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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田薰和尚語錄卷第三

小參

高峰入院,小參。鷲嶺真機,曹溪密旨,三家村裡,牛動尾巴,真正舉揚,盖天盖地,蹉過者如麻似粟,却認口頭聲色以當平生,流落他鄉,去家轉遠。諸人還識家麼?若也識去,鍋子大小、杓柄短長,一一盡知著落。既知著落,便能主賓互換,水乳和同,憂則共慼,樂則同歡,逆順隨宜,高低普應。恁麼說話,落二落三,獨脫無私。畢竟如何剖露?良久,云:機關不是韓光作,莫把胸襟當等閑。

楓橋入院。至道無難,惟嫌揀擇。山是山,水是水,三門佛殿,厨庫僧堂,什麼處是不揀擇?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什麼處是揀擇?若也倜儻分明,便知道一切時、一切處,行住坐臥,動轉施為,築著達磨大師鼻孔。恁麼告報,早是少慚愧,將惡水潑諸人了也。還有搆得底麼?搆得搆不得,未免喪身失命。所以道:向上一路,千聖不傳。未曾親近,[1]已隔大千。何況說黃道黑,立主立賓?鄭州出曹門,且喜沒交涉。既無交涉,畢竟事作麼生?不勞懸石鏡,天曉自分明。

蔣山入院。如來有密語,迦葉不覆藏,忙忙者匝地普天,獨脫底星中揀月,還他具透青眼目,旋生風骨,方可入作。若是迷哩麻囉,決定打入葛藤窠裡,無出頭分。既是屋裡人,定知屋裡事,前是三門,後是方丈,一點也瞞他不得。然雖恁麼,且道臨濟一喝,賓主歷然,又却如何話會?良久,云:若無舉鼎拔山力,千里烏騅不易騎。

淨慈入院。目前無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蚊子上鐵牛,無你下觜處。新淨慈今夜不是借拄杖子威光與諸人做箇瞥脫。拈拄杖,卓一下,云:法隨法行,法幢隨處建立。且道作麼生建立?莫是舉一明三、目機銖兩麼?莫是問在答處、答在問處麼?莫是布三玄戈甲、列五位君臣麼?若恁麼,喚作癡人夜走。殊不知,霧豹澤毛未甞下食,庭禽養勇終待驚人。若是眼生三角漢,逢人抓著痒處,自然徹骨徹髓,便能橫身荷負、赤手提持。然雖如是,亦是宗乘中事在。且如何是宗乘中事?一曲兩曲無人會,雨過夜塘秋水深。

結夏。莫行心處路,不挂本來衣。何須更恁麼,切忌未生時。四路葛藤,古人一時截斷了也。諸人何不吒吒沙沙,如生師子兒,哮吼一聲,壁立千仞。若也如是,九十日夏,布袋結頭,出息不涉萬緣,入息不居陰界。天台普請,南嶽遊山,龜毛結網褁虗空,烈焰堆中撈白月。正當恁麼時,且道功歸何所?猶握金鞭問歸客,夜深誰共御街行?

結夏。我宗無語句,亦無一法與人,明明向你道,何況盖覆將來。而今黃面禪和,擔拄杖四世界走,道我參禪學道,還覺面熱汗下麼?饒你參到無參,學到絕學,臈月扇子,一点也用不著。楓橋這裡,南州北縣,三兄五弟,朝看師子山雲起,暮看越來溪水流,只是禪道二字,不許說著,說著則貶向三千里外。若要參著要學,諸方自有人在,莫來負累石田。且道石田如何得恁麼[2]瞻小?一度被虵傷,怕見斷井索。

結夏。黃面瞿曇二千年前平白畫箇圈子,喚作圓覺伽藍,致令後代兒孫年年墮在裡許。西天此土,十萬迢迢,九十日夏,雲月是同,人為驗,溪山各異。若是眼裏有珠漢,向不同不異處赤骨力地全身跳出,牢籠不住、呼喚不回,如踞地金毛卓朔吒沙,誰敢近傍?東湧西沒,身心安居;七凹八凸,平等性智。熱則山頭洗耳聽松風,倦則雲會堂中伸脚睡。然雖如是,蔣山未免勘過了打。何故?黃金自有黃金價,終不和沙賣與人。

結夏。多子塔前清風凜凜,孫臏門下徒話鑽龜,盡大地撮來如粟米粒大,百億四天下、百億日月、百億須彌、恒沙國土、恒沙諸佛、恒沙眾生,盡向粟粒內禁足。護生說安居偈云:床窄先臥,粥稀後坐,耳聵要聲高,眼昏宜字大。既是安居偈,却如何恁麼說?若是通方上士,一舉便知落處。脫白沙彌且疑八千年,却待阿逸多出世為汝說破。

結夏。以大圓覺,為我伽藍。望雲上樹,身心安居。平等性智,熟睡𥧌語。咄!南山!只管九十日為一夏,不知有恁麼事?只如九十日前、九十日後,豈不安居?行住坐臥、日用尋常,豈不平等?如斯提掇,雕沙無鏤玉之談,結草乖道人之思。更言鵝護雪、人氷,西天此土迢迢,十萬南山有不[3]場物義句子,且待秋初夏末分付諸人。

解夏。九十日夏,頭正尾正,寒山子、水牯牛、燈籠露柱,一一心空及第。惟有南山禪和子,頑皮賴骨,抵死謾生,道:我一夏之中,全無絲毫所證所得。南山聞得,無可柰何,只向他道:願你常似今日。山僧恁麼道,諸人且道是肯他?不肯他?良久,云:相逢盡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見一人?

解夏。前際不來,后際不去,今亦不住,諸人向什麼處安居?向什麼處自恣?遼天俊鶻舉著便知,死水蝦[4]堪作何用?仰山鋤得一片畬,種得一籮粟,[5]钁頭具眼,功不浪施。溈山日中一食,夜後一𥨊,秊老成魔,經事多矣。且道南山還有這箇消息也無?山僧粗識好惡,諸人亦合知時。

結夏。蟄戶不開,龍無龍句。時節既至,其理自彰。且如何是自彰之理?來晨四月十五,西天此土布袋結頭,天下衲僧拗折拄杖,高挂鉢囊,從前會底不會底,丁丁東東,骨底骨董,颺向他方世界,身心安居,平等性智。身心安居即且止,喚什麼作平等性智?莫是言發非聲,色前不物麼?莫是眼不挂戶,意不停玄麼?莫是不起纖毫修學心,無相光中常自在麼?若恁麼,總是金州路上客。南山有箇上樹安身訣,今夜分付諸人,一抽三,二添四,彈舌念其言,橫眸看梵字。諸人還承當得麼?若承當得,九十日夏也不虗度。脫或未然,前頭大有事在。

結夏。飛來峰高攀不上,冷泉水深飲不竭,衲僧到此擬奚為?盡力神疲好休歇。若向這裡休歇得去,似寒岩枯木、大死底人、黃梅石女,老僧與你鼻孔相拄、赤肉相揩,晝三夜三,謾生抵死,待寒岩枯木開花、大死底人却活、黃梅石女解語,也不枉度一夏。其或顛顛癡癡、千醜百拙,毒氣流入八萬四千毛竅,化為魍魎魑魅,老僧雖有奇方妙藥,也起諸人此病,不得恁麼告報。眾中莫有擊節底麼?良久,云:貪觀天上月,失却手中橈。

結夏。向上一路,銕壁銀山。自古自今,佛祖却步。舉話長老,無開口分。直饒舉得,作麼生會?直饒會得,作麼牛□?若也明得,大陽門下日日三秋,明月堂前時時九夏。然雖如是,還知一件事麼?東弗于逮,西瞿耶尼,南瞻部州,北單越,若僧若俗,總在諸人鼻孔裡呌呌閙閙。諸人作麼生安居?若安居不得,九十日夏未免勞而無功。拈拄杖卓一下,云:不是釣鼇[6][7]穩說,把長竿

解夏。祖師巴鼻峭若五須彌,衲僧眼光爍破四天下,靈山門下總不消得。我此一眾三月安居,有飛來峰可翫,有冷泉水可濯,意不停玄,眼不挂戶。或有脫白沙彌道禪之一字,貶向鐵圍山,大赦不放,更說文殊三處度夏,迦葉白搥擯出,多秊曆日不用推尋。只如今辰解制,九十日飯錢、漿水錢、草鞋錢,總不問汝諸人。洞山向萬里無寸草處去,且拈向一邊。瀏陽菴主出門便是草,又且如何?無求是處人情好,不飲從他酒價高。

冬夜知不到處,切忌道著,道著即頭角生。適半一問一答是道著,既是道著,即頭角生。頭角既生,諸人且道:是驢?是馬?有般杜衲僧便道:驢不成,馬不是。若恁麼,盡大地是个無孔銕鎚,堪作何用?殊不知,乾坤日月、明暗色空、情與無情,總在山僧拄杖頭上。若也放過,一切手之舞之、足之踏之,共慶一陽令節;若不放過,不消一揑。這箇說話猶是曲為中下之機,且道:上上人來合談何事?冬不寒,臈後看。

冬夜這一片田地,生佛未具、世界未成,四至界畔皎然明白,天不能覆、地不能載,日月照不到、風雨洒不著,群陰消與未消、一陽復與未復,與他總沒交涉。從上若佛若祖,只於沒交涉處順時保愛,遇飯喫、遇茶喫茶,無一絲毫許不是放身捨命處。或有一機一境、一言一句,總是向枯木上糝花、虗空中釘橛,何曾將實法繫綴人?自是諸人癡狂,外邊走不肯回頭。南山今夜忍俊不禁,倩拄杖子別開一條活路,與諸人共行。驀拈拄杖卓一下,云:莫有進得步底麼?若有,[8]有,一任十字縱橫;脫或未然,喫粥喫飯也須照顧。咬著舌頭。

冬節。天寒地凍,火冷雲深,長連床上衲僧兀兀癡癡,今日明日年自可怜生。無端洞山與泰首座冬夜喫菓子,遺下老葛藤根,秊秊時節到來,叢林浩浩地商量,多是咬嚼不破、吞吐不下,攪得肚腸如一團麻線相似。山僧忍俊不禁,向道:癡漢!吉休咎總在八八六十四卦中,何不向這裡著力開眼?卓拄杖一下,云:開得眼,洞山與泰首座無地容身,山僧亦有彌天過犯,不干諸人事。

冬夜。法法本來法,無法無非法,鈎鎻連環,刀挑不出。若無智眼,淪入邪途,決定把芦菔根作香象鼻孔。拈主丈卓一下,云:群陰向這裡剝盡,一陽向這裡復生,豈不是本來法?諸人還揀辨得出麼?若揀辨得出,南瞻部州托鉢,北單越喫飯,文殊提鞋,普賢挈杖;若揀辨不出,前面是案山,後面是主山,拶破你眼睛鼻孔。臨際德山是甚閑?家具休休莫𥧌語,阿難依舊世尊前,良馬不知何處去。

冬節。透骨霜風入戶庭,日南長至又逢迎,衲僧不解論時節,只麼堆堆過此生。前際不來,後際不去,今亦不住,喚什麼作此生?須知黃面老漢、缺齒老胡日夜與諸人交頭接耳,[9]陝府鉄牛是常不輕菩薩。諸人還信得及麼?若信得及□,籠頭卸角,上載下載,一時劃斷,眼不挂戶,意不停玄,直下如寒岩枯木相似,一陽未生。一陽生後,與他兩兩無交涉,飢飡渴飲,閑坐困眠,有什麼過?然雖恁麼,忽遇咬猪狗漢,拽轉坐盤,伸出毛手,又却如何當抵?良久,云:幾度沙場經血戰,到頭不改舊容顏。

冬夜。老胡西來,直指人心。二祖覔心,了不可得。後人聽事不真,取意胡卜亂卜。觸著阿轆轆地,蹉過當頭一著。不知鼻孔大頭垂,但道黃河從源濁。休休休,莫莫莫。靈山這裡,無禪與你參,無道與你學。冷湫湫,乾嚗嚗。來日一陽初復,群陰盡剝。今夜與諸人聚集,少時應箇時節,終不將百鍊精金作頑石賣却。恁麼說話,若是箇漢,三千里外掩耳便回,[10]已遲八刻。何故?含元殿上覔長安,楊花不是天邊雪。

歲夜。金烏急,玉兔速。一秊三百六十日,今夜結交頭。[11]陝府銕牛,黃梅石女,來日各添一歲。諸人分上合作麼生?記得石頭和尚參同契末後道:謹白參玄人,光陰莫虗度。若據蔣山見處,燒香禮拜,學佛學法,求玄求妙,總是虗度光陰。既不許燒香禮拜,學佛學法,求玄求妙,諸人十二時中如何用心?若也不知,未免向情識裡頭出頭沒。所以德山示眾云:汝若於心無事,無事於心,自然虗而靈,空而妙。趙州道:老僧除二時粥飯外,是雜用心。又道:諸人被十二時使,老僧使得十二時。二大老恁麼告報,意在於何?若是眼生三角漢,一透,便與二老把手共行。其或未然,臈月三十日是小年夜,忽若大年夜到來,諸人如何祗對?驀拈拄杖卓一下,云: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歲夜。烏兔東西疾,一秊時序畢。竇八布衫穿,烏龜眼睛赤。肇法師剛道:物不迁,擔片板。見一邊,衲僧家。誰管你天?誰管你地?喫飯救飢,開口取氣。今年也如是,來秊也如是,後秊也如是,更後秊也如是,直得阿逸多出世也只如是。是則是,忽若閻羅老子徵飯錢,又却如何抵擬?普化出僧堂,波斯入閙市。

歲夜。日日日東上,日日日西沒。循環三百六十,幾个解知窠窟。雪豆恁麼道,且道這老漢還知窠窟麼?若道知,禍事禍事。若道不知,爭解恁麼道?若也於此倜儻分明,便見舊歲不去,新歲不來,一念萬年,萬年一念。南山恁麼吐露,恰似小兒子順朱,明眼衲僧未免取笑。且道明眼衲僧有什麼長處?自有一双窮相手,未甞祗揖等閑人。

歲夜,古今天地、古今日月、古今山河、古今人倫,不曾移易一絲毫許。便恁麼,將謂靈隱無合殺,不知隨世顛倒,送舊迎新,東村𪹼竹一聲,盡大地人打失髑髏。要識舊歲麼?左邊拍禪床一下,云:向這裡薦取。要識新秊麼?右邊拍禪床一下,云:向這裡薦取。要識新秊舊歲、欲交未交、結角羅紋處麼?拈拄杖中間卓一下,云:向這裡薦取。果然,這裡著得一隻眼活,不被寒暑之所移、不為節序之所轉;脫或未然,昨夜積深三尺雪,前村凍折一枝松。

歲夜。天無門,地無戶,飛金烏,走玉兔,年年三百六十日,今年三百九十日,一氣不言何處問,蒼天五歲再𨳝,巧曆莫能盡,拶到臈月三十夜,新舊結交頭,東村西村,聲聲𪹼竹,北禪老兒,將無作有,烹露地白牛,燒骨柮火,煑野菜羮,唱村田樂,這窮鬼子,誰得似伊,靈隱住箇院子,一秊不如一年,今夜指空劃空,無可與諸人分歲,雖然如是,人情若好,喫水也肥,諸人且道,冷泉是什麼滋味,舌頭点著知端的,天上人間不可陪。

結夏。僧問云:以大圓覺為我伽藍時如何? 答云:望雲上樹。僧云:身心安居,平等性智,又作麼生? 答云:熟睡寐語。僧云:忽有箇漢,大棒打不回頭,不肯入這保社時如何? 答云:只聞其語,未見其人。僧云:和尚何不領話?便禮拜。 師云:誰信你?乃云:溪東溪西,國王水草,隨分納些些;山北山南,祖父田園,清風來浩浩。時時九夏,處處安居,意不停玄,眼不掛戶。這箇說話,喚作順水張帆,是人做得手脚。忽若狂風捲地,白浪飜空,到這裡也須是箇梢工始得。諸人聞淨慈恁麼道,暗裡笑忻忻,便道:我會也,我會也。會則從你會,爭奈西天人未肯点頭在。何故?龍門客少,閙市人多。

復舉:僧問南院:從上諸祖向什麼處去?院云:不上天堂,即入地獄。僧云:和尚作麼生?院云:還知寶應落處麼?僧擬議,院以拂子劈口打。又喚僧:近前來!僧近前,院云:令合是汝行。又打一拂子。雪竇云:南院令既自行,且拂子不知來處。雪竇道箇瞎,且要雪上加霜。妙喜云:權衡臨濟,三玄三要,須還他南院始得。因什麼雪竇道拂子不知來處,妙喜亦道箇瞎?且圖兩得相見。

師拈云:南院雖則正令全提,爭奈性命落在這僧手裡?雪竇、妙喜總道箇瞎,未免將身一處活埋。諸人還知淨慈落處麼?陣雲橫海上,劒攪龍門。

結夏。以大圓覺,為我伽藍。頭上著枷,脚下著杻。身心安居,平等性智。困魚止瀝,病鳥栖芦。衲僧用處,如火消氷。要行便行,要坐便坐,無足可禁。逢佛殺佛,逢祖殺祖,無生可護。翻思黃面瞿曇,不會迷逢達磨。阿呵呵!是什麼?耳聵愛聲高,眼昏宜字大。

復舉:保福因僧侍立次,保福云:你得恁麼麤心?僧云:甚處是某甲麤心處?福將一塊土度與僧云:拋向門外著。其僧拋了,却再問:甚處是某甲麤心處?福云:我見你築著磕著,所以道你麤心。

師拈云:保福借水献花,這僧白日迷路,南山門下總是麤心底,只是不敢說著。何故?小慈妨大慈。

結夏。我觀如來前際不來、後際不去,今亦不住,於中還著得結制二字麼?摩竭陀國土曠人稀,少室峰前風高月冷,沒量漢橫身擔荷得去,西天有人未肯在,更說甚時時九夏、處處安居?這是三家村裡臭老婆見解,不勞拈出。向上一路,千聖不傳,軟如銕、硬如綿,盧行者不識元字,脚陳蒲、鞋擔板,見一邊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午後打齊鐘,梵志飜著韈,一家有事百家忙,蛟龍豈守蝦[12]窟?眾中忽有箇識休咎底衲僧,向冷地裡咳嗽一聲,且道南山作麼生折合?喝一喝,閙處白拈,未是正賊。

舉:茱萸和尚,眾僧侍立次,茱萸云:只恁麼平白立,無个說處,一場氣悶。時有僧出擬問,茱萸便云:為眾竭力。便入方丈。

師拈云:茱萸放去崢嶸,収來綿密。只如他道:為眾竭力。為復是茱萸為眾竭力?這僧為眾竭力?若人揀辨得出,非但為這僧雪屈,亦乃與茱萸把手共行;若揀辨不出,一場氣悶。何故?罕逢穿耳客,多是刻舟人。

結夏。鐘未鳴,鼓未響,好箇古佛樣子。暨乎鐘鳴鼓響,諸人簇簇上來,問答抑揚,便見七花八裂。明眼漢,沒窠臼,拈得鼻孔失却口。名不得,狀不得,觀音院裡有彌勒。不是道,不是禪,長鯨吞月浪滔天。住!住!口!如南山九夏安居,未審以何為驗?二時粥飯氣力麤,無事湖邊行一轉。

舉:洞山夜參不点燈,有僧出問話退,山令侍者点燈,遂喚適來問話僧出來,其僧近前,山令取三兩粉與這僧,其僧拂袖而退,因而有省,遂罄衣資設齋。三秊后來辭洞山,山云:善為。時雪峰侍立次,問山:只如這僧去後,幾時却來?山云:他只知一去,不解再來。其僧歸,衣單下化去。及來報,山云:雖然如是,猶較老僧三生在。

師拈云:洞山前施妙略,這僧暗透重關,若不得後著,前話也難圓。良久,云:將軍但有嘉聲在,不得封侯也是關。

冬夜,僧問云:溈山問仰山云:仲冬嚴寒秊秊事,推移事若何?仰山進前叉手而立,此意如何?答云:亂呈懵袋。溈云:情知汝答這話不得。溈山意在什麼處?答云:醬裡有鹽。僧云:只如香嚴道:某甲偏答得。這話又作麼生?答云:提水放火。僧云:溈山理前話,香嚴因什麼[13]如叉手進前而立?答云:同途不共轍。僧云:溈山道:賴遇寂子不會。那裡是他不會處?答云:菩薩龍王行雨潤,遮身向上數重雲。僧云:溈仰、香嚴父子唱拍相隨則不無,且道是何曲調?答云:五天吹不起,漢地和難齊。僧云:謝師答話。便禮拜。

師乃云:佛語心為宗,無門為法門。無門之門,須得其門而入。諸人還曾入得麼?拈拄杖卓一下,云:從這裡入。若也入得,一任四方八面;若入未得,山僧不免抑下威光,與諸人𦘕箇影子。趙州南,石橋北,觀音院裏有彌勒祖師遺下一隻履,直至而今尋不得。西天梵語、此土唐言、經律論藏,還有這箇消息麼?古人恁麼說話,意在於何?直饒聞得,暗地点頭,未免死在句下。須知古今山河、古今天地、古今人倫、古今日月,毫髮[14]下移,塵劫來事盡在而今。且而今事作麼生?良久,云:九九陽生第一爻。復舉:趙州會下有僧參相,推不[15]肖作第一座。主事白州,州云:總教作第二座。事云:第一座教誰做?州云:裝香著。事裝香了,白州,州云:戒香、定香、惠香、解脫香。

師拈云:趙老應機,如風吹水,第一座香烟起,驢年夢見汗臭氣。

冬節,晝明夜暗,日往月來,一氣不然而然,萬化無作而作,便恁麼去,平地上死人無數。衲僧用處,自有條章,斗轉星移,東湧西沒。豈不見溈山問仰山:仲冬嚴寒秊秊事,運推移事若何?仰山近前叉手立,脚下如漆。溈山云:我情知你答這話不得,父為子隱。香嚴云:某甲偏答得這話,家富小兒嬌。溈山遂問:仲冬嚴寒秊秊事,運推移事若何?香嚴亦近前叉手而立,果然別有長處。溈山云:賴遇寂子不會,欲隱彌露。溈山恁麼提持,二子恁麼酬對,石田恁麼指注,還當得宗乘中事麼?良久,云:從前汗馬無人識,只要重論盖代功。

舉:定山首座洗衣次,山問:作什麼?首座提起衣,山云:洗底是什麼衣?座云:福州使錢。定山喚維那移下挂搭。

師拈云:定山可謂借手行拳,一時氣槩;首座雖則失錢遭罪,千古風流。若是石田當時待定山道:洗底是什麼衣?以手掬水便潑,便是千箇。定山未免一場懡

冬節。釋迦不說說,迦葉不聞聞。利劒斬虗空,萬象鳴嚗嚗。便恁麼去,承虗接響,數若塵沙。謝家人不在漁船,錯認橘皮喚作火。所以道,宗門深奧,酌度胸襟。麤飡易飽,細嚼難飢。若是英靈上士,飜轉面皮,竪亞摩醯眼。萬仞崖頭,騰身撲不碎。須彌那畔,招手喚不回。等閑拈一機,示一境,總在生佛未具[16]已前,日月照臨不到處。群陰消與未消,一陽復與未復,豈干他事。然雖如是,畢鉢岩中,猶有人未肯点頭在。何故?趙璧本無瑕,相如誑秦王。

復舉洞山請泰首座喫菓子公案。

師拈云:這箇話頭其來久矣,總道首座語不契洞山,所以不得菓子喫,殊不知洞山性命在泰首座手裡。莫有為洞山作主底麼?出來,出來。蔣山今夜要斷不平之事,如無,惱亂春風卒未休。

歲夜。金烏急,玉兔速,明而又晦,晦而又明,運行不息,今夜[17]已得成功。拂曉金鷄一聲,舊歲新秊交過,東隣西舍李老張哥爭先慶賀,拜得睞頭,穿衲僧家鉢盂,一日兩度濕,任運騰騰,不知月之大小,不管歲之餘閏,目視青霄且恁麼過,勘證將來,似則也似,是則未是。所以雲峰悅和尚歲夜小參示眾云:你這一隊後生,經律論固是不知也,入眾參禪,禪又不會,臈月三十日作麼生折合?諸人聞雲峰恁麼道,還覺面熱汗下麼?作麼生出得雲峰圈?石田雖則無能,敢倩木上座為諸人做箇瞥脫。驀拈拄杖卓一下云:到江吳地盡,隔岸越山多。

舉:德山示眾云:今夜小參不答話,問話者三十棒。時有僧出,山便打,僧云:某甲話也未問,因甚麼打某甲?山云:你是甚處人?僧云:新羅人。山云:未跨船舷,好與三十棒。

師拈云:德山老漢前頭嚇殺人,後頭笑殺人。這僧不入虎穴,爭得虎子?今夜小參,有問便答,無問即休,亦不能行得棒。何故?九洲四海清如鏡,官路堂取次行。

歲夜。佛法世法,世法佛法,一有多種,二無兩般,鈎鎻連環,刀挑不出。衲僧家襤襂破衲,包褁乾坤,楖𣗖邊,挑擎日月,腰間自有多年曆日,不逐四時節令遷移,這邊那邊透頂透底,這箇說話喚作把筆順朱,是人總會。臈月三十日,老鼠入牛角,如何是出身一路?良久,云:休!休!官事不可私酬。

舉,僧問趙州:如何是不遷義?州以兩手作流水勢,其僧有省。

師拈云:趙州用力太過,這僧聽事不真。若問南山:如何是不遷義?和聲便打。何故?南山不曾賺悞師僧。

歲夜。天地造化有陰有陰,日月星辰有明有晦,雨露風霜有生有殺,四時代謝有新有故,總是兩頭事。衲僧家赤肉團上壁立千仞,一日十二時,時時相似;一秊十二月,月月一般。任運騰騰,騰騰任運,合眼開眼,今日明朝。從來鼻孔遼天,誰管多秊曆日?雖然如是,秊窮歲盡,結角羅紋。轉身一句作麼生道?良久,云:天淨不知雲去處,地寒留得雪多時。

舉玄沙問長生:我觀如來前際不來,後際不去,今亦不住,長老作麼生?生云:放某甲過,有箇道處。沙云:我放你過,作麼生道?生默然。沙云:教誰委?生云:和尚不委。沙云:我情知你向鬼窟裡作活計。

師拈云:長生在鬼窟裡,玄沙還免得也無?若是臨濟令行,便須髑髏粉碎。

歲夜。天何高,地何厚,南北東西,烏飛兔走,明而又暗,暗而又明,臈月三十日,總喚作秊窮歲盡。且道秊歲還有窮盡底時節麼?若有盡處,便有起處。且道從什麼處起?若將虗空取意扭揑,未免枉勞神用。殊不知七十二候、二十四氣,只在諸人鼻尖上。當恁麼時,如何道得叉手句?良久,云:城上[18]已吹新歲角,窓前猶点舊年燈。

復舉:僧到鶴林敲門,林云:誰?僧云:行脚僧。林云:莫道行脚僧,佛來也不著。僧云:為什麼不著?林云:無你棲泊處。

師拈云:大小鶴林,自納敗缺。南山有箇見處,要諸人共知。既知是佛來,為什麼不著?相見易得好,共住難為人。

解夏。文殊昔日三處度夏,靈山今夏一處安居,釘觜銕舌衲僧到這裡,管取分疏不下。既分疏不下,寧免閉目食蝸牛,一場酸澁苦?靈山有箇上樹安身法,今夜擬欲分付諸人。休!休!會醫還少病,知分不多愁。

舉:雲門問僧:初秋夏末,兄弟東去西去,前頭忽有人問,作麼生祗對?僧云:大眾退后。門云:還我九十日飯錢來。

師頌云:夏末秋初萬萬千,石頭路滑脚皮穿。這僧劒刃翻身疾,也被雲門索飯錢。

法語

福長老出世乞語

多子塔前付僧伽梨,直至而今根苗不絕,所謂上祖不了,殃及兒孫。既入佛門喫佛飯,潑天門戶要人扶持,亦須是箇漢始得,況稱長老?名既如此,實當如何?具向上眼目,得大機大用,可以開鑿人天,饒益後學,方不辜負出世二字。就中下機言之,亦要識因果,勒香火,早晚禪誦不懈,剏新補舊,一[19]切處運真實身心,方有少分相應。不可坐方丈,領見成,勞者責人,逸者歸己,瞬息之間,頭白齒黃,前頭大有事在。前輩長老,時節因緣既至,不奈何擘破面皮,多是住院後却進得一步。盖不問院之大小,眾之多寡,千人萬人,叢中亦如此,單丁去處亦如此,二六時中專以此道為懷,長久工夫不間斷,故能打發也。福長老,南山相聚數秊,出世寧國,雖是房院十方,然一切在人。馬祖、百丈[20]已前無住持事,亦須要十方去處,方不喚作叢林。若是如此分別,乃是弃本逐末,不足道也。古人云:但得本,莫愁末。棒喝交馳是末,佛祖言句是末。畢竟如何是本?得坐披衣,向後自看。

示師覺禪人

眼裡著不得沙,耳裡著不得水。何故?若有一絲頭,即是一絲頭。眼裡著得須彌山,耳裡著得四大海。若有一絲頭,不是一絲頭。過得這兩重關了,泗州人見大聖。大凡參學,亦須是擘開頂門眼,分得泥水緇素,方堪入作。有般漢一向杜撰捏合,籠籠統統,只作一句會,便道: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入荒田不揀,信手拈來草。似則也似,是則不是。到這裡,萬仞崖頭獨足立,銅沙羅裡滿盛油。也須是箇漢始得。覺相處甚久,臨歸求語,不覺忉忉。不知覺還解橫点頭否?脫或未然,開眼也著,合眼也著。

示觀書記

儒釋二家之學,各貴一門。吾人既[21]已毀形削髮著衲衣,自有衲衣下事。若學道有餘力,傍搜儒典,粗知其梗槩可也。往往泥而不知返,未免逐指喪月。必欲窮其底止,曷若極吾家之底止乎?縱有剞𠜾之才,文章擅一世,可怜自古文士盡作衙官,於我何有?古人尚謂書足記姓名而[22]已,況吾方外之人哉?觀相聚久,天姿好學,隆冬酷暑,書𠕋不去手,發為言詞,視往秊初來南山時,頗覺長進。余勸之云:文章只如此足矣,若那工夫來這下捕,心堅力到,忽然拽脫鼻孔,不是託事。渠面前雖唯唯,未知其胷中以為然否?一日來別,往鍾山,見癡絕,以帋求語。余無以塞其請,曾憶古德頌云:庭前露柱久懷胎,產下男兒頗俊哉。未解語言先作賦,一橾直取狀元來。這箇說話,意在於何?非為今時學子答,如晁董為狀元者,乃是吾家心空及第一等狀元,有為者亦若是。觀甞試焉,乃知吾言之不妄,因成二十八字,併書遺之。吾家那事苦無多,不在頻搜故紙蘿。未解語言先作賦,却參鍾阜問如何。

示紹文侍者

宗門淵奧,酌度胷襟。麤飡易飽,細嚼難飢。根本不明,良由自錯。參學無他,須是根本明始得。若是摘葉尋枝,錯到阿逸多世出,卒未能打得。正記得國師三喚侍者,侍者三應,國師云:將謂吾負汝,却是汝負吾。且道他三喚意在什麼處?須向根本上看始得。這箇公案,諸方拈掇不知其數,各據一時見處,也有五六分或七八分相似。老趙州下注脚云:如人空中書字,字雖不成,文彩[23]已彰。趙州邈得搆九分九𨤲,猶有一𨤲誵訛在。文來南山相聚,煩渠在侍者寮一年,老僧逐日見面說法,何止三喚?他亦隨分應答,何止三應?且道還有佛法道理也無?若也會去,便知趙州一𨤲誵訛;若也不會,切忌妄生穿鑿,他日眼開,方知老僧亦不相辜負也。

示得昇監寺

祖翁潑天門戶,潑天生涯,要得大力量人,方堪荷負。若是小根少智,看即有分。豈不見岩頭見德山便問:是凡是聖?德山便喝,岩頭便禮拜。金愽金,水投水,討什麼痕縫?洞山云:若不是奯公,也大難承當。贊嘆即得。岩頭云:洞山老漢識甚好惡?殊不知我當時一手擡,一手搦,岩頭被洞山一句子摟出心肝五臟,具參學眼,便解破。今時還有恁麼作家麼?直是星中揀月也。昇遍參諸方,相聚有秊,忽起他山之念,特來方丈求語。子迅筆忉忉,開口不在舌頭上。昇若眼裡有珠,終不向句下撈摝。

示禮長老

拈花微笑,焦塼打著連底凍;斷臂安心,赤眼撞著火柴頭。自此代相尋,承虗接響,便道建法幢、立宗旨,諸方浩浩地分疆列界各自覇,至分為五家弄來弄去,到今日只有臨際一脉子不絕,然亦命若懸絲。佛法不是無人主張、無人提掇,不免刁刀相似、魚魯參差之病。其病緣何?後代叢林弃本逐末,說之有餘、行之不足,[24]入理深談則不無確實勘證將來,何翅較他古人半月程在?老東山有言:諸方說禪,我這裡行禪。便謂此也。老僧在南山十載,正是衲子憧憧往來之地,未甞見一个不會佛法底。入門來,兄弟送贈長歌短頌,動便成軸,本分事畢竟在什麼處?禮自潮陽來此度夏,志念堅確。初抵南山,懷香請問做工夫,余不免以本分事示之。夏末又到方丈,言別求語以為自警,予云:長老一夏豈不聞老僧發口業邪?渠笑云:爭奈窮坑難滿。予謂之云:若要坑滿,和老僧埋在裡許,還有人下得手麼?未動[25]钁頭,早[26]已兼身在內,不如文殊自文殊、解脫自解脫,各自著衣喫飯,免相負累。

示隆禪人

欲把生蛇化活龍,先將毒藥灌喉嚨,從教滿肚生針[27]刺,拋向洪波浩渺中。前輩大老作此頌,發揮宗門向上說話,識取鉤頭意,莫認定盤星。或若學語之流,鑽研卜度,如之若何?古人無屈得,屈向什麼處?雪須是恁麼人,方明恁麼事。所以道:得之於心,伊蘭作旃檀之樹;失之於旨,甘露乃蒺之薗。翻手覆手之間,利害便見懸絕。氷稜上走馬,劒刃上橫身,斬釘截鉄禪和,別有轉身一路。

示炬都寺

五湖衲子,一錫禪人,未見石田,不妨疑著。及乎見了,元來只是頭白齒黃、面稜層一箇老和尚,禪道佛法在什麼處?這裡眼裡有珠,決定乞火和烟得,擔泉帶月歸。若是遲遲疑疑,旋向意下丹青,一隻金剛箭透過頂門,上什麼處去也?所以陳睦州喚僧,僧回首,州云:擔板漢。又云:見成公案,放你三十棒。這老鬼將一百二十斤擔子頓在人肩上,只要你僚起便行,豈[28]客脚前脚後?若要祖師西來意,西來無意與你參,須是脚跟下紅線子斷,便是一員無事道人。若紅線子未斷,百匝千重鉄網縵空,如何透得?饒你透得,前頭大有事在,不是苦心人不知。待你透得,方知石田不是臨危悚人。咄!寐語得也未?

示祖中禪人

瞿曇拈花,迦葉微笑,決定在五千四十八卷之外,如撫師子筋琴,眾音皆絕。今時學者多不識血脉,只管胡卜亂卜,流失湶,莫知底止,深可怜憫。識機宜、別休咎底,三千里外望風倒戈却較些子,倘或踏步向前,未免終歸死海。勿謂家不成,成家子未生;勿謂家不破,破家子未大。惟後生有志者堪任此佛法重擔,苟或未然,佛法不怕爛却。

覺長老出世求語

從上若佛若祖,無法與人,只露目前些子。惟夙有靈骨,一舉便知落處。鞠其旨歸,乃是無病之藥。所以夾山見船子被打兩橈,點頭三下。法昌遇見泉,大道請益,泉乃解衣抖擻示之。信知此事不在言語上,無指示,無傳授,自家一回親到,便乃心休意歇。既能休歇,三篾束肚,隨處住山,不揀茆茨石室,徹底放下,十年二十年,如癡如醉,果熟道香。自有同志之士,撥草瞻風,遠來扣擊,忽然撈摝得一箇半个,以為種草,令相續不斷,共報佛祖深恩,彼此不負出家之志。覺在眾年深,靈峰虗席,府主送諸山舉人,覺亦預保舉之數。府中差人送公帖至,覺堅不肯出。予舉古人不擇茅茨石室之語諭之,覺不得[29]已應命,袖帋求語為警。予云:古人所謂師子教兒迷子訣,何必忉忉?脚頭脚尾,半合半開,直下用得去,未免東村王大伯勘破。行矣!勉之。

行禪人歸鄉乞語

祖師門下,荒草連天。擬欲尋思,白雲萬里。所以德山招手,高亭橫趍而過。要入這箇門戶,須是舉一明三。目機銖兩,尚恐箭過新羅,何況向古人模子上脫,宗師口頭邊覔。枉用心神,驢年也未夢見在。行禪人相聚四載,臨歸求語,書此遺之。歸到三家村裡,十字路頭,撞著作家。[30]但恁麼舉似,忽有一个半箇橫點頭,便是老僧話行時節。

示權禪人

大道絕同,各自西東。石火莫及,電光罔通。箇是古人起模𦘕樣說話,諸人還曾捕咬嚼麼?眨上眉毛,蹉過了也。何況就上為黃門,鬚料掉沒交涉。若於沒交涉處,轉得身,吐得氣,方知道平蕪盡處是青山,行人更在青山外。權來冷泉相聚,忽起鄉念,袖紙求語。余謂之云:年來西蜀兵火縱橫,如何進步?這裡不顧危亡,進得一步,萬死之中拾得窮性命,省得親庭與慈明。昔年在兵火中去參汾陽,為法為親,更無二致。僧問趙州:四山相逼時如何?州云:老僧亦在其中。僧云:還求出也無?州云:在裏許即求出,這裡不動纖塵,擒下趙州老[31]賦,方堪起我門戶。

示瑩禪人

佛祖一大事因緣,決非小小根器所能荷負,須是將從前惡知惡覺一時放下這裡,尋箇死路始得。既得箇死路,又却尋箇活路,方有少分相應。其或影影響響、遲遲疑疑,未免日中迷路。所以道:龍象蹴踏,非驢所堪;鵝王擇乳,寧同鴨類?豈不然哉?吁!龍門客少,閙市人多。

示日禪人

夏末秋初,衲子或歸故國,或遊他方,間有以帋求語者,余謂之云:此事不在言語上,瞿曇一大藏教豈不是言語邪?何反用老胡西來教外別傳?所以魯祖見僧來便面壁,麻谷見良遂來便携鋤入園去,乃至諸大老或將拄杖打地、或擎叉、或打皷、或輥毬,總是直截提持,只露目前些子。須是當人性根猛利,一便透,復有何事?若向別人口邊覔禪覔道,臘月三十日賺却皮囊,悔將何及?日:禪人久在冷泉,忽來告別求語,書此葛藤,聊塞其請。日:若是箇漢,便向這裡跳出草窠,昇騰雲漢,方表行脚本色道流。倘更擬議,箭過西秦,遠之遠矣。

示南康先藏主

道在平常日用處,不涉思惟,不落唇吻,起心動念,白雲萬里。老胡西來,初無別法與人,只云: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心是自家本有之心,佛是自家天真之佛,干他什麼事?所以二祖請安心,老胡云:將心來,與汝安[32]云。祖云:覔心了不可得。老胡云:與汝安心竟。正是借水献花,何曾加一點外料?其他老古錐,盡是直下顯示,要人向這裡直下搆取。見汝不會,𦘕出一箇樣子,如磨塼作鏡,打車打牛,豈不是樣子?譬如擲劒揮空,不論及與不及,斯乃虗空無跡,劒刃無虧,豈不是樣子?似地擎山,不知山之孤峻;如石含玉,不知玉之無瑕。若能如是,是真出家,豈不是樣子?以至拈一機,示一境,眼觀東南,意在西北,伶利漢三千里外,如水投水。惟是鈍根阿師,錯認砂糖喚作蜜,過在阿誰先?乃是谷源老師兄之師弟。南北兩山相聚,山僧見面,只是和南問訊,亦不曾有樣子與他先,亦非向人背後叉手者,切宜勉之。

示壬禪人

行脚高人當為何事?不是緊峭草鞋向諸方走一遭,喚作行脚。要須遇真正宗師,理會父母未生前一著,令頭正尾正、透頂透底,將來臘月三十日生死岸頭放手脚之際,果然使得著,方不辜負而今東西奔走、經涉寒暑工夫,亦不辜負父母養育、師長訓誨恩德。棒打石人頭,嚗嚗論實事。不是口頭說了便休,須是下鈍工夫,寬作程限,急著脚手,得一回白汗通身,方能不疑天下老和尚舌頭。到得恁麼田地,始是本色衲僧,自然不受人瞞。他人有無邪正,自家却辨白得出。壬有省親之行,書此遺之。汝能不問在眾在家,念念不放捨,管取有到家時節。

示遠知客

心本明妙,法自圓成,如一亘萬里晴空,更無絲毫障瞖。無端境風忽起,識浪遂騰,日復一日,不自知覺。若根性猛利,劃斷從前許多情識,明見本來心性,方知有心則有法,無法亦無心,淨躶躶絕承當,赤洒洒沒窠臼,便能運出自己家珍,隨意售用,何處不是本地風光?何處不是祖師巴鼻?拈一莖草,丈六金身,儼然有甚外物而能掩蔽?不知有此,却向頑空裡撈摸,將謂有禪可參、有道可學,茫茫儘於外邊打之,遶作實法會。豈不見趙州云:我要覔一箇不會禪底做國師。五祖演云:向虗空裡寫祖師西來意五字,若寫不得,佛法無靈驗。恁麼告報,意在於何?快人一言,快馬一鞭,何不向二老漢句下瞥地去?更若遲疑,主丈生根,驢年也未到休歇處,南州北縣奔馳,便是銕鞋亦須踏破幾緉。此輩名為可怜憫者,遠在冷泉掛錫八年,泯嘿眾底,想亦胷中自有日月,語不出口,以未參太白老為不足,翻然欲渡錢塘江,[奐-(色-巴)+├]不可遏。玲瓏那畔一句子,山僧亦不敢舉,縱舉亦不完全。汝到彼中,切須子細參究,令透徹無邊,回來舉似老僧,賞汝一頓無麵飥。

示性禪人

趙州和尚云:未有世界,早有此性;世界壞時,此性不壞。且如何是此性?莫是言發非聲,色前不[33]拍麼?莫是了了常知,言不及麼?若恁麼,鄭州出曹門,且喜無交涉。豈不見?死心送方侍者云:念念向本家,本家即心也;念念行吾道,吾道即性也。吾心性無二,佛法更無也。雖無棒喝之機,却是金石之語。明性上人相聚[34]久,混在眾底,不識其面,嘿嘿參究,還曾明見此性麼?不是口皮邊弄些滑頭,便當得去。古人云:了了見性,如觀掌上。直須恁麼,方稱本分。衲僧行脚,不枉踏破草鞋。若也果然於此徹見分明,百億須彌盧,百億四天下,近在目前;苟或未然,斫額望鄉關,也太遠在前途。各宜努力。

示李制幹法語

佛法不離日用,日用百發百中,飲食起居,折旋俯仰,總在裡許。為眾生拋家日久,向外奔馳,以此如行暗室,撞墻撞壁,不知自[35]己有大光明,照天照地。豈不見龐居士有偈云:日用事無別,至運水及搬柴。至哉斯言!運水搬柴,既是神通妙用,一切處經行坐臥,開言吐氣,動轉施為,那更別有?李君敬重佛法,出於天資,非是勉強。一日以帋求語,欲為修行指路之要,見其誠實,只得吐心露膽告之。但請十二時中,一切放下,端然宴坐,內不見有四大五蘊,外不見有山河大地,空蕩蕩地轉向那邊,更那邊看是什麼道理。一旦正眼豁開,便見本地風光,亘古亘今,不曾減一絲毫許。急轉頭來,[36]兒子細點檢,元來尋常日用中,不出這箇,更無第二人也。既得田地穩密,直須遇明眼人,千煅萬煉,方成一片精金,更無銖兩。走作生死岸頭,全憑這箇氣力。工夫不到不周圓,言語不通非眷屬。

示秀監寺

大海波濤湧,于江水逆流,龍王宮殿裡,不見一人遊。龍王宮殿,非乎凡者可得而到?佛祖間域,豈狹劣者可得而詣?大凡參學,須是打頭不撞著邪師。初步穩實,無毒氣入心,進得一步兩步,必然正當。縱不透頂透底,亦可與人為龜為鑑。這箇門戶,非是抱負才學,三經五論所能了辨。所以牛頭橫說竪說,不知有向上關棙子;普化掣風掣顛,却識得臨際小𤺊兒。白雪陽春,和者盖寡,還他過量人,方明過量事。秀多秊相聚,南山歸堂司,北山歸庫司,純確篤實,專以此道為懷,必諳這般說話。以親在堂,欲歸省向求語,迅筆謾書,以塞其請。若是那一著紙墨収攝不得,秀於語下直下点頭,亦免山僧手中痛棒不得。

示清菴主

禪非意想,道絕功勳。果要參學,𢬵得一生不會,口邊白醭生,內外中間一時放下,向空蕩蕩處急著眼看,不論期限,以悟為則。喫粥喫飯時、管幹事件時、應對賓客時、語言動用時,念念只在裡許。因緣熟,工夫到,一朝如睡夢覺、如蓮花開,不待思量計較,舉著古人話頭,若破竹相似,節節更無滯礙,還曾恁麼做工夫麼?若是工夫不間斷,管取有到家時節,自然不疑佛、不疑祖、不疑天下老和尚舌頭,一切處、一切時,百匝千重束縛不住,方知道長安一條直路,來者自來、去者自去,元無禁制,移一步踏著瞿曇脊梁,發一機穿過老胡鼻孔。菴主名志清,欲求別號,號之曰碧潭,更宜著力參究,庶不辜碧潭之號。如或不然,且向冷水裡浸殺,無有出期。

示傳侍者

向上一路,千聖不傳。學者勞形,如猿捉影。盤山老子,吐出心肝。當陽顯示,罕逢穿耳客,多是刻舟人。後來慈明道:向上一路,千聖不然。陽春轉入胡笳調,天高地逈少知音。亦有尊宿道:向上一路險。亦有道:向上一路滑。於唱教門中,各出一隻手,別無可不可。若是向上一路,驢年也未夢見在。何故?諭如蚯蚓欲昇烟雲,無有是處。閩中傳侍者癡絕上足。雪峯徒弟在太白坐,夏暫還鄉,因過門相訪,炷香求語,為舉前段因緣。傳忽到,途中猛省,不動纖塵,拽取太白峯與象骨山鬪額,許汝向本參事中有箇入路。其或未然,真覺向來行脚時,三到投子、九上洞山,汝更須上太白峰一轉始得。

示師乘副寺

究明此事有利鈍之器,故遲速不同。利底一咬便斷,自有生涯;鈍底三二十年粘手綴脚,卒無討頭處。所以高亭見德山,山隔江招手,亭便橫趍而過。后來開法,嗣德山長慶,坐破七箇蒲團,因捲簾大悟。豈非質有利鈍,故悟有遲速不同?盖隔墻見角便知是牛,隔山見烟便知是火,一提提得去,千里萬里方堪為種草。今時叢林淡薄,說不得這般話也。雖然如此,不可[37]噫廢食。乘相處甚久,臨歸求語,余謂之云:許多時相處是有語耶?是無語耶?若是有語,何用求語?若是無語,尋常寒溫語話是箇什麼?到這裡[38]已是命若懸絲,一刀兩段,老僧代你下手不得,更在勉旃,或撞著屋裡人從頭舉似。若是眼裡有珠底,必然有一轉語,山僧那時未免耳熱。

示聞藏主

赤肉團上,壁立千仞。宗師用處,理出多途。只要當人眼孔開,情識絕,便知著落。所以鳥窠吹布毛,麻谷見良遂,來往圍中去。其他老古錐,拈一機,示一境者何限?盡在世界未具[39]已前,略露目前些子。如將折箸攪海,令魚龍知,以水為命而[40]已。眨得眼來,早[41]已三千里外。須是夙有靈骨,舉一明三,方堪共語。若是一生兩生出頭,向皮袋裡者,斫額望鄉關,遠之又遠。況近時衲子,用心不純,一件件要會要知。只這要會要知底,便是業[42]諳團子。使得七上八下,如何得到田地休歇去?所以古人道:若論此事,直須揮劒。若不揮劒,漁父棲巢。只如仰面不見天,低頭不見地,喚什麼作劒?還用得麼?若也用得,萬里絕纖塵,太平增氣象。若是鉛刀子,東割西割,鈍置殺人,不勞拈出。聞徧參諸方,卓然有立,久在冷泉。他山[奐-(色-巴)+├]動,以紙求語,迅筆書遺。聞若有血氣,向句下翻身,老僧隱身無地。設若囊藏珍惜,展似同人,亦使老僧行年在坎,不干聞事。

示純上人

子純上人冷泉相聚四載,一日告辭,欲求語為自警。余云:此事決定不在言語上,無你用心處、無你著力處,須是大死一回,方見皂白。所謂古人曾道:懸崖撒手,自肯承當;絕後再甦,欺君不得。若是冊子上鑽妍,他人口邊三言兩句,一期記憶向皮袋裡,正是生死根本。臈月三十日,一場無合殺,要急切相應,但百不知、百不會,三二十年如聾如啞,方堪入作。還𢬵得恁麼工夫麼?但辨肯心,必不相賺。山僧如今攢花[打-丁+簇]與你寫數句亦不難,汝他時異日眼一開喚作惡口,決安罵我道是草裡漢無疑。況余平昔不曾摩捋人、不曾狐媚人,行底便是說底、說底便是行底,純未有年,更在努力。萬一有些造入處,回來吐露棒打石人頭,嚗嚗論實事,一句不相當。山僧年老,拈棒不起,却恐飛來峰在傍冷笑。

示燈禪人

前輩行脚,自家先具眼目。若是小菴小院有氣息處,也須驗過。便是三百五百眾處,禪床上老骨撾,口裡水漉漉地,掩鼻便行,寧去古庿裡寄宿。此亦無他,恐邪氣入心,難為料理,喚作打頭不遇作家,到底終成骨董。真正作家宗師,無許多之遶,一拍一唱,可以起人膏肓之疾。久久依附之,亦成得箇洒落衲僧,不辜行脚之志。燈禪人向在南山相聚,又來北山,不覺三載,忽起鄉念,炷香求語。余謂之云:向來有一轉語,[43]先分付了,還記得麼?若記得,當處即是家鄉;若記不得,一任斫額。

示禪人法語

參禪上士眼似流星,救得眉毛早[44]已失却鼻孔,須向十字街頭携手、孤峰頂上翻身,逢強則弱、遇貴即賤,拈起蓬蒿箭,射透須彌山,脫白沙彌竪點頭,鐵面衲僧高著價。殊不知,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寰中天子敕;恁麼也得、不恁麼也得,草[45]否家風別。這般說話,久在眾中,兄弟不是攢眉,決是掩耳。遂寧照首座游涉江湖二十餘年,相從於湖寺,煩在版首,練磨既久,定知著落,不待老僧皷這兩片皮也。以老娘在懷香告別,未知相見何日?若道日日相見,落在南山窠裡;若道千里同風,西川有人。不甘柱杖頭有眼,不妨別道箇接手句,令老僧口啞始得。其或未然,路邊逢著無文堠子,切忌舉首。

靈山會上,拈花微笑胚胎;千古萬古,一場殃禍不同。小小多子塔前,是第幾重敗闕?鉄作心肝,也未免被它皷弄,何況趂隊墮飯?泛泛之流,脚下何翅泥深三尺?所以參學先貴眼正。我眼若正,任是三頭六臂一切變現,終不被他撼動。豈不見南泉出世,菴主端坐安然,趙州用盡神通去勘他,納[46]改一場懡而迴。常禪師見馬祖,得即心即佛之旨,遂入深山。祖令人去試驗,他以非心非佛之語,終是欏憾不動,祖便知是梅子[47]已熟。所謂東家点燈,西家暗生,龍海寶,游魚不顧,豈無旨哉?紹緣侍者早年行脚,以親在告歸,炷香求語。余信筆信意,書此示之。緣若領悟,這回一去,不用再來;或尚遲疑,三上九到,古人自有樣子。

沿流不止問如何?真照無邊說似它,離相離名人不稟,吹毛用了急須磨。咄!這小𤺊兒,尋常一喝如青天𮦷,向什麼處去也?却來這裡平地上摝魚蝦,討什麼椀?雖然,能有幾人領會?若領會得,赤肉團上真人猶未免呌屈在,何況新婦子怕阿家相似低聲下氣?若據叢林正令而行,合把吹毛斬為三段,免見鈍置後來。[48]但恐盡法無民,南山只得放過一著。石泉照維那徧參年久,曾侍雪峰自牧老子,力材恰似矮闍黎,亦有紫雲未過、白雲先過底作略。乖則乖矣,然無柴無水,三十年倒屙,如何免得此厄?阿呵呵!老僧戽水潑鴛鴦,前路逢人休錯舉。

參授須還猛烈漢,如大將軍上陣與萬人敵,[49]眨得眼來,性命[50]已在別人手裡,豈是殃殃祥祥、小根小智所能彷彿?近來法道衰颯,但存叢林規則而[51]已。若論真實要理會此事,誠如天上揀月相似。設有一个半个要理會,亦不索性,今日明朝,半寒半熱,如隔日瘧,如何得有徹頭底時節?一代不如一代,一輩不如一輩,正是今日。從上馬祖、百丈、臨濟、德山輩,固不敢望你企及,但在正路上行,具正知正見,知香別臭,[52]已是萬中無一。挈箇破包,走上走下,只是耳朵頭聽別人說好道惡,自家全無驗人正眼,討甚椀子?盖緣當初下手做工夫時差錯了,如今急要打正,千難萬難,隔江招手,橫趍而過,望資福剎竿便回,早是不唧𠺕,那堪向古德子上記持、別人口頭邊啞啖?意氣矜高,可謂老胡妙訣。譬如庸人妄號帝王,自取誅夷,豈不甚可嘆息?要得無從上許多病痛,須是換骨洗腸一回始得。悟緣禪人後生,正是卓卓立志參扣之時,在南山相聚三年,忽遇便風,欲作汗峽計,將此軸求語,信筆示葛藤之緣,當把作一件事,孜孜念念,途中莫放捨,默默參究,驀然一攧攧倒,自解點頭三下,亦不為詑事。古人云:後生晚學,心堅石穿。豈不然哉?

坦首座住南昌龍泉求法語

夫子不識字,達磨不會禪。御樓看射獵,不是刈茅田。真正衲僧,目機銖兩,舉一明三,終不咂噉他。古人祭鬼神茶飯,十二時中自行一條活路,東去西去,誰敢障礙?大鵬展翅,眾鳥迷巢;師子嚬呻,百獸逃匿。若是小根小智,一知半見,蘊在胷襟,以為奇特,纔動步便凭却柱杖子,忽然被人藏却,一步也移不得,堪作什麼?此無他,不曾撞著作家,與伊卸下舊日毛衣,所以動成窒礙。坦首座,南山北山相從十有餘年,全無近代學者氣習出來。人前一言半句,目前包褁却,不同模子裏脫出。江西西山龍泉虗席,諸山公舉隆興使君點請,此亦時節因緣,不屬造化,遂勉之。今著草鞋便行,臨時出此軸求語,以為警。扇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築著帝釋鼻孔,主丈子化為龍,吞却乾坤大地。箇是尋常言論,更不必舉著。記得五祖師翁有兩言句:萬般存此道,一味信前緣。若存此道,則決定不雜用心,不壞常住,不惱眾,不傷物。若信前緣,則院子不分大小,利養不圖厚薄,苦樂逆順更無二致。果然行得者兩句,一生事[53]辦。五祖所謂諸方說禪,我者裏行禪,自然暗合。燈籠露柱,總是同參;大地山河,元非別有。更有一句子,老僧口門窄,不能為你說破得,坐被衣向後自看。

回少保孟節相法語(送壽像來寶[54]〔寺〕)

臈月五日,有一沒量大漢,從西方來,突然在山僧面前,寒溫語話,一切尋常。幸然無事無端,却言捉得靈山大眾真贓,令山僧點撿。山僧子細看來,只是無主贓贓,不勞再勘。末後又令山僧下轉語,有處不得道,無處不得說,太無厭生。殊不知山僧每日著草鞋,在無庵肚裏過了數百遭,既是屋裡人,豈得不知不覺?且道前來沒量漢,向甚處安頓?送在寶壽接待院,高高掛起,燒香薰他鼻孔,令五湖四海衲子到來,一一勘過,看這漢面皮厚多少。咄!

示澄禪人法語

至道無難,惟嫌揀擇,但莫憎愛,洞然明白。這裏休歇得去,便可罷參,復有何事?古人一言半句,如將一百二十斤擔子送在你肩上相似。你若是箇漢,撩起便行,更不回頭轉腦。忽若懵董之流,却問道:你這擔裏是什麼物?便是擔荷不得也。這箇行戶無你口議心思處,[55]眨得眼來向甚處去了?快人一言,快馬一鞭,[56]是忉怛,何況七十三、八十四,如之若何?草鞋驀口築,不為分外,同生同死,[57]來稱全提,脚後脚前,討甚椀子?澄禪人冷泉相聚兩夏,一意辨道,不知還曾恁麼體究做工夫麼?莫只向心性上交輥,臘月三十日不濟得事。如人喫飯,饑飽須問自[58]己,他人那得知之?他時後日眼開,方信老僧不胡亂錮鏴人家男女。勉旃!勉旃!

示澄上人法語

大事未明,如喪考妣;大事既明,如喪考妣。古人恁麼垂示,意在於何?須知盡乾坤大地,無一芥子許不是當人放身捨命處。有志之士,咬定牙關,不論歲月,究教徹去,直饒到言發非聲色,前不物田地,亦未是極則處。喚作路途之樂,終不到家。掣開金殿鎻,撞動玉樓鐘,也是暫時遊戲三昧。須是𮌎中珍惜之物,一時蕩盡。所謂玉屑金錢,大丈夫之不寶,始是一員無事道人,無病藥箭後路。思之!思之!

示常州壽長老法語

諸佛心宗,心非外有;祖師密意,密在汝邊。上根利智之士,才聞舉著,撩起便行,猶恐錯認橘皮喚作火,何況擬議尋思,如之若何?黃連和根煑,未是苦,銕牛不食欄邊草,胡蝶豈戀舊時窠?直須擺動精神,直截當機,要用便用,目前在,目前死,上馬見路,借手行拳,才恁麼便不恁麼,如出窟獅子,哮吼一聲,百獸屏跡,非是強為,法如是故。或作金州路上客,難語此也。壽長老新得雲居之命,以此軸求一語,迅筆示之。

示詮禪人法語

參禪要透祖師關,妙悟直須心路絕。祖關不透、心路不絕,大似魂不散,死人有甚用處?豈不見芭蕉示眾云:你有拄杖子,與你拄杖子;你無拄杖子,奪你拄杖子。杜撰衲子多向有無與奪處摶量卜度,驢年也未夢見在。有無與奪處即且置,喚什麼作拄杖子?這裏眼裏有珠,不動神情,擒下芭蕉老漢。汾陽又道:識得拄杖子,一生參學事畢。且拄杖子作麼生識?曲彔木,麤糲藜,有眼者見。我且問你:如何是參學事?黃頭碧眼,天下老和尚到這裏總須茫然。山僧道:解用不須雙刃劒,延齡何必九還丹?尉遲□不在家死,獅子那能食兔錢?

示總書記法語

摩騰入漢之初,惟傳經教;老胡航海之後,方有禪宗,所謂教外別傳是也。且道傳箇什麼?須知這一揑子,輕如鴻毛,重如泰山,還他有力量大人,方能荷負,的的相承,綿綿不絕。所以前輩悟心之後,徹底攪不渾,通身撲不破,三蔑束肚,隨處住山,木食草衣,刀耕火種,向钁頭邊覓一箇半箇,令這一揑子相續不斷,非是為自[59]己便安之計。苟不然者,驢負麟角,羊蒙虎皮,以黃頭碧眼為奇貨,賣弄販,不足污人唇齒。總書記在眾年深,孜孜念道,不墮此數。偶臨江厨山虗席,使君移書遠來相招,美意有在。古人不擇院之大小,眾之多寡,顧在我如何耳。先德云:萬般存此道,一味信前緣。可見前輩履真踐實。若果然行得這十箇字,一生能事云畢。更有不涉紙墨一句子,[60]已是狼藉,切宜勉之。

示珂書記法語

參方衲子,出一藂林,入一藂林,撥草瞻風,不憚寒暑,喚作參禪。畢竟禪作麼生參?若傾頭側耳,向禪床上老骨撾,七十三、八十四,賺過一生;若從古尊宿上尋覓,食人涎唾。白雲萬里間,有發志之士,雖勤苦猛利,晝三夜三,然不識根源,坐在黑山下、鬼窟裏,冥冥漠漠,無出頭分。古人道:時中常在,識盡功成,瞥然而起,即是傷他。何不依他?古人垂示:子細著眼看,麤飡易飽,細嚼難饑。玄沙和尚道:我與釋迦老子同參。僧便問:未審參什麼人?沙自指云:釣魚舡上謝三郎。可謂真鍮不愽金。學者真實要參禪,這箇是第一等樣子也,何不恁麼參看?珂書記從遊南北山,多歷秊所,非獨於道介念,又甞讀古今書。山僧前項許多葛藤,且道五經十七史中,還曾有恁麼消息麼?若道有,那裏一句是?若道無,天下終無二道。但恁麼看,忽然咬著舌頭,省親事畢,急急歸來,吐露山僧,別有分付。

示祥禪人法語

無位真人乾屎橛,大唐國裡無禪師。見成公案不肯承當,萬里江山徒勞經涉。靈利衲僧一喚便回,擔板阿師三千里外。雪峰但云:是什麼?趙州一例喚喫茶。若是仙陀婆,透徹本參事,須汝自肯,非我所知。

示小師珪上人法語

多子塔前,清風匝地。曹溪路上,荒草連天。不是苦心人不知,自家肚皮自家劃。瞎驢種草,蹴踏自由。蚯蚓[61],食泥食土。更欲尋言逐句,生身活陷阿鼻。直饒戞玉鏗金,料掉轉沒交涉。神仙秘訣真堪惜,父子雖親不可傳。

石田和尚語錄卷第三

校勘註

  1. 【CBETA】已【CB】,巳【卍續】
  2. 【卍續】瞻疑膽
  3. 【卍續】場疑傷
  4. 【CBETA】䗫【CB】,[蠊-兼+林]【卍續】
  5. 【CBETA】钁【CB】,𮣰【卍續】
  6. 【卍續】平疑手
  7. 【卍續】穩疑休
  8. 【卍續】有字疑剩
  9. 【CBETA】陝【CB】,陜【卍續】
  10. 【CBETA】已【CB】,巳【卍續】
  11. 【CBETA】陝【CB】,陜【卍續】
  12. 【CBETA】䗫【CB】,[蠊-兼+林]【卍續】
  13. 【卍續】如疑亦
  14. 【卍續】下疑不
  15. 【卍續】肖疑肯
  16. 【CBETA】已【CB】,巳【卍續】
  17. 【CBETA】已【CB】,巳【卍續】
  18. 【CBETA】已【CB】,巳【卍續】
  19. 【CBETA】切【CB】,劫【卍續】
  20. 【CBETA】已【CB】,巳【卍續】
  21. 【CBETA】已【CB】,巳【卍續】
  22. 【CBETA】已【CB】,巳【卍續】
  23. 【CBETA】已【CB】,巳【卍續】
  24. 【CBETA】入【CB】,人【卍續】
  25. 【CBETA】钁【CB】,𮣰【卍續】
  26. 【CBETA】已【CB】,巳【卍續】
  27. 【CBETA】刺【CB】,剌【卍續】
  28. 【卍續】客疑容
  29. 【CBETA】已【CB】,巳【卍續】
  30. 【CBETA】但【CB】,伹【卍續】
  31. 【卍續】賦疑賊
  32. 【卍續】云疑二
  33. 【卍續】拍疑物
  34. 【CBETA】已【CB】,巳【卍續】
  35. 【CBETA】己【CB】,已【卍續】
  36. 【卍續】兒字疑剩
  37. 【卍續】噫疑噎
  38. 【CBETA】已【CB】,巳【卍續】
  39. 【CBETA】已【CB】,巳【卍續】
  40. 【CBETA】已【CB】,巳【卍續】
  41. 【CBETA】已【CB】,巳【卍續】
  42. 【卍續】諳疑識
  43. 【CBETA】已【CB】,巳【卍續】
  44. 【CBETA】已【CB】,巳【卍續】
  45. 【卍續】否疑舍
  46. 【卍續】改疑得
  47. 【CBETA】已【CB】,巳【卍續】
  48. 【CBETA】但【CB】,伹【卍續】
  49. 【CBETA】眨【CB】,貶【卍續】
  50. 【CBETA】已【CB】,巳【卍續】
  51. 【CBETA】已【CB】,巳【卍續】
  52. 【CBETA】已【CB】,巳【卍續】
  53. 【CBETA】辦【CB】,辨【卍續】
  54. 【卍續】寺字更勘
  55. 【CBETA】眨【CB】,貶【卍續】
  56. 【CBETA】已【CB】,巳【卍續】
  57. 【卍續】來疑未
  58. 【CBETA】己【CB】,已【卍續】
  59. 【CBETA】己【CB】,已【卍續】
  60. 【CBETA】已【CB】,巳【卍續】
  61. 【CBETA】䗫【CB】,[蠊-兼+林]【卍續】

【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卍新纂大日本續藏經》X1386《石田法薰禪師語錄》,版本日期 2025-07-09。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