師。漢州李氏子,嗣佛果勤禪師,南嶽下十五世。住大溈日,行者與地客相打,地客即佃民也。佛性欲以叢林規法處行者,祖超然不肯,因而言曰:若縱佃戶摧辱行者,不獨有失上下名分,切恐小人乘機生事,慢主輕僧,則常住之事不得而行矣。況行者佛子上也,地客佃民下也,各有名分所存,不宜失也。佛性不聽,必謂僧家豈有與人交拳相打,宜當處之。未久之間,果有佃戶弒知事者。以下殺上曰弒,此見超然之有識如此。△住持處斷,必應得宜,權不可失。況小人不知法,情不可縱,失之縱之,羣機生矣。

此篇謂小人狡猾,當預知之也。

玅喜曰:祖超然,住仰山。地客盜常住穀,超然素嫌地客,意欲遣之,令庫子行者為彼供狀。行者欲保全地客,察超然意,抑令供起離狀,仍返使呌喚,不肯供責。超然怒行者擅權,二人皆決竹篦而[1]已。葢超然不知,陰為行者所謀。烏乎!小人狡猾如此。(可菴集)

臨安府佛日超然文祖禪師,嗣天衣懷禪師,青原下十一世,住仰山。時地客盜常住穀,超然平素極嫌地客,意中必欲遣去,令庫下行者為彼以盜穀事特去呈狀,以便逐去。而不知行者亦小人類,不惟不呈狀,而返欲保全地客。察知超然有強令地客供起離狀之意,仍返使地客呌喚不服,不肯供呈其責。超然怒行者擅自行權,返與地客作主。如是二人只好俱決竹篦而止,竟不能遣也。葢超然不知小人黨與,暗地商謀[2]已就,竟不能驅逐之也。烏乎,小人奸詐狡猾,勢有如此。狡猾者,奸頑多詐也。△古人舉此一章以為後人法令,須知小人肝膽極險極惡,不可不察也。

此篇言愛惡不可輕信,有妨大體也。

妙喜曰:愛惡異同,人之常情,惟賢達高明不被其所轉。昔圓悟住雲居,高菴退東堂,愛圓悟者惡高菴,同高菴者異圓悟,由是叢林紛紛然有圓悟、高菴之黨。

此節謂聽言須當審察,謂愛與惡相返,異與同有別,此人人之恒情也。惟有賢達高明,不被其情之所轉。昔圓悟和尚住雲居,高菴禪師退東堂之時,有一等愛圓悟者,即惡高菴。又有同高菴者,便異圓悟。由是叢林中,到處皆紛紛紜紜,有圓悟高菴之黨類。

竊觀二大士播大名於海上,非常流可擬,惜乎昧於輕信小人諂言,惑亂聰明,遂為識者笑。是故宜其亮座主隱山之流,為高尚之士也。

此節言輕信,必然成累。竊觀二大士,大士者,有德之稱,謂常代英賢,志拔群類,才出眾情,弘道利生,故稱大士。此二老播揚大名於海內,非泛常人物之可擬,惜乎輕信小人諂媚之言,以致惑亂自[3]之聰明,遂為有智識者所笑。以此觀之,為人最難,與其出世,不如避世為高,宜乎亮座主與隱龍山之流,誠為高尚之士也。○亮座主,西蜀人,頗講經論,因參馬祖,發明大事,隱于洪州西山,更無消息。至北宋政和間,有熊秀才遊西山,過翠巖,謁思文長老,文與秀才俱是鄱陽人,故遣二力士輿送,所經林壑,草木蔭翳,偶見一僧,貌古神清,龐眉雪頂,編葉為衣,坐于盤石,如壁間畵佛圖澄之狀。○佛圖澄,西域人,在臂傍有一孔,圍四五寸,以帛塞之,齋後就水邊取膓胃出洗之,復納孔中,夜則除帛讀經,光照一室。○熊自謂曰:今時無這般僧。甞聞亮座主隱于西山,疑其猶在,出輿踧踖而前曰:莫是亮座主麼?僧以手向東指,熊方與二力隨手東看,遂回視,失僧所在。時小雨初歇,熊登石視其坐處猶乾,躊躇四顧,大息曰:宿緣不厚,雖遇而不遇也。○隱山。即潭州龍山禪師,亦參馬祖,發明心要,後隱龍山。一日,洞山與密師伯遊山,見溪流菜葉,莫有道人居否?遂撥草循溪,行六七里,忽見師在菴前,便問:此山無路,闍黎何處來?洞曰:無路且置,和尚從何而入?師曰:我不從雲水來。洞曰:和尚住此山多少時?師曰:春秋不涉。洞曰:此山先住,和尚先住?師曰:不知。洞曰:為甚麼不知?師曰:我不從人天來。洞曰:和尚得何道理,便住此山?師曰:我見兩箇泥牛鬬入海,直至如今絕消息。洞山良久,具威儀禮拜,便問:如何是主中主?師曰:長年不出戶。洞曰:如何是主中賓?師曰:青山覆白雲。洞曰:賓主相去幾何?師曰:長江水上波。洞曰:賓主相見,有何言句?師曰:清風拂白雲。洞山辭退,師乃述偈曰:三間芽屋從來住,一道神光萬境閑。莫把是非來辯我,浮生穿鑿不相干。自此焚菴,遁入深山,不知所在,因號隱山。△出世。避世各有作用,未可槩論,以不出為高。但輕信二字,最要理會。

此篇謂住持能遷善改過,乃足為法則也。

妙喜曰:古人見善則遷,有過則改,率德循行,思勉無咎,所患莫甚於不知其惡,所美莫善於好聞其過,然豈古人之才智不足、識見不明而若是耶?誠欲使後世自廣而狹於人者為戒也。

此節舉古法為戒。古之人見人有善,我即遷改而從之。自家有過,即時革除而悔之。率,遵修也。遵修其德,依操其行,而每每常思勉其無過耳。人之所患者,莫甚於不知[4]己之惡。所美者,莫善於好聞[5]之過。如是慎謹,豈古人之才智不足,識見不明,而如此耶。非也。誠欲使後世自尊自大,而卑小于人者為戒也。

夫叢林之廣,四海之眾,非一人所能獨知,必資左右耳目思慮,乃能盡其義理,善其人情。苟或尊居自重,謹細務,忽大體,賢者不知,不肖者不察,事之非不改,事或是不從,率意狂為,無所忌憚,此誠禍害之基,安得不懼?或左右果無可咨詢者,猶宜取法於先聖,豈可如嚴城堅兵,無自而入耶?此殆非所謂納百川而成大海也。(與寶和尚書)

此節明事當謹畏。夫叢林建置之廣,四海儕類之眾,固非一人所能獨知,必竟要假左右之耳目,眾人之思慮,乃能盡其經常之義理,善其海眾之人情。若使主人尊居自重,細末之事毫不放過,大體段處忽略不經,賢者竟不能知,不肖者自不能察,[6]己所行非處不知改,眾人所作是處不肯從,縱意妄為,全不忌憚,如此誠為滋培禍害之基本,如何不畏?若使左右之耳目,眾中之思慮,果無有可扣問者,即當取法則于先聖之成言,豈可自封[7]見?如嚴禁之城,堅勇之兵,竟無門無路而可入也耶?即此取法先聖,亦一路也。住持人若不能取法于先聖,又豈得所謂收納百川而成大海之胸襟也?△自滿自大,玅藥難醫;能革能遷,聖域可躋。學者不可不知此。

此篇言舉人貴要端正,可以救今時之利弊也。

玅喜曰:諸方舉長老,須舉守道而恬退者,舉之則志節愈堅,所至不破壞常住,成就叢林,亦主法者救今日之弊也。且詐狡猾之徒,不知羞耻,自能諂奉勢位,結托於權貴之門,又何須舉?(與竹菴書)

謂今諸方舉長老出世為一方主人者,必須要舉箇有道德節義及恬靜退守之人,乃可當也。葢此人一舉出,則其所守之志,所存之節,轉加堅固。凡所至之處,自然不破壞常住,事事俱能完美,成就叢林。此亦是今日主法者具擇賢之能,得賢人繼席,正所以救今日之弊病也。若是那一等詐猾之徒,不知羞耻,若使居其位,必欲諂奉有勢位之人,結托于權貴之門,如是者用亦何為?則不必舉也。△舉人者宜諦審諦思。稍一不法,其害非細,關係亦非小可。

此篇謂叢林舉人,若合公論,自無缺失也。

玅喜謂超然居士曰:天下惟公論不可廢,縱抑之不行,其如公論何?所以叢林舉一有道之士,聞見必欣然稱賀;或舉一不諦當者,眾人必慽然嗟嘆。其實無他,以公論行與不行也。烏乎!用此可以卜叢林之盛衰矣。(可菴集)

郡王趙令衿,字表之,號超然居士,任南康,嗣圓悟勤禪師。○謂公論乃天下古今之正議,不可廢也。縱使勉強抑止之不行,又怎奈公論何?所以叢林中或舉一住持,或立一首職,若是箇有道德節義之人,聞見必欣然稱賀者,公論也。若舉道行不諦實之人,眾人必慽然嗟歎之。慽,憂也。其實無他,以至公之論有行與不行故也。烏乎!以公論推之,則可以卜知叢林將來之盛衰矣。△大抵一切是非真假不可固執,有公論在。公論在,則天下之至正在矣。

此篇明修身入道,以節儉為要也。

玅喜曰:節儉放下,乃修身之基,入道之要。歷觀古人,鮮有不節儉放下者。年來衲子遊荊楚買毛褥,過浙右求紡絲,得不愧古人乎?

世人為貪毒所害,累劫縈纏。如今欲超凡入聖,第一要放得下,有節度,能簡儉。所謂頓捨塵勞,便是修身之基,入道之要也。細看從上古人,誰不是能節儉,能放下者?近年[8]已來,衲子遊荊楚者,便去買幾件毛褥氈子;過浙右者,便去買他些紡絲紬物。如此行脚,豈得不有媿于古人乎?△此說搜盡時人放不下的弊病,讀者當生慚愧。

此篇教住持當存大體,合公論也。

玅喜曰:古德住持,不親常住,一切悉付知事掌管。近代主者,自恃才力有餘,事無大小,皆歸方丈,而知事徒有其虗名耳。嗟乎!苟以一身之資,固欲把攬一院之事,使小人不蒙蔽,紀綱不紊亂,而合至公之論,不亦難乎?(與山堂書)

謂古人立住持,原只為主持大法,提獎衲子,本不教親理常住事件,一切所有悉付與知事人掌管,此大體也。于今作主人者,自恃才力有餘,凡事不論大小,俱皆要歸于方丈掌管,而知事者徒有其虗名而[9]已。嗟乎!苟以一身之資力,固欲把持主張一院之事,而欲使小人不來蒙蔽,法令不致參差,又要合于至公之論,豈可得乎?△凡事合公論,至要也。一、涉私足為小家氣象。

此篇教學道須要及時,光陰不可虗棄也。

玅喜曰:陽極則陰生,陰極則陽生,盛衰相乘,乃天地自然之數,惟豐亨宜乎日中,故曰:日中則昃,月滿則虧,天地盈虧,與時消息,而況於人乎?

此節明陰陽迭變之理。謂世間循環,總不出陰陽之數。如純陽既盡,則一陰生于其下。純陰既極,則一陽生于其下。有盛有衰,兩相乘除,乃天地一定自然之數也。惟豐亨,宜乎日中。○

〔圖〕
上震為雷,下離為火,名雷火豐卦。豐者,大也。以明而動,盛大之勢也。故其占有亨道焉。然盛極將衰,又有憂道焉。聖人以為徒憂無益,但守常不至過盛。故彖辭云: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虗,與時消息。而況人乎,況于鬼神乎。葢言豐盛難常,以常為戒也。日中盛極,則當昃昧。月望盈極,則有虧缺。天地之盈虧,尚隨時消息。況人生于天地之間,鬼神為天地之氣。豐盛之時,以此為戒,欲人守中不至於過盛也。處豐之道,豈容易哉。陰死為消,陽死為息。

所以古之人,當其血氣壯盛之時,慮光陰之易往,則朝念夕思,戒謹彌懼,不恣情,不逸慾,惟道是求,遂能全其令聞。若夫隳之以逸慾,敗之以恣情,殆於不可救,方頓足扼腕而追之晚矣。時乎!難得而易失也。(薌林書)

此節見古人究心之切,所以古人當年少血氣壯盛之時,便自痛惜光陰之易去,歲月固難留,朝也念道,夕也思道,必謹必戒,更加恐懼,不敢恣縱于七情,不敢放逸于五欲,時時惟以守道為心,遂能保全生平之美名也。若使放縱于五欲,其身則隳壞矣。恣蕩于七情,其心則滅裂矣。其危亡必至于不可救之地,然後纔頓足扼腕,追之晚矣。足見時字最為緊要。時乎,難得而易失也。○李左軍謂韓信曰:夫功難成而易敗,時難得而易失。謂時乎,時乎不再來。△古云:難平者事也,易失者時也。若非從深定中融會過來,畢竟究不到這等細密處,慎勿輕易看過。

此篇教學者名節當立,而自思造入也。

玅喜曰:古人先擇道德,次推才學而進。當時苟非良器,置身於人前者,見聞多薄之。由是,衲子自思砥礪名節而立。

此節以道德才學為本,謂古人揀選學者,先擇道德,須是見地明白,德業正當,次則方取他才學而進用。須當其時,倘不是美器,將他置于眾人之前,見聞者多,是輕之薄之也。由是衲子自[10]己思量,必須琢磨操守名節而成立焉。

比見叢林凋喪,學者不顧道德,少節義,無廉耻,譏淳素為鄙朴,獎囂浮為俊敏。是故晚輩識見不明,涉獵抄寫,用資口舌之辯,日滋月浸,遂成澆漓之風。逮語於聖人之道,瞢若面牆,此殆不可救也。(與韓子蒼書)

此節返顯人要實學。比見叢林凋喪,學者道不實學,德不真修,少節義,無廉耻,返去譏誚性淳質素之人為之鄙朴,獎美囂頑浮薄者為之俊敏。是故晚輩識見不明,猶如涉水捕魚,獵山取獸的相似。東抄西寫,謀聚些語言文字以為實學,用助口舌之辯。今日滋培,明日浸長,久久之間,遂成澆漓淺薄之風。及至問他聖人之至道,口似磉盤,眼如瞢瞽,四面不通,如覩墻壁。然如此等人,殆乎不可救也。○論語云:子謂伯魚曰:汝為周南召南矣乎。曰:人而不為周南召南,猶面墻而立也歟。言其一物無所見,一步不可行也。△學者所謂究心也。得心而後可以合天下之異以為同,融萬類之疎以為親。抄寫之學,徒喪光陰,復何益也。

此篇警後人各知所守,以利人為急也。

玅喜曰:昔晦堂作黃龍題名記曰:古之學者,居則巖穴,食則土木,衣則皮艸,不係心於聲利,不籍名於官府。自魏、晉、齊、梁、隋、唐以來,始剏招提,聚四方學徒,擇賢者規不肖,俾智者導愚迷,由是賓主立、上下分矣!

此節言當正名分,謂昔日晦堂作黃龍題名記曰:上古之學道者,居則高巖深穴,食則土菜木果,衣則樹皮草葉,不關心於聲利,不投名於官府,此真天地間閑人也。自曹操稱魏時,司馬懿稱晉時,蕭道成稱齊時,蕭衍稱梁時,楊堅稱隋時,李淵稱唐時,諸朝代[11]已來,始創建招提,聚四海之廣眾,選有德者規正夫不肖,令智慧者引導乎愚迷,由是賓主立,上下分矣。

夫四海之眾,聚於一寺,當其任者,誠亦難能。要在總其大、捨其小,先其急、後其緩,不為私計,專利於人,比汲汲為一身之謀者,實霄壤矣。今黃龍以歷代住持題其名於石,使後之來者見而目之曰:孰道德?孰仁義?孰公於眾?孰利於身?烏乎!可不懼乎?(石刻)

此節謂當全道德。夫四海之多人,聚集于一院,擔荷此大任者,誠非容易所能為。要在總其大綱,捨其小節,先其當急,後其可緩,更不為私自作計,專以利人為要。較之於切切為自[12]己一身謀受用者,實如天地之隔矣。今黃龍以歷代住持題其名,勒之于石,使後來繼住此者見而目之曰:誰是有道德者?誰是有仁義者?誰能公于眾?誰獨利于身?烏乎!為住持者可不懼乎?△者箇名字怕殺人難當,難當!若不慎思力行,未免不失身于世,津津為人唾棄也。

此篇謂舉首領須是其人,否則無補於法門也。

張侍郎子韶謂玅喜曰:夫禪林首座之職,乃選賢之位。今諸方不問賢不肖,例以此為僥倖之津途,亦主法者失也。然則像季固難得其人,若擇其履行稍優、才德稍備、識廉耻節義者居之,與夫險進之徒亦差勝矣。(可菴集)

曰:夫叢林中首座之職,乃人天眼目,實是選賢才之位。今諸方竟不管賢不肖,一槩以此為僥倖之津路,藉此射名網利,破壞規模,亦皆是主法者之失于用人也。雖則末法中本難得好人也,須要擇其操履行事稍勝于人,才力德業稍備于[13]己,要識些廉耻,有些節義者,居于此位,方纔稱職。比夫[曰/月]險競進之徒,差可以勝些些也。△近今居此位者尤然。可耻法門大體不顧,人間利害不知,正猶蛇虎睥睨其傍,蜋不顧其後也。惜哉!

此篇舉有德人為後學之法式也。

玅喜謂子韶曰:近代主法者,無如真如喆。善輔𢏺林,莫若楊岐。

此節雙標二美,謂近代之主持大法者,無有如真如喆禪師。善輔𢏺叢林者,莫有過于楊岐和尚。

議者謂慈明真率,作事忽略,殊無避忌。楊岐忘身事之,惟恐不周,惟慮不辦,雖衝寒[曰/月]暑,未甞急[14]己惰容。始自南源,終於興化,僅三十載,總柄綱律,盡慈明之世而後[15]已。

此節明輔弼之實行。有議論者謂慈明為人真誠槩率,作事忽略,無廻避,無忌諱。楊岐忘其身以奉其事,惟恐一事不周全,惟慮一法不具辦,雖即衝嚴寒,冐溽暑,未甞有急于愛惜自[16]己,生懈惰之容。自慈明始受宜春太守黃守旦南源之請,次受定林沙門本延道吾之請,後遷石霜及福嚴,終于興化諸剎,且三十載,總柄叢林,紀綱法律,以至盡慈明終世而後方止。由此知其補弼之實也。

如真如者,初自束包行脚,逮於應世領徒,為法忘軀,不啻如饑渴者。造次沛,不遽色,無疾言,夏不排冬不附火,一室翛然,凝塵滿案。甞曰:衲子內無高明遠見,外乏嚴師良友,尠克有成器者。

此節明主法之清嚴。又如真如者,始自出家束包行脚做禪和子時,至于出世領眾匡徒弘法忘身不止,如饑渴者而求飲食相似,造次者急遽苟且之時,顛沛者傾覆流離之際,當此之時不見有勃然而變其色、疾然而出其語,夏不排取凉、冬不附爐求煖,一丈室翛然無物自如,唯凝塵滿案而[17]已,即此知其奉法之誠也。甞曰:衲子家自[18]己心內無高明遠見,而外又乏嚴師良友,罕有能成器者。

故當時執抝如孚鐵脚,倔強如秀圓通,諸公皆望風而偃。嗟乎!二老實千載衲子之龜鑑也。(可菴記聞)

此節總結楷模,故當時執抝如孚鐵脚。孚即長蘆應天永孚禪師,嗣泐潭懷澄禪師,青原下十四世。執抝者,謂剛硬孤高,不近人情也。師行脚時,夜至一旅邸,有娼女為母逼惑,師趺坐達旦。女告母,母嘆曰:真佛子也。師性好遊歷,故叢林有平生孚鐵脚,道價喧宇宙之語。倔強如秀圓通。倔,梗也。強,孤硬也。諸公者,指同時出世諸知識,見真如與楊、岐二師如此認真,皆望風而偃。偃者,仆也,倒也。○孔子曰: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嗟乎,以此而知真如之與楊、岐二大老,實為千載[19]下衲子之神龜寶鑑也。○龜知未來之禍福,鑑照現在之妍𡟎。△自古德風拂人,快有餘想,至千百年猶清涼不[20]已,人何其不為也耶?

此篇言為法者不顧身,義有所在也。

子韶同玅喜、萬菴三人詣前堂本首座寮問疾,玅喜曰:林下人身安,然後可以學道。萬菴直謂:不然,必欲學道,不當更顧其身。玅喜曰:爾遮漢又耶?子韶雖重玅喜之言,而終愛萬菴之語為當。(記聞)

謂三人同往前禪堂本首座寮問安,本即博山悟本。妙喜曰:林下人身安,然後可以學道。萬菴直言不廻互也。以謂不然,必欲造進此道,不當要更顧惜此身,忘身乃可以學道也。妙喜曰:爾者漢又顛耶?即今爾我來此,原為安慰病者之心,又作與麼說話。子韶雖重妙喜之言,而終愛萬菴之語,以為切當。當字去聲,謂發言之中節也。△玅喜以情通為言,萬菴唯據理而論,各有所見,慎勿泥矣。

此篇謂住持得衲子,使法道隆而[21]己事盡也。

子韶問玅喜:方今住持何先?玅喜曰:安著禪和子,不過錢穀而[22]已。時萬菴在座,以謂不然。計常住所得,善能樽節浮費,用之有道,錢穀不勝數矣,何足為慮?然當今住持,惟得抱道衲子為先。假使住持有智謀,能儲十秊之糧,座下無抱道衲子,先聖所謂坐消信施,仰愧龍天,何補住持?子韶曰:首座所言極當。玅喜回顧萬菴曰:一箇箇都似你。萬菴休去。[23]已上竝見可菴集)

子韶問妙喜曰:于今叢林住持,以何務為先?妙喜答曰:安著禪和子,不過要銀錢米穀而[24]已。時萬菴在座,以謂不然。若論錢穀,有好執事,計較常住所有,或多或少,善能撙節。撙節者,量其所入,度其所出,無使浪費,用之有道,則錢穀不勝其多矣,何足為慮?然當今住持,惟得抱守道德之衲子最為先務。假使住持人有智能,有謀略,能儲積十年之糧,座下若無得箇抱守道德之人,先聖謂之坐消信施,仰愧龍天,于住持者有何所補?子韶美之曰:首座所言,甚為當理,誠不謬為人天眼目。妙喜回首顧視萬菴曰:人之智識,深淺不同,一箇箇都像似你。萬菴休去默然領之也。△聖賢應世,原為了一大事因緣,必以得人為要,不得人乃古人之隱憂也。

此篇謂主法者要自重,不可率然而語也。

萬菴顏和尚曰:玅喜先師初住徑山,因夜參,持論諸方及曹洞宗旨不[25]已。次日,音首座謂先師曰:夫出世利生,素非細事,必欲扶振宗教,當隨時以救弊,不必取目前之快。和尚前日作禪和子,持論諸方,猶不可妄,況今登寶華王座,稱善知識耶?先師曰:夜來一時之說焉。首座曰:聖賢之學,本於天性,豈可率然?先師稽首謝之,首座猶說之不[26]已。

江州東林萬菴道顏禪師潼川鮮于氏子,嗣大慧禪師曰玅喜。先師初住徑山,因夜參持論諸方法道有深淺不同,及論曹洞所立宗旨,說之不[27]已。曹洞者,即撫州曹山本寂禪師,嗣洞山良价禪師。初離洞山入曹溪禮祖塔,回吉州之吉水,眾響師名,遂請開法。師擬曹溪凡所居處立曹為號,洞山之道至師大弘,諸方推尊,故稱曹洞宗。次日,音首座乃謂先師曰:夫出世本為利益眾生,原非細事,必要扶持法門,大振五宗之教化,正好隨時以捄末法之積弊可也,不必要趂目前一時快意𫁉性而談。和尚昔日做禪子持論諸方猶不可妄,恐有失言之過,況今日[28]已登寶華王座弘宣大法,稱為善知識耶?先師曰:昨夜偶爾一時之說耳。首座曰:為聖賢之學本出乎人之天性,豈可率然語耶?率然者,忽略也。先師稽首謝之,首座猶說之不止。△首座有直言敢諫之誠,和尚有寬宏納諫之量,咸可以為人天法式。

此篇謂德人臨難,猶為人慕戀不[29]已也。

萬菴曰:先師竄衡陽,賢侍者錄貶詞揭示僧堂前,衲子如失父母,涕泗愁歎,居不遑處。音首座詣眾寮白之曰:人生禍患不可苟免,使玅喜平生如婦人女子陸沉下板,緘默不言,故無今日之事。況先聖所應為者不止於是,爾等何苦自傷?

此節示其素分。昔先師因侍郎張九成未第時,談及楊文公、呂微仲諸儒所造精妙,皆由學禪而至。於是慕禪學,聞寶印楚明禪師道風,敬往參請。明舉栢樹子話,令時時提撕。一日,聞蛙鳴,釋然契入。有偈曰:春天月下一聲蛙,撞破乾坤共一家。正恁麼時誰會得?嶺頭脚痛有玄沙。宋高宗紹興七年七月十一日,詔玅喜住徑山能仁寺。至紹興十一年,張九成與諸大夫輩往謁,評議格物話。玅喜曰:公祗知有格物,不知有物格。諸公茫然,妙喜大笑。公曰:師能開諭乎?喜曰:不見小說載:唐人有安祿山叛者,其人先為閬州守,有畵像在焉。時唐明皇幸蜀,見之怒,令使臣以劍擊之,像首落。時其人隱[30]西,首忽然墮地。公聞,頓領深旨,呈偈題于軒壁曰:子韶格物,妙喜物格,欲識一貫,兩箇五百。妙喜重其悟入,時為上堂,引神臂弓一發,透過千層甲,老僧拈來看,直甚臭皮襪之句。是時軍國邊事方議神臂弓之用,右相秦檜以為譏議朝政。五月,民佛日竄衡陽,貶九成為南康軍。妙喜自紹興七年住徑山,至十一年五月內貶衡州府衡陽縣也。了賢侍者嗣大慧禪師。錄貶詞揭示僧堂前。揭示者,高舉張示也。衲子見之,如失父母,涕泗愁歎,居處不安。音首座往眾人寮中白之曰:人生于天地間,禍與患難原不可苟免。設使妙喜平生如婦人女子,但有閨門之志而無境外之心者,又或如陸行水宿居于下位者,緘封其口默然無語者,故無今日之事。況先聖如獅子尊者罹難、二祖鄴都償債,皆所當為以示現于人者,又豈止如此耶?爾等何苦自傷自痛?

昔慈明、瑯琊、谷泉、大愚結伴參汾陽,適當西北用兵,遂易衣混火隊中往。今經山、衡陽相去不遠,道路絕間關、山川無險阻,要見玅喜復何難乎?由是一眾寂然,翌日相繼而去。(廬山智林集)

此節明欲見,不難昔慈明。瑯琊南嶽芭蕉葊大道谷泉禪師,泉州人,嗣汾陽昭禪師,南嶽下十世。瑞州大愚山守芝禪師,亦嗣汾陽,結伴參汾陽,即汾州太子院善昭禪師,大原俞氏子,嗣首山念禪師,南嶽下九世。適當西北用兵時,澤州、潞安一帶屯兵無敢往者,慈公六人不顧危阻,渡榮澤河,登太行山,易衣混兵隊中,露眠艸宿,不辭勞苦而往參汾陽。今徑山與衡陽相去不甚遠,道路中本絕間關,且無妨礙,山川又無險阻,一直可往,要復相見于妙喜,有何難乎?由是大眾寂然,明日相繼而去。△莊子曰:豚子之不飼于死母,非愛其形,愛其使形者。衲子之奔趨于衡陽,德所致也。

此篇謂評議人品,須異跡原心,不可以偶然貶抑論也。

萬菴曰:先師移梅陽,衲子間有竊議者。音首座曰:大凡評論於人,當於有過中求無過,詎可於無過中求有過?夫不察其心而疑其跡,誠何以慰叢林公論?

玅喜既貶衡陽,因集正法眼藏三帙,被人重譖,復貶廣東潮州府梅陽縣。未幾,詔復形服。時四方虗席,以邀不就。紹興二十年十一月,詔住明州阿育王寺。二十八年,詔再住徑山。孝宗隆興元年八月初一日示寂。宋時自秦檜專國,士大夫名望者悉屏之。遠方齷齪委靡不振之徒,一言契合,即登正府。仍止除一廳,謂之伴拜。稍出一言,斥而去之,不異奴隷也。○此節言評人不可妄議。衲子間有竊議者,音首座曰:大凡評論于人,當于有過失之中,求他一段無過失之理。使人所有之過,亦可改革。豈可于無過失中,返去求其有過?此非理也。夫不察妙喜集書之心,而但疑再貶之跡,誠何以安慰叢林之公論?

且玅喜道德才器出於天性,立身行事惟義是從,其量度固過於人。今造物抑之,必有道矣,安得不知其為法門異時之福耶?聞者自此不復議論矣。(智林集)

此節明遇難必有道理。且妙喜道德才器出于天性,立身與行事惟義是從,其豁達量度本過于人。今天道故抑遏之,似必別有道理也。安知此事不為法門他日之福耶?聞者自此之後,更不復議論矣。△于有過中求人無過,惟常不輕,是其人微,是皆不可語于此者也。

此篇教主者當以公正接人,母涉于私也。

音首座謂萬菴曰:夫稱善知識,當洗濯其心,以至公至正接納四來。其間有抱道德仁義者,雖有讐隙,必須進之;其或姦邪險薄者,雖有私恩,必須遠之。使來者各知所守,一心同德,而叢林安矣。(與妙喜書)

謂稱善知識。弘宣大法,先當洗滌自[31]己之心,勿使有一毫染污習氣存于胸中,然後以至公之法、至正之道接納于四來之學者。其中若有抱守道德仁義者,雖與他有些讐隙,必須要推舉而進用之;其或所懷的是姦邪險薄者,雖與我有些私恩,必須要屏去而疎遠之。如是,使四方來者各知其[32]之所守有德無德而後從焉,其間雖千人萬人亦皆同一心而修德行,則叢林自然安泰矣。△剖斗折衡,只為自平。至公至正,復何言哉!

此篇教住持當正[33]己利人,存誠厚德也。

又曰:凡住持者,孰不欲建立叢林?而鮮能克振者,以其忘道德、廢仁義、捨法度、任私情而致然也。誠念法門凋喪,當正[34]己以下人、選賢以佐佑,推獎宿德、疎遠小人,節儉修於身、德惠及於人,然後所用執侍之人,稍近老成者存之、便者疎之,貴無醜惡之謗、偏黨之亂也。如此,則馬祖、百丈可侔,臨濟、德山可逮。(智林集)

謂既作住持為主法之人,誰不欲建立叢林,光大門閭?然而竟少能有克振其家聲者,無別,以其人道未實悟,德不真修,加之廢失仁義,捨擲法度,又兼私情而不改,致使其家聲不振也。果實有念法道凋零,門庭冷落,自當先正其心以謙下于人,稠人眾中選擇賢良端正之士以為輔弼而佐佑之,必須要推獎耆舊有德之者,疎遠小人無知之輩,更加以節儉修吾身,以德惠施于人,然後身傍所用執侍左右者,要稍近于老成者存之,便者疎之。何故?貴在無醜惡之讒謗,而免使偏邪黨類為之攪亂也。若能如此,即使馬祖與百丈之道望可與之相齊,而臨濟、德山之家聲亦可與之相及也。○鎮州臨濟院義玄禪師。曹州南華刑氏子,嗣黃檗希運禪師。南嶽下四世。○鼎州德山宣鑑禪師。簡州問氏子,嗣龍潭崇信禪師。青原下四世。△理叢林者,守道藏德,乃公天下之大宗大本也。又能選賢遠,修身惠物,自然群英畢集,何患乎道之不行也?

此篇教人知憂勞是良藥,禍患不可逃也。

音首座曰:古之聖人以無災為懼,乃曰:天豈棄不穀乎?范文子曰:惟聖人能內外無患。自非聖人,外寧必內憂。古今賢達知其不能免,甞謹其始,為之自防。是故人生稍有憂勞,未必不為終身之福。葢禍患謗辱,雖堯舜不可逃,況其他乎?(與妙喜書)

古之至人,每每見無災無患,即生恐懼,乃自愧曰:天道無私,豈獨棄我之不穀乎?穀,善也。不穀者,不善人也,又罪也。謂我有罪,天似棄而不憐我也。范文正公有言:惟聖人能于內外俱無所患。自非聖人,外身雖安,而內心必憂。古今賢人達士,自知憂患不能免,故嘗嘗以戒忍二度為墻籬,以禪定智慧為鎧杖,而自防也。故人生于世,稍有憂勞,有患難,未必不為終身之福。葢人身之禍患,世之謗辱,雖堯舜至聖,亦有不仁之謗,不孝之辱,尚不可逃,況今人為凡品乎?△要知多勞多苦,即是削欲除邪之鏌鎁,誠不可得。勞苦中有無限受用,宜深體究。

此篇謂住持要行解相應,勿苟名利也。

萬菴顏和尚曰:此見叢林絕無老成之士,所至三百五百,一人為主,多人為伴,據法王位,拈槌豎拂,互相欺誑,縱有談說,不涉典章,宜其無老成人也。

此節返顯叢林須仗老成之士。謂比來所見叢林之中,竟沒有幾多老練成實之人,所至之處,或三百,或五百,共居一院,以一人為主,多人即其伴侶也。為主者,自無正見登據,法王座上,胡言亂語,上首白椎,長老豎拂,大家打哄,互相欺誑,縱有些言談說話,都是杜撰,竟不涉于典章。此皆由其無老成人,隨情稱意而亂為之也。

夫出世利生,代佛[35]揚化,非明心達本,行解相應,詎敢為之?譬如有人,妄號帝王,自取誅滅,況復法王,如何妄竊?烏乎!去聖逾遠,水潦鶴之屬,又復縱橫,使先聖化門,日就淪溺,吾欲無言可乎?

此節正明持法必欲行解相應。夫出世利濟眾生,本是代替如來宣揚法化的事。若非明了自心,洞徹根源,行與解其互相應者,豈敢妄自而為之耶?楞嚴云:譬如有人,妄號帝王,自取誅戮。況復出世的法王,如不見到佛祖地位,無真實道德,敢虗妄而竊取乎?嗚呼!去佛世愈遠矣!而一種水潦鶴之屬,到處稱揚稱鄭,縱橫於世。○昔阿難至竹林中,聞有比丘誦偈曰:若人生百歲,不見水潦鶴。不如生一日,而得覩見之。阿難聞[36]已,慘然歎曰:世間眼滅,何期速乎?煩惱諸惡,如何便起?違返聖教,自生妄滅。無有慧明,常處癡暗,永當流轉生死。便語比丘:此非佛語,不可修行。汝今當知二人謗佛:一、雖多聞,而生邪見;二、解深義,顛倒妄說。有此二法,為自毀傷,不能令人離三惡道。汝今當聽我演佛偈:若人生百歲,不解生滅法。不如生一日,而得解了知。爾時比丘即語其師。師曰:阿難老朽,言多錯謬,不可信也。汝還如前誦。阿難後聞比丘復誦前偈,問其故。比丘具呈師言。阿難思惟:彼輕我言,或受餘教。即入三昧,推求勝德,不見有能回挽彼意。作是念言:異哉!異哉!不復正也,當墮三途。文出阿育王傳。○仗先聖教化之門庭,日愈下矣,沉淪而沒溺也。我豈得不言可乎?

屬菴居無事,條陳傷風敗教為害甚者一二,流布叢林,俾後生晚進知前輩兢兢業業以荷負大法為心,如冰凌上行、劍刃上走,非苟名利也。知我罪我,吾無辭焉。(智林集)

此節囑令荷負大法。屬者,值遇也,正值菴居無事。條陳者,謂布列條章,陳設法度,以救末法之弊。故我條陳者,近今叢林中有許多傷風化、敗教門、為害至甚者,略陳數件以流布于叢林,使後生晚進得知前輩主持者,兢兢然如履薄氷而懼陷,業業然如蹈劍刃而恐傷,惟以荷負大法為心,非苟且圖其虗名、貪其財利也。知我者以吾言為是,罪我者以語言為非。是非之責,吾豈敢辭焉。○知我罪我者孔子作春秋以寓王法,其大要皆天子之事。知孔子者,謂此書之作,遏人欲于橫流,存天理於既滅,為後世慮至深遠也。罪孔子者,以謂無其位而托二百四十二年南面之權,使亂臣賊子禁其欲而不敢肆,則慽矣。△要知古人一片血心,總只教人做出世丈夫,莫自陷其身,豈有他哉。

此篇言法久成弊,慎勿以生滅為心也。

萬菴曰:古人上堂,先提大法綱要,審問大眾。學者出來請益,遂形問答。

此節明理所當然,謂古人所以上堂者,原為要與學人抽釘拔楔,先舉大法綱領要旨審問大眾,看眾中有會其意者否?學者因不會其意,故出眾請求利益,遂形之而有問答,此自然之理也。

今人杜撰四句落韻詩,喚作釣話。一人突出眾前,高吟古詩一聯,喚作罵陣。俗惡俗惡,可悲可痛。前輩念生死事大,對眾決疑,既以發明,未起生滅心也。

此節明非理妄作,今人不然。長老先自杜撰四句落韻譜的詩,喚作釣他學者。杜撰者,杜塞也,撰造也,述也,言不通古法而自造也,如杜光庭道士假竊佛經而作道經也。忽有一人突然而出眾人之前,高聲吟他古詩兩句,喚作相罵的陣勢,以為法戰,有是理乎?俗惡之極,可悲可痛者,總歎法道凋零也。竟不知前輩自[37]己痛念生死不明乃最大之事,凡所到處放下腰包便來扣請師家,或上堂小參,他即對大眾前決擇深疑,既得發明[38]己躬大事,何曾有一毫生滅之心、人我之見耶?△此章說出古今為法者如明鏡在架,令人無處逃遁,學者可不慎歟?

此篇教主法者,須知賓主之儀,不可忽也。

萬菴曰:夫名行尊宿至院,主人陞座,當謙恭敘謝,屈尊就卑增重之語。下座,同首座大眾請陞於座,庶聞法要。

此節先教如理。謂凡有德行名望的尊宿知識至院,主人先須為他陞座說法,謂之引座。必要謙和恭順,敘謝他降重之意。或班序大小,當屈尊就卑說話,益加用厚重之語。說法訖,下座,同首座與大眾請尊宿知識陞座。庶者,冀也。有望聞于法要,此正理也。

多見近時相尚舉古人公案,令對眾批判,喚作驗他,切莫萌此心。先聖為法忘情,同建法化,互相詶唱,令法久住,肻容心生滅,興此惡念耶?禮以謙為主,宜深思之。

此節明不如理。每見近時沿習相尚者,舉則古人公案,令他尊宿來對眾批評判斷,勘驗他識見何如,有此禮耶?後之為主人者,切忌莫萌此勝負之心,有傷風化。先聖為法念切,彼此忘情,本要同建法幢,興隆教化,而必要互相詶唱,令佛法久住世間,豈肻容心起生滅而興此惡念耶?況賓主之禮,原以謙下為主,此一節事當深思之。△知識本欲與人解黏去縛,而返以法作弊,吾不知其是何心行也。

此篇教接納外護,須存大體,勿節外生枝也。

萬菴曰:比見士大夫、監司、郡守入山有處,次日令侍者取覆長老,今日特為某官陞座,此一節猶宜三思。

此節明待外護之大體。謂比來見士君子與諸大夫及地方所監司之官,或是本郡太守,因其事或有處分,來入山中,知事頭首次日報侍者取覆長老。取覆者,反白也,謂取士名通報長老也。今日特為某官長陞座。此一節事不可亂做,猶宜三思而行也。

然古來方冊中雖載,皆是士大夫訪尋知識而來。住持人因參次,略提外護教門,光輝泉石之意。既是家裏人說家裏兩三句淡話,令彼生敬,如郭功輔、楊次公訪白雲,蘇東坡、黃太史見佛印,便是樣子也。豈是特地妄為,取笑識者?

此節謂士大夫來訪尋。然古來語錄中雖載有為官長上堂的事,要知皆是他士大夫慕道而來訪尋知識,開發指示。住持因他來求參,語畢,次後略提外護教門,光輝泉石之意。他若是佛法中人,便向他說佛法中幾句無義味話,使彼增長敬信。如郭功輔、楊次公訪白雲于舒州之海會。○功輔事蹟見前。○楊次公官至禮部,夜思無托,遂樂佛教,歷參十二員知識,未契其旨。後聞白雲道風大振,往見之。值白雲為眾入室,夜至三更,公求見,雲弗之。公于外效鷄鳴,雲曰:不知時節之物,惑亂諸方即得。令侍者擒來殺之。者扭入方丈,公鳴不止,雲作犬聲,公乃休。遂引頸于師前,雲執公鬚曰:長毛似尾。公曰:棄取毛尾時如何?雲曰:看鷄。公鳴一聲,雲搊住托開曰:鷄在籠裏討甚麼碗?遂閉却門。復召曰:次公。公應諾。雲曰:出籠也未?公無語。侍者云:相公且歇,來日再見和尚。公休去。○東坡詣金山,值佛印與學徒入室次,印曰:此間無坐榻。坡曰:暫借佛印四大為坐榻。印曰:山僧有一問,居士道得即請坐,道不得即輸腰間玉帶子。坡欣然曰:便請。印曰:適來道暫借山僧四大為坐榻,祇如山僧四大本空,五陰非有,你向甚麼處坐?坡不能答。印召侍者收取玉帶,永鎮山門。印却贈以衲衣。坡述偈曰:病骨難堪玉帶圍,鈍根仍落箭鋒機。欲教乞食歌姬院,故與雲山舊衲衣。○黃太史見佛印在禪牀上坐,問:雙林滅後誰為佛?海印發光印是誰?印曰:江南東瓜江北種,江北西瓜江北栽。史無語,一夜不安。次日飯間,印云:天地玄黃未見黃,輸盤造閭未見堅。如何是黃庭堅?史起身拱立。印曰:我不問者黃庭堅。史曰:豈有兩箇?印曰:瞎。云云。如上諸公,皆是自己為道訪求而來,是家裏人說家裏話,便是樣子也。豈是無知輩?特地者無故也。又不請你,又不問你,無故要上堂,虗妄作為,得不取笑于識者?△而今不止與他上堂,還去多方攀仰,惟恐不至。俾萬菴聞之,又不知作何說也。

此篇教主者勿以法抑人,須存古規也。

萬菴曰:古人入室,先令挂牌,各人為生死事大,踊躍來求决擇。多見近時無問老病,盡令來納降欵,有麝自然香,安用公界驅之?因此妄生節目,賓主不安,主法者當思之。

謂古來主法者,煅煉學人,要人入室,先令侍者挂牌,曉諭大眾,學人各以生死事大,他自然踊躍歡喜,來求知識,决擇疑滯,此正理也。多見近時叢林,不管老者病者,都要他來納箇降欵。降疑者,輸誠盡敬之貌。設有不到者,便謂不依規矩,輕視方丈,此何故也?你果是個通天徹地的知識,所謂有麝自然香,何必要公然立其界限以制之,強驅其來也?因此謂之妄生枝節,妄假條目,以致賓主不安矣。主法之人,宜深思之。△敬生于誠,誠仰其德。我果備德,鬼神將來室,何況人乎?

此篇謂道源以法古尊先,無所分別也。

萬菴曰:少林初祖,衣法雙傳,六世衣止不傳,取行解相應,世其家業,祖道愈光,子孫益繁。大鑑之後,石頭、馬祖皆嫡孫,應般若多羅懸讖要假兒孫脚下行是也。二大士玄言妙語,流布寰區,潛符密證者,比比有之。

此節明法源有自,謂自有佛祖[39]已來,傳宣此道。至我震旦中,以少林達摩大師為始祖,傳衣授法,二者雙行。至六祖,始謂衣乃爭端,不復傳矣。但取行與解相應,行說俱到者,世其家業。世者,代代相承也。由是祖道愈見其光大,子孫益見其繁茂。大鑒六祖之後,石頭希遷禪師、馬祖道一禪師,皆面稟親承于青原南嶽,是六祖之嫡孫,正當般若多羅懸遠之符讖,謂要假兒孫脚下行是也。○達摩大師得法後,問般若多羅云:當往何國而作佛事?祖曰:汝雖得法,未可遠往,且止南天。待吾滅後六十七歲,當往震旦,施大法藥,直接上根,慎勿遠行,衰於日下。又問:彼有大士,堪為法器否?千載之下,有留難否?祖曰:汝之所化,獲菩提者,不可勝數。吾滅度後六十七載,彼國有難,水中文布,善自降之。汝至時,勿住彼國,唯好有為功德,不見佛理。聽吾偈曰:路行跨水復逢羊,路行跨水者,謂遇梁武,名衍。復逢羊者,魏武帝是羗人。獨自凄凄暗渡江,謂摘蘆的事。日下可憐雙象馬,日下即洛陽,可憐雙象馬謂梁武、魏武。二株嫩桂久昌昌,即臨濟、曹洞二宗。又云:一百五十年有小難。聽吾偈曰:心中有吉外頭,心中有吉是周字,外頭謂周武滅。僧川下僧房名不中,川下即太湖縣僧房,名不中即司空山。若遇毒龍生武子,若遇毒龍,明帝是武王之父,生武子即武帝。忽逢小鼠寂無窮,忽逢小鼠,謂子年生宣帝,大興佛法。寂無窮者,周為楊堅,滅稱隋。又曰:却後林下見一人,當得道果。聽吾偈曰:震旦雖濶無別路,謂馬祖道一也。要假兒孫脚下行,即石頭也。金雞解銜一粒粟,謂南嶽讓乃金雞縣人。供養十方羅漢僧,謂馬祖是四川什邡縣羅漢寺僧,祖嗣南嶽之法故爾。謂般若、多羅、懸讖、石頭、馬祖為曹洞、臨濟之宗祖也。二大士玄奧之言、精玅之語,[40]已流通于寰區之中矣。潛符者,謂暗合默契于無言之表者也。密證者,明教曰密,非不言而暗證也。真密也,謂外傳信衣、內授密證,乃吾佛祖真實秋密之法也。每每有之者,言符證之人恒有也。

師法既眾,學無專門,曹溪源流,派別為五,方圓任器,水體是同,各擅佳聲,力行[41]己任,等閒垂一言,出一令,網羅學者,叢林鼎沸,非苟然也。由是互相詶唱,顯微闡幽,或抑或揚,佐佑法化,語言無味,如煑木札羮,炊鐵釘,與後輩齩嚼,目為拈古。其頌始自汾陽暨雪竇,宏其音,顯其旨,汪洋乎不可涯。

此節明派別分流。師家之法既眾,使學者所習無一定之法門,故令曹溪源流一派而分之為五矣。宗雖分為五家,法則不異也。如器有方圓,水體無二,然而五家各各專敷教化之門,而各有佳聲,又各各致力以行[42]己任,等閒之間,或出一言,或行一令。網羅者,收拾籠絡之意,網羅四方學者,叢林興盛,如鼎之沸然,豈徒然哉。由是五家互相詶唱,顯其微妙,闡其幽深,或抑而奪之,或揚而縱之,無非是彼此佐佑,以助成其法門教化而[43]已。凡所發之言,皆是無義味語,如煑木札為羮,如炊鐵釘作與後人齩嚼,名之為拈古,以拈提古人之公案也。其所謂頌古者,始自汾陽善昭禪師,及明州雪竇重顯禪師,遂州李氏子,嗣智門光祚禪師,青原下九世。自此二老大弘其音,著顯其旨,而所以發揮其意者,汪洋浩瀚,如大海之不可涯際,亦皆出乎二老之宏才博學也。

後之作者,馳騁雪竇而為之,不顧道德之奚若,務以文彩煥爛相鮮為美,使後生晚進,不克見古人渾淳大全之旨。

此節明變故失宗,後來欲倣效其法,強為頌古者,馳騁雪竇而作之。馳騁者,如二馬之並驅也。竟不顧自[44]己見解為何如,專以華美之言,新鮮之句為奇特,而不知聖人之本旨失矣。致使後生晚進,不克見古人渾融淳厚大全之意旨。

烏呼!予遊叢林及見前輩,非古人語錄不看,非百丈號令不行,豈特好古,葢今之人不足法也。望通人達士知我於言外可矣。

此節教以古為法。烏呼,予曾行脚遊歷各處叢林,及見他前輩尊宿,非古人語錄必不肯看,非百丈號令必不肯行,豈是特為好古。葢近時人不足以為法則也。如我作此說話,惟望通人達士知我之意于言語之外,斯可矣也。△道味本是醍醐,三變即成水矣。昧本求華,渾淳大全之旨,夫復何得。

此篇教學者要豁達通情,莫以偏見自蔽也。

萬菴曰:比見衲子好執偏見,不通物情,輕信難迴,愛[45]己。順之則美,逆之則疎。縱有一知半解,返被此等惡習所蔽,至白首而無成者多矣。[46]已上並見智林集)

謂比來每見衲子好固執一[47]己之偏見,竟不通曉眾人之情,纔有一言入耳,不察其是非,便自輕信一信,決定難以挽迴。加之又喜人奉承于己,順則歡悅而美近之,逆則惱恨而疎遠之。這般學者,縱有一知半解,返被此等惡見習氣所蔽,到老不得成器者多矣。△良醫用藥不在海方。隨拈一味,可以醒狂迷矣。受用得者,一篇百事可成。

此篇摧邪顯正,要人持誠存信也。

萬菴曰:叢林所至,邪說熾然。乃云:戒律不必持,定慧不必習,道德不必修,嗜慾不必去。又引維摩、圓覺為證,贊貪、瞋、癡、殺、盜、淫為梵行。烏呼!斯言豈特起叢林今日之害,真法門萬世之害也。

此節謂邪說無知,為害不細。謂如今叢林中正法,無人舉揚,而凡所到處,多種邪謬之說,如火之熾然而不息也。乃曰戒律極為繁雜,拘束其身,不必持也。定慧是小果禪,止息其心,不必習也。道德乃本有之故物,何必要修。嗜慾乃人之常情,何必要除。恐人不信,以為魔言。又引維摩經居士說大乘菩薩入諸婬舍,示欲之過,雖有妻子,常修梵行等語。又圓覺了義說一切障礙,即究竟覺,乃至諸戒定慧,及婬怒癡,俱為梵行。假此等說話,以為證據。竟不知彼大權聖人,示迹利生,為同事攝,經意何等明白。而外道邪人,返以此誑人,濫膺恭敬。烏乎,者般說話,豈獨引發叢林今日目前之害,實實為法門千萬世之害也。

且博地凡夫,貪瞋愛慾,人我無明,念念攀緣,如一鼎之沸,何由清冷?先聖必思大有於此者,遂設戒定慧三學以制之,庶可迴也。今後生晚進,戒律不持,定慧不習,道德不修,專以博學強辯,搖動流俗,牽之莫返,予固所謂斯言乃萬世之害也。

此節言凡夫惑重,須假法化。博地即大地也。貪者引取無厭,又愛欲也,由愛心計著而發。瞋者忿怒之盛,又剛烈也,由心氣相作而發。然心屬火,氣屬金,心火轉熾,氣金轉剛故也。癡者[48]述惑無知,又愚昧也,由輕慢恃[49]己而發。且世人之貪瞋愛慾,人我無明,念念不息,猶如一鼎沸湯相似,何由而得清冷。先聖思念眾生三毒利害,最難制伏,必須用箇大有制伏之方,然後可除。故特為凡夫興大慈悲,作大利益,遂設戒定慧三學以制之。防非止惡曰戒,止息諸緣曰定,破惑證真曰慧,此三者乃入道之門也。有此三法,則三毒庶幾可挽迴矣。今後生𣆶進,戒律不持,定慧不習,道德不修,專以博學強辯,惑弄無智之人,搖動流俗之輩,一往揑怪牽去不自返,我固所謂斯言乃萬世之害也。

惟正因行脚高士,當以生死一著辯明,持誠存信,不為此輩牽引,乃曰:此言不可信。猶鴆毒之糞,虵飲之水,聞見猶不可,況食之乎?其殺人無疑也。識者自然遠之矣。(與草堂書)

此節明智者知非,自然遠之。惟有因心端正之人,本分行脚,具高舉遠見之志,單單以生死一著子,必欲辯明,持其誠心,守其正信,自能不為此輩業人牽引。乃曰:此等妄談,最不可信。猶鴆毒鳥之糞,如惡蛇飲之水,聞見尚乎不可,況欲食之乎?若使一滴沾著,其殺人無疑矣。惟有智識之君子,自能遠之。△真風既墜,大偽斯彰,誰不疾首痛心焉!萬菴和尚如此激濁揚清,乃萬世之箴規也。

此篇見主人嚴潔有禮,所以上行下效也。

萬菴曰:艸堂弟子,唯山堂有古人之風。住黃龍日,知事公幹,必具威儀詣方丈受曲折,然後備茶湯禮,始終不易。有智恩上座為母修冥福,透下金二錢,兩日不尋聖僧,才侍者因掃地而得之,挂拾遺牌,一眾方知。葢主法者清淨,所以上行下效也。

謂草堂弟子,惟獨山堂有古人之風化。何以見知?住黃龍日,凡知事者或常住有公幹,必先具威儀往方丈受分付,然後始備茶湯之禮以酬復之,始終不易。眾中有智恩上座,為母修冥福以追悼慈恩,移下金二錢,兩日竟不知。尋有聖僧才侍者,因掃地得之,將金挂于拾遺牌上,大眾見而皆知法令有在也。此葢知主法者清淨,所以上既行而下必效也。△鋤金不顧。拾金不取非難也,而所難者在不欺騙人耳。

此篇見古人提持有道,使人各知所守也。

萬菴節儉,以小參普說,當供衲子。間有竊議者,萬菴聞之曰:胡饗膏粱,暮厭麤糲,人之常情。汝等既念生死事大,而相求於寂寞之濵,當思道業未辦,去聖時遙,詎可朝夕事貪饕耶?(真牧集)

萬菴節儉,有以小參,普說當供此真供養。以其持法真,認道實,乃能如是。衲子中間,亦有私自議論者。萬菴聞之曰:大凡世人,朝餐膏粱美味,暮來便厭粗食,此常情也。汝等既然痛念生死莫大之事,而來相求,我于此寂寞山水之間,則不可負汝之來意。宜當以法為食,資汝慧命也。汝等亦當思念道業未辦,去聖時遙,努力真修,方是丈夫志節。豈可朝夕貪饕,希圖口腹為事耶?貪財為饕,貪食為餮。△普賢菩薩凡設供養,種種如須彌山,尚謂諸供養中,法供養最。而今返欲竊議者,真饕餮之徒。

此篇見機思至妙,曉人如目覩也。

萬菴天性仁厚,處躬廉約。尋常出示語句,辭簡而義精。博學強記,窮詰道理,不為苟止而妄隨。與人評論古今,若身履其間,聽者曉然如目睹。衲子甞曰:終歲參學,不若一日聽師談論為得也。(記聞)

萬菴和尚所稟之天性,有仁慈又忠厚,處[50]己最為廉約。尋常出言開示于人,言辭雖簡,而義理至精。學最廣,記猶強,善能窮究詳詰其中旨趣。于理于事,決不苟且而止息,又不虗妄而隨人言說。凡與人評論古今事理,說得最清白,猶如自[51]己親到其間,使聽者了然如目所見。衲子甞曰:我輩終歲參學,不如一日聽師談論,深有所得也。△自家既到七通八達之地,凡所發言,自然如天繒妙綵,見之必定𭥹目。

此篇教人直心直行,勿趨勢利也。

萬菴謂辯首座曰:圓悟師翁有言:今時禪和子,少節義,勿廉耻,士大夫多薄之。爾異時儻不免做遮般蟲豸,常常在繩墨上行,勿趨勢利人顏色,生死禍患一切任之,即是不出魔界而入佛界也。(法語)

辯首座即成都府昭覺寺大辯禪師,嗣大溈法泰禪師。南嶽下十六世謂:我圓悟師翁有言:今時禪和子,既少節義,又勿廉耻。所以士大夫多有輕薄之者,自所致也。汝輩他年後日,儻或不免,也要去做遮般手脚。有足曰蟲,無足曰豸。要須常常在規矩正路上行,甚不可趨求勢利,作媚人之顏色。至于生死禍患之際,一切任之而無所却。若能如是,即是不出魔界而入佛界也。△有如是主宰,也須是其人始得。不然,依舊隨他去也。

此篇見道人不貴裝點,惟在自適也。

辯首座出世,住廬山棲賢,常擕一笻,穿雙屨,過九江東林。混融老見之,呵曰:師者,人之模範也,舉止如此,得不自輕?主禮甚滅裂。辯笑曰:人生以適意為樂,吾何咎焉?援毫書偈而去。偈曰:勿謂棲賢窮,身窮道不窮,艸鞵獰似虎,拄杖活如龍。渴飲曹溪水,饑吞栗棘蓬,銅頭鐵額漢,盡在我山中。混融覧之有媿。(月窟集)

辯首座出世住廬山棲賢之時,凡出山,但擕竹杖,著艸鞋,過九江,轉至東林。混融長老即普融知藏,福州人,得法于五祖演禪師,南嶽下十四世,在五祖典藏主。凡人至,則以閩語誦俚言,人謂之混融。一日,見辯即呵之曰:師者,人之模範也,一舉一止皆宜與人取法,你者等行徑豈不自輕?況且為主人之禮,大煞無體裁之甚。辯笑曰:人生以稱適其性即為樂也,吾但率吾性而動止也,何過咎焉?乃援筆書偈而歸。偈曰:勿謂棲賢窮,者箇窮境界,誰能及得?身窮道不窮,取之不竭,用之不盡。草鞋獰似虎,踏殺天下人;拄杖活如龍,極能興波作浪。渴飲曹溪水,一口吸盡;饑吞栗棘蓬,碎嚼無餘。○楊岐示眾云:透得金剛圈,吞得栗棘蓬,便與三世諸佛把手共行,歷代祖師同一鼻孔。其或未然,參須真參,悟須實悟,銅頭銕額漢車載斗量,盡在我山中游泳自在。混融老一見此偈,甚有媿焉。△威鳳俊鶻終非籬邊野所能企及。

此篇教衲子宜修實行,勿恃浮華也。

辯公謂混融曰:像龍不足致雨,畵餅安可充饑?衲子內無實德,外恃華巧,猶如敗漏之船,盛塗丹雘,使偶人駕之,安於陸地,則信然可觀矣。一旦涉江湖,犯風濤,得不危乎?(月窟集)

謂如世人所作相似之龍像者似也。豈能興雲布雨。又如所畵之餅。豈可飽腹充膓。此由其不真也。師以之喻禪者家。論其道德。內實無有。而外面徒然恃著些華言巧語。以哄弄于人。此等人大似朽敗之船。甚塗五彩。裝點得極齊整。又使箇土木做的偶人駕之。安于陸地之上。人見之。誰不信以為美觀。若使一旦泛之于江湖。一觸著于風濤。只好隨之而沒。安得不危乎。△者等錦心繡口。一似楊花柳絮。輕輕一點。使人痛入骨髓。不真不實者。未審作何去就。

此篇謂主者作事,當盡其誠,勿擇利害也。

辯公曰:所謂長老者,代佛揚化,要在潔己。臨眾行事,當盡其誡。豈可擇利害,自分其心?在我為之,固當如是。若其成與不成,雖先聖不能必,吾何苟乎?(月窟集)

謂做長老者,本是替佛祖宣[52]揚法化,貴乎潔[53]己身心,臨于大眾。凡所有之事,當質直無偽,盡[54]己之至誠,不可揀擇其利害,以分其心。此事在我,以至誠之心行之,理應如此。若論事之成與不成,一有定數,雖在古聖先賢,尚不能必使之而成,吾何能苟且而強成乎?△一尺水,一丈波,令人下脚不得。若說是容易話,却行不去,真箇措置人于不可奈何之地。

此篇要人尚清廉,而勿為虗飾也。

辯公曰:佛智住西,禪衲子務要整齊。惟水葊賦性冲澹,奉身至薄,昂昂然在稠人中曾不屑慮。佛智因見之,呵曰:奈何苴如此?水菴對曰:某非不好受用,直以貧無可為之具。若使有錢,亦欲做一兩件皮毛同入社火。既貧,固無如之何?佛智笑之,意其不可強,遂休去。(月窟集)

慶元府育王寺佛智禪師吳楚王之裔也,嗣圓悟勤禪師。○臨安府淨慈水菴端一禪師婺州馬氏子,嗣佛智禪師。南嶽下十六世謂佛智和尚住西禪時,相隨衲子俱要威儀端肅,衣帽整齊,惟獨水菴一人所賦之性,本冲虗而澹泊,奉身至薄,其志氣昂昂然,在稠人眾中不自輕屑,亦無憂慮。昂昂者,高舉自如之貌。佛智見而呵之曰:奈何苴如此?苴者,中州人謂蜀人不遵軌轍也。水菴對曰:端一非不好受用,直云總是箇貧字,無可以為之得具齊也。此一貧字大有主宰,若使我有錢,也好去做一兩件皮毛,同入社火,也好隨羣逐隊。既貧,固無可奈之何也。佛智聞而笑之,意知此人不在外貌上著脚,不強使為之也,遂乃休去。△衲僧家宜其念念在道,如救頭然,豈有閑工夫去裝點者速朽之具。

此篇言制妄想須覺照之力也。

佛智和尚曰:駿馬之奔逸而不敢肆足者,銜轡之禦也;小人之強橫不敢縱情者,刑法之制也;意識之流浪不敢攀緣者,覺照之力也。烏乎!學者無覺照,猶駿馬無銜轡;小人無刑法,將何以絕貪慾、治妄想乎?(與鄭居士法語)

先用喻明。謂駿馬之性,追風可及,而不敢肆足奔逸者,由有銜勒韁轡以禦之也。小人最剛強橫暴,而不敢恣縱情欲者,由國法典刑以制之也。人之意識,如暴流猛浪,而竟不敢攀引妄緣者,由覺照之力也。烏乎!學者時中若無覺照,實如駿馬無銜轡,如小人無刑法,復將何以絕諸貪慾,而治諸妄想乎?△事理雙彰,無不入妙。但時中有幾人能覺照者?欲得不負古人,完全自[55]己,何異星中揀月?

此篇言住持之本末,惟道德仁義推而廣之,以完佛祖之道也。

佛智謂水菴曰:住持之體有四焉:一道德,二言行,三仁義,四禮法。道德言行,乃教之本也;仁義禮法,乃教之末也。無本不能立,無末不能成。

此節先舉四法為要,謂作住持之大體,有四法焉:一道德,二言行,三仁義,四禮法。道德與言行,乃教化之根本也。仁義禮法,乃教化之枝末也。無根本,何以立乎身?無枝末,烏能成其事?

先聖見學者不能自治,故建叢林以安之,立住持以統之。然則叢林之尊,非為住持,四事豐美,非為學者,皆以佛祖之道故。

此節正明建立之故。先聖見學者無識力,不能自治,故建立叢林,使身有所歸。又立一有道德節義者為住持而統理之,使學者性有所狥。然則叢林眾中之所尊,非尊為住持之人。要飲食、衣服、臥具、醫藥四事俱豐美者,非獨為學者作受用也,總皆為欲人行持佛祖之道,故尊之備之也。

是以善為住持者,必先尊道德,守言行。能為學者,必先存仁義,遵禮法。故住持非學者不立,學者非住持不成。住持與學者,猶身之與臂,頭之與足,大小適稱而不悖,乃相須而行也。故曰:學者保於叢林,叢林保於道德。住持人無道德,則叢林將見其廢矣。(實錄)

此節方乃勸修道德。是以善能為住持者,必先要尊崇道德,謹守言行。善能為學者的,必先要懷存仁義,遵依禮法。故住持人若無學者佐佑,如孤掌難鳴,豈獨能竪立耶?學者若非住持教化,如根苗不雨,豈自能成就耶?住持之與學者,相須而不離。須者,資用也。如人身之有臂,頭之有足,大小相適相稱而不逆,乃相資用而行也。故曰:學者所保守者叢林,而叢林所保守者道德。住持人若不敬存道德,謹守言行,叢林將來必見其廢矣。△如嫋如縷,綿綿不絕。只要持循道德,秉權據令者,寧不愓然于衷乎?

此篇言生死乃人之大患,當預為處置可也。

水菴一和尚曰:易言君子思患而預防之,是故古之人思生死大患,防之以道,遂能經大傳遠。

此節言古人念念思道,謂易經水火既濟卦云:成德君子,心中時時慮患,而預先防之。是故古之人思念生死乃吾人之大患,故將聖人指迷之大道,念念于心,為之隄防。故所經濟必大,所傳持必遠。

今之人謂求道迂濶,不若求利之切當,由是競習浮華,計較毫末,希目前之事,懷苟且之計,所以莫肯為周歲之規者,況生死之慮乎。所以學者日鄙,叢林日廢,紀綱日墜,以至陵夷沛,殆不可救。嗟乎,不可鑑哉。

此節言今人時時競利。今之人則不然,謂求道甚迂遠,極曠濶,難以應目前衣食之急,到不如求其財利尤為切當。由是奔競成習,侈其浮費,用之奢華,計較于毫釐細末,只圖眼前之事而不存大計,第懷苟求利養之心,得一日便過一日,欲求箇終歲之恒規尚未有也,況有究生念死之慮乎。所以學者見識日愈鄙陋,叢林禮法日益凋殘,紀綱號令日至隳墜。陵夷者,夷,平也。言法道之將頹,如丘陵之漸平也。顛沛流離,殆不可救。嗟乎,有志之士可不一鑑照之哉。△古云:修德者矜細行,圖治者憂未然。況生死之至重至切者也。人不重其所當重而返重其所不當重者,迷中之倍人也。

此篇謂學道心要極正,勿涉于偏邪也。

水菴曰:昔遊雲居,見高菴夜參,謂至道徑挺,不近人情。要須誠心正意,勿事矯飾偏邪。矯飾則近詐,偏邪則不中正,與至道皆不合矣。竊思其言近理,乃刻意踐之。逮見佛智先師,始浩然大徹,方得不負平生行脚之志。(與月堂書)

言:吾昔行脚到雲居時,見高菴和尚夜參云:至道徑直而挺特,勢不近于人情。學者要誠心正意以學此道,勿事矯妄粉飾,偏僻私邪。矯飾與詐近,偏邪乃不中正。此皆是人情,與至道相返則不合矣。我聞此言,竊思之甚是有理,乃銘刻于意而履踐之。及至後來見佛智先師,始得于一言之下浩然大徹,皆本于此也。由是方得不負平生行脚之志。△要知刻意踐之,正是得大徹大悟的根本。多少人聞過去,便置在無事甲裏,如何得徹透?

此篇戒人勿事貪求,恐滋咎累也。

水菴曰:月堂住持所至,以行道為[56]己任,不發化主,不事登謁。每歲食指,隨常住所得用之。衲子有志充化導者,多却之。或曰:佛戒比丘持鉢以資身命,師何拒之弗容?月堂曰:我佛在日則可,恐今日為之,必有好利者而至於自鬻矣。因思月堂防微杜漸,深切著明,稱實之言,今猶在耳。以今日觀之,又豈止自鬻而[57]矣?(法語)

臨安府淨慈月堂道昌禪師,潮州寶谿吳氏子,嗣妙湛慧禪師,青原下十四世謂月堂和尚。其性梗介,為住持日,凡所到之處,只以行持道法為自[58]重任,不遣發化主,不登謁貴人,指與旨同。言每歲所需飲食之甘旨,一皆隨常住恒產恒規之所得,或多或少,隨其豐儉而用之也。衲子有見常住艱難欲為化主者,多却之不許。或曰:佛戒諸比丘,每常晨朝托鉢乞食以資身命,師何故拒絕之而不容耶?月堂曰:我佛在日則可,到今日作此等事,必有好利者乘其貪圖之固習,廣費信心之重施,必招將來苦報,豈不是使人自賣其身?非是益人而返為害[59]己,我故不許為緣事也。水菴謂:因思月堂防之細微,杜絕漸進之弊,此深而切,著而明。唐丘志曰:安居慮危,防微杜漸,此古人憂之深,慮之遠,而防之於未然也。吾聞此稱真實之言,至今猶然在耳。若以今時叢林之住持與夫化募者百計搜尋,又豈止自賣而[60]已哉!△禪和子。是誰敢賣?只好自賣。但不知賣了的物事將為何用?返思之,自有驚心萬斛。

此篇見古人忘身為法,不憚勞苦也。

水菴謂侍郎尤延之曰:昔大愚、慈明、谷泉、瑯琊,結伴參汾陽。河東苦寒,眾人憚之,惟慈明志在於道,曉夕不怠。夜坐欲睡,引錐自[61]刺,歎曰:古人為生死事大,不食不𥨊,我何人哉?而縱荒逸,生無益於時,死無聞於後,是自棄也。一旦辭歸,汾陽歎曰:楚圓今去,吾道東矣。(西湖記聞)

侍郎姓尤名裒,字延之,號遂初居士,問道于水菴端一禪師。水菴和尚引古人為道真切,與尤延之說:昔日大愚芝、慈明圓、谷泉道、瑯琊覺結伴參汾陽昭禪師。河東即太原汾州所屬地,值冬嚴寒,眾人多畏憚之,惟有慈明志力深廣,念念在道,曉夜不敢自縱,生怠惰想。每常夜坐,力究此道,設欲昏睡,即引錐自[62]刺其股,復歎曰:古人為生死事大,日切於斯則忘其食,夜切于斯則忘其𥨊。我是何等人才,遠不逮古人,而返縱其荒怠,生放逸之心,致使在生之日自無所益,故無所益于時,至死之後自無道行,故無以聞于後,實自慚之甚也。及至異時,功成業就,一旦辭師歸去,汾陽歎曰:楚圓今既歸去,吾道法亦隨之而東矣。○昔山東丁寬學易於田何,一日辭歸,何曰:吾道東矣。△乘萬里雲,衝大海水,可謂孤風絕侶矣,然千載之下猶凜然道骨。

此篇教真率為人,不可苟簡自恣也。

水菴曰:古德住持,率[63]己行道,未甞苟簡自恣。昔汾陽每歎像季澆漓,學者難化。慈明曰:甚易,所患主法者不能善導耳。汾陽曰:古人淳誠,尚且三二十年方得成辦。慈明曰:此非聖哲之論,善造道者千日之功。或謂慈明妄誕,不聽。

此節言道無難易。而在人言,古為住持者,先尊率[64]己躬,力行此道。凡所當為者,未甞苟且簡略,而自生恣縱。昔者汾陽每每歎息,像季之時,甚是澆漓,學者實不易化。慈明曰:不難。所憂者,在主法之人,不能善為誘引耳。汾陽曰:上古之人,賦性淳素,而且誠篤。尚要二十三年工夫,方得成辦。此件大事,豈容易耶?慈明曰:此非聖賢之至論。若是肯發勇猛力,究真參善,能深造此道者,只消千日之功,便自七通八達矣。或謂慈明狂妄虗誕之言,不足以為聽。

而汾地多冷,因罷夜參,有異比丘謂汾陽曰:會中有大士六人,奈何不說法?不三秊,果有六人成道者。汾陽甞有頌曰:胡僧金錫光,請法到汾陽,六人成大器,勸請為敷揚。(西湖記聞及僧寶傳)

此節證其靈應而不妄。且汾地近北多冷,有夜立而足破血流者,因罷止夜參。忽有一異比丘,乃聖僧也,謂汾陽曰:今會中有大士六人,奈何止參而不說法?言訖,即自隱去。過後不尚三年,果有六人成道者,即慈明、大愚、瑯琊、谷泉、法華、舉天、勝泰。汾陽甞有偈曰:胡僧金錫光,請法到汾陽。六人成大器,勸請為敷揚。△獅是獅行,象是象步,安有跛脚驢能蹈波涉海,跨倒神州耶?

此篇因弟子而顯師家之高尚也。

投子清和尚畫水菴像,求贊曰:嗣清禪人,孤硬無敵。晨昏一齋,脇不至席。深入禪定,離出入息。名達九重,談禪選德。龍顏大悅,賜以金帛。力辭者三,上乃嘉歎:真道人也,艸木騰煥。傳予陋質,炷香請贊。是所謂青出於藍,而青於藍者也(見畫像)

舒州投子山義清禪師,嗣水菴一禪師。南嶽下十七世,畫水菴和尚幀子,仍請求贊。水菴贊曰:清禪人,吾嗣也。其人之孤硬,世無能與敵者。每日只是一齋,無餘食也。脇不至席,惟兀坐也。深入禪定,離出入息,見定之深也。於禪定中有出入息,則不名深定。名聞達於九重,謂天子之居有九重也。談禪選德,謂召入選德殿中問道也。龍顏大悅,賜以金帛,若有錫即受,不為高也。力辭者三,上乃嘉歎。凡屬人君,皆稱曰上,此指宋孝宗也。嘉歎投子為真道人,天子一言,不惟法門有幸,致使草木皆騰煥而發光矣。傳予陋質,復炷香而請予贊,吾無所置焉。如子者,是所謂青出於藍,而青返過于藍者也。○荀子勸學篇:青色乃由藍而染,其色返深於藍。弟子學不輟而勝于師,乃後賢勝前賢也。△會說話者,所謂入室操戈,不資餘力,者般手筆是最不易得的。

此篇謂利生全在得人,非獨力能化也。

水菴曰:佛智先師言:東山演祖甞謂耿龍學曰:山僧有圓悟,如魚之有水,鳥之有翼。故丞相紫巖居士贊曰:師資相可,希遇一時。始終之分,誰能間之?紫巖居士可謂知言矣。

此節明師資道合佛智。先師言:東山演祖甞謂耿龍學曰:山僧有圓悟,如魚之有水,鳥之有翼。此見其得人之相孚也,有水乳針芥之相合。如魚有水者,乃劉玄德得武侯時雲長翼,德皆不悅。玄德云:孤之有孔明,猶魚之有水也。願君請無復言。重孔明以曉二人也。丞相張浚,字德遠,號紫巖居士。紹興初,拜封為和國公,問道于圓悟勤禪師。甞為贊曰:凡師資之相可相得,授受相應,可謂千載之奇逢而不多遇,如雲龍風虎之一時也。始終相契,有一定之素分,是誰得而間隔之哉?紫巖居士可謂知人之言也。師資者,師乃人之模範,為人之長,訓物之規。資者,助也,助發[65]己身之行業。又師以道傳于弟子,弟子資學於師,非即謂師徒也。

比見諸方尊宿,懷心術以御衲子,衲子挾勢利以事尊宿,主賓交利,上下欺侮,安得法門之興,叢林之盛乎?(與梅山潤書)

此節明上下相欺。比,及也。及見諸方尊宿,巧用心術以御衲子。御,使用也。而衲子所挾者,唯勢與利以事尊宿,致使主賓所交者皆利也,上下所懷者皆欺也。如此又安能得法門之興,叢林之盛乎?△師資相契處有刀斧劈不開之勢。苟上下欺侮,求其不喪心背理足矣,安得有投契若是乎?

此篇引昔人以教子尊道濟世為急務也。

水菴曰:動人以言,惟要真切。言不真切,所感必淺,人誰肯懷?昔白雲師祖送師翁住四面,叮嚀曰:祖道凌遲,危如累卵。毋恣荒逸,虗喪光陰,復敗至德。當寬容量度,利物存眾,提持此事,報佛祖恩。當時聞者,孰不感慟?

此節明言切而能動人。謂為主者,其感動乎人之言,貴要真實,要切當。言若不真實切當,縱能感人,必定膚淺,誰人肯相懷慕也。昔日白雲師祖送演師翁住四面時,叮嚀囑付曰:祖道凌遲。凌遲者,凋敗也。其危殆真如累卵也。○晉靈公建九層之臺,三年不成。有臣荀息諫曰:臣能累十二棊子,又加九卵在其上。公曰:危哉。息曰:不危。公造九層之臺,三年不成。男不耕,女不織,其危甚矣。公聞之遂止。毋,莫也。謂切莫恣縱其心,荒其道而逸其行,虗喪光陰,必敗自[66]己之至德。更當以寬宏之量,容納于眾,利人存人,實為至緊。時時提持此一大事,報佛祖之深恩,乃吾願也。老祖如是所囑,當時聞者,孰不感動而慟念之。

爾昨來召對宸庭,誠為法門之幸,切宜下身尊道,以利濟為心,不可矜[67]己自伐。從上先哲,謙柔敬畏,保身全德,不以勢位為榮,遂能清振一時,美流萬世。予慮光景不長,無復面會,故此切囑。(見投子書)

此節明德全而能利物。以下乃水菴和尚語投子曰:汝昨來聖天子召對宸庭,宸庭乃天子北辰之宮也。誠為法門之幸事,切宜屈[68]己尊行。此道要以利人濟物為心,不可矜誇自[69]己,以恃聲勢也。你試看從上先德,誰不是謙柔敬畏,保其身全其德者?先哲雖有勢位,而自不以為榮顯,所以得清聲振揚於當世,美名流播于萬代,豈不為成始成終之大丈夫耶?吾老矣,如晨星曉月,慮光景不久,恐將去無復面會之期,故爾切切囑公也。△至人一片舌,是轉凡成聖的妙藥。說到極真極實處,不覺令人心如水洗。

此篇出陳古人天資奇異,以行道建立為心也。

水菴少倜儻有大志,尚氣節,不事浮靡,不循細檢。胸次岸谷,狥身以義,雖禍害交前,不見有殞穫之色。住持八院,經歷四郡,所至兢兢業業,以行道建立為心。淳熈五年,退西湖淨慈,有偈曰:六年灑掃皇都寺,瓦礫翻成釋梵宮。今日宮成歸去也,杖頭八面起清風。士庶遮留不止,小舟至秀之天寧。未幾示疾,別眾告終。(行實)

倜儻者,卓異也。謂雅致慷慨,瀟灑無羈也。言水菴和尚年齒少稚之時,便能倜儻自若。生來有遠大之志,而又能高其氣節。不事習浮華,不檢校毫末。胸襟濶大,如高岸,如深谷,不可涯量也。徇,從也。唯以身從義,雖有極大的禍害交攻于前,不見有殞穫之色。○儒行篇云:不殞穫於貧賤。註云:如籜殞而飄零,似禾穫而枯槁也。又殞者如有所墜,穫者如有所割刈也。乃困迫失志之貌。住持八處叢林,經歷四郡教化。凡所到之處,無不自存兢兢業業之心,以行道教化,建立叢林為[70]己任。淳熈五年,退西湖淨慈。上堂說偈曰:六年灑掃皇都寺,瓦礫翻成釋梵宮。今日宮成歸去也,杖頭八面起清風。士庶強欲遮攔,稽留而不止。乃以小舟至嘉興秀水縣之天寧寺。未久示疾,別眾告終。△哲人君子,骨頭節節皆香。立在人前,使人慕羨不[71]已,涎唾咽盡。

此篇教學者當遵先聖禮法,不可隨情越矩也。

月堂昌和尚曰:昔大智禪師慮末世比丘驕惰,特製規矩以防之。隨其器能,各設攸司,主居丈室,眾居通堂,列十局頭首之嚴肅如官府。居上者提其大綱,在下者理其眾目,使上下相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率從。是以前輩遵承翼戴,拳拳奉行者,以先聖之遺風未泯故也。

此節明前輩遵行不背,謂昔日百丈大智禪師每慮末世時人性多驕奢而又懶惰,何能成就無上妙道?故特製規矩以隄防之,隨其人之器量才能,各以一事與伊掌執。為主者居于方丈,眾居則通堂耳。于眾人之間開列作十局頭首,即兩堂首座、書記、藏主、知客、都管、監寺、副寺、維那、典座各各所掌之職,嚴令恭肅,如官家之有法度森嚴也。為主者居于上,提持其大綱法令也;為職事者居于下,分理其眾目事務也。使上下各相承接,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統率而相從焉,此百丈之始創也。以是前輩遵承其所製之典型與建立之禮法,無不翼翼恭敬而頂戴,拳拳服膺而奉行之也。此皆由先聖所遺來之風化猶然而未泯絕故耳。

比見叢林衰替,學者貴通才,賤守節,尚浮華,薄真素,日滋月浸,漸入澆漓。始則偷安一時,及翫習既久,謂其理之當然,不謂之非義,不謂之非理。在上者惴惴然畏其下,在下者睽睽然伺其上。平居則甘言屈體以相媚悅,得間則[72]狠心詭計以相屠獪。成者為賢,敗者為愚,不復問尊卑之序、是非之理。彼既為之,此則傚之;下既言之,上則從之;前既行之,後則襲之。烏乎!非彥聖之師,乘願力積百年之功,其弊固則莫能革矣。(與舜和尚書)

此節舉時弊縱情違理。比來所見叢林道衰法替,參學者只以通些才學為貴重,以守節義為卑賤。所尊尚者是虗浮華飾,所輕薄者是真實朴素。由此日滋月浸,漸漸不覺,便入澆漓。澆者,沃也。漓,水入地也。始則不過上下偷安於一時之際,及狎翫慣習已久,反以謂理該如是,人之才識必要通,節義不必守可也。竟不知如此所行非義也,非理也。惴惴者,憂也。在上者既是苟利偷安,常懷憂悶以畏其在下者之檢點。睽睽者,斜視貌。在下者亦苟利違心,常行窺探以候其在上者之過隙。閒暇無事之際,則甘言美語,卑顏屈體,以相[73]諂媚而取豫悅。少間背後,則狼心詭計以相屠獪。宰殺曰屠,殺戮曰獪,皆謀害之意。或于事有能成立者,即謂之賢。若于事少有乖違者,便謂之愚。竟不問于人有尊卑智愚之次序,于事有是非善惡之道理。先一人既如此行,後來者必去倣傚。在下者既[74]已狂言亂語,在上者竟相從而不敢違。前者作俑之,後者蹈襲之,總不察道理之何如也。烏呼,到者般時事,若不是賢聖之師,乘宿生大願,更要積百年之化功,方能轉攝,乃可入道。不然,其弊惡堅固而不能革除矣。△遺風凋喪,敗弊紛然,上下一皆以虗文飾貌相處,何能還復先聖之製也。

此篇見授受不苟,慎重其道也。

月堂住淨慈最久,或謂:和尚行道經年,門下未聞有弟子,得不辜玅湛乎?月堂不對。他日再言之,月堂曰:子不聞昔人種瓜而愛甚者,盛夏之日方中而灌之,瓜不旋踵而淤敗。何也?其愛之非不勤,然灌之不以時,適所以敗之也。諸方老宿提挈衲子,不觀其道業內充、才器宏遠,止欲速其為人,逮審其道德則淫汙、察其言行則乖戾、謂其公正則邪,得非愛之過其分乎?是正猶日中之灌瓜也。予深恐識者笑,故不為也。(北山記聞)

謂月堂和尚住淨慈多年,未有嗣續法道者。或問曰:和尚行道[75]已經多載,門下未聞有付受弟子承紹宗旨者,豈不辜負妙湛師乎?福州雪峯妙湛思慧禪師,錢塘俞氏子,嗣法雲善本禪師,青原下十三世。月堂不對。他日再言之,月堂曰:子不聞昔日有人種瓜,愛之至甚,欲其速成之盛夏者,謂于六七月極猛熱之時,當日正中而澆灌之,其瓜不唯不速長而能茂,未及退步,瓜則淤敗枯瘁矣。此何故也?其愛之非不殷勤,由灌之不及時適,所以返成敗壞矣。如今之諸方老宿作養提挈,諸衲子輩亦然,竟不觀他道德福慧充足否,又不顧他才智器度遠大否,止要速令他出來做人。及至出頭之際,審他的道德,則淫泆穢污而不堪;察他的言行,則乖違背戾而不當;說他有公正,其實私邪便而無耻。事事總皆虗浮,如此得非愛之過其分乎?此正似日中之灌瓜者無異也。予深恐為識者所笑,故不作此虗妄付授之事也。△金鑄之不可也,錦繡之不可也。然則何物方可?只要四字足以克選道德言行。

此篇見古人敬師重道,至誠之甚也。

月堂曰:黃龍居積翠,因病三月不出。真淨宵夜懇禱,以至然頂煉臂,仰祈陰相。黃龍聞之,責曰:生死固吾分也,爾參禪不達理若是?真淨從容對曰:叢林可無克文,不可無和尚。識者謂真淨敬師重法,其誠至此,他日必成大器。(北山記聞)

謂黃龍和尚居積翠時,因病三月不愈,未出方丈。真淨至午夜,誠懇禱祝于三寶前,以至頂上然香,臂間灼燈,以作供養。仰祈神力,陰相致助。使師病愈,則法有所賴也。黃龍聞而責之曰:生死固吾定分,苟可免乎?爾為參禪衲子,不通曉道理,亦至於此。真淨從容對曰:叢林可以無我,克文必不可無。和尚禱祝之意,法源所係也。識者謂真淨敬師重法,其誠切至此,則他日之成大器,不待言也。△此事非他人使能為之,一皆出于誠信。今時之敬師重法之心,總皆如波頹瀾倒矣。痛哉!

此篇言以至誠待人,而道自行也。

月堂曰:黃太史魯直甞言:黃龍南禪師器量深厚,不為事物所遷,平生無矯飾,門弟子有終身不見其喜怒者。雖走使致力之輩,一以誠待之,故能不動聲氣而起慈明之道,非苟然也。(一本見黃龍石刻)

山谷居士甞言:黃龍和尚器深不可測量,廣而有容,不為一切事物之所遷變。一生來作事,無矯詐,無修飾。在門下久居弟子,有終身不見師有喜怒之色者。雖于走使致力之輩,一皆以誠心待之,無二意也。所以他全不動聲氣,而自然振起。慈明之道法,豈苟且徒然而致哉?△黃太史述。黃龍和尚生平行實,太似一座須彌山,撼搖不動。所以從古迨今,猶令人感愧交集也。

此篇見古人臨難不苟,視死如歸也。

月堂曰:建炎[76]己酉上巳日,鍾相叛於澧陽,文殊導禪師厄於難。賊勢既盛,其徒逸去。師曰:禍可避乎?即毅然處於丈室,竟為賊所害。

此節明師遇難不可避。建炎,宋高宗年號。[77]己酉,上巳日。上巳,即三月三。鍾相,乃賊名。紹興五年,洞庭湖鍾相作亂,自稱天皇大王,傷殘人民,得張俊官兵,敗死。澧陽,即湖廣常德府澧陽州。文殊導禪師困于難。師于建炎三年春示眾,舉臨濟將滅,囑三聖因緣曰:正法眼藏瞎驢滅,臨濟何曾有此說?今古時人皆妄傳不信,但看後三月。果至明年三月,鍾相兵至,其徒欲與師南奔。師曰:學道所以了生死,何得避之?毅者,剛也。果,決也。師即毅然處于丈室。俄而賊至,師曰:速當見殺,快汝心志。賊舉槊[78]之,血皆白乳。賊大驚,引蓆覆之而去。

無垢居士其法語曰:夫愛生惡死,人之常情。惟至人悟其本不生,雖生而無所愛;達其未甞滅,雖死而無所畏。故能臨死生禍患之際,而不移其所守。師其人乎!以師道德節義,足以教化叢林,垂範後世。師名正導,眉州丹稜人,佛鑑之嗣也(一本見廬山岳府惠大師記聞)

此節判師節操必當法。無垢居士其法語曰:夫愛生惡死,乃世人之常情。惟至理之人,悟知本來不生,雖生而實無所愛;達其本來不滅,雖死而實無所畏。故能臨死生患禍之際,雖白刃加身,而終不移其所守之道,即導禪師是其人也。以師生平所存之道德節義,足可以教化于叢林,垂範于後世,又何況此末後一段神迹也。師名正導,眉州丹稜徐氏子,佛鑑之嗣也。△有曰:禍當趨避,君子之風範也。有曰:禍不可避,丈夫之作略也。如導師曰:速當見殺,快汝心志。則視身固如浮雲,視死亦等兒戲,足見學道之有驗如此。

此篇言本色師家,極能針人之病,使之得至道也。

心聞賁和尚曰:衲子因禪致病者多,有病在耳目者,以瞠眉努目、側耳點頭為禪;有病在口舌者,以倒語、胡喝亂喝為禪;有病在手足者,以進前退後、指東劃西為禪;有病在心腹者,以窮玄究玅、超情離見為禪。據實而論,無非是病。

台州萬年寺心聞曇賁禪師。永嘉人。嗣育[79]王介諶禪師。南嶽下十六世。四明太守以雪竇請師主之,師辭以偈曰:閙藍方喜得抽頭,退鼓而今打未休。莫把乳峯千丈雪,重來換我一雙眸。○此節言造道不真。師一日示眾曰:如今衲子因學禪而返致病者極多。有一種人病在耳目者,以瞠眉努目,側耳點頭,將者些瞎弄,便喚作六根門頭放光動地,以為是禪。有病在口舌者,以顛言倒語,胡喝亂喝,哄弄愚夫,說者箇是剿絕葛藤,最為直指,以為是禪。有病在手足者,以進前退後,指東劃西,便謂之不涉咽喉唇吻格外之家風,以為是禪。有病在心腹者,以窮玄究妙,超情離見,便去閉却眼睛,只顧向鬼窟裏作想,謂之離相離名,以為是禪。若據真實是佛祖所指示的第一義諦而論,此等總皆謂之病也。

惟本色宗師,明察幾微,目擊而知其會不會,入門而辯其到不到。然後用一錐一劄,脫其廉纖,攻其搭滯,驗其真假,定其虗實。而不守一方便,昧乎變通,俾終蹈於安樂無事之境,而後[80]已矣。(實錄)

此節明師真不妄。惟有本色宗師,明眼道者,自能明察於極微極細之地。纔一相見,便曉得他是會的,他是不會的。纔一到門,即辯知此為到家者,此為未到家者。然後于未會未到的,與他痛處下一錐,深處用一劄。使纏綿不斷之廉纖,一時脫去。凝結不開之搭滯,盡情攻發。更要驗其所得之真假,定其所行之虗實。如其不然,須別用方便。不是死守一法,昧其利人之變通。必竟要使學者蹈于安樂無事之境,大休大歇之場而後[81]已。方纔是本色師家濟人之作略也。△拘方用藥,殺人無疑。須看何等人,受何等病,以何等方,下何等藥,始是良醫。然而病雖無盡,藥亦無窮。一味用香蘇散,決非醫家妙手。

此篇教人勤學聚德,去虗取實,為根本也。

心聞曰:古云:千人之秀曰英,萬人之英曰傑。衲子有智行聞於叢林者,豈非近英傑之士邪?但能勤而參究,去虗取實,各得其用,則院無大小,眾無多寡,皆從其化矣。

此節言取人須識其誠。古云:積千人之秀氣于一[82]己,方謂之英;積萬人之英才于一身,方謂之傑。凡衲子有智慧德行之名,聞之于叢林者,豈非是近于英傑之人耶?但只自能去其虗假,存乎真實,各有智行,隨得而用之。如是,則院不在大小,眾不在多少,皆可以從其化矣。

昔風穴之白丁,藥山之牛欄,常公之大梅,慈明之荊楚,當此之時,悠悠之徒,若以位貌相求,必見而詒之。一旦據師席,登華座,萬指圍繞,發明佛祖叔世之光明,叢林孰不望風而靡?矧前輩皆負瓌偉之材,英傑之氣,尚能區區於未遇之際,含耻忍垢,混世同波而若是,況降茲者歟?

此節明非時,宜當自重。風穴延沼禪師。錢塘餘杭劉氏子,嗣南院慧顒禪師。南嶽下七世。白丁。地名,在郢州,多小人。風穴因𡨥亂,隱居數年,人無知者。牛欄。即山名,在燕京東北藥山,隱居于此。法常禪師。襄陽鄭氏子,見馬祖後,隱于鄞縣南七十里大梅山。慈明未出世時,寓迹于荊楚間。此四老,當其未遇之時,凡世間悠悠之徒,見之亦不過一泛常之師而[83]已。若以位求,猶在學地;若以貌取,亦似常人。所以見者多忽,慢之詒者慢也。一旦龍天推出,據于師席,登寶華王座,萬指圍繞,發揮顯明佛祖之道。叔世。即末法也。于末法之際,建大光明幢,諸方叢林,孰不望風而偃?且前輩皆負瓌偉奇大之材,瓌與瑰同,瓊瑰次玉,又偉也。偉者,奇也,大也,而又有英傑之氣槩。此所謂天降斯人,尚且于碌碌未遇之際,亦常含人之羞耻,忍人之汙垢,混于人世,同其波流而如此,況下此者歟?

烏乎!古猶今也、此猶彼也,若必待藥山、風穴而師之,千載一遇也;若必待大梅、慈明而友之,百世一出也。葢事有從微而至著、功有積小而成大,未見不學而有成、不修而先達者。若悟此理,師可求、友可擇、道可學、德可修,則天下之事何施而不可?古云:知人誠難,聖人所病。況其他乎?(與竹菴書)

此節謂品操總在力學。烏乎,古之人猶今之人也,此之世猶彼之世也。若必欲待如藥山風穴乃可以為師,千載始得一遇也。若必欲待如大梅慈明可以為友,百世方能一出也。此亦不必若是也。葢事先本從于隱微而至於顯著,功有以些小而至廣大,亦皆積累而成。未見世有不學而能成,不修而先達者。若悟此必學必修之理,則師不待高而可求,友不待奇而可擇,道不待時而可學,德不待人而可修,則天下之事頭頭法法何施而不可為也。由此而知在人不在法。古云:知人誠難,聖人所患。又況其他乎。△佛非生成聖是人作。若欲分聖凡,論今古,又隔却了自[84]己。孰非堯舜,但患其力弗銳耳。

此篇謂至道不繁,變之即成弊也。

心聞曰:教外別傳之道,至簡至要,初無他說。前輩行之不疑,守之不易。

此節明道本不易。謂教外別傳者,言此道人人本來自具三藏聖教詮註,不到別有拈花一機,是謂別傳心要也。此事至簡而不繁,至要而切當。初祖傳至震旦,但曰行解相應,初有何說。前輩尊承此道,行之無所疑,守之無所變。

天禧間,雪竇以辯博之才,美意變弄,求新琢巧,繼汾陽為頌古籠絡,當世學者宗風,由此一變矣。

此節明宗風初變。天禧是宋三帝真宗年號,雪竇具有宏辯博學之才,美其意思,更變欺弄,向古人意中求其新鮮,琢磨奇巧,繼續汾陽為頌古,籠絡當世學者。籠絡者,如鳥之在籠,馬之羈絡,不得自由。祖師風化,由此一變矣。

逮宣政間,圓悟又出[85]己意,離之為碧巖集。彼時邁古淳全之士,如寧道者、死心、靈源、佛鑑諸老,皆莫能迴其說。於是新進後生,珍重其語,朝誦暮習,謂之至學,莫有悟其非者。痛哉!學者之心術壞矣。

此節謂流入義學。宣政乃宋八帝徽宗年號。圓悟禪師又出自[86]己之意,將雪竇顯公之頌古評釋之,提唱之,分之名為碧巖集。碧巖,山名,圓悟和尚居此作評唱,故置此名。比時尚有諸方大老,能超今越古者,皆道德淳全之士。如寧道者,即潭州開福道寧禪師,歙溪汪氏子,嗣五祖演禪師。南嶽下十四世,又如死心、靈源、佛鑒輩,皆莫能挽迴他評唱之說。于是新進法門,後生晚學,見此評論有義路可求,皆珍惜以尊重其說,朝誦暮習,謂之至學,莫有箇學人悟此以為非者。痛哉!學者之心體道術,皆為義學所害,不可救也。

紹興初,佛日入閩,見學者牽之不返,日馳月騖,浸漬成弊,即碎其板,闢其說,以至[87]祛迷援溺,剔繁撥劇,摧邪顯正,特然而振之。衲子稍知其非,而不復慕。然非佛日高明遠見,乘悲願力,救末法之弊,則叢林大有可畏者矣。(與張子韶書下,出廣錄。)

此節方明救正。紹興是宋十帝高宗年號。佛日,寺名,是大慧和尚之道場。閩即福建,見學者被一本碧巖集牽引習學而不能止。馳騖皆奔走義,日馳一日,月奔一月,愈行愈遠,浸漬如水之潤物,[88]已成弊病。所以大慧和尚親往福建,即碎其板,復出示語以闢其說。故能祛遣學者之迷執,拯援學者之沉溺,剔削其繁,撥置其劇。劇者,增也,甚也。摧邪顯正,使別傳之道特然而振起之。由是衲子稍知其非,而不復羨慕此書也。然則非妙喜之高明遠見,乘大悲普濟之願,救末法義學之弊,則叢林大有可畏者,其混亂可知矣。△古人之意非不善也,[89]但恨學者習之不以時,棄本逐末,故致罪于師。佛日乃待法不待人,正為圓悟老人顯發光明之無際也。

此篇見美器固自生成,非心思可擬也。

拙葊佛照光和尚,初參雪堂於薦福,有相者一見而器之,謂雪堂曰:眾中光上座頭顱方正,廣顙豐,七處平滿,他日必為帝王師。孝宗皇帝淳熙初,召對稱旨,留內觀堂七宿,待遇優異,度越前來,賜佛照之名聞於天下。(記聞)

慶元府育王山佛照德光禪師,臨江軍彭氏子,嗣大慧杲禪師,南嶽下十六世。初參雪堂和尚於薦福寺,有相士一見而歎曰:此美器也。即謂雪堂曰:眾中有光上座,生成人也。試觀他頭顱頂骨方而且正,顙即額,即頷也,額廣而豐,又加兩手、兩足、兩肩及頂七處俱皆平滿,此人他日必為帝王之師。孝宗皇帝淳熙初,召師見對,果稱帝心,留于內觀堂七宿,其欵待相遇甚為優勝,而特異之度越即超過也。超過從前[90]已來帝王禮師尊法之誠,賜佛照之名聞於天下。△我見一等人生出幾多奇異,心想要望去作國師,而不知五鳳樓猶高在。

此篇謂道不可以智愚論,惟得其人而成之也。

拙葊謂虞允文丞相曰:大道洞然,本無愚智,譬如伊呂起於耕漁,為帝王師,詎可以智愚階級而能擬哉。雖然,非大丈夫其孰能與焉。

允文,姓虞,名尹,字彬甫。十歲時,善賦詩詞,有驚人語。後孝宗時,拜為相,置翹村舘舍,以筵四方賢士。拙菴謂丞相曰:凡選賢之道,在人之德,而不在名位上論。且大道之體,空洞無私,品質于人,原無愚智。譬如伊尹傷中國無賢君,歎斯道不行,隱耕有莘之野,以樂堯舜之道。有莘,古城名,在開封東五十里。湯三往聘之,拜為相。自曰:世無成湯之君,則終于有莘之野,必不枉道而求從也。○又如呂望,東海人,姓姜,名尚,字子牙。釣魚于寶雞縣之磻溪。西伯將出獵,卜之,曰:所獲者,非熊,非羆,非彪,非虎,覇王之輔。既出,獲姜尚于渭水之陽。與語,大悅,乃曰:自吾先君太公甞言,當有至人適周,子莫是乎?尚曰:然。曰:太公望子久矣。故號太公望,立以為師,封為呂侯。後佐武王伐紂。胡曾詩云:岸艸青青渭水流,子牙從此獨垂鈎。當時未入非熊兆,幾向斜陽歎白頭。此二人者,可謂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矣。豈可以智愚階級而能比擬之哉?雖則不以智愚論,若非伊呂如是之大丈夫,其孰能及焉?△大道本不可以智愚論,而得道者反出于智愚之表。若必以智愚論道,其得者無幾矣。

此篇言至人自重,起居不二也。

拙菴曰:璇野菴常言:黃龍南禪師寬厚忠信,恭而慈愛,量度凝遠,博學洽聞。常同雲峯悅遊湖湘,避雨樹下,悅箕踞相對,南獨危坐。悅瞋目視之曰:佛祖玅道,不是三家村古廟裏土地作死模樣。南稽首謝之,危坐愈甚。故黃太史魯直稱之曰:南公動靜不忘恭敬,真叢林主也。(幻菴集)

野菴祖璇禪師嗣大溈果禪師,南嶽下十八世。常言黃龍南禪師所賦之性,寬厚忠信,其身至恭至肅,而慈愛于人,兼且量度凝遠,博學多聞。常同雲峯悅和尚遊湖西湘陰,時避雨于樹下,悅箕踞相對,箕踞即長伸兩足,以兩手按膝上,其形似箕。南和尚獨危然而坐,悅即瞋其目而視之曰:佛祖微玅之道,原不是那三家村古廟裏的土地,你作者死模樣做麼?南公稽首謝之,然後仍更危坐,而復愈甚。故黃太史魯直稱之曰:南公動靜不忘恭敬,真果是叢林主人也。△即此真見,寬厚其性,凝遠其量,無些毫執相。悅公如是琢磨,真良友也。

此篇謂學道以智覺為先,失之則亂矣。

拙菴曰:率身臨眾要以智,遣妄除情須先覺。背覺合塵,則心蒙蔽矣;智愚不分,則事紊亂矣。(晝監寺書)

凡衲僧家,率身臨于大眾之中,要以智慧為先導。至于遣妄想,除情識,又須以覺照為根本。若使背了覺照,合於塵境,此心即蒙蔽矣。若于大眾之中,智愚不能分別,則于事必紊亂矣。△只此數語,大似三百斤擔子,無人挑得起,有力者試挑看。

此篇見古人智量深玅,主賓皆有道也。

拙菴曰:佛鑑住太平,高菴充維那。高菴齒少氣豪,下視諸方,少有可其意者。一日齋時鳴楗,見行者別器置食於佛鑑前。高菴出堂厲聲曰:五百僧善知識作遮般去就,何以範模後學?佛鑑如不聞見,逮下堂詢之,乃水虀菜。葢佛鑑素有脾疾,不食油故。高菴有愧,詣方丈告退。佛鑑曰:維那所言甚當,緣惠懃病乃爾。甞聞聖人言:以理通諸礙。所食既不優於眾,遂不疑也。維那志氣明遠,他日當柱石宗門,幸勿以此芥蒂。逮佛鑑遷智海,高菴過龍門,後為佛眼之嗣。

昔佛鑑住太平時,高菴當維那。高菴年雖少而志氣甚豪,下視諸方尊宿,似無有人可當其意者。一日,鳴楗錘將受齋時,忽見行者別以一器置食于佛鑑前。高菴未審其為何物,即出眾厲聲曰:五百僧善知識做遮般行止,不知將何以模範于後學?佛鑑默然,如不聞其聲,不見其色。及至下堂去詢問之,乃水虀菜。葢佛鑑素來有脾疾,不敢食油故耳。高菴即有愧,遂詣方丈告退。佛鑒曰:維那所言甚是當理,緣惠懃病故乃爾。甞聞聖人言:惟以理能通諸礙。今我所食者既不勝過大,眾人何所疑哉?維那志氣甚是高明遠達,他日當為宗門之棟梁,支撐大法如磐石之固也。幸勿以今日些小之言而自鯁逆也。芥蔕,[91]刺鯁也。如骨不下咽,謂人直言難受,如鯁骨留咽也。又望人豁略曰:幸勿芥蔕。及佛鑑遷主智海,高菴即過龍門,後為佛眼之嗣。△高菴氣魄雄厲,能于萬人叢裏奪標。若非佛鑒有天空海濶之量,賓主必有間隙矣。

此篇謂與官人論道,要去他知解,使超然直入也。

拙菴曰:[92]大凡與官員論道酬酢,須是剗去知解,勿令他坐在窠窟裏,直要單明向上一著子。玅喜先師甞言:士大夫相見,有問即對,無問即不可,又須是箇中人始得。此語有補於時,不傷住持之體,切宜思之。(與興化普菴書)

住持人大凡與護法宰官評論至道,于一酬一酢之間,莫涉連纖,須是剗削他心知意解,毋令坐在葛藤窠裏,直要單提直指,與他發明向上一著子,乃是衲僧體段。妙喜先師甞言:凡與士大夫相見,有問必要如法相對,無問則不必強與之言。至于談論之時,又須知是道法中人,始得與他說箇中話,不然說無益也。先師此語,實有補益于今時,庶不傷住持之體。凡為主法者,于此一節,切宜思之。△多見近時接待士大夫,不管他信不信,只顧和盤子將去,爭奈渠棄如涕唾,可咲可咲。

此篇誨主人當善養士,使法門光大也。

拙菴曰:地之美者善養物,主之仁者善養士。今稱住持者,多不以眾人為心,急己所欲,惡聞善言,好蔽過惡,恣行邪行,縱快一時之意,返被小人就其好惡取之。則住持之道,安得不危乎?(與洪老書)

譬如世間土地之膏腴者,必能生長良苗,為住持者之有仁慈,必能保養智士,此一定之理也。今時之稱為住持者,多不以仁愛保持大眾為心,每以[93]己之所好以為急務,凡有善言厭惡不肯聽受,自[94]己過惡都將掩飾,一切不正之事任意而行,縱快目前一時之意,由是被一輩小人乘其機罅,迎就[95]己之好惡而取得之也。如此者,則住持之道安得不致危險乎?△以仁愛養士。天下之至當也,竊權私用,喪心背理,幸毋蹈其故轍,喪不旋踵也。

此篇謂鋒鋩不可太露,恐招傷闕也。

拙菴謂野菴曰:丞相紫巖居士言:玅喜先師平生以道德、節義、勇敢為先,可親不可疎、可近不可迫、可殺不可辱,居處不淫、飲食不溽,臨生死禍患視之如無,正所謂干將鏌鎁難與爭鋒,但虞傷闕耳。後如紫巖之言。(幻菴記聞)

昔丞相紫巖居士言:妙喜和尚平生修身治心,惟道與德。故此身既正而有節,則此心亦正而合義。凡時有所作為,亦皆以勇銳果敢為先。所以其為人也,如孔子儒行篇言:士但可親而不可疎,只可近而不可迫,寧可殺而不可辱。禮記云:居家不淫,飲食不溽。淫,流蕩也。恣縱貪味曰溽。即使臨于生死禍患之間,視之如無。操持如此,正所謂干將、鏌鎁,誰能與之較鋒利哉?虞,憂也。但恐有不測之患,為傷闕耳。後果如紫巖之言。○按孝子傳云:楚襄王夫人,夏乘凉抱鐵柱感孕,生一銕塊。王令匠者干將造劍,三年乃成雌雄二劍。匿雄持雌進王,王秘之匣中。每聞悲鳴,王問羣臣。臣曰:劍有雌雄,鳴者雌憶雄耳。王大怒,欲誅干將。將知必死,藏劍于屋柱中。其妻名鏌鎁,有孕將產,干將以簡囑云:日出戶東南山有松,松生于石,劍在其中。又云:汝若生男,長而告之。其妻後果生男,眉間有赤點,因名眉間赤。至年十五,問母曰:吾父安在?母出簡示云:汝父枉被誅戮。赤聞大怒,日夜思惟,與父報讐。遂出戶三反,望山松不見,悶臥堂中。忽見堂壁松柱,省之,剖而得劍。王預夢一小兒,眉間有赤,言報父讐。王懼,出令凡能擎眉間赤或得首者,當厚賞之。赤聞,逃入山中。忽遇樵客,見而問曰:子莫非眉間赤否?答曰:然。客曰:吾甑山人,近聞王令拘子,子定難逃。何不將子頭共劍付吾,吾為子報讐。赤曰:幸甚。遂將劍自刎其頭與客。客將劒隱于身,持頭進王。王大喜。客曰:勇士之首,恐有後患,當以油烹之。王甚喜,遂設油鑊烹之,三晝夜不爛,口目開合如生。客請王視,乃出劍揮王頭落于鑊中,于是二頭相囓。客恐赤頭不勝,遂自刎頭助之。三頭相囓,俄頃俱爛。羣臣不可識,別分其湯肉塟之。故通名三王墓,在汝南府宜春縣。△吹毛。利刃須待巧力磨之,造化若不砥礪,則鈍滯矣。

此篇教住持,要賢德者佐之,則道乃大也。

拙菴曰:野菴住持,通人情之始終、明叢林之大體。甞謂予言:為一方主者,須擇有志行衲子相與毗贊,猶髮之有梳、面之有鑑,則利病、好醜不可得而隱矣。如慈明得楊岐、馬祖得百丈,以水投水,莫之逆也。(幻菴集)

言:野菴和尚為住持,極善通人情,保始慎終,又能明知叢林大體。甞謂予言:為一方主者,必須要選擇有志力廣大、道行精進之衲子,相與輔[96]揚而贊助之。毗,輔也。若得好人輔佐,則為住持者,如髮之有梳,面之有鑒,凡所有一切利病好醜,皆不可得而隱之矣。如慈明得楊岐,無事不周;馬祖得百丈,無法不圓。此皆心心相應,猶若以水投水,豈復更有違逆哉?△賢智者置其前。若目辯蒼黃,手數奇偶,何弊迹之可隱?則使住持之道,恢弘無際矣。

此篇教學道須盡底蘊,乃可鑒深知遠也。

拙菴曰:末學膚受,徒貴耳賤目,終莫能究其奧玅。故曰:山不厭高,中有重巖積翠;海不厭深,內有四溟九淵。欲究大道,要在窮其高深,然後可以照燭幽微,應變不窮矣。(與覲老書)

謂末法。時人不肯深究本源,所學者皆皮面上工夫耳。○東京賦云:末學膚受,貴耳賤目。膚,皮膚也。皮膚之受,言無深學也。外受淺薄,內實無有。貴耳者喜于聽聞,賤目者懶于看讀,謂纔聽得別人幾句澹話,便自以為得,雖有前人教誡之言,竟不過目,如此者必不能窮究到至深至妙之地。故云:山不厭高,惟其高,所容亦廣,其中有重巖積翠之幽奇也;海不厭深,惟其深,所納亦厚,其間有四溟九淵之浩瀚也。四溟,即東西南北之四海也。水黑色謂之溟。○九淵列子云:鯤旋之潘為淵,止水不潘為淵,流水之潘為淵,濫水之潘為淵,沃水之潘為淵,氿水之潘為淵,雍水之潘為淵,汧水之潘為淵,肥水之潘為淵,是為九淵。淵者,深也,止水也。水盤旋處為淵。學者欲究明大道,必竟要窮其極高極深,然後自能炤燭幽微,應用權變,無窮之妙,自然得矣。△貴耳賤目,時人通病。其能究深知遠,陶鑄堯舜者,乃天生之間氣也。

此篇言聖賢之學,貴在持久,乃無過失也。

拙菴謂尤侍郎曰:聖賢之意,含緩而理明,優游而事顯。所用之事,不期以速成,而許以持久;不許以必進,而許以庶幾。用是推聖賢之意,故能亘萬世而持之無過失者乃爾。(幻菴集)

謂聖賢所立之本意貴在含緩而使道理開明,又貴在優游自如而令事務彰顯,凡所用之事不要倉卒期以速成,惟許人以持久為要,不許以必然競進而許人以庶幾近之也。如能用是功夫推詳聖賢之意,得其鄭重持久之法,故能通亘萬世而持守之,乃保其無有過失,故能如是也。△聖賢之意多生造就,豈是躁進得的?果欲達聖賢之意,須辦一片劫石心肝做去,自有萬古不磨之功也。

此篇以古語誡人,冀其遵信而奉行也。

侍郎尤公曰:祖師[97]已前無住持事,其後應世行道,迫不得[98]已,然居則蓬蓽取蔽風雨,食則麤糲取充饑餒,辛苦憔悴有不堪其憂,而王公大人至有願見而不可得者,故其所建立皆磊磊落落,驚天動地。

此節明至人以道自樂。尤公述妙喜之言,教誡時人曰:祖師[99]已前原沒有立住持之事,待後出來應化。世間行持此道,皆是人尊其有道,逼迫不得[100]而始出世。然所居只是蓬蓽織荊為門。○儒行云:儒有一畝之宮,環堵之室,蓽門圭竇,蓬戶甕牖,取其遮蔽風雨而[101]已。食則粗糲,取其充足饑餒而[102]已。○每每自樵自種,辛苦其身,憔悴其心,外面似有不堪之憂。然形貌雖勞,而道德實充。王侯公卿有願欲求一相見而不可得者,故此前輩凡有所建立,皆磊磊落落,如眾石之崩落而無阻也。此皆喻大人之相,無物滯於胸中,如干戈叢裏橫身直過,荊棘林中擺手便行,脚跟下無五色線,舌頭上無十字關,鼻端無泥痕,眼中無金屑,生平作用乃能驚天動地也。

後世不然,高堂廣廈,美衣豐食,指如意。於是波旬之徒,始洋洋然動其心,趦趄權門,搖尾乞憐。甚者巧取豪奪,如正晝攫金,不復知世間有因果事。

此節謂愚夫競習浮華,後代人則不然矣。高堂廣廈,美衣豐食。,頷也。但動其,揮其指,顧盻舉止之間,無有不如意者。由是有一輩波旬魔者之徒,貪求無厭,洋洋然動其心。洋洋者,流蕩之貌。趦趄權門。趦趄者,欲行而不行也。搖尾乞憐。更其甚者,百般巧取,恃勢豪奪,猶如正晝攫金,不顧有傍觀者。攫,爪取也。○列子云,昔齊人有欲金者,清旦衣冠之市,適鬻金所,竊金而去。金主捕之,曰,人皆在焉,爾何攫人之金。答曰,正取金時不見有人。以此言世人但貪其利而忘其耻,見其利而忘其害也。只知妄求,竟不復知世間有善惡因果之事也。

玅喜此書,豈特為博山設?其拈盡諸方自來習氣,不遺毫髮,如飲倉公上池之水,洞見肝腑。若能信受奉行,安用別求佛法?(靈隱石刻)

此節尤公因之以勸勉妙喜和尚。此書豈獨獨為博山所設,其實拈盡了諸方長老自來所懷之習氣,一絲一髮皆不遺失,如人得飲倉公上池之水,洞然能見肝膈與諸肺腑。若人能信受妙喜此語,不必更別求諸佛法也。○滄公上池之水。古史云:蘆越之東有扁鵲,姓秦名緩,渤海郡人,故稱滄公。少時為舍長,客張桑君見扁鵲獨奇,常勤遇之,出入十餘年。一日與鵲私坐,間語之曰:予有藥方,今年老欲傳與公,公勿洩漏。鵲敬諾。君遂出懷中藥與之,示以上池之水服之。上池即竹木上露水,三七日當自見物。盡取藥方授之,忽不見,始悟其為仙人也。鵲如其言服之,三七日能視垣外一方人物,後視病洞見五臟癥結,故特以胗脉遂得名耳。△感古傷今。字字皆從大悲心裏流出,幾人能加額信受也。

此篇謂為主者要謙恭持法,使後輩有所取則也。

侍郎尤公謂拙菴曰:昔玅喜中興臨濟之道於凋零之秋,而性尚謙虗,未甞馳騁見理。平生不趨權勢,不苟利養。甞曰:萬事不可佚豫為,不可奢態持。葢有利於時而便於物者,有其過而無其功者。若縱[103]其奢佚,則不濟矣。不肖佩服斯言,遂為終身之戒。

此節舉昔言為戒。中興者,謂廢而復興也。如光武中興漢業,昔日玅喜和尚中興臨濟之道于落末凋零之秋,而所稟之性其崇尚者唯謙唯虗,雖是見道幽深而未甞馳騁。自負生平以來不肯趨承權勢之人,不苟且貪求利養,甞言世間萬事不可縱情悅意而為,須用勤勞而作之也;又不可以奢華驕態而持,須是節儉而用之也。世事散漫原非一種,葢有一般事業能利于時而與物相便者,又有一種事務作之祇益其過而無其功者,若使一皆以奢華佚悅而為,則于事必不濟矣。不肖佩服斯言,遂以為終身之戒。

老師昨者遭遇主上,留宿觀堂,實為佛法之幸。切冀不倦悲願,使進善之途開明,任眾之道益大。庶幾後𣆶輩,不謀近習,各懷遠圖,豈不為叢林之利濟乎?(然侍者記聞)

此節勸力行其道。老師昨者遭遇聖上殊恩,留宿于內觀堂,誠為佛法中之大幸事也。切冀莫倦悲心,勿忘慈願,使人間進善之路益見其開明,令衲僧任眾之道愈加其廣大,庶幾後生晚輩各知趨向,自然不謀小近之習,各懷遠大之求,豈不為叢林之利益而遍濟羣生耶?△述妙喜和尚胸襟豁達為自[104]己大戒,轉以勸行悲濟為後人法式,真庖丁妙手也。

此篇教人當知所習,宜崇乎禮也。

密菴傑和尚曰:叢林興衰,在於禮法;學者美惡,在乎俗習。使古之人巢居穴處、飲木食,行之於今時,則不可也;使今之人豐衣文[105]采、梁囓肥,行之於古時,亦不可也。安有他哉?習不習故。夫人朝夕見者為常,必謂天下事正宜如此,一旦驅之就彼去此,非獨生疑而不信,將恐亦不從矣。用是觀之,人情安於所習,駭其未見,是其常情,又何足怪?(與施司諫書)

慶元府天童密菴咸傑禪師。福州鄭氏子,嗣應菴華禪師。南嶽下十七世曰:大凡叢林之興衰,果何所致也?無他,在于禮法之有無而[106]已。若使主人端正,法令肅齊,上下之情通,而叢林自見其興。苟若返此,必然衰矣。學者之美惡,亦非別法,在于風俗之所習。若平時習之于善,則為美;習之于不良,則為惡。彼古之人,以巢為居,依穴而處,而飲,木而食,皆一時所習,各以為安。若使今人行之,則斷斷乎不能為也。以今人之[107]豐衣文[108]采,粱囓肥,必欲使古人亦如是作,更不可也。此豈別有一道,使古今之人大相逕庭之如是耶?非也,總只在人之習與不習之故耳。夫人從朝至暮,所見所聞,以為常事,便謂天下之事,本當要如是作為,乃是箇當然之事。設若一旦有人驅遣他,却此[109]豐衣文[110]采,就彼之草衣木食,非獨生疑而不信,將恐必不從其所遣也。用是觀之,人情安于平時所習,驚駭其未見未聞者,葢常情耳,又何足為之怪?△學者于靜深午夜中,清心返照,看我之所習,是何等光境,得何等受用,久之自然寒生骨肋也。

此篇教人守中晦迹,勿惑於聲利也。

密菴謂悟首座曰:叢林中惟浙人輕懦少立,子之才器宏大,量度淵容,志向端確,加以見地穩密,他日未易言。但自韜晦,無露圭角,毀方瓦合,持以中道,勿為勢利少枉,即是不出塵勞而作佛事也。(與笑菴書)

臨安府五雲悟禪師,苕溪吳興人。密菴和尚語之曰:叢林中惟獨有浙中人輕忽懦弱,少有能卓立者。子雖浙人,且才力與夫器質皆宏大矣,加以量度淵深,容納一切,志氣高尚,端嚴確實,兼之見道地步甚是穩密,他時後日其發揚未可容易言也。但自[111]己更要韜光晦跡,不要露其圭角,須是毀方瓦合可也。○儒行云:儒有博學而不窮,篤行而不倦,慕賢而容眾,毀方而瓦合,寬有如此者。註云:如陶瓦者,其初則圓,剖而為四,其形則方。是為毀其圓而為方,合其方而為圓,葢于涵容之中未甞無分辨也。此所以教人勿偏于一邊,但持之中道,又要不為勢利所屈。若能如此,即是不出塵勞而能作諸佛事,隨寓而安,無不如也。△才器宏,見地穩,[112]已超凡品。若能涵容不枉,則入聖矣。

此篇謂賢不肖當擇宜自慎也。

密菴曰:應菴先師甞言:賢不肖相反,不得不擇。賢者持道德仁義以立身,不肖者專勢利詐以用事。賢者得志必行其所學,不肖者處位多擅私心、妒賢嫉能、嗜慾苟財,靡所不至。是故得賢則叢林興,用不肖則廢。有一於斯,必不能安靜。(見岳和尚書)

曰:應菴先師甞言:賢不肖二者相反,為主人者當須擇識。若是賢者,他自能持道德、守仁義以立身;不肖者本無廉耻,專以勢利詐用事。賢人一得其志,必要行他所學之道德仁義;不肖者一處其位,多專一[113]己之私心,而且嫉賢妒能,嗜慾苟利,無所不為。是故得賢者則叢林必興,用不肖者使法度便廢。此等小人,若有一箇于眾中攪亂擾害于叢林,使內外俱不能安靜矣。△古人出言立義,元為要人持正道、識大體。賢不肖非一定不易者,在人之所習也。若甘心為世所棄,其誰之過歟?

此篇教主人于三事,不可不知也。

密菴曰:住持有三莫:事繁莫懼,無事莫尋,是非莫辯。住持人達此三事,則不被外物所惑矣。(慧侍者記聞)

作住持有此三莫,須當識取。凡叢林中百事藂積,少不得一一調攝將去,切莫要畏懼,懼則事不了也。或時無事,內外閑靜,恬然自得,切莫要尋,尋則返多累也。凡是非于我,種種順逆,一切任之,切莫要辯,辯則羣機生也。住持達此三者,自然不被外物迷惑矣。△三箇莫字,處置多少妙理,只是難于受用。受用得,外物何能惑我哉?

此篇謂人之隱惡甚於傾邪,不可不深加檢察也。

密菴曰:衲子履行傾邪,素有不善之迹者,叢林互知,此不足疾。惟眾人謂之賢,而內實不肖者,誠可疾也。(與普慈書)

衲子尋常所履踐行持之事,不甚端正,平素以來,有不善之形迹者,一切人互相知之,此不足以為惡。何也?本非器也。惟獨有一種,眾人皆謂之賢,而此人內實不肖,此誠可疾可惡之甚也。△人賢我而我自不肖。必死之症,縱扁鵲臨門,無下手處,真可惜也。

此篇言人存性須要渾厚,不可妄陳管見也。

密菴謂水菴曰:人有毀辱,當順受之,詎可輕聽聲言,妄陳管見。大率便有類,邪巧多方,懷險詖者好逞私心,起猜忌者偏廢公議。葢此輩趨向狹促,所見暗短,固以自異為不羣,以沮議為出眾。然既知我所用終是,而毀謗固自在彼,久而自明,不須別白,亦不必主我之是而訐觸於人,則庶可以為林下人也。

師謂水菴曰:人有毀謗耻辱于我者,當順其來意而忍受之,不可輕易。纔聽得他所有言語,便自妄陳幾多意想,此小見也。管見者,于管中窺天見之不廣也。此言人之知識暗短,無高明遠見,恐傷法體。大槩便之人,原有黨類邪巧之輩,心術多端。懷險詖者,詖,不平之言,又也。謂有險之人,必有諂之語,故好逞私心,起猜疑忌憎。謂忘人大恩,記人小過,是[114]己非人,故偏廢公論。葢此等之人,趨向最狹促,所見極暗短。以執迷[115]己見,遠異于人,便謂是超羣。以沮壞眾人之議,不與眾人同情,便謂之出眾。是所以異于君子也。然既知我之所運用者是道是理,而所毀謗適為他自謗自毀也。久而自明,不須更要與之分別明白,亦不必主我之是以攻訐觸忤于人。如是則庶幾可以為林下之有道人也。△人情易發而難制,惟怒為甚。能順受其辱,先聖皆以為賢,則彼小人轉致自謗自毀也。

此篇言人能至誠向道,雖愚,即是其器亦可用也。

自得輝和尚曰:大凡衲子誠而向正,雖愚亦可用;而懷邪,雖智終為害。大率林下人操心不正,雖有才能而終不可立矣。(見簡堂書)

杭州淨慈自得慧輝禪師。會稽張氏子,嗣天童正覺禪師。青原下十六世曰:大凡衲子胸中至誠,而所趨向者,皆為道德。雖是愚鈍者,亦可舉用。何故?有所本也。誠若口多諂,而心裏懷邪者,雖有智識,終必為害,斷不可用也。大抵叢林中人,操守其心,若不端正,雖有才學,有能力,終有大害。苟立為一方之主,必致壞於叢林矣。△九穴之珠雖小,猶為人珍惜。若是碔砆,任其耀目,無所用也。

此篇言道人須體本正末,嚴持大法也。

自得曰:大智禪師特剏清規,扶救末法比丘不正之弊。由是前賢遵承,拳拳奉行,有教化,有條理,有始終。紹興之末,叢林尚有老成者,能守典刑,不敢斯須而去左右。

此節明前賢奉教曰:大智禪師特特要剏建規矩者,何故?原為扶正末法比丘不正之積弊也。因此先哲遵依承戴,拳拳奉行,于是法門中有教化,上行下效有條理。條,整也;理,治也。始條理,終條理,出孟子。紹興之末,乃宋高宗晚年,叢林尚有老成之人,能持先聖典刑,不敢頃刻而捨離于左右也。

近年以來,失其宗緒,綱不綱,紀不紀,雖有綱紀,安得而正諸?故曰:舉一綱則眾目張,弛一機則萬事隳。殆乎綱紀不振,叢林不興。

此節顯今人失宗。近年以來,漸漸消落,失其綱宗,壞其紀緒。主法者綱不成綱,眾理之紀不成紀。雖則綱紀仍存,安得有如百丈者再起而正諸乎?所以在主者舉一綱,則眾目自然恢張。若主人弛一機,弛,廢也。則萬機俱成隳壞。危乎綱紀不能振起,禮法隨亦喪亡,叢林安得而興也?

惟古人體本以正末,但憂法度之不嚴,不憂學者之失所,其所正在於公。今諸方主者,以私混公,以末正本,上者苟利不以道,下者賊利不以義,上下謬亂,賓主混淆,安得衲子向正而叢林之興乎?(與尤侍郎書)

此節明古今差別,惟聖人體究其根本,而正其枝末。但憂主人法制禁令不自嚴密,而不必憂學者不得其所守。然其所以正之者果何在?在于公平正直而[116]已。然今日諸方主法者,全是以私心混公正,假公事濟私情,本末俱成顛倒。在上者苟求利養,而不以道德為心;在下者賊竊利欲,而不知仁義為本。上下俱成謬亂,賓主總是混淆。如是住持,安得衲子向正,而致叢林之興盛耶?△言愈平,意愈厲,如波瀾浩瀚,勢不可遏。得力處只在秉公持正,弘道濟世而[117]已。

此篇言舉賢任能,在主人之智識也。

自得曰:良玉未剖,瓦石無異;名驥未馳,駑駘相雜。逮其剖而瑩之,馳而試之,則玉石駑驥分矣。

此節先以喻曉曰:彼世之良玉,當其抱璞而未剖也,與瓦石何別?名驥在羣而未馳也,與駑駘何分?逮其剖石而出玉,則見其光瑩潔潤也;馳騁而試之,便知其追風千里也。則玉之與石,駑之與驥,判然而分矣。

夫衲子之賢德而未用也,混於稠人之中,竟何辯別?要在高明之士與公論舉之,任以職事,騐以才能,責以成務,則與庸流逈然不同矣。

此節方顯其人與夫衲子之有賢才德行,未經引用,混於稠人之中,有何辯別?要在主人具擇人眼目,真高明有識之士,以至公之論舉而出之,任他以其職事,驗他所有才能,責他以其成務,使伊才德俱展,然後始知與諸庸流逈然不同矣。△千珠。萬珠裏摘得一珠,自然價倍尋常,其實在賈者之精心妙手也。

此篇見隱迹自重,不為名譽所動也。

或菴體和尚初參此菴元布袋於天台護國,因上堂,舉龐馬選佛頌至此是選佛場之句,此菴喝之,或菴大悟。有投機頌曰:商量極處見題目,途路窮邊入試場。拈起毫端風雨快,遮回不作探花郎。自此匿迹天台。丞相錢公慕其為人,乃以天封招提勉令應世。或菴聞之,曰:我不解懸羊頭賣狗肉也。即宵遁去。

鎮江府焦山或菴師體禪師,台州羅氏子。嗣此菴景元禪師,南嶽下十六世,謂或菴。初參此菴元布袋于天台護國寺之時,因此菴和尚上堂,舉:龐居士問馬祖曰:不與萬法為侶者是甚麼人?祖曰: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居士豁然大悟,呈偈曰:十方同聚會,箇箇學無為。此是選佛場,心空及第歸。至此是選佛場之句,此菴厲聲一喝。或菴聞之,豁然大悟。有投機頌曰:商量極處見題目,途路窮邊入試場。拈起毫端風雨快,遮回不作探花郎。自此之後,即匿迹于天台山。丞相錢相祖,字象先,問道于或菴禪師,仰慕師之為人,乃以天封寺請師住持,勸勉令其出世。或菴聞而笑曰:我不解懸羊頭賣狗肉也。是夜竟爾逃遁,隱身而去。△實証的人不在名位上著脚。試看他遁去是何意思?若是今時人,惟恐其晚也。

此篇乃因語識人,覓之舉其出世也。

乾道初,瞎堂住國清,因見或菴讚圓通像曰:不依本分,惱亂眾生。瞻之仰之,有眼如盲。長安風月貫今昔,那箇男兒摸壁行?瞎堂驚喜曰:不謂此菴有此兒耶?遍索之,遂得於江心,固於稠人中請充第一座。

乾道是宋孝宗年號。臨安府靈隱寺瞎堂慧遠禪師。眉山彭氏子,嗣圓悟勤禪師,南嶽下十五世。因見或菴贊圓通像曰:不依本分,惱亂眾生。瞻之仰之,有眼如盲。長安風月貫今昔,那箇男兒摸壁行。瞎堂一見此贊,且驚且喜曰:不謂此菴有此拔萃超羣之兒耶?即徧求之。後得于江心焦山寺,就于稠人眾中請充第一座,為人天眼目。△名因實顯。實至而名自彰,何在力求?學者勉之。

此篇見至人識囑不爽,時至而符合也。

或菴,乾道初翩然訪瞎堂於虎丘。姑蘇道俗聞其高風,即詣郡舉請住城中覺報。或菴聞之曰:此菴先師囑我他日逢老壽止,今若合符契矣。遂欣然應命。葢覺報舊名老壽菴也。(虎丘記聞)

翩者,如鳥疾飛之貌,又自如也。訪瞎堂和尚于虎丘寺。姑蘇諸僧俗聞或菴有高尚之風,即到郡守處,舉請住城中覺報寺。或菴聞之曰:此菴先師囑我,他日逢老壽即止。若昔者之分符,而今得合符契矣。遂欣然應命。葢覺報舊名老壽菴也。△雖則事有一定不移之理,何故便曰逢老壽止?須知慧眼精明,見透無遺也。

此篇明至言感人,誰不敬愛也。

或菴入院後,施主請小參,曰:道常然而不渝,事有弊而必變。昔江西南嶽諸祖,若稽古為訓,考其當否,持以中道,務合人心,以悟為則,所以素風凌然,逮今未泯。若約衲僧門下,言前薦得,屈我宗風;句下分明,沈埋佛祖。雖然如是,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由是緇素喜所未聞,歸者如市。(語錄異此。)

或菴入覺報院後,施主請法陞座,曰:佛祖之道,通亘古今,本不變易。世間之事,從名入利,自然有變。昔者如江西馬祖、南嶽石頭諸祖,若有所作,皆稽考前賢之法,以為訓誡。考究其可不可,以定綱宗。持以中道,專力以合人心,必教以悟為則。所以淳素之風,凜然猶在,至今未泯。若約衲僧門下一著子,縱饒你向言前薦得,早[118]已是屈我宗風。若更向句下分明,轉見沉埋了佛祖。雖然如是,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便下座。由此一番說法,緇素聽者,喜其聞所未聞。自是歸敬者,如塵市之來往不絕也。△黃金有價,白玉有光,總不是從人得的。

此篇言知人以道,如水投水也。

或菴既領住持,士庶翕然來歸。衲子傳至虎丘,瞎堂曰:遮箇山蠻杜抝子,放拍盲禪,治你那一隊野狐精。或菴聞之,以偈答曰:山蠻杜抝得能憎,領眾匡徒似不曾;越格倒拈苕帚柄,拍盲禪治野狐僧。瞎堂笑而[119]已。(記聞)

或菴和尚既領覺報住持之後,士庶翕然,如鳥之羣聚于于然而來歸向。有諸衲子傳言至虎丘者,瞎堂聞而喜,戲而語曰:遮箇山蠻杜抝子,杜乃不依軌轍,抝是不順人情也。來者裏放出些拍盲禪,拍,拊也。盲者自不能行,拍拊人肩而行,謂其不脫洒也。只好治你們者一夥野狐精。此言似謔,其實著力稱贊,欽羨之極。或菴聞之,以偈答曰:山蠻杜,抝得能,僧是賊,識賊領。眾匡徒,似不曾,切莫躲,跟越格。倒拈苕帚柄,大煞顯露。拍盲禪治野狐僧,箇中能有幾人知?瞎堂笑而[120]已,怕殺人。△語出。偶然而心情畢露,真果是傾葢之遇也。不知語脉者,豈識二師玅處?

此篇謂學道要持其平,輕重俱不宜也。

或菴謂侍郎曾公逮曰:學道之要,如衡石之定物,持其平而[121]已,偏重可乎?推前近後,其偏一也,明此可學道矣。(見曾公書)

謂曾公曰:學道之至要,猶如秤物者,但以平為是,偏也不得,重亦不可。推前則謂之重,近後即謂之偏,俱過而不平矣。昔佛語比丘云:學道如調絃之法,緊則令弦易斷,緩則使聲不和,緩急得宜可也。明此可以學至道矣。△朝勤夕怠。通病也,願以此為準則。但持平一句,極所難能,倘非切于至道者,終不得平。

此篇謂主法者,當知叢林根本,不可棄厭衲子也。

或菴曰:道德乃叢林之本,衲子乃道德之本。住持人棄厭衲子,是忘道德也。道德既忘,將何以修教化、整叢林、誘來學?古人體本以正末,憂道德之不行,不憂叢林之失所。故曰:叢林保於衲子,衲子保於道德。住持無道德,則叢林廢矣。(見簡堂書)

曰:人能守道存德,實為叢林之大根大本。英人哲士乃能成其所學,則衲子又為道德之根本也。住持人不獎誘衲子,是棄厭道德。道德既忘,住持又將何法修行教化,整理叢林,誘引來學耶?古之人乃體本以正末,其所憂者,憂吾道德之不行,竟不憂叢林之得所不得所也。故曰:叢林原為衲子所設,故其所保者是衲子。衲子乃行道德之人,而其所保者又在道德。住持不保護衲子,衲子若無道德,是二俱喪亡,則叢林必見其廢也。△是篇詞旨娓娓,纍若貫珠,總只教人認得根本。

此篇言主者要在知賢,得賢者而法有所繼也。

或菴曰:夫為善知識,要在知賢,不在自賢。故傷賢者愚,蔽賢者暗,嫉賢者短。得一身之榮,不如得一世之名;得一世之名,不如得一賢衲子。使後學有師,叢林有主也。(與圓極書)

夫為善知識,要具知人之明識,得眾中誰是賢德之者,此真為賢德主人也。原不在以自賢為賢,以得賢為真賢。若使傷毀賢人,誰為贊助,難免愚癡之失;蔽覆賢人,誰為告語,難免暗昧之弊;嫉妬賢人,誰為相長,難免短淺之譏。縱使得一身之榮顯,不如得一世之美名;得一世之美名,又不如得一賢德之衲子更為美也。此何故也?使後之學者有真正之師,叢林有道行之主也。△得人授任實為盛舉。果得一真正道者,立綱陳紀,卓冠一世,能繼千載之嘉聲,豈不快哉!

此篇見古人去來自在,無所繫戀也。

或菴遷焦山之三載,寔淳熈六秊八月四日也。先示微恙,即手書竝硯一隻,別郡守侍郎曾公,逮至中夜化去。公以偈悼之曰:翩翩隻履逐西風,一物渾無布袋中。留下陶泓將底用,老夫無筆判虗空。

或菴再住焦山之第三載,是日實淳熈六年八月朔。四將入滅,先示微疾,手作一書,並硯一隻,預別郡守侍郎曾公。逮至,即日半夜化去。及明晨,曾公至,師[122]已逝矣。乃作偈而傷悼之曰:翩翩隻履逐西風。此句言師如初祖之歸西也。一物渾無布袋中。此句又言如憨布袋,是物納于袋中,而師之布袋竟無一物,顯其來去自由也。留下陶泓將底用。陶泓是硯名,有寶泓、石泓、涵星泓之類。此句言師臨終以硯見寄也。將底用者,謂師之硯我無能用,所以云。老夫無筆判虗空。此句乃侍郎自謙之辭,亦是極贊之語。謂師之道大如太虗空,我亦無此一筆能判此虗空也。△主賓故是妙手。然此中有箇生死不相關處,人能知否?知之可以與語矣。

此篇言人器能自有分定,不可強教也。

瞎堂遠和尚謂或菴曰:人之才器自有大小,誠不可教。故楮小者不可懷大,綆短者不可汲深。鴟鵂夜撮蚤察秋毫,晝則瞋目之不見丘山,葢分定也。

此節明人生本有分定。曰:人生之才力與夫器量本有大小,賦性[123]已定,豈可教之為大小耶。譬如楮之小者決不可以包藏大物,楮乃木之皮,蔡倫將此造紙綆取水之繩,繩之短者豈能汲及其深。出莊子至樂篇。鴟鵂,怪鳥也,鳴之則雨,晝目無所見,夜則能察秋毫。亦出莊子秋水篇。今引以為譬,謂此鳥亦毛羽之屬,何故夜間極黑處能撮蚤察秋毫,及白日之下大張其目,即丘山在前亦不能見,此何故也。葢生成之分定耳。

昔靜南堂傳東山之道,頴悟幽奧,深切著明。逮應世住持,所至不振。圓悟先師歸蜀,同範和尚訪之大隨,見靜率略,凡百弛廢,先師終不問。回至中路,範曰:靜與公為同參道友,無一言啟廸之,何也?先師曰:應世臨眾,要在法令為先。法令之行,在其智能。能與不能,以其素分,豈可教也?範頷之。(虎丘記聞)

此節言既定,難以強為。前舉事物作譬,此以人曉之。昔者彭州大隨南堂元靜禪師,閬州玉山大儒趙約仲之子,嗣五祖演禪師,傳東山之道法,可稱頴悟。其幽深奧妙之旨,深切而著明。東山曾印之曰:諸方關楗,無逃子掌握矣。及至出世住持,凡所到處,不能振起東山之道。圓悟先師歸蜀,同覺範和尚訪之。大隨見靜公,凡于事大率忽略,而叢林大體,百般規條,盡皆弛廢。先師知其才器如此,一皆不問。回至中途,範問曰:靜與公為同參道友,昨見他百凡不整,竟無一言啟發開導之,何也?先師曰:大凡應世行道,臨眾領徒,全要在以法令為先。其法令之必行,在乎人之智識能力耳。其能與不能,乃人平素之分定,他非不知,乃不能行也。彼既不能行,我豈能教之哉?範聞而頷之。頷者,意有所領也。△高視濶步,大家氣象,而威嚴濟濟,人孰不知?其奈做不出真果,差一絲毫不得,學者宜自悚慄也。

此篇言學道要先正心,心正而萬物從化也。

瞎堂曰:學道之士,要先正其心,然後可以正[124]己正物。其心既正,則萬物定矣。未聞心治而身亂者。佛祖之教,由內及外,自近至遠。聲色惑於外,四肢之疾也;妄情發於內,心腹之疾也。未見心正而不能治物,身正而不能化人。

此節教先正其心。謂凡欲發出世心,學無上道者,先要將此一片心立教端正,洗滌得潔淨,然後才能正自[125]己之身心,亦能正他人之身心也。其心既是端正,則萬物皆隨而正之矣。未聞有人心既治,而此身猶亂者也。佛祖之教法,總皆由內而至于外,自近而至于遠。聲色之迷人,四肢之患,外疾也。妄想之情欲,心腹之患,內疾也。未見有自心安靜而不能治物,自身端正而不能化人者。

葢一心為根本,萬物為枝葉。根本壯實,枝葉榮茂;根本枯悴,枝葉夭折。善學道者,先治內以敵外,不貪外以害內。故導物要在清心,正人固先正[126]己。心正[127]己立,而萬物不從化者,未之有也。(與顏侍郎書)

此節明心為根本。葢一心為根本,萬物為枝葉。若根本壯大而充實,則枝葉自然榮秀而茂盛。若是根本枯悴,則枝葉必定夭折。所以善學道者,先要治其內。內治自能敵諸外境,不要貪逐外塵而返害自心。彼欲引迷導物,要先自清淨其心。欲去正治乎人,必先要正乎自[128]己。心既正,[129]己既立,而萬物不從其教化者,未有是理也。△正心誠意便是出世根基。根基匪立,萬事俱弛廢矣。

此篇見道行有時,滋養至而味自全也。

簡堂機和尚,住番陽筦山僅二十年,羮藜黍,若絕意於榮達。甞下山,聞路旁哀泣聲,簡堂惻然。逮詢之,一家寒疾,僅亡兩口,貧無[130]斂具,特就市貸棺塟之。鄉人感歎不[131]已。

此節明迹雖晦,而仁心自顯。簡堂和尚住饒州鄱陽縣筦山,僅二十載,菜用藜藿,飯即黍粟,胸中絕無一念求榮華顯達之想。每嘗下山,聞路傍人家有哀泣之聲,簡堂為之惻然。及詢問之,答曰:時因寒病,竟亡兩人,以家貧無[132]斂塟之具,所以哀也。師就市中貸其棺以埋塟之,鄉人感歎不[133]已。

侍郎李公謂士大夫曰:吾鄉機老,有道衲子也。加以慈惠及物,筦山安能久處乎?會樞密汪宣撫諸路,達於九江。郡守林公虗圓通法席,迎之簡堂。聞命乃曰:吾道之行矣。即欣然曳杖而來,登座說法曰:圓通不開生藥舖,單單只賣死貓頭。不知那箇無思算,喫著通身冷汗流。緇素驚異,法席因茲大振。(嬾菴集)

此節明時既至,而道化自彰。侍郎李公名浩,字德遠,號椿年。幼閱楞嚴如遊舊國,參應菴和尚有省,謂士大夫曰:吾鄉機老真有道德衲子,加之仁慈恩惠于人,筦山小院安能為師之久居乎?即會樞密汪明遠樞密即今稱都察院,宣撫即今巡按也,諸路宋云路,今稱為府,以書致于九江郡守林公叔達虗、廬山圓通法席迎之。簡堂聞命乃曰:吾道其行矣。即欣然曳杖而來,登座說法曰:圓通不開生藥舖,單單只賣死猫頭。此因僧問曹山曰:世間何物貴?山曰:死猫頭。丹霞頌曰:腥臊紅爛不堪聞,動處輕輕血汙身。何事杳無人著價,為伊不是世間珍。喻向上事也。不知那箇無思算,喫著通身冷汗流。緇素聞之一皆驚異,法席因茲大振。△古人三二十年冷山角裏無一點熱氣,忽然被人推出來便見熏天炙地,詎可與今時旋蒸熱賣者同日而語?

此篇教學者當存大體,勿拘小節也。

簡堂曰:古者修身治心,則與人共其道。興事立業,則與人共其功。道成功著,則與人共其名。所以道無不明,功無不成,名無不榮。

此節言古人純公而無私。謂古人修其身,治其心,身正心通之後,不私受其道,則與一切人共明此道。或興一事,立一業,事成業就之後,不私立其功,則與一切人共顯其功。道既成,功既顯,不私得其名,則與一切人共彰其名。所以語其道,則道無不明。論其功,則功無不成。著其名,則名無不榮。所以亘千百世而不泯也,宜矣。

今人則不然,專[134]己之道,惟恐人之勝於己,又不能從善務義以自廣也;專己之功,不欲他人有之,又不能任賢與能以自大也;專[135]己之名,不與他人共之,又不能謙光導物以自達也。是故道不免於蔽,功不免於損,名不免於辱,此古今學者之大分也。

此節謂今人專私而無公。今人則不然,專行一[136]之道,惟恐人之道勝于己,又不肻虗心從善,務合其義,惟以自為廣也。設使立功,專欲掩人之功,不與他人共之,又不能任彼賢能之士以扶助之,惟以自為大也。設使名成,務以為自顯,不欲與他人共之,又不能謙恭蓄德,和光同塵,引接于人,惟以自為達也。如此一片私心,雖有道不免為私心所蔽,雖有功不免為私心所損,雖有名不免為私心所辱。此兩般學者,乃古今一定之大分別也。△公私一判,品類天淵。所以名播寰區而道揚今昔者,公也。彼私心自恃者,所謂根疎者不固,基薄者易危。故道有蔽,功有損,有辱,必然之理也。

此篇言學道宜苦志深修,蓄養厚大,方可發而用之也。

簡堂曰:學道猶如種樹,方榮而伐之,可以給樵薪;將盛而伐之,可以作榱桷;稍壯而伐之,可以充楹枋;老大而伐之,可以為梁棟。得非取功遠而其利大乎?

此節先以物情況顯,謂學道工夫,猶如世人種樹相似,纔榮長便欲伐之,雖無大用可以供給樵薪;及稍長盛茂而即伐之,可以作榱桷;周曰榱,齊曰桷,即椽也。稍壯堅固而欲伐之,可以充楹枋;楹,柱也。枋,枅枋也。老大而後伐之,可以為梁棟。脊木曰棟,負棟曰梁。此豈非取功遠而其利大乎?

所以古之人,惟其道固大而不狹,其志遠奧而不近,其言崇高而不卑。雖適時齟齬,窮於饑寒,殆亡丘壑。以其遺風餘烈,亘百千年,後人猶以為法而傳之。鄉使狹道苟容,邇志求合,卑言事勢,其利止榮於一身,安有餘澤溥及於後世哉?(與李侍郎二書)

此節正明道必真修,所以古之學道者惟知其此道固是廣大而無際,非狹小之量可學,故所立之志高遠深奧而不淺近,所發之言尊崇曠濶而不卑小,雖遭時勢之齟齬,齟齬者,謂人齒相值,一前一却,比坎坷之意或窮于饑寒,以至危亡于丘壑。人雖往矣,其所遺留之道風,餘剩之功烈,亘百千年而不泯,後人猶以為法,則世世相與傳之而不休也。嚮使他視此道為狹小,操守之際苟且取容于己,以淺近之志阿諛求合于人,以卑小之言事奉權勢之家,縱得些利益,只好榮顯于一身,又安有餘澤恩惠普及於千百世之後哉!△喻得曉然,說得通暢,只是無人効行為可惜也。

此篇見道義相投不異,如水乳相合也。

簡堂。淳熈五秊四月,自天台景星巖再赴隱靜給事吳公佚老於休休堂,和淵明詩十三篇送行。其一曰:我自歸林下,[137]已與世相疎。賴有善知識,時能過我廬。伴我說道話,愛我讀佛書。既為巖上去,我亦為膏車。便欲展我,隨師同飯蔬。脫此塵俗累,長與巖石居。此巖固高矣,卓出山海圖。若比吾師高,此巖還不如。

簡堂和尚,淳熈五年四月,自天台景星巖再赴隱靜寺之請。吏科給事吳公芾,乃宋之明儒逸老,于休休堂和陶淵明先生韻一十三首,與簡堂和尚送行。其一曰:我自致仕以來,休歸林下,[138]已與世間久疎遠矣。幸賴有師,乃真善知識,時時能過我之草廬,為我說出世妙道之語,又愛我能讀先佛經書。師歸巖上,我亦備其膏車,與師同去。既到巖中,師即展而食于我,我亦幸然同師飯蔬,脫卸塵勞一切惡俗之累也。但願長長與師同居此巖。然則此巖固是極高峻矣,卓然逈出于山海圖𦘕表。山海經中有圖,寫盡天下名山勝境。巖雖高妙,若將比對吾師道德之高,而此巖又則不如矣。

我生山窟裏。四面是孱顏。有巖號景星。欲到知幾年。今始信奇絕。一覧小眾山。更得師為主。二玅未易言。

其二曰:我休餘生于山窟裏,四面皆是孱顏之狀。孱顏者,山高貌,殊可愛也。別有一巖,名曰景星,意每欲到而未能往,懷之亦幾年矣。今日既到,始才信知果然奇絕。何以見奇?試一觀覽之。眾山矗矗,萬水溶溶,俱小之也,豈非奇絕乎?不惟巖之奇妙,更得吾師為巖之主。以此二妙,未可容易言也。

我家湖山上,觸目是林丘。若比茲山秀,培塿固難儔。雲山千里見,泉石四時流。我今纔一到,[139]已勝五湖遊。

其三曰:我家搆居于湖山之上,目之所觸,無非是綠水青山,幽林丘阜,可謂得其所矣。若比此巖之高絕秀麗,則吾之居處若培塿然,豈能儔類之哉?培塿,小阜也。其所以不能儔匹者何?試看此處,一放目間,則雲山千里可見。又所喜者,泉石四時常流。我今日剛纔一到,幽趣瀟然,便[140]已勝過昔日之五湖遊矣。

我年七十五,木末掛殘陽。縱使身未逝,亦能豈久長。尚冀林間住,與師共末光。孤雲俄暫出,遠近駭蒼黃。

其四曰:我今年[141]已七十五矣,其光景猶如木梢之上挂得一片殘陽相似,縱使此身雖存未往,又豈能久長耶?所謂來日無多,雖則老去,而意中尚望住此林間,與師共攝其末光也。師今雖有別去,亦如孤雲之暫出,遠近總皆驚駭。蒼黃。蒼黃,急遽貌。昔湯時七年不雨,忽孤雲暫出,犬吠狂走,皆蒼黃失措也。

愛山端有素,拘俗亦可憐。昨守當塗郡,不識隱靜山。羨師來又去,媿我復何言。尚期無久住,歸送我殘年。

其五曰:喜愛山林,端的是素來性分也。拘執俗情,誠為可憐。如我向來出守於當塗時,孜孜宦海,竟不知有箇隱靜在彼為奇為妙,此皆為俗事之所拘也。獨羨吾師曾從隱靜來,今向隱靜去,而真得隱靜之樂,我媿不知復何言哉。去雖復去,惟期切莫久住,願歸來送我了此一段殘年也。

師心如死灰,形亦如槁木。胡為衲子歸,似響答空谷。顧我塵垢身,正待醍醐浴。更願張佛燈,為我代明燭。

其六曰:吾師之心,萬慮俱忘,[142]已如死灰。然心既靜,形亦槁矣。莊子云:子游問南郭子[143]綦曰:何居乎?心固可使如死灰,形固可使如槁木乎?然則心形俱寂,何故又為四方衲子之所歸從?此亦似響答于空谷,應物無心也。顧我塵勞垢穢之身,正欲待師以醍醐而浴我也。更祈吾師張顯佛祖心燈,以代光明而燭于我也。

扶疎巖上樹,入夏總成陰。幾年荊棘地,一旦成叢林。我方與衲子,共聽海潮音。人生多聚散,離別忽驚心。

其七曰:巖上之樹,一一扶疎掩映,一入夏來,茂盛成陰,蔭覆巖中,可謂清凉之極也。昔時乃荊棘叢生之地,幾年之間,不覺一旦竟成梵剎。我方才與四來衲子聽吾師說法,如海上潮汐之音,不失時也。幸然相聚,而又要別去。大抵人生世間,苦多聚散,而今日又云離別不由人,不忽地而驚心也。

我與師來往,歲月雖未長。相看成二老,風流亦異常。師宴坐巖上,我方為聚糧。倘師能早歸,此樂猶未央。

其八曰:我與師相與往來,歲月雖未久長,而彼此相看,竟成二老人也。夫既老矣,其彼此風流,較之異于常輩。昔日師來,寂然宴默,敷坐巖上,我則聚糧作供養主。倘若吾師早得歸來,此等之樂,亦未盡矣。

紛紛學禪者,腰包競奔走。纔能說葛藤,癡意便自負。求其道德尊,如師葢希有。願傳上乘人,永光臨濟後。

其九曰:紛紛紜紜,不知幾許學參禪者,而腰包頂笠,競逐馳驅,奔南走北,竟無一箇真實參學的衲子。三年兩載,口裏學得幾句扯葛藤語,一片愚癡之心,便自負以為得手。求其道隆德勝如師者,實所希有。我更願師相傳此道,必須要大乘根器之人,使將來永遠光大,繼起臨濟之後可也。

吾邑多緇徒,浩浩若雲海。大機久[144]已亡,賴有小機在。仍更與一岑,純全兩無悔。堂堂二老禪,海內共期待。

其十曰:吾此鄉邑之中,染衣剃落者極多,浩浩然如雲興海湧,不可勝數。大機即杭州天寧寺重機明真禪師,台州人,嗣玄沙師備禪師,久[145]已遷化矣,幸喜而有小機在也。小機即簡堂行機禪師。仍復更有一岑,即圓極岑和尚。今此二老,乃道純德全之真善知識,彼此無過無悔。二師之道風,堂堂大盛,海內禪流,總其相期相待也。

古無住持事,但只傳法旨。有能悟色空,便可超生死。庸僧昧本來,豈識西歸履。買帖坐禪牀,佛法將何恃。

其十一曰:古來原無住持之事,但只各自所證,以心印心,為傳法之宗旨也。凡學者,果有能真實悟到諸色皆空之處,便可以超越生死。庸僧者,戚戚于衣食,念念于名利,生不知來,死不知去,尋常粥飯之流也。竟爾昧失天真本來之性,自[146]己尚且不知,又豈知西來大意乎?來意既不得知,至于西歸之履,轉更不知矣。○達磨大師御塟熊耳山,魏武帝使宋雲往西域,回至𦵇嶺,遇師手𢹂隻履。雲乃問:何往?師曰:西天去。雲歸告帝,帝令起壙,唯空龕隻履在焉。且今時衰道喪,竟有廣送珍奇,買著貴人長者之書帖,舉薦來坐禪席。虗妄如此,佛法將何可恃而能振也?

僧中有高僧,士亦有高士,我雖不為高,心麤能知止。師是箇中人,特患不為爾,何幸我與師,俱是鄰家子。

其十二曰:出家為僧者,實有道充德備之高僧。吾儒士中,亦有超羣拔萃之高士。我雖不能為高人,而此心粗能知止足也。粗,略也。師本是高僧中一箇挺特丈夫,為欲隱其形迹,特不肯居其高尚。如是之人,誠難儔侶。不審我有何緣,幸然得與吾師生同鄰,隱同山,道同樂也。

師本窮和尚,我亦窮秀才。忍窮心[147]已徹,老肯不歸來。今師雖暫別,泉石莫相猜。應緣聊復我,師豈有心哉。

其十三曰:師之志能固守斯窮,是箇窮得的和尚。我亦固守斯窮,是箇窮得的秀才。忍窮之心,彼此[148]已得透徹矣,可謂無礙解脫人也。然彼此既能證得此窮字受用,今且老矣,豈肯不歸心于此樂耶?如今師雖暫別,我故告諸泉石中人,幸勿猜疑。師今為應彼之緣,聊以我復之也,豈真是有心而欲往哉?△理學名儒,深窮道窟,不感而感也。解脫宗師,應化無方,不應而應也。二公良遇,豈非千載之幸乎?

此篇見遁迹自持,果熟香飄,無心道大也。

給事吳公謂簡堂曰:古人灰心泯智於千巖萬壑之間,飲木食,若絕意於功名,而一旦奉紫泥之詔;韜光匿迹於負舂賤役之下,初無念於榮達,而卒當傳燈之列。故得之於無心,則其道大,其德宏;計之於有求,則其名卑,其志狹。

此節明古人無心而道自顯。吳公謂簡堂和尚曰:古之學者,死灰其心,泯滅其智,深藏于千巖萬壑之間,從溪而飲,以草木為食,何甞有意于功名利養?及至道成德備,聲名遠播,一旦奉天子紫泥之詔。○紫泥者,天子六璽,皆以武都紫泥以封函匣,使鬼神不敢視也。武都即今階州,其山水皆赤,故將以為印色,猶然韜光匿迹,或在負舂賤役之下。本無心於榮達,而後竟當傳燈之列,非有冀望,非是希求,要皆得之于無心,故其道益大,其德愈宏。若使作計以求,則其所得之名返卑,所存之旨轉狹矣。

惟師度量凝遠,繼踵古人,乃能棲遲於筦山一十七年,遂成叢林良器。今之衲子,內無所守,外逐紛華,少遠謀,無大體,故不能扶助宗教,所以不逮師遠矣。

此節證簡師深蓄,而德自彰。惟師之度量凝遠,乃可繼續慧命,接踵古人也。遲止息于筦山一十七年,甘守名分,遂成法門之良器。邇來衲子觀其內無實德,而外逐紛華,競爭名利,少有法門遠計,全無教化大體,所以不能扶助宗教。以此輩較之,誠不及師遠矣。△替古人爭豪強,為今人添憎習,誠有忿然不平之感。此正舉其名而指其實,使人知世有所尊所褻也。

此篇教人行事,要存正理,勿縱私心也。

簡堂曰:夫人常情,罕能無惑。大抵蔽於所信,阻於所疑,忽於所輕,溺於所愛。信既偏,則聽言不考其實,遂有過當之言;疑既甚,則雖實而不聽其言,遂有失實之聽。輕其人,則遺其可重之事;愛其事,則存其可棄之人。斯皆苟縱私懷,不稽道理,遂忘佛祖之道,失叢林之心。故常情之所輕,乃聖賢之所重。古德云:謀遠者先驗其近,務大者必謹於微。將在博[149]采而審用其中,固不在慕高而好異也。(與吳給事書)

世人之常情,觸境隨情,少有不被其所惑者。大抵被惑有四種:一則凡聞人語不審察是非,是為輕信所蔽也;二則或遇事欲為不為,是阻于所疑也;三則或于他人心存褻慢,是忽于所輕也;四則或于物我極意營求,是溺于所愛也。信既有偏,則所聽之言定不考其虗實,遂有過情不及情之言,其惑一也;我既有疑于彼,則彼之言雖是當理亦不肯聽,遂有失實之聽,其惑二也;我苟輕忽彼人,則彼實有可尊之事,亦並棄之不肯用,其惑三也;我若深愛其事,而不問彼實是可棄之人,但因其事以信存其人,其惑四也。此四者皆是苟且以縱其私情,而不稽考真正道理,遂致忘佛祖之道,違背大眾之心。凡尋常人情之所輕忽者,實為聖賢之至重者也。古德云:欲謀遠大之事,必先以近小者驗之;欲為廣大之作,必先于微細處謹之。凡事將在博[150]采廣覽而審用于其中。詩云:勞心博[151]采,用固不在慕高而好異也。△縱情背理。慕高好異,由不學之所至也。勞心博[152]采,用聖人言也。思之,思之!

此篇見古人以道自適,外境不能移也。

簡堂清明坦夷,慈惠及物,衲子稍有詿誤,蔽護保惜,以成其德。甞言:人誰無過,在改之為美。

此節出其言行,謂簡堂和尚生平為人清明坦夷,清乃廉而不淈,明乃善知賢否,坦蕩而平夷,加以慈恩惠及於人。詿誤即過差也,衲子中稍或有些差錯過失,便與他蔽護保惜,暗使悔改以成人之德行,甞言人誰無過,在改之為美也。

住鄱陽筦山日,適值隆冬,雨雪連作,饘粥不繼,師如不聞見,故有頌曰:地爐無火客囊空,雪似楊花落歲窮;衲被蒙頭燒榾柮,不知身在寂寥中。平生以道自適,不急於榮名,赴廬山圓通請日,拄杖艸屨而[153]已,見者色莊意解。九江郡守林公叔達目之曰:此佛法中津梁也。由是名重四方,其去就真得前輩體格。歿之日,雖走使致力,為之涕下。

此節明其實事。住鄱陽筦山日,正遇季冬月,雨雪連日不止。饘,厚粥也。饘粥不繼者,似絕餐也。師宴如也,如不聞見。故有頌曰:地爐無火客囊空,雪似楊花落歲窮。衲被蒙頭燒榾柮,不知身在寂寥中。榾柮乃樹無枝葉短木也。即此知其清廉之至也。平生以道自得為樂,不急於求名。赴廬山圓通請之日,惟拄杖草屨而[154]已。有見師形儀,使人之顏色敬而莊,鄙意消而解也。九江郡守林公一見乃曰:此佛法中之津筏橋梁也。由是名重四方。其師之行止去就,真得古人之體格。入寂之日,雖尋常走使用力之人,無不痛哭流涕。葢其德感人如此。△凡學者看書,要看一篇之中那裏是關係處。如此中謂雨雪連作,如不聞見者,是勉強做得的麼?觀此則眾德備宜矣。

此篇教人當知時識機,任緣而住也。

侍郎張公孝祥致書謂楓橋演長老曰:從上諸祖無住持事,開門受徒,迫不得[155]已,像法衰替,乃至有實封投狀買院之說。如鄉來楓橋,紛紛皆是物也。

此節明常人無智侍郎張孝祥致書與蘇州楓橋,橋在寒山寺前。演長老即常州華藏遯菴宗演禪師,福州鄭氏子,得法于大慧禪師,南嶽下十六世。孝祥問道于師,謂曰:從上諸祖無有立住持之事,或有開剏山門,受納徒眾,皆不得[156]已為人逼迫而為之也。像季之時,佛法衰替,乃至有一種求名之輩,結托當道有力宰官,轉本以求實封,賜額賜號者;更有求利者,投托士夫商賈,申投情狀,偽賣偽買,以網錢帛者。這些說話,一向[157]已來,楓橋寺裏紛紛紜紜,說長道短,角觜不止,皆是此等人物也。

公之出處,人具知之。啐同時,元不著力。有緣即住,緣盡便行。若稗販之輩,欲要此地造地獄業,不若兩手分付為佳耳。(寒山寺石刻)

此節明演公出處,如公之或出或處,領眾行道,人皆知之。啐者,如鷄抱卵,子將欲出,以嘴吮曰啐。母知欲出,以嘴囓曰啄。謂人之機緣相投,亦如之也。若使啐同時,元不要人著力,有緣即任緣而住,無緣則拽杖便行。若使稗販之輩,欲要貪戀此地,巧用心機,乃造地獄業也。公不若以兩手分付與他,返為佳耳。○稗販者,稗是草,似稻而非稻,俗謂良田中𦴭稗,松林中荊棘也。或作裨販,裨音悲,附也,謂裨附我法中,以佛法貪販利養也。故楞嚴云:裨販如來,造種種業。△此一篇語,勝轉一大藏摩訶般若,自能令汝消災獲福。

此篇美有實德者,不隨世改易也。

慈受深和尚謂徑山訥和尚曰:二三十年來,禪門蕭索,殆不堪看。諸方長老,奔南走[158]北,不知其數,分煙散眾,滿目皆是。惟師兄神情不動,坐享安逸,豈可與碌碌者同日而語也?欽歎!欽歎!此段因緣,自非道充德實,行解相應,豈多得也?更冀勉力誘引後昆,使曹源涸而復漲,覺樹凋而再春,實區區下懷之望也。(筆帖)

東京慧林寺慈受懷深禪師。壽春夏氏子,嗣長蘆崇信禪師。青原下十三世。○臨安府徑山妙空智訥禪師。亦嗣長蘆信禪師。慈受和尚贊美徑山曰:近二三十年來,禪門下漸漸蕭索寂寥也,殆不堪看。諸方作長老,為著名利二字,不是奔南,便是走北,如此者不知其數。又一種沒意志的,不是分煙,便是散眾,如此者滿目皆是。者一段光境,甚為可慘。惟獨老師兄神與情皆凝然不動,自能坐享安逸。此等受用,豈可與碌碌庸常輩同時而語也?欽歎!欽歎!乃敬服之極也。此段因緣,自非道德充實,行解相應,豈可多得也?泯解而修曰行,心明朗徹曰解。更所冀望者,惟敏勉道力,誘引來學。且曹溪之淵源,今將涸竭矣,惟兄之法澤,能使之復漲;菩提之覺樹,今將凋落矣,惟兄之道風,能使之再春。此實區區下懷之所望也。區區,小貌,自謙之辭。

此篇不重在贊德人之德,而重在勉力于後昆也。所謂源將涸而復漲,樹將凋而再春,其企望不淺。

此篇教人忍讒息謗,勿事爭競也。

靈芝照和尚曰:讒與謗同耶?異耶?曰:讒必假謗而成,葢有謗而不讒者,未見讒而不謗者也。夫讒之生也,其始因於憎嫉,而終成於輕信,為之者諂小人也。古之人有輸忠以輔君者,盡孝以事親者,抱義以結友者,雖君臣之相得,父子之相愛,朋友之相親,一日為人所讒,則反目攘臂,擯逐離間,至於相視如宼讐,雖在古聖賢所不能免也。然有初不能辯,久而後明者;有生而不能辯,死而後明者;有至死不能辯,終古不能明者,不可勝數矣。

此節戒人切毋輕信。杭州靈芝圓照湛然律師,餘杭唐氏子,禮慧才法師。受戒時,感觀音像放光。師自設問曰:讒譖與誹謗,是一樣是兩樣?讒者,深切,譖害賢良也。謗者,未至深切,但言人之惡也。答曰:大抵讒害于人者,必先假誹謗而成。葢世人但有誹謗,而不加讒害者有之。未見有讒害于人,而不先加誹謗者也。夫讒之所以生,其始皆因憎惡嫉忌于人,而終成于輕聽傍人之說。作此等說話者,原是諂媚便之人,不可聽也。此事不但今日如此,如古之為人臣者,有捐軀赴死,輸忠以奉君。為人子者,有委曲承順,盡孝以事親。為結友者,有輔仁抱義,盡心以相契。然此情和理順之際,君臣之相得,父子之相愛,朋友之相親,可謂至矣。忽然一旦為小人讒謗,致使父子生瞋而反目,兄弟鬪諍而攘臂,君臣疎斥而擯逐。一相接見,視之如宼讐。孟子曰:君之視臣如草芥,則臣視君如宼讐。此等情狀,雖上古聖賢所不能免,皆由小人之讒謗也。然有初時不知,為小人愚弄,成此離間,久而後知者有之。又有盡此一生,竟不能辯,直至死而後知者亦有之。更有至死之後,亦不能辯,即遲之終古,不能明知者,不可勝數矣。

子游曰:事君數,斯辱矣。朋友數,斯疏矣。此所以戒人遠讒也。烏乎,讒與謗不可不察也。且經史載之不為不明,學者覽之莫不知其非,往往身自陷於讒口,噎鬱至死不能自明者,是必怒受讒者之不察,為讒者之諂也。至有羣小至其前,復讒於他人,則又聽之以為然,是可謂聰明乎。葢善為讒者,巧便鬬搆,迎合蒙蔽,使其瞢然如為鬼所魅,至有終身不能察者。

此節教人明察其非。此又承上忠君信友而來,言讒謗之害不小,乃引古人之言為證。子游,孔子弟子,姓言名偃,字子游。數,頻凟也。事君苟諫之不行,則去之可也。若頻為凟諫,則聽者厭煩小人,乘間讒謗,輕則去其爵,重則傷其身,是求榮而返辱也。是謂事君數,斯辱矣。導友不納,則止之可也。若頻為勸賣,則聽者厭煩小人,乘間讒謗,小則口然而心怒,大則憤恨而仇報,是求親而返疎也。故曰朋友數,斯疏矣。此所以戒人遠讒也。烏乎,讒之與謗,不可不深加審察,宜一切經史載之註之,不為不詳,一一分明說出。凡諸學者讀之覧之,莫不知聽人讒謗終是敗德,往往見人此身陷落于讒人口中噎,是哽于喉也,鬱結于心也。哽結至死而不能自察明白者無別,是必怒時偶受讒人之言而不審實,竟受讒人之諂也。至有羣小立于吾前,復讒于他人,則吾又輕聽,愈篤信之以為然。自既受其讒,復信讒于他人,是可謂之聰明乎。葢善為讒謗者,有多般作權弄巧,多種方法便利,鬬搆兩頭,逢迎取合于人,將他蒙昧著,覆蔽著,使人昬瞢,猶如鬼魅所著,以至終身而不能察識,為讒人所迷惑于我心也。傷哉。

孔子曰:浸潤之譖,膚受之愬。其言浸潤之來,不使人預覺,雖曾參至孝,母必疑其殺人;市非林藪,人必疑其有虎;間有不行焉者,則謂之明遠君子矣。

此節教人預覺其言,此又承上孝親而來,言讒謗之害人不小,能令至孝之子亦見疑于賢母。孔子姓孔,名丘,字仲尼,周靈王庚戌二十一年十一月初四日生於魯國兖州鄒邑平鄉晉昌里。父叔梁紇,母顏氏。至唐七帝,玄宗[159]諡號文宣。子張問明。子曰:浸潤之譖,膚受之愬,不行焉,可謂明矣。註曰:浸潤者,如水浸灌滋潤,漸漬而不驟也。譖者,毀人之行。言毀人之行漸漬而不驟,則聽者不覺其入而信之深也。膚受,謂肌膚所受,利害切身。愬與訴同,愬者,訴[160]己之怨也。言人訴冤急迫而切,則聽者不及致詳而發之暴矣。二者皆難察識,人能察之,則可見其心之明,照之遠不蔽于近也。○曾參,字子興,孔子弟子,武城人,至孝,孔子因之作孝經。○秦之甘茂曰:魯人與曾參同名者殺人,人告其母曰:汝子殺人。母曰:吾子仁孝,不殺人。織機自若。少頃,人又告曾參殺人,母又自若。又一人告之,其母投杼下機,踰牆而走。今臣賢不及曾參,王信臣又不及參,母疑臣者不特三人,臣恐大王投杼矣。秦武王任使甘茂伐韓,故作此語也。○韓子曰:龐葱與魏大子質于邯鄲,謂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大王信乎?王曰:否。曰:二人言信乎?王曰:疑之矣。曰:三人言信乎?王曰:寡人信之矣。曰:夫市無虎明矣,然三人言而既信,今邯鄲去大梁遠于市,議臣者過于三人,願王察之。王曰:寡人自為知。方辭行,果有讒言于王者,間有不疑不信此等說話者,致令讒謗不得行焉,此可謂高明遠達之君子也。

予以愚拙疎懶,不喜諂附,妄悅於人,遂多為人所讒謗。予聞之,竊自省曰:彼言果是歟?吾當改過,彼則我師也。彼言果非歟?彼亦徒為耳,焉能凂我哉?於是耳雖聞之,而口未甞辯。士君子察不察,在彼才識明不明耳。吾孰能申其枉直,求知於人哉?然且不知久而後明耶?後世而後明耶?終古不明耶?文中子曰:何以息謗?曰:無辯。吾當事斯語矣。(芝圖集)

此節方出自[161]己之言,此乃靈芝和尚自敘忍讒之由,引文公息謗以自消弭也。謂我賦性愚拙,為人疎散而懶墮,生平不喜諂媚,阿附虗妄,取悅于人,遂多為小人讒謗。予聞人讒謗之語,私自省察曰:彼言果是,吾當自知改過,彼人即是我之師也;彼言若非,彼自作自受,徒然妄為耳,浼染污也,又焉能染污于我哉?于是耳雖聞之,而口未甞辯,士君子或能審察于我,或不能審察在彼人自家才識之明與不明耳,吾豈必欲申明是枉是直,求知于士君子哉?然且不知今日不明,久而後明也,或有之;又或此生不明,後世而後明也,亦有之;甚至有終古而不能明者,亦有之也。文中子曰:何以息謗?曰:無辯。吾當承事斯語,以自忍也。○文中子姓王名通,字仲淹,洛陽龍門人,歿後門人[162]諡為文中子西。遊長安,見隋煬帝,奏太平言十二,帝大悅。既歸九年,續修六經大備。賈瓊問曰:何以息謗?子曰:無辯。問:如何止怨?曰:無爭。乃云:聞謗而怨者,讒之囮;見譽而喜者,之媒。絕囮去媒,讒遠矣。囮音訛,鳥媒也。△古人氣魄,何其廓落如此?處難處之事,非至人則不能也。此為真知悔者,誠意所至耳。

此篇教真參實學,究其至極之所以也。

懶菴樞和尚曰:學道人當以悟為期,求真善知識決擇之。絲頭情見不盡,即是生死根本。情見盡處,須究其盡之所以。如人常在家,愁什麼家中事不辦?

此節期以頓悟。臨安府靈隱寺懶菴道樞禪師,嗣道場居惠禪師,南嶽下十八世。謂若要做出世丈夫,必當以徹悟為期,更須要真正明眼之師為我剖決其疑滯,揀擇其邪正,所謂悟後正要見人。若有一絲頭情識念頭未盡,即是生死根本,及到情見盡處,更須要究竟他極盡之。所以古云:莫謂無心云是道,無心猶隔一重關。譬如人常常在自[163]家中,愁什麼家中大小事務不辦?

溈山云:今時人雖從緣得一念頓悟自理,猶有無始習氣未能頓盡,須教渠淨除現業流識即是修也,不是別有行門令渠趨向。溈山古佛故能發此語,如或不然,眼光落地時未免手脚忙亂,依舊如落湯螃蠏也。

此節引證真修。溈山祐祖道:今時道流,雖則從緣得一念頓悟自理,猶尚有無始劫來三業十惡之習氣,未能頓然除盡。須教他二六時中,但自[164]己淨盡,除去現前業識流浪中之微細生滅,即是修也。不是此外別有箇甚的法門,令渠趨向溈山古佛,乃能發此語。如或孟浪承當,待到眼光落地之時,未免手忙脚亂,依舊猶如箇落沸湯的螃蠏相似,可歎也。△靈丹一粒。點鐵成金,又何須千言萬語。只要受持得淨除現業流識一語,可以成等正覺。

此篇見招提中物,不可輕用,因果歷然也。

懶菴曰:律中云:僧物有四種:一者常住常住,二者十方常住,三者現前常住,四者十方現前常住。且常住之物,不可絲毫有犯,其罪非輕,先聖後聖,非不丁寧。

此節言僧物不可涉私。律中云:僧物有四種:一者常住常住,謂眾僧舍宅、什物、樹木、田園、僕畜、米麥等物,以體局當處,不通餘界,但得受用,不許分賣,故重云常住常住也。二者十方常住,謂寺中供僧成熟之飲食等物,體具十方,非局本處。善現律云:不打鐘食,犯偷盜罪。今諸寺同居同食,食既成熟,乃打鐘鼓,葢明十方僧俱有分故也。三者現前常住,此有二種,謂一物現前,二僧眾現前,但此物惟施此處現前僧眾故也。四者十方現前常住,謂亡僧之物施輕,體同十方,唯本處現在得分。故毗婆沙論云:盜亡僧物,則于誰處得根本罪?答:[165]已作羯磨者,于羯磨眾處得;若未作羯磨者,普于一切善說諸法眾得。今詳分亡僧物,十方來僧在羯磨數前即得,羯磨後來不得也。且常住之物,不可絲毫有犯,設一犯著,其罪苦非輕。先聖如諸佛,後聖如諸祖,誰不以此常住之物,切切戒之也。

往往聞者未必能信,信者未必能行。山僧或出或處,未甞不以此切切介意,猶恐有所未至。因述偈以自警云:十方僧物重如山,萬劫千生豈易還?金口共譚曾未信,他年爭免鐵城關?人身難得好思量,頭角生時歲月長。堪笑貪他一粒米,等閒失却半年糧。

此節教戒謹,須當諦信。往往或住持,或執事,聞此叮嚀教戒之言,未必能信。縱信,知謂地獄罪苦不輕,而未必能行。山僧或行脚時,或住院時,出處之間,未甞不以此眾僧之物,切切存之于心也,不可輕犯。猶恐時中有所未到,因述偈以自警云:十方僧物重如山,萬劫千生豈易還。金口共譚曾未信,他年爭免鐵城關。金口即大覺金仙之口,乃佛說也。人身難得好思量,頭角生時歲月長。堪笑貪他一粒米,等閑失却半年糧。△此如午夜鐘聲,不覺令人大夢警起。更有沉于醉鄉者,雖聞亦不醒也,為之奈何?

此篇申明禪教不是二法,元一理也。

懶菴曰:涅槃經云:若人聞說大涅槃一句一字,不作字相,不作句相,不作聞相,不作佛相,不作說相,如是義者,名無相相。達磨大師航海而來,不立文字者,葢明無相之旨,非達磨自出新意,別立門戶。

此節總明佛旨無差。佛言:若有人聞我所說大涅槃,梵語涅槃,此云滅度,謂滅除煩惱,度生死海也。又涅即不生,槃即不滅,不生不滅之理,名大涅槃。或聞一句,或聞一字,于其中間,不作字相者,知文字性空;不作句相者,達言語性空;不作聞相者,能聞之性本空;不作佛相者,能說之人亦空;不作說相者,所說之法亦空。如是義者,指上五種空相,此為無相之相也。菩提達磨,乃香至國王之次子,在西天為二十八祖,東土為初祖,謂大師泛舟渡海而來,面壁嵩山,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不立文字,葢本涅槃經說,乃明此無相之旨,非初祖新出[166]己意,別開一無相法門也。然則如來如此而說,祖師以此教人,豈有兩般?

近世學者,不悟斯旨,意謂禪宗別是一種法門,以禪為宗者非其教,以教為宗者非其禪,遂成兩家之說,互相詆訾,譊譊不能自[167]已。噫!所聞淺陋,一至於此,非愚即狂,甚可歎息也。(心地法門)

此節言無識妄生分別。近世粗心學者,不悟知佛祖一理,謂禪宗別是一種法門。以禪為宗者,單主于禪,即非習教者之人。以教為宗者,單主于教,又非習禪者之士。遂成兩家之說。不惟分疆立界,而返致互相毀謗,譊譊喧爭也。喧爭而不止。噫者,歎息此輩不通大道者,所聞卑淺而兼鄙陋,相爭相謗,以至如此。要知此等人,不是愚人,即是狂徒,甚可歎息也。△于三百篇之後,出此一篇,收盡從前許多說話,總歸于無相旨中而[168]已。若人知得經意祖意,了了無疑,則三百篇皆為剩語。旨哉言乎。

禪林寶訓筆說卷下終

No. 1266-B 左都御史張照得天居士 心賦(并序)

(臣)幼誦詩書,惟通章句。長緗窺素,徒亂狂華。既理障之沉深,亦欲根之堅固。周旋樂趣,彌益苦荄。意蕊紛開,頭燃良痛。側聞宗說,能使心地清凉。乃閱教文,涉獵龍宮寶藏。初知山河大地,本是妄生。地水火風,原從幻結。一身非有,此外何言。然而明暗色空,塵塵和合。身親民物,了了當前。欲遣去則皆非,豈混同而猶是。捨一取一,罔息於馳求。前三後三,彌增其較計。得少謂足,中止化城。慕聖厭凡,兩頭壁壘。惟身惟口惟意,步步交加。曰貪曰嗔曰癡,層層涉入。滅此生彼,終無[169]已時。誤後悔前,豈能自在。幸十世福田之廣種,遇一人首出之垂慈。欽惟皇上,參贊三無,經綸萬有。用周孔之典則,致唐虞之恊和。尊居九重,而如遊山澤。恩覃八極,而視等浮雲。同太虗之穆清,若杲日之明照。現帝王身,而為說法。發如來藏,於一微塵。夙契一貫之心源,宏闡別傳之妙旨。未嘗言說,[170]已震雷音。普示提撕,常垂甘露。憐(臣)迷頭認影,為(臣)解結開巾。遂使蛙出井心,翹首而瞻天際。蜂穿紙隙,翾飛以近日輝。始知本性如然,此門不二。大學之道,固御世之權衡。直指之傳,乃明德之統要。非敘倫庸禮,脩政明刑,何以妙此心之法相。非破妄泯真,圓通普覺,何以濬萬化之靈源。空有相倚而成,盡其有纔圓空性。幻實異名而一,履其實始了幻因。名相空華,涅槃實際。如猶未到寸絲不挂之實際,將何以[171]采萬善具足之空華。世出世間,不取一法。空投空際,𡩋捨萬緣。歷劫難報斯恩,大千的歸一旨。今者奉勅,恭撰心賦一篇,進呈御覧。爰述此序,自志本末。夫心也者,譬喻莫施,敷陳奚盡。嬰兒開口,[172]已了根源。佛祖相商,莫能下語。即金針在手,何由捉霞彩以裁縫。縱綵筆凌雲,豈可取太清以繪畫。然一絲孔宛然華藏,千須彌不異毫毛。物物圓成,頭頭顯露。豈(臣)斯賦,獨乃非心。心亦非心,賦甯是賦。蓋即鸚鵡剪舌而學語,蚯蚓鼓脰而鳴歡。黃花對日而舒顏,翠竹因風而吟籟云爾。賦曰:

無生無滅,無在無遷。慈氏以後,威音以前。卓爾獨存,而離彼離此。湛然常住,而匪中匪邊。惟圓斯覺,惟覺斯圓。圓不見圓,圓周他自。覺無所覺,覺徧人天。拈起十方虗空,不足以絜其大。數盡恒沙萬有,不足以語其全。芥子孔中,容納四大海水。屈伸臂頃,直過萬八千年。攘為[173]己有,則曰正法眼藏。權當人情,則曰直指別傳。何凡何俗,何聖何賢,何迷何悟,何法何禪。六趣三塗,全該真體。十身四智,靡隔妄緣。起而無生,諸佛入涅槃於眾生識海。寂而常動,眾生墮生死於諸佛心源。無一塵而不入,如大圓鏡。無一剎而非真,是金剛圈。若大火之聚空,濯手難近。若水銀之墮地,轉瞬渺然。法法依之影現,如摩尼珠體非一色。物物仗此光騰,如寶絲網層映相連。擴為六合,而又包六合之外,故莫量其外之際。碎為微塵,而又居微塵之中,故莫測其中之堅。色色全彰,頭頭顯露。廓然無相,而眾相交橫。寂爾無音,而羣音並吐。欲要其終,智勝之所不能窮。欲原其始,然燈之所不能遡。欲走以避,則九天九地總相逢。欲捉以觀,則千劫千生不能遇。茫無朕跡,何地可以染污。周遍大千,何所容其保護。大小同量,高卑同度,有無同體,生滅同住。亦是亦非,亦起亦仆,亦遠亦近,亦緇亦素。了之則一道齊平,執之則千途各立。依回於地水火風,眩轉於受想行識,牽纏於見聞覺知,泥滯於去來今昔,迷誤於狐唾貍涎,尋探於破書殘籍,茫昧於泬寥杳冥,計較於寸分丈尺,拈弄於有覺精魂,斷滅於無知木石,厭棄於人我眾生,埋沒於暗明空色,安排於佛剎道場,起倒於世諦徽纆,習慣於揑目生花,癡著於遺金拾礫,淆亂於欣就厭離,紛紜於得失損益。烏非黑,鶴非白,無始劫來名相迹,道黑道白;鶴正白,烏正黑,六結當心不調直,疑白疑黑。是以著處便粘,交加不釋。以膠投漆,而漆亦為膠;以客迎賓,而賓全是客。春蠶成繭,而繭還縛身;夏蟲依冰,而冰先喪魄。熱毒海漫漫沉沉,鐵圍山巍巍岌岌。四種相怪怪奇奇,一個我綿綿脉脉。枕中槐國,指揮鳥虎龍蛇;石裏火光,分別卵胎化濕。人間之滴水難消,地獄之程途孔亟。火厚二百肘,何處蓮華?風吹三千年,幾時安宅?病既千端,丹斯萬品。西天四七,受藥師之親傳;東土二三,共醫王之正稟。或拈大地作伊蒲之饌,充彼飢虗;或緝浮雲成金縷之衣,蘇其凚。或然香燈寶炬,照彼昏酣;或驅法電智雷,醒其寱寢。或喻空花,或方二月,滌除有漏根窠;或指四大,或標六塵,卷却無明衾枕。或現檀那之力,佛鉢可滿以少華;或建精進之幢,金剛不雜於凡餁。或戒香薰習,出白淨於泥塗;或定水淵澄,返真常以漸寖。或禁嗔蛇之妄動,免燒功德之林。或喻太末之難緣,拈出菩提之錦。或收狂象以擐拴,或禁亡猿以圈檻。或揮智慧劍,破欲網之重重。或棹般若航,度愛河之黮黮。或說乾城大海上,無邊龍蜃樓臺。或譚淨土寶池中,無數金銀菡萏。或顯三身應現,非斷非常。或示一顆圓成,不增不減。裂開一味平等之法爾如然,演出萬般差別之教宗頓漸。超方便,住圓覺,止啼楊葉婆娑。成佛果,斷輪回,翳眼空花荏苒。蓋燒須彌,雅宜螢火。而束虗空,純賴龜毛。撥開幻影浮光,玉龍迴跋。築著銀山鐵壁,石虎聲猇。花亂澄空,五宗各飄其香雨。浪翻平地,三關長卷夫銀濤。非半非滿,非偏非圓,一種沒花之果。有權有實,有照有用,單通無木之橋。走殺天下參禪衲子,惑倒世間成佛英豪。獅兒口喝樹頭風,縛歸袖裏。兔子角挑潭底月,挂在眉稍。八海水化為醍醐,無非毒藥。一些子現成法寶,只這毫毛。即此是實際理地,即此是夢幻影泡。何愛何憎,刀割檀塗一般滋味。何取何舍,釋迦調達兩處逍遙。非見非聞,涉解會而皆為自棄。非無非有,滯方隅而即起塵勞。等量均齊,若動一念即資其顛倒。本來具足,若向他求轉益其紛囂。必也如杲日之皎皎,必也如太虗之寥寥,必也如風輪之急轉,必也如川月之普照。須如是人,明者個事。寶鏡光千千不隱,切忌眼觀。師子弦喤喤厥聲,直須目視。如水成冰,是冰非水,而全水是冰。如金成器,是器非金,而全金皆器。開眼作夢中之佛,六度萬行圓滿,方成一事不為。操心降鏡裏之魔,十聖六凡齊遣,始知兩頭皆是。事即理,理即事,二障全消。迷即悟,悟即迷,雙因並置。隔時能隔所隔,是名為愚。了却無了可了,乃稱曰智。似騰蛇之遊霧,住霧非空。若番象之渡河,履河皆地。不執緣以修證,不住相以布施。玉水自然澄澈,一任波濤。金山不畏泥封,何為嗔恚。德瓶撲而不破,只因包舉三千。道岸登而捨航,始信泥洹不二。夫惟者個,不落圈。無一法自中出,無一法自外至。昭昭太古之先,歷歷窮未來際。大光明藏,覿體無依。清淨本然,獨尊至貴。生人生物生佛,絕妄絕真絕對。即別而同,四不離一。即同而別,一不離四。一本無一,四甯有四。能所兩亡,色空雙寄。體離凡聖,路絕彼[174]己。靡間一絲,云何可秘。本無所悟,強名曰會。蓋見以心明而絕,明以見絕而澄。見絕故真俗垢淨,不礙眼光,何大千之可辨。心明則菩提煩惱,一路涅槃,何七處之可徵。一珠入一切珠,一切珠入一珠,無分無合。一月普現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攝,頓圓頓成。窮三際而直立,亘十方而大橫。百千萬劫如是,南北東西等平。斯為華嚴會之方廣,是以無量壽而圓明。

和碩雍親王圓明居士

No. 1266-C 上諭

朕意禪宗莫盛於今日,亦莫衰於今日。直省剎寺棊布,開堂秉拂者不可勝計,固莫盛於今日也。然天下宗徒,不特透得向上一關者罕有其人,即能破本參、具正知見者亦不多得。宗風如此,實莫衰於今日也。夫達磨西來,九年面壁,方得二祖慧可傳衣。以佛祖之慧力接引人天,尚俟九年之久始得一人。今溥天之下,萬剎萬僧,萬僧萬拂,師以盲傳,弟以盲受,人人提唱宗乘,箇箇不了自心,豈不使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垂絕如綫?雖曰豈能必如達磨之傳二祖,然亦必真參實悟,自具正知正見,而得正知正見之人而授之,豈有盲傳盲受毫無著落?若以此為振興佛教、續佛慧命,與毀佛滅法何殊?甚至名利熏心,造大妄語,動稱悟道,喝佛罵祖,不重戒律,彼此相欺,賣拂賣衣,同於市井。將佛祖之慧命作世諦之人情,雖竊有佛祖兒孫之名,並無人天師範之實。如法藏、弘忍輩,惟以結交士大夫,倚托勢力為保護法席計。士大夫中喜負作家居士之名者,受其顢頇,互相標榜。世尊當日雖以佛法付囑國王大臣善信護持,未有令枉道而從人也。況乃不結制、不坐香,惟務吟詩作文以媚悅士大夫,捨本逐末,如是居心與在家何異?若此則將來佛法掃地矣。夫西來的意不落言詮,[175]網宗之設所以揀魔辨異,雖更換面目接人,何嘗有意別立言說,離單提向上之正旨,橫分畛域、各立門庭也?於今宗徒多將識神生死本傍、語言文字邊拾人唾餘,學人饒舌,問者答者互相亂統,棒者喝者翻成躲跟,忽於解路中相逢,便作交融之水乳,謂是我宗密意。若然,與外道邪魔何異?正所謂一盲引眾盲,相牽入火坑,自負良重,何言利生?以限量心起分別見,向真如境上皷動業識,齊文定旨、逐語分宗,令後學者雖欲勤心力參,奈荊棘布地、熱毒迷空,措足無從、依心生業,日積月久,雖宗徒愈盛而宗旨愈泯矣,良可愍歎。特頒明諭曉示叢林,目今直省諸剎堂頭,若有自信無疑、[176]已臻向上、如願來見朕者,著來京,朕自以佛法接之。其深山窮谷之中,或有獨老烟霞、不肯受盲師衣拂、自具正知正見之人,宜念宗風頹敗,當出而仰報佛恩,果是實蹋三關、知見超越,朕必褒賜禪師之號,令續從上諸祖法乳。設若以名利心生徼倖想,一至朕前水落石出,伊既希冀出榮,朕即投諸法網。其或本未自信,不過依樣葫蘆。既稱禪徒,只得說法。正見魔見,兩皆不具者,聞朕此旨,當竭力領眾,結制坐香,勤求本分。或摘鍾撤板,或棄拂捨篦,重復加力參學,必期了證,毋再自欺悞人。若大誑語成,則善因而遭惡果,何苦如此。其餘緇侶,未受付囑者,當念佛祖留此法門,原為眾生生死。若不以了生死為念,披袈裟何事。要了生死,須明心地。勿守一知半解,得少為足。勿墮學識依通,未證謂證。勿但圖妄囑,出頭悞人。勿苟合世法,求名損[177]己。所謂業識茫茫,無本可據。上則孤負佛祖眉毛拖地之深思,下則孤負自[178]己本來具足之面目。長受沉淪,永依苦趣。誠為可憫,豈不惕然。是宜真心切念,求了求當。惟有大悟大徹,方免醉生夢死。其或未能,且堅守佛制,嚴淨梵行。莫犯貪嗔癡,常修戒定慧。不可妄為知證,貽悞後學。存此佛種,以待機緣。若惟以邪知邪見,密傳口授,欺[179]己欺人,貪名逐利,世諦流布,毀戒犯律,則俗子之不如,豈法門所宜有。亟須自省,知往修來,毋負朕諄切護法訓誨之至意。著該部傳諭直省督撫,曉示天下宗門禪林。

校勘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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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 【CBETA】陝【CB】,陜【卍續】
  31. 【CBETA】己【CB】,已【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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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4. 【CBETA】己【CB】,已【卍續】
  35. 【CBETA】揚【CB】,掦【卍續】
  36. 【CBETA】已【CB】,巳【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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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6. 【CBETA】已【CB】,巳【卍續】
  47. 【CBETA】己【CB】,已【卍續】
  48. 【卍續】述疑迷
  49. 【CBETA】己【CB】,已【卍續】
  50. 【CBETA】己【CB】,已【卍續】
  51. 【CBETA】己【CB】,已【卍續】
  52. 【CBETA】揚【CB】,掦【卍續】
  53. 【CBETA】己【CB】,已【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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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9. 【CBETA】己【CB】,已【卍續】
  60. 【CBETA】已【CB】,巳【卍續】
  61. 【CBETA】刺【CB】,剌【卍續】
  62. 【CBETA】刺【CB】,剌【卍續】
  63. 【CBETA】己【CB】,已【卍續】
  64. 【CBETA】己【CB】,已【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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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9. 【CBETA】己【CB】,已【卍續】
  70. 【CBETA】己【CB】,已【卍續】
  71. 【CBETA】已【CB】,巳【卍續】
  72. 【卍續】狠疑狼
  73. 【CBETA】諂媚【CB】,謟媢【卍續】
  74. 【CBETA】已【CB】,巳【卍續】
  75. 【CBETA】已【CB】,巳【卍續】
  76. 【CBETA】己【CB】,已【卍續】
  77. 【CBETA】己【CB】,已【卍續】
  78. 【CBETA】刺【CB】,剌【卍續】
  79. 【CBETA】王【CB】,玉【卍續】
  80. 【CBETA】已【CB】,巳【卍續】
  81. 【CBETA】已【CB】,巳【卍續】
  82. 【CBETA】己【CB】,已【卍續】
  83. 【CBETA】已【CB】,巳【卍續】
  84. 【CBETA】己【CB】,已【卍續】
  85. 【CBETA】己【CB】,已【卍續】
  86. 【CBETA】己【CB】,已【卍續】
  87. 【CBETA】祛【CB】,袪【卍續】
  88. 【CBETA】已【CB】,巳【卍續】
  89. 【CBETA】但【CB】,伹【卍續】
  90. 【CBETA】已【CB】,巳【卍續】
  91. 【CBETA】刺【CB】,剌【卍續】
  92. 【CBETA】大【CB】,太【卍續】
  93. 【CBETA】己【CB】,已【卍續】
  94. 【CBETA】己【CB】,已【卍續】
  95. 【CBETA】己【CB】,已【卍續】
  96. 【CBETA】揚【CB】,掦【卍續】
  97. 【CBETA】已【CB】,巳【卍續】
  98. 【CBETA】已【CB】,巳【卍續】
  99. 【CBETA】已【CB】,巳【卍續】
  100. 【CBETA】已【CB】,巳【卍續】
  101. 【CBETA】已【CB】,巳【卍續】
  102. 【CBETA】已【CB】,巳【卍續】
  103. 【卍續】其一作之
  104. 【CBETA】己【CB】,已【卍續】
  105. 【CBETA】采【CB】,釆【卍續】
  106. 【CBETA】已【CB】,巳【卍續】
  107. 【CBETA】豐【CB】,豊【卍續】
  108. 【CBETA】采【CB】,釆【卍續】
  109. 【CBETA】豐【CB】,豊【卍續】
  110. 【CBETA】采【CB】,釆【卍續】
  111. 【CBETA】己【CB】,已【卍續】
  112. 【CBETA】已【CB】,巳【卍續】
  113. 【CBETA】己【CB】,已【卍續】
  114. 【CBETA】己【CB】,已【卍續】
  115. 【CBETA】己【CB】,已【卍續】
  116. 【CBETA】已【CB】,巳【卍續】
  117. 【CBETA】已【CB】,巳【卍續】
  118. 【CBETA】已【CB】,巳【卍續】
  119. 【CBETA】已【CB】,巳【卍續】
  120. 【CBETA】已【CB】,巳【卍續】
  121. 【CBETA】已【CB】,巳【卍續】
  122. 【CBETA】已【CB】,巳【卍續】
  123. 【CBETA】已【CB】,巳【卍續】
  124. 【CBETA】己【CB】,已【卍續】
  125. 【CBETA】己【CB】,已【卍續】
  126. 【CBETA】己【CB】,已【卍續】
  127. 【CBETA】己【CB】,已【卍續】
  128. 【CBETA】己【CB】,已【卍續】
  129. 【CBETA】己【CB】,已【卍續】
  130. 【CBETA】斂【CB】,歛【卍續】
  131. 【CBETA】已【CB】,巳【卍續】
  132. 【CBETA】斂【CB】,歛【卍續】
  133. 【CBETA】已【CB】,巳【卍續】
  134. 【CBETA】己【CB】,已【卍續】
  135. 【CBETA】己【CB】,已【卍續】
  136. 【CBETA】己【CB】,已【卍續】
  137. 【CBETA】已【CB】,巳【卍續】
  138. 【CBETA】已【CB】,巳【卍續】
  139. 【CBETA】已【CB】,巳【卍續】
  140. 【CBETA】已【CB】,巳【卍續】
  141. 【CBETA】已【CB】,巳【卍續】
  142. 【CBETA】已【CB】,巳【卍續】
  143. 【CBETA】綦【CB】,期【卍續】
  144. 【CBETA】已【CB】,巳【卍續】
  145. 【CBETA】已【CB】,巳【卍續】
  146. 【CBETA】己【CB】,已【卍續】
  147. 【CBETA】已【CB】,巳【卍續】
  148. 【CBETA】已【CB】,巳【卍續】
  149. 【CBETA】采【CB】,釆【卍續】
  150. 【CBETA】采【CB】,釆【卍續】
  151. 【CBETA】采【CB】,釆【卍續】
  152. 【CBETA】采【CB】,釆【卍續】
  153. 【CBETA】已【CB】,巳【卍續】
  154. 【CBETA】已【CB】,巳【卍續】
  155. 【CBETA】已【CB】,巳【卍續】
  156. 【CBETA】已【CB】,巳【卍續】
  157. 【CBETA】已【CB】,巳【卍續】
  158. 【CBETA】北【CB】,化【卍續】
  159. 【CBETA】諡【CB】,謚【卍續】
  160. 【CBETA】己【CB】,已【卍續】
  161. 【CBETA】己【CB】,已【卍續】
  162. 【CBETA】諡【CB】,謚【卍續】
  163. 【CBETA】己【CB】,已【卍續】
  164. 【CBETA】己【CB】,已【卍續】
  165. 【CBETA】已【CB】,巳【卍續】
  166. 【CBETA】己【CB】,已【卍續】
  167. 【CBETA】已【CB】,巳【卍續】
  168. 【CBETA】已【CB】,巳【卍續】
  169. 【CBETA】已【CB】,巳【卍續】
  170. 【CBETA】已【CB】,巳【卍續】
  171. 【CBETA】采【CB】,釆【卍續】
  172. 【CBETA】已【CB】,巳【卍續】
  173. 【CBETA】己【CB】,已【卍續】
  174. 【CBETA】己【CB】,已【卍續】
  175. 【卍續】網疑綱
  176. 【CBETA】已【CB】,巳【卍續】
  177. 【CBETA】己【CB】,已【卍續】
  178. 【CBETA】己【CB】,已【卍續】
  179. 【CBETA】己【CB】,已【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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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卍新纂大日本續藏經》X1266《禪林寶訓筆說》,版本日期 2025-06-19。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